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月三十一日 星期三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1頁,共1頁

任務僥倖成功,只是和我想象中截然不同。

首先,那段路非常之長,沿途中沒有半個妖精願意接近我。它們對疼痛深惡痛絕,雖然不明白箇中原因,但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就算只是擦傷膝蓋或扭傷腳踝,它們也會一鬨而散。我每走一步,傷腿就會傳來一陣錐心刺骨的劇痛,它們肯定被嚇得遠遠躲在一旁,不敢接近。幸好我提早出發,讓我抵達後有時間休息片刻,等待疼痛消退。

米諾斯國王的迷宮位於克雷格山上,是這裡地勢最高的廢墟之一。那是一座非常古老的鐵工廠,其中最早興建的一批。這兒還有座鐵礦,不深,只淺淺挖了個坑,後來大部分都被填滿了。僅存的遺蹟看起來確實很像一座迷宮或陣法。你得穿梭在斷壁殘垣之間,雖然牆面都不超過肩膀高,但感覺真的很像走在迷宮內。舊礦場的入口位於廢墟中央,地勢有些塌落,有一條近似小徑的路可以通往那裡。我在那兒找了座牆頭坐下休息,將柺杖靠牆放好。雨絲不停灑落,所以我沒辦法看書,不過身上當然是帶著一本,是狄蘭尼的《十七號巴別塔》。我在公交車上讀了一些。我也帶了橡樹葉,是穿過樹蔭濃密的伊西力安時撿的。葛羅芬多沒有說要多少,所以我儘可能地把包包塞滿。即便入冬,橡樹依舊枝葉繁盛,就像梅苓樹,所以得來全不費功夫。

我穿著制服外套,因為實在沒有其他能夠禦寒的外衣;離家出走時我沒把自己的帶上。制服外套上繡著阿靈赫斯特的校徽:一朵玫瑰與一句拉丁文校訓「dumspirospero」——我其實挺喜歡這句話,意思是「只要一息尚存,我便希望不滅」。我聽過一個笑話,說有個學校決定要將「我聞、我見、我學」立為校訓,而這句話翻譯成拉丁文是」audio(音響)、video(影音)、disco(迪斯科舞廳)」。我花了點時間細細咀嚼那句校訓,此時此刻,距離學校千里遠,我還有點喜歡它。住校時,我覺得自己必須痛恨其中所有一切,否則終有一天會屈服在它之下。而此刻,雖然穿著制服外套,但我坐在這裡,學校似乎離我好遙遠。谷地的景緻之中有種真實而重要的存在,令世上其他一切顯得那麼遙不可及、微不足道。

半晌後,太陽露臉了,蒼白而微弱。雲朵以驚人的速度掠過天際,我坐在幾乎與它們齊高的位置,遠眺山谷。山頂上沒有太多樹,只有兩株纖細的花楸斜倚在老礦場的入口。幾群鳥兒在頭頂盤旋飛舞,大概是在決定要往哪個方向遷徙,一隻只列隊飛過空中。太陽出來後,妖精紛紛現身,躲在牆後偷看我。終於,葛羅芬多也來了。

寫下妖精的談話內容其實非常空虛,要不是把它們化為適當的文字記錄下來——而這實際上就等於是我自己捏造編撰——要不就是試著用少少幾個字來代表那些部分接近文字的內容。而如果我像昨天那樣將葛羅芬多的話轉化為文字,其實也不過是通篇謊言。我寫下的,是自己期望聽見的話。實際上,它只說了短短幾個字,其中伴隨了大量的情緒與感受。你要怎麼將那些化為文字?或許狄蘭尼有辦法。

反正我們沒說多少話。它坐在我身旁,我幾乎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然後,突然間,我可以確實感受到它的存在了,這種情況非常稀罕。我體內隨即湧起一股性慾與衝動。我知道,這也太匪夷所思,對方可是個妖精啊。所有妖精都圍上前來,我不禁有些擔心,而我一旦開始擔心,葛羅芬多又立刻恢復成原本的老樣子,變得像往常一樣虛無縹緲,儘管仍坐在我身旁。

這時候,我突然想起,我確實讀過女子和妖精歡好的故事,而且這些故事全都無可避免地和懷孕有關。我看向葛羅芬多,沒錯,它無比俊美,而且……當然了,身材壯碩結實……它深情地凝視著我,我也多麼渴望回應它的目光,但不是那種情感,絕對不可能!就算全天下所有正常的男人都把我當死魚一條,我和它也絕對不可能。而且,就某種層面來說,那和亂倫沒有兩樣,我和葛羅芬多;不,比亂倫更糟。

