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十月十三日 星期六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1頁,共1頁

天氣在過去一週內風雲變色。上星期六還陽光普照,涼風宜人,秋季彷彿戀戀不捨般頻頻回望夏季,今天卻變得又溼又冷,狂風呼號,彷彿秋天不耐煩地快速朝冬季推進。地上鋪滿了枯葉,溼滑不已,奧斯維斯利看起來甚至比平常還要荒涼灰暗。自從上次聽吉兒說過後,我今天就發現公交車上的女孩傳用著一支學校禁止的口紅,還一個個笑得花枝亂顫。她們讓我想起《最後一戰》中的蘇珊。雖然我知道c.s.劉易斯已經過世,但我還是做起白日夢,幻想自己遇見他。不過內容太尷尬,我不會寫出來。

我帶著說明信和簽好名的申請表走進圖書館,今天迎接我的是一名開朗又和善的女圖書館員。我相信之前如果是她,一定會二話不說地讓我加入。信和申請表她都幾乎看也沒看。現在,我有一組嵌在套子裡的八張卡片,讓我隨時可以借閱八本書——或者嚴格來說,在星期六早上進城借書。除此之外,她還告訴我,如果圖書館沒有我想看的書,十六歲以下的會員可以免費使用館際借閱的服務,無論我想看什麼,他們都會替我調來,我只要知道作者和書名就好。我立刻從瑪莉·雷諾《戰御者》中的作品列表著手,把我之前沒聽過的書名通通抄下來。回去後,我會把其他小說裡的作品列表也整理成一張清單,下星期再帶來。她說只要是英國出版過的書他們都可以借到,已經絕版的也沒有問題,還說圖書館可以寄書卡給我。但我說沒關係,他們可以把郵資省下來,拿去買書。我每星期都會來,他們借到什麼我就看什麼。

館際借閱真是世界的奇蹟,文明的榮耀。

圖書館是全世界最美好的一個場所,甚至比書店還要好。我的意思是,書店靠賣書賺取利潤,但圖書館就只是默默地等在那兒,出於善意借書給你。

接下來的一個鐘頭,我便懷著雀躍的心情徜徉於書海之中。這裡跟學校圖書館一樣,收藏了一些珍寶,但只有一些,而且科幻小說沒有獨立的書櫃,讓我花了不少時間在找書上頭。我扛著八本沉甸甸的小說離開,雨水無情地潑灑在臉上,所以我考慮要不要直接回學校,自己一個人舒舒服服地窩在圖書館看書。但我想去書店看看,而且雖然八本書聽起來(還有感覺起來!)好像很多,但我不到一星期就可以看完。我現在如果在鐘響前起床,就會趁著清晨先看會兒書,除此之外,每天三小時的體育必修課、任何一節無聊的課、功課做完後的空當、自習課後的半個小時自由時間,還有上床後熄燈前的半小時也都是我的看書時間,所以我大多時候可以一天看完兩本書。

因此,我緩緩下山,來到書店。池畔的柳枝在寒風中劇烈擺盪,大部分的黃葉都已飄落池面,搖啊搖地隨波盪漾。天鵝不見蹤影,但在池塘後方,我可以看見濃密的樹林。

我買了一些東西。我真想知道這十英鎊該用多久。大部分的書都是七十五便士,厚一點的就貴一些。離家出走時,我把大部分的書留在了家裡。我可以重買,但也想看新書。不過重看當然也是一種享受。我買了本提普垂的新書,裡頭有勒古恩寫的導讀,代表她一定也很喜歡他!知道自己喜歡的作家互相欣賞真令人開心。說不定他們兩個是朋友,就像托爾金和劉易斯一樣。書店裡有一本新的吉光片羽社成員傳記,作者就是撰寫托爾金傳記的亨佛瑞·卡本特。是精裝本,之後要記得跟圖書館訂。

逛完書店後,我又去舊貨店逛了一下,在那裡也買了些東西。現在扛著太多書,重到我寸步難行,腳當然更痛得不得了;只要下雨就會這樣。我並沒有要求老天把我好好的一條腿換成一個會嘎嘎作響的生鏽風標,但我想應該也沒有人會提出這種要求。或許我本該付出更大的代價。我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而莫兒也真的死了。我該把這想成是一種戰爭的創傷、老兵的瘢疤。弗羅多失去一根手指,以及從此幸福平靜的可能。托爾金很瞭解冒險結束後的生活。因為現在就是冒險結束之後,現在就是夏爾平亂,就是在光榮的最後一役後,試著學習如何在這不該存在的日子中生活。我拯救了世界,或起碼我認為自己拯救了世界。你們看,這世界沒有毀滅,仍安然存在,有夕陽,還有館際借閱,但它卻一點也不在乎我,就像夏爾不在乎弗羅多。但是無所謂。我母親並非人見人愛也人見人憎的壞皇后。沒錯,她還活著,卻困在自己的惡意之網裡,如蠶作繭自縛。我逃離了她身邊,她也無法再傷害莫兒。

我去了麵包店,在窗邊找了張桌子,吃了個康瓦耳肉餡餅和蜂蜜麵包,還點了一壺茶擺著。我不喜歡喝茶,更討厭咖啡——它聞起來很香,喝起來卻噁心死了。事實上,我只喝水。如果真要喝些別的,我會喝檸檬汁,但我還是比較喜歡白開水。不過一壺茶很好打發時間,而且沒有人看得出來你喝完沒,特別是你一口都沒喝的時候;它讓你有藉口可以坐在店裡,好好看書,歇息片刻。

所以我點了一壺茶,之後又買了四個蜂蜜麵包帶走,這次是花我自己的錢。一個要給狄爾麗,一個給沙倫——不過她當然不能吃,所以我又可以多吃一個——一個給我,還有一個給吉兒。上星期,沙倫送了個麵包給我,所以這星期換我送她。這舉動的象徵意義大於實質的麵包,不過坦白說,實質的麵包還是比什麼象徵意義好太多。我沒打算買給凱倫,因為凱倫會叫我「跛子」,而這是我最痛恨的一個綽號。小共匪你還可以說它帶有一種強烈的情感,鄉巴佬無可避免,但取笑我的瘸腿,特別是叫我跛子,代表了惡毒的敵意。

之後我向年輕的女店員問起那片池塘:「那是座公園嗎?」

「公園?不是,那是某塊地產的外緣。」

「但是池塘邊有張長椅,公園的長椅。」

「那是議會放的,讓人們可以坐下來休息。馬路那側算是議會的土地,所以我想你的確可以把它當作是公園,只是很簡陋,一朵花也沒有。不過公園之後的樹啊草啊,就都是私人土地的一部分。你再往前走不久就會看到一面‘禁止進入’的標誌,我記得。裡頭有雉雞。八月的時候可以聽見它們在裡頭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所以那是有座大宅院的莊園,不僅有人打理,還有獵場管理員等等之類,但另一半就任雉雞佔領,算是半個野林。我敢打賭,那裡一定有許多妖精。

【註釋】

thelastbattle,初出版於一九五六年。

inkling.托爾金與劉易斯在牛津大學發起的一個讀書會,成員每週在牛津一家酒館聚會,討論文學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