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魯的火車比倫敦小許多,車上有走道和小小的包廂。包廂裡有幾張面對面的長椅,可以容納八名乘客。座位上方有行李架,還掛有不同地方的黑白風景照——我這個包廂裡掛的是牛頓阿伯特,從來沒聽過這地方,不知道它在哪兒。不過照片看起來很漂亮。一路上,包廂幾乎被我一個人獨佔,只有一名中年婦女和她兩個小孩在埃布林格芬尼上車,到了赫裡福德就下車,沒怎麼打擾到我。大部分時間,我不是眺望窗外的景色,就是埋首書中。看完《命運》雜誌後我開始看斯派德·羅賓孫的《卡拉漢的時空交錯酒吧》,也是我在李爾書店買的。
火車沿著威爾士邊境飛馳而過。一旦離開卡地夫與新港,放眼所及,就是一大片的山丘與原野。捉摸不定的秋陽時隱時現,在午後灑下詭麗的秋光,彷彿水下流轉變幻的波芒。雲朵遮蔽山林,太陽露臉時,青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彷彿可以藉著它的光芒看書。我從火車上就能望見蘇格洛夫山;好吧,它非常有特色,想錯過也難。我們以前去過埃布林格芬尼幾次,在車上我們總是會唱一首歌:「翻山越嶺來到埃布林格芬尼,希望那兒日麗風和。」見到它我心裡不禁一暖,即便看到的只是車站和遠山。回去寫信給外公時,我會記得跟他說我經過這裡。過了埃布林格芬尼後,火車在不知不覺間穿越了邊境,進入英格蘭。因為赫裡福德位於英格蘭,勒德洛更絕對是在英格蘭。勒德洛是座小小的市集城鎮,從火車上看起來很像奧斯維斯利,不過多了幾分溫暖。
舒茲伯利的前一站是徹奇斯特雷頓,我的包廂在這一站上了許多人,而一直被我舒舒服服獨佔的美麗角落也變得有些擁擠,我心情不禁微微一沉。我原本十分享受這趟旅程,甚至忘了自己是要回學校。
丹尼爾沒有在舒茲伯利的車站等我。我以為他會在站臺上,但是沒有。我走出檢票口,站在停車場中央,考慮要不要自己搭公交車回去。但我不知道要搭哪一班公交車,也不知道要去哪裡搭。這是另一個問題。在谷地,我知道所有公交車的路線,也知道哪些車是我可以坐的。紅白線去卡地夫,深紅線只來往本地。一直以來,瞭解望道和事物執行的道理似乎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但我從沒想過熟悉公交車路線在生活中原來是這麼實用,直到獨自站在這裡,進退維谷。我有我的包包,還有一袋書。行李不是真的太重,但總是個累贅。
丹尼爾給我的十鎊還剩下兩鎊十便士(聽起來或許不多,但我買了很多書)。我回到車站,那兒有家史密斯連鎖文具店,我買了份粉紅色封面、比例尺為一英寸比一英里的舒茲伯利地形測量圖(我一直以為是「地方」測量圖,結果顯然不是。地形測量,多有意思的一個詞,多有意思的一個概念。政府為了軍事後勤所需測量了全國地形,然後現在隨便一個人都可以買到這份地圖。好吧,反正我也沒有侵略哪裡的打算)。我再度回到停車場,找了張長椅坐下,在地圖上找到麥克漢,也就是古廳所在的地方。正當我想到有一輛前往胡佛漢普頓的公交車應該會經過那附近時,丹尼爾總算出現了。看到那輛黑色賓利駛進停車場,我心裡不由大鬆了口氣。我折起地圖,收進包包,但還是被他看見了。
「你買了份地圖。」他說。
「地圖很有趣,真的。」我尷尬地說。雖然該尷尬的人應該是他才對,因為遲到的人是他。我上車,他將一截菸屁股扔出車窗外,發動引擎,揚長而去。他不該亂丟菸蒂,就算在停車場也一樣。這是個壞習慣,可能會引發火災。我對他非常不滿。
我想我以後會繼續買地形測量圖,越多越好。地圖依方格整整齊齊、有條不紊地分劃,我可以一份一份慢慢收集,直到有天拼出整個英國。這樣一來,我就永遠不用擔心迷路,還能知道各個地方的相對位置。不過如果我出門在外,地圖都留在家裡的話就沒用了。我得把它們分門別類收好,出門時再把要去的地方的地圖——或許還有鄰近區域的地圖——放進包包就行。
我們之前就是在舒茲伯利買的制服。它是座小鎮,而非城市,所有建築看起來都是用同樣的粉紅玫瑰色石塊搭建而成。
我們回古廳吃了頓午茶。如果餐點中只有茶、蛋糕、司康和小三明治,就叫作下午茶;但如果有熱騰騰的正餐食物,就叫作午茶。今天的午茶中有道加了乾酪和火腿的義大利麵,但其他都是冷盤。三明治裡有鮪魚、小黃瓜、火腿、荷蘭芹、乾酪還有醃黃瓜,我很喜歡,但司康幹得像喀拉哈里沙漠,而且只要嘗試塗抹奶油,它就立刻在你手中碎成粉末。我四歲時就可以做出比這好吃的司康,不過當然沒把這話說出口。或許我下次可以問其中一個姑姑(我還是分不出三人誰是誰)能不能讓我下廚,她們應該不會反對。
她們說來說去話題總離不開阿靈赫斯特,而且就盼著我能帶回些最新訊息,像是現在有哪些老師、各學院的成績等。她們過去是史考特學院的學生,三個都是,而且比我還在意學院的表現。我完全無法理解她們的腦袋裡都裝了些什麼。她們明明都已經長大成人,還有自己的房子——還是棟非常好的華宅,卻整天無所事事,不讀書、不工作,完全不事生產,只是替教堂籌劃義賣活動。外婆以前也會這麼做,但她仍有全職的教書工作。雖然她們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但這工作用不著三個人全天來做。她們付我父親薪水,讓他管理不動產和金錢,所以財務也不用她們煩心。她們很有錢,不過還在合理的範圍內,沒到富可敵國那麼誇張,我想。但她們哪兒也不去,什麼也不做,只是坐在家裡,一面吃著難以下嚥的司康,一面口沫橫飛地回憶史考特學院過去的光榮歲月。我不確定她們今年究竟幾歲,但知道她們出生在一九四〇年之前,所以起碼有四十歲了。而現在,她們心心念唸的,居然還是高中時代那愚蠢的學院。她們並不是為了我才裝出那熱切的模樣,我看得出來。她們自己聊得興高采烈,偶爾才會問上我幾句。她們為什麼全留在古廳?為什麼三個人都沒有結婚?或許是因為討厭小孩。我對她們來說是個嚴厲的考驗,這點毫無疑問,但我作不得數;如果她們真想要養兒育女,大可自己生上幾個上流階級的英格蘭後裔,讓他們接受良好的教養,不要變得像我一樣陰沉乖戾。
丹尼爾有《光榮之路》和《沃爾多與魔法公司》,他說這兩本都是海因萊因的奇幻小說。他另外又借了我波爾·安德森的《斷劍》。我還在看卡拉漢那本,沒想到內容那麼歡樂,不像《救贖》,但我還是很喜歡。
明天要上教堂,和姑姑們共進午餐後就要回學校了,可惡。
【註釋】
callahan'scrosstimesaloon,初出版於一九七七年。
waldoandmagic,inc,初出版於一九五〇年。
thebrokensword,初出版於一九五四年。
telempath,同為史派德·羅賓森之作品,初出版於一九七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