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七日 星期六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1頁,共1頁

我不曉得原來倫敦那麼大,簡直像沒有盡頭一樣。它一英寸一英寸地悄悄侵入,然後不知不覺間,你就已被包圍其中。起初在邊陲地帶,建築物還零零落落,然後便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擁擠。

我的祖父叫作山姆,說話時有種有趣的口音。不知道有沒有人叫他小共匪?他住在倫敦一處叫作英里尾的地方,頭上戴著一頂無邊便帽,不過除此之外,看起來完全不像猶太人。他的頭髮——儘管年事已高,但仍相當茂密——已經全白了。他身上穿著一件刺繡背心,非常精緻,但有些磨損。他好老啊。

整趟車程中,我和父親的話題幾乎都繞在書本上打轉,除了說要去找山姆外,之後再也沒有提及他。我滿腦子裡也幾乎都是飯店和倫敦,所以壓根沒發現已經抵達目的地,差點吃了一驚。父親輕按幾下喇叭,彷彿某種暗號。門開啟來,山姆走出屋外。父親在人行道上替我們彼此介紹。山姆給了我個擁抱,也摟了摟父親。我起初還有點防備,因為以前完全沒有見過像他這樣的人,而且他跟外公沒有半點相似處。要與父親和他姐姐保持距離,甚至繼續把他們當外人看不是什麼難事,因為他們是英格蘭人,我想。但山姆不是英格蘭人,全身上下沒有半點英格蘭的影子,而且似乎立刻就接納了我,不像在他們身邊時,我總感覺自己像受人監管一樣,非常不自在。

山姆領我們走進公寓,向他的女房東介紹我是他孫女。她說能在我臉上看到他的影子。「莫薇娜長得像我們馬爾寇瓦家的人。」他說,彷彿我們已認識許久,「看看她膚色,多像我姐姐芮芙卡啊,zichronalivracha."

見我一臉茫然,他便翻譯道:「我永遠想念她。」我喜歡這句話;這是表達一個人已然離世,又不會尷尬打斷交談的好說法。我問他那句話怎麼寫,是哪國語言。原來是希伯來語。山姆說猶太人一定用希伯來文禱告。或許有一天,我也能像他一般淡然說出:「我妹妹,莫兒,zichronalivracha."

他帶領我們上樓,來到他小小的房間。住在別人家樓上一定很奇怪。我看得出他一貧如洗;就算本來不知道,現在也知道了。房裡有一張床、一個洗手檯、一張椅子,到處堆著滿滿的書;一隻鬥櫃,上頭也被書本所佔據,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像是電壺的東西以及一副眼鏡。他養了一隻貓,一隻橘白相間的大胖貓,名字叫作貓主席,也可能是喵主席。它佔據了半張床,不過等我在床邊坐下後,它就湊上前來,躺在我大腿上。山姆說——他說我叫他山姆就好——這表示它喜歡我,而它喜歡的人可不多。我小心翼翼地摸了它一會兒,它並沒有像泰格阿姨那隻叫作柿子的貓一樣伸爪子抓我。它把自己蜷成一顆球,躺在我腿上睡著了。

山姆替我和他自己泡了茶,父親則喝威士忌(他喝得好凶,現在又跑去飯店的酒吧繼續喝;煙也是一根一根抽個不停。不過就算他壞習慣太多,我也沒有立場指責他,畢竟要不是有他,我不可能離開兒童福利院,現在他又出錢讓我上學。而且我知道他其實不想要我這個負擔)。山姆把茶包放進有金屬把手的玻璃杯裡,沒有加糖或牛奶,太好了。茶葉聞起來有種芬芳的香氣,我很驚訝,因為我對茶通常沒什麼好感,而且只是出於禮貌才喝。他用那隻電壺替茶包沖水,說電壺可以將熱水保持在正確的溫度。