「沒有被碰?」它說,或類似的意思。我從來無法百分之百確定它說了什麼,但我知道它意指為何。

「到目前為止,任何有這念頭的人都被我擊退了。」我回答,口氣比預期中還要尖銳。不過這句話半分不假,只是丹尼爾不真算是被我「擊退」。「你也知道卡爾的事。」

「死了。」它說得洋洋得意又斬釘截鐵。卡爾死了,他原本是個警察,後來搬去北愛爾蘭,因為那裡的薪水比較高,結果在一場爆炸中喪命;或者換個角度來說,我先前問過葛羅芬多要怎麼才能擺脫他,然後我偷了他的梳子,扔進克羅金沼澤。那是他和我母親同居時發生的事,有一天,他跑進我房裡,緊緊挨坐在我身邊,試圖對我上下其手。我狠狠咬了他一口,他便毒打了我一頓,但總算打退堂鼓了。我知道事情有一就有二,而且我當時只有十四歲,把別人的梳子扔進沼澤實在稱不上什麼謀殺。我想魔法是在他離開後生效了。

葛羅芬多隻是望著我。我知道它和其他妖精一樣,是我的朋友——至少以妖精來說,可以稱得上是朋友。大多數的妖精根本不在意人類或這個世界;就連那些在意的,習性也與人類截然不同。我不知道它為什麼想和我們在一起,葛羅芬多不是它的真名,它根本沒有名字。它不是人,這點我非常清楚。

夕陽沒入我們身後的山頭,但天邊還留有一抹殘光,隔壁的山谷仍像白晝般明亮。但我想每座山谷旁都有另一座山谷,一座連著一座,環繞整個世界,直到時序進入明天。我們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葛羅芬多起身,要我沿著迷宮,以螺旋的方式在地上灑上樹葉,直到那兩棵花楸樹之間。我遵從它的吩咐,完事後坐在牆上,等待天光消退。我不曉得自己會不會看見任何事情發生,或像以前一樣,有時候,我依言行事——無論那些指示有多荒謬——但永遠也不知道那些方法有沒有奏效,或那麼做究竟是為了什麼。天色逐漸黯淡,直到再無半分光彩,又尚未完全陷入黑暗。我開始擔心回程會很可怕。

這時候,我看見它們了,在暮色中沿著望道走上山谷。全都是鬼魂,我想,長長一列的亡靈隊伍。它們並非面色慘白的國王或女僕,而是飽經風霜的勞動男女——再平凡不過的平民百姓,只是都已經死了。你絕不會把它們錯認成活人。它們的軀體並沒有變得朦朧透明,但色調確實比周遭景物還要黯淡蒼白,而且形體不若生前確切。我認得其中一個男人。在費多席,他就坐在外公附近,不停用嘴唇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此刻,他踩著輕盈的步伐闊步前進,彷彿腳上裝了彈簧,神情平和肅穆、果決莊嚴。他彎身拾起一片我灑在小徑上的橡樹葉,穿過兩棵花楸樹時,像在戲院驗票般遞出他手中的葉子。我沒看見任何人收走那片樹葉。天色已暗,我什麼也看不見。

有些亡魂在入口徘徊。它們千里迢迢來到此地,卻因為我母親不知施了什麼咒術而被拒於門外。看見那名老人遞出樹葉,它們便依樣畫葫蘆,從地上撿起葉子,一個接著一個輪流上前。每個鬼魂的神色都十分肅穆,一語不發,魚貫穿過花楸樹,消失於黑暗之間。我不知道它們是沒入土中、走下山丘、進入另一個世界,還是踏進陰間之類。我看見一名胖女人和一個戴著摩托車安全帽的年輕男子相偕而來,似乎是一塊兒的。所有亡靈都看得見彼此,但似乎看不見我和擠在路旁圍觀的妖精。年輕男子示意女人先走,她於是先行上前,神情莊嚴,彷彿置身於教堂之中。

然後,我看見莫兒了。我萬萬沒想到會看到她。她漠然地跟著隊伍前進,手持樹葉,彷彿是比賽中的關鍵人物。我大聲呼喊她的名字,她轉頭,看見我,臉上綻放笑容。那開心的表情看得我心都碎了。我伸出手,她也是。但她並不真的存在,就像妖精;不,比妖精還虛無。她一臉驚惶,左右張望,看見集結在路旁的妖精,當然了。

