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放假的時間與阿靈赫斯特不同,所有學校在上星期就放完了期中休假。不意外。所以泰格阿姨現在還在上課,我的朋友也都還沒放學。我是昨晚到的,吃了塊泰格阿姨做的乾酪派當晚餐後就睡著了。
我今天去了卡地夫一趟,買了些書。李爾書店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賣美國的書。經典書店也很棒,我常常去那兒,但是他們不賣進口書。這裡還有不少二手書店,城堡百貨裡有一家,海斯街上也有,賭場旁邊那家後方還賣色情書刊,我想我是唯一一個在前店買過書的客人。店員總是橫眉豎目地瞪著我,活像我想闖進他們那間愚蠢的密室,買他們那愚蠢的色情書刊。還是他們不希望店裡的一般書籍賣出去,因為這樣的話就得補貨?我用十便士買了《銀河精選集》第四冊,裡頭有篇澤拉茲尼的故事。
到了傍晚,我們一起上谷地探望外公。他已經出院了,現在住在一間叫作費多席的療養院。除了外公外,院內的房客基本上都是精神有問題的病患。我見到一位男人坐在椅子上,不停用他的嘴唇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哇哇大叫。這是我人生中見過最可怕、最陰沉的一個地方。院裡住滿許多垂頭喪氣、眼神呆滯的老人,穿著睡衣坐在自己床上,一副等待蒙主寵召的模樣。外公是其中狀況最好的房客之一,他有整整半邊的身體失去知覺,但另外半邊仍強健如昔,可以說話,神智也非常清醒,只是膚色怪怪的。從我有記憶以來,他便是頂著一頭灰髮,但現在全白了,有個地方的顏色看起來像是結塊的牛奶。
他可以說話,只是沒太多話好說。他希望能儘早出院,但泰格阿姨認為機會渺茫,不過也期望聖誕節當天他至少可以回家一天。她希望我也能回家過節,我說只要不會和母親見到面就好,不知道這有沒有可能辦到。外公看到我很高興,要我一一細數自己的近況,而這,當然令我非常為難,因為我不能在他面前提到丹尼爾的名字,連暗示都不行。自從丹尼爾拋妻棄子後,這名字就成了他的禁忌,所以我當然不能提及任何關於他的事。我說起學校,但沒說那地方有多糟,還有同學們有多討厭我。我向他報告成績,還有圖書館的事。他想知道我的腿有沒有好轉,我說有。
其實沒有。不過我現在明白那根本不算什麼。沒錯,是很痛,但我還能走,可以自由來去,不像他,只能困在這裡。不過泰格阿姨說他正在接受物理治療。
離開時,顯然已是常客的泰格阿姨與其他認識的住客道晚安,但那些人不是置若罔聞,就是粗魯地大聲咆哮,或支支吾吾地結巴回應。我不禁想起山姆——他的年紀一定和他們差不多——還有他那溫暖舒適的小房間、成堆的書山和電熱水壺。他是個活生生、有血有肉的靈魂;而這些人,只是了無用處的廢物,徒具人形的殘骸。「我們一定要想辦法讓外公離開這裡。」我說。
「對,但這事沒那麼容易。他無法自己一個人生活。我週末時可以去照顧他,但他仍需要一名看護。那很花錢。他們希望他明年春天就可以出院。」
「我可以和外公一起住,幫忙照顧他。」我說。有那麼一瞬間,這句話懸在我們兩人之間,彷彿一線希望。
「但是你要上學。再說了,你沒辦法攙扶他。你必須要能支撐他的重量。」
她說得沒錯,我無法攙扶外公。我的腿撐不住,我們兩人都會摔倒在地。
我該多多寫信給他,寫些讓人開心、振奮的訊息,這是我唯一能做的。泰格阿姨可以幫他讀信,讓他們在探訪時間裡有話可聊。我們得帶他離開這裡,這裡實在是太死氣沉沉,我還以為學校已經夠糟了。
【註釋】
thebestofgalaxy,初出版於一九七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