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六日 星期五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1頁,共1頁

今天一整天,學校內籠罩著一股幾乎觸手可及的壓抑興奮。每個人都迫不及待要逃離學校,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的假期計劃,又是吹噓,又是炫耀。沙倫早上就可以先走,這幸運的小傢伙,因為猶太人還有另一項規定,就是週五夜晚到週六結束前不能旅行。如果破戒會怎樣?當猶太人感覺像受一堆魔法禁制束縛。

有些女孩下午的課上完就直接被接走了。其他人窩在圖書館的窗戶後,打量前來接送的車款和母親的打扮——大部分來接人的都是母親。狄爾麗的姐姐開了一輛白色的minicooper來接她,我想她應該會羞得從此抬不起頭來。依據我的觀察,媽媽們的標準打扮是博柏利配絲質頭巾。博柏利是一家高階名牌風衣的名稱。

沒有人問我母親平時怎麼打扮,因為根本沒人願意跟我說話。不過這樣也好。她挑衣服的方法,就是開啟衣櫥,每隔兩件抓一件出來穿;而且還會用一種只有她理解的詭異順序輪替衣服的位置。我不曉得她這麼做是因為魔法,還是單純因為她腦袋不正常,這兩者間的界限很難分辨。有時候她會穿得怪模怪樣,有時候又正常得不得了。而那些正常的日子往往就這麼剛好,正巧是她需要正常裝扮的時候——比方說,我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在法庭,她就穿得十分端莊得體。多年前,當她還在託兒所帶課時,穿著也很符合老師的形象——不過那時外婆仍在世,有人盯著她。但我看過她穿她的婚紗去逛街,或在七月的大熱天裡裹著冬季的厚外套,一月的寒冬裡卻幾乎衣不蔽體。她有著一頭漆黑的長髮,即便梳理整齊,看起來仍像一窩黑蛇。假如她真穿上博柏利風衣和絲巾,也只會像是一種遮掩,宛如用布蓋在剛舉行過犧牲儀式的祭壇上。

父親抵達時,校門口擠滿了許多家長。沒有人針對他發表任何評論。他看起來就像平常的他,我恐怕又故態復萌,只敢用眼角餘光瞄他。我也搞不懂為什麼,這實在太荒謬了,我們明明已經像普通人一樣通訊了這麼長時間啊。他開車載我回古廳。

「我們今晚在那兒過夜,明天帶你去見我父親。」他說。車燈遠遠照亮前方路面,我可以看見兔子蹦蹦跳跳地逃開。層層交錯的細瘦樹枝瞬間被點亮,隨即又沒入無邊的黑暗。「我們會找間旅館投宿,你以前住過旅館嗎?」

「每年夏天都會。」我說,「我們會去彭布魯克郡,在旅館住上兩星期。每年都住同一間。」憶及往事,我感到一陣哽咽卡在喉嚨深處,將話語變得濃濁。那時候是多麼快樂啊!外公會開車載我們到許多不同的海灘、城堡和石碑,外婆一一向我們講解該地的歷史。她是個老師,我們家族裡所有的女性都是,不過我已經下定決心,以後絕對不會從事教職。外婆很喜歡度假,因為她總算不用在廚房忙進忙出,可以和泰格阿姨一起好好放鬆、談天說地。有時候我母親也會同行,她會坐在咖啡店裡抽菸,吃些奇怪的食物。顯然地,她沒去的那幾年比較好玩。不過在彭布魯克郡時,要無視她比較容易。不知道為何,她在那裡感覺比較渺小。莫兒和我自己發明了許多特殊遊戲,飯店裡總會有其他小孩,我們會讓他們加入,並且編排一套娛樂節目,表演給大人看。

「那裡的食物好吃嗎?」他問。

「很好吃。」我說,「我們會吃些特別的東西,像是甜瓜,還有青花魚。」一些我們在家永遠沒機會享用的美食。

「嗯,我們要去的地方東西也很好吃。」他說,「學校的呢?」

「難吃死了。」我說。我的話把他給逗笑了。「我可以回南威爾士一趟嗎?」

「我沒辦法像你在信裡說的那樣,開車送你去。不過如果你可以自己坐火車過去待上幾天,應該沒有問題。」

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個好主意,因為搭火車的話,我會被困在車廂裡,而且那裡怎麼說都是她的地盤。如果她本人真的現身抓住我,我不曉得自己能怎麼辦。但或許她不會接近我。她不會知道我的行蹤的。我不會施展任何魔法。

終於回到古廳,三位姑姑都在畫室裡——名為畫室,但那裡其實不是供人作畫的地方,也沒有任何畫架。那是「談話室」的簡稱,如果需要進行隱密的交談,就可以去那兒。不過她們幾乎沒怎麼說話。我上前,親了親她們三人,之後在丹尼爾的書架前逗留了會兒,最後帶著《永恆的盡頭》回到了床上。

【註釋】

theendofeternity,艾薩克·艾西莫所著,初出版於一九五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