一會兒後,我望向書架,看見其中一疊書的最上方躺著《共產黨宣言》。我一定是無意間發出了什麼細微的聲音,因為他們兩人同時轉頭看向我。「我只是看到你有《共產黨宣言》。」我說。

山姆笑了起來:「是我的好朋友謝克特博士借我的。」

「我最近才剛看完。」我說。

他又笑了:「共產主義是個美好的夢想,只是永遠不可能實現。看看現在的俄羅斯,或者波蘭。馬克思很像柏拉圖,但只要人類還是人類的一天,這份願景就不可能成真。謝克特博士就是無法明白這一點。」

「我最近也看了些關於柏拉圖的書。」我說,因為《最後之酒》有提到他,當然了,還有蘇格拉底。

「關於柏拉圖的書?」山姆問,「那柏拉圖自己的著作呢?」

我搖了搖頭。

「你應該看看他的書,但要記得一面看一面與他的論點爭辯。」他說,「我看看,我這裡一定有柏拉圖的書。」他開始在書堆裡翻找,父親也幫忙。我也想幫忙,但喵主席睡在腿上,所以我只能乖乖坐在原位。他有希臘文版、波蘭文版和德文版的柏拉圖,看他一面找,一面喃喃自語,我才發覺這三種語言他都懂;還有希伯來文。而儘管他的英文有些滑稽,口音又重,還住在這間狹小的出租屋裡,但他受過良好的教育,學識淵博。看著兩人一起找書的模樣,我感覺得出來他們彼此之間感情深厚,只是不太表現出來。「啊,找到了。」他說,「《饗宴》,英文版,是很好的入門書。」

薄薄的黑色封面,是企鵝出版社的經典系列叢書。「如果我喜歡的話,還可以跟圖書館訂他其他的作品。」我說。

「好主意。別像丹尼爾,只看小說,總是沒時間看真正的書。我恰恰相反,永遠沒看小說的時間。」

「我學校有個同學也是。」我說,「她的興趣是閱讀科學論文。」

原來山姆也看過一些阿西莫夫的科學專文,還擁有一本他有關聖經的著作!「一本猶太無神論者寫的聖經書,我當然有啦。」他說。

天黑後,父親匆匆起身,堅持要帶我們出去吃晚飯。我們去了附近一家餐廳,就在隔壁不遠,點了一種叫作布里尼的迷你鬆餅,上面放了煙燻鮭魚和奶油乳酪,可口極了——或許是我有史以來吃過最好吃的一道料理。之後又吃了包有乾酪和馬鈴薯的餃子;如果不是在那道美味的煙燻鮭魚之後才端上來,它會是我這幾個月來吃過最棒的佳餚。餃子之後,又是一道像是包了果醬的鬆餅。這裡所有人都認識山姆,不斷有人上前寒暄招呼,介紹彼此認識。我起初覺得有些彆扭,不過很快就習慣了,因為山姆表現得很自然。他和這些人彷彿一家人,共同生活在一個公社。

我喜歡山姆,捨不得跟他道別。我抄下他的地址,也把學校的地址留給他。我想問他有關猶太人的事,還有先前沙倫對我說過的話與成為猶太吃教徒的細節,但我不想在父親面前問,那會很尷尬。和山姆相處比較自在,我想部分是因為我不用覺得自己應該心懷感激,他也不用對我感到愧歉。

我們驅車前往飯店。這裡一點也不像我們之前在彭布魯克郡投宿的飯店,平凡乏味,毫無特色。我沒想到我們會同住一間房,但他幾乎是安頓好後立刻衝到樓下的酒吧,所以這房間可說是我一個人獨享。今天晚上開始停止夏日節約時間,多一個鐘頭可睡!

《饗宴》太精彩了。就像《最後之酒》,只是時代比較早,當然了,是阿爾基比亞德還年輕的時候。能活在那年代一定很好。

【註釋】

alkiiades,雅典時代的知名政治家與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