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五日 星期三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1頁,共2頁

不用說,他們沒有立刻就決定要成為我的卡拉斯,張開雙臂歡迎我的加入。這種要求太過分了,但還是很讓人興奮。

我因為太擔心遲到,結果反而早到。抵達時圖書館正要關門,那名圖書館員看到我和凱洛小姐似乎非常意外。「啊,馬爾寇瓦小姐。」他說,這是破天荒第一次有人這麼稱呼我。以前偶爾別人會叫我菲爾普斯小姐,但從來沒人叫過我馬爾寇瓦小姐,感覺好奇怪。「看來你還是趕上了。」

「這位是凱洛小姐,我們學校的圖書館員。這位是,呃……」我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介紹。

「格雷格·曼塞爾。叫我格雷格就好。」

「那也叫我艾莉森就好。」凱洛小姐說。她的話讓我大吃一驚。他們兩人握了握手。我真蠢,從來沒想過她也有名字;或許是因為凱洛聽起來就像名,而非姓。

我知道自己也該報上名字。兩人的目光都停在我身上,等我開口。但我舌頭偏偏就卡在嘴裡,動彈不得。我當然沒忘記自己叫什麼名字,只是一時間無法決定他們該怎麼稱呼我。「莫莉。」我慢了好多拍後才說,「朋友都叫我莫莉。」

這時候,又有兩個人到了,都是中年男子,但一個高、一個矮。高的叫作布萊恩,又矮又壯的叫作奇斯。格雷格拿出他的鑰匙,帶領大家進入圖書館後方的一間房間。

這棟圖書館約有百年左右的歷史,維多利亞式的建築,磚牆上開有石窗。舉行讀書會的房間原本是閱覽室,但閱覽室現在已搬到樓上的參考文獻區,所以這裡平時就大門深鎖。牆上的木頭飾板約莫齊肘高,上方的窗戶之間漆上了奶油色的油漆——其中一面牆上有好多扇窗戶,但天色已黑,看不清窗外景色。另一面長牆上掛著一幅黑暗巨大的維多利亞時期畫作。畫中的人們坐在圖書館的小桌子前,夾在一排又一排的書架之間低首閱讀。但房內的景緻和那幅畫截然不同——中央放了一張巨大的舊桌,四周老舊的木椅環繞。長方形的房間兩頭各放了一座半身雕像,一個是笛卡兒;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五官看起來十分俊美。另一個是柏拉圖,耶!

我在畫作正對面那頭坐下,背對窗戶,凱洛小姐坐在我身旁。那兩名中年男子——不用說,他們早已熟識——站在一旁聊天。陸續又有更多男生進來,有些年紀較輕,但也都接近而立之年。之後,兩名少年走進,身上穿著本地綜合中學的紫色制服外套,我猜大約十六七歲。我正要開始懷疑全場該不會只有我們兩個女生時,就有一名矮矮胖胖的灰髮女子匆匆步進,在桌子最前方坐下。她手上抱著一大疊精裝本的勒古恩小說,彷彿放下辦公檔案般擱在身旁。其他人見狀紛紛尋位就座。我真希望自己也帶了書來,不過不用說,除了那本寶貝的《風的十二方向》第二冊外,我手上沒有半本她的書。我的書都在我媽那兒,不過要的話重買就好。

凱洛小姐看向那疊書,神色略顯緊張。「那些你都看過了嗎?」她悄悄問我。

我認真打量書名,除了一本《蒼鷺之眼》外,其他都看過了。「只有一本沒看過。」我說,「我還看過一本沒在裡頭的,叫作《世界的名字是森林》。」

「你真的看過很多科幻小說。」她說。

就在此時,那名灰髮女子深呼吸了口氣,彷彿準備開始主持。但就在出聲之際,房門又開了。一名男孩——一名少年——幾乎可說是跌進門裡。我從沒見過如此美麗的面孔:微長的金髮隨風飄逸,配上一雙深邃至極的藍眼,以及熱切專注的目光——不過這是我後來才發現的——還有舉手投足間那份瀟灑隨興的翩翩風采,即便被自己腳步絆倒也無損其半分高雅。「對不起,哈麗葉,我遲到了。」他說,對那名灰髮女子投以迷人燦爛的微笑,「腳踏車漏氣了。」

上天真是太殘酷,像他這樣俊美的一個生物竟然要以腳踏車代步。他坐在我正對面,距離近到我可以看見他髮絲上的雨珠。他肯定有十八九歲,不曉得為什麼沒在大學上課。他隱約透露著一股雄獅般的氣質,或是年輕的亞歷山大大帝。

「我正要開始,不過你沒有遲到。」哈麗葉說,對他回以微笑。(哈麗葉!我在現實生活中還沒遇到過真叫作哈麗葉的人。一時間,我幻想她就是哈麗葉·範恩,因為她們倆年紀相近,只是別人會稱哈麗葉·範恩為彼得夫人。不過反正她只是個虛構的角色,我能分辨兩者的差異;真的。)

門又「砰」地開啟,一名年輕少女走了進來。她也身穿紫色的制服外套,但配上一頭紅髮實在很嚇人。她和那兩名同樣穿著制服外套的男生一起坐,我這才發現他們原來在自己之間替她保留了一個座位。我感到一陣……也不全然是嫉妒,只是看見這景象,心裡微微一揪。

哈麗葉開始介紹勒古恩,講了大約十五至二十分鐘,之後便是自由討論的時間。我太多話了;即便在討論當下我就已經意識到這一點,偏偏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我沒有打斷任何人的發言,那就太失禮了,只是我一開口,別人就沒說話的機會。凱洛小姐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那名俊美少年對《天鈞異夢》有十分敏銳的見解。其中一個男人,我想應該是奇斯,說那本很有菲利普·迪克的風格,根本胡說八道。俊美少年聽到後,便說就算勒古恩和菲利普·迪克表面上有些相似處,兩者還是無法比較,因為勒古恩的角色充滿人性,菲利普·迪克則不然。我跟他想的一模一樣!顯然這本書還曾改編成電影,但是沒有人看過。

他還說,或許勒古恩能將《一無所有》中的科學元素寫得那麼令人信服——儘管她不是科學家——是因為她瞭解所謂的創意在不同的領域間並沒有那麼大的差異。他和布萊恩都同意她將書中的科學元素處理得十分正確,話題於是全轉到那上頭,看來大家的工作都跟科學有關。我不想多問,因為就像之前提過的,我已經發表太多意見。我腦筋飛快轉動,不停思索該說什麼、問什麼,隨即又想起自己已經太喋喋不休,應該要給別人開口的機會,但沒多久又想到一些非說不可的事,也真說出了口。希望他們不會覺得我很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