「放手。」葛羅芬多說,幾乎是附在我耳邊。那呢喃如此溫暖,吹拂著我的髮絲。

我以為自己沒有抓著她,但原來我有。我們朝彼此伸出了手,雖然仍隔著一段距離,兩人間的聯結卻是伸手可觸,並散發著紫色的光芒。那是此刻黑暗中唯一可見的色彩。一般時候,你看不見它,但過去一年來,它彷彿斷橋般在我身邊垂垂蕩蕩,現在,它終於又完整了。我又完整了。我和莫兒終於團聚了。「抓或死。」它在我耳畔說。我懂。它的意思是我可以抓住她,留住她,但那麼做是不對的。雖然我不懂為什麼,但我相信它。或者我也可以和她一起穿過那道死者之門,那與自殺無異,但我不能讓她走。沒有她在身邊的日子太煎熬,這一年來,我是如此地腐敗。我本就抱著赴死的決心,如果那是必要的代價。

「一半。」葛羅芬多說。它的意思並非少了她,我就像死去一半,或者她已半腳踏入了冥界。它的意思是我《十七號巴別塔》只看到一半,若我隨她而去,就永遠不會知道結局。

還有其他更多奇怪的理由值得我活下去。

書;泰格阿姨、外公;山姆和吉兒;館際借閱;令人深陷其中、難以自拔的小說;盼著有天會遇到卡拉斯的渺茫期望;還有葛羅芬多,以一個妖精來說,它是真心在乎我的。

我放開手。縱有千百個不願意,我還是鬆了手,但她沒有。她仍緊緊抓著我,所以光是我放手並不夠。如果我想活下去,就必須推開她,斬斷那道將我們緊緊相系的聯結與牽絆。不管她怎麼淚如雨下,不管她不停呼喊我的名字,牢牢抓住我不放,我都必須推開她。這是我做過最困難的一件事,比面對她的死還要困難;比他們拉開我,把她送上救護車,讓我眼睜睜看著我媽面帶微笑,和她一同離去還要困難,比親耳聽泰格阿姨告訴我她的死訊還要困難。

莫兒向來比我勇敢、比我實際、比我善良,總之是比我更好的一個人。她一直是兩人中優秀的那半。

但此刻,她卻是如此害怕、如此孤單、如此無依、如此消亡,而我卻必須推開她。她的手仍死抓著不放,樣貌卻開始變化,變成藤蔓爬滿我全身,變成海草用卷鬚緊纏住我,變成黏液無法甩落。現在,就算我想推也推不開了。而即便她的樣貌瞬息萬變,我知道她仍舊是她,一直都是她,我感覺得出來。我好害怕。我不想傷害她。最後,我將全身重量集中到腳上,劇烈的痛楚撕裂了聯結,就像它嚇跑妖精那樣。那痛楚是我這副軀體能做到的事,就像收集橡樹樹葉,把它們帶上山來。

她仍不停變幻,或努力想要變幻。但薄暮已為黑夜所取代,現在,她已無法穿過那道門,因為門已不復存在。她佇立樹旁,又恢復原本的樣貌,看起來是如此迷失與幼小。我差點又要朝她伸出手,但就在這時,她消失了,轉瞬無蹤,宛如妖精。

回程黑暗又漫長,我踽踽獨行,每跨出一步,都怕會看見前來察看計劃為何失敗的母親。因為莫兒,她才有辦法這麼做,我現在明白了。因為莫兒是她的女兒,她的血親。我不停想到自己的傷腿,我跑不了,但她可以。現在,莫兒彷彿離我更加遙遠了。當然了,所有妖精都被我腿上的劇痛嚇得落荒而逃。即便是好端端收在我包包裡的《十七號巴別塔》也感覺好遙遠。但泰格阿姨在車裡等我,還有費多席的外公,他見到我是那樣開心,若我不在了,他會有多傷心啊。原本不停用嘴唇發出啪嗒啪嗒聲音的男人的床空了,他們已將他的遺體送走。他很幸運,能在今晚離開。十一月死去的人必須等上整整一年,就像莫兒。她怎麼了?她得再等一年嗎?

【註釋】

babel17,初出版於一九六六年。

《魔戒》中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