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父親是法國人,來自布列塔尼的雷恩,而外曾祖母是來自印度的印度人。他的膚色無論以何種標準來看都十分黝黑,外公和姑婆深色人種的特徵也非常明顯——除了一頭黑髮和黑眼珠外,棕褐色的膚色也比所有歐洲人都要來得深,母親也不例外。外公對我們容易曬傷的膚色總是嗤之以鼻。亞歷山德拉·雷恩娶了我外曾祖母安娜貝爾後,將姓氏改為菲爾普斯,因為如果他不改,她就不嫁給他。他在礦場工作,她則有七名兄弟姐妹,自己也生了七個小孩,其中五名安然長大成人。外曾祖母到九十三歲高齡辭世前一直是個暴君,她在我出生前一年過世,但我從小到大沒少聽過她的故事。
由於亞歷山德拉是法國人,所以他們在家都說英語,不像外婆那邊的家族,總是說威爾士語。他們五個平安長大的孩子都各自成家立業,育有自己的孩子。
長子亞歷山大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一晚成婚,留下懷孕的新婚妻子,獨自赴前線作戰,從此沒有回來。他們收到一封電報,說他在戰爭中失蹤,而他年輕的妻子,也就是我的貝西外姆婆,搬去與她的公婆同住,生下孩子,也就是我的約翰表舅,並且順理成章地與佛洛莉姑婆一起成為我外曾祖母的免費傭人。幾年過去,到了一九四一年,一名少婦帶著兩名眼神嚴肅的小男孩——也就是我的馬爾康表舅和鄧肯表舅——在埃布林達的公共汽車站下了車。她來到我外曾祖母家中,宣稱是她兒子亞歷山大的遺孀。原來他沒有死,而是隨同軍隊一塊兒到了印度,在未與貝西外姆婆正式離婚的情況下再婚了。
他的第二任妻子莉莉安是名英格蘭人,自幼在印度長大,自己有點錢,習慣了炎熱國家的生活以及僕人的服侍。我的曾祖父母收留了她,有些人會覺得他們這麼做非常好心,但她卻覺得和二老共同生活痛苦不堪。一段時日後,她找貝西外姆婆商量。貝西外姆婆有筆寡婦津貼,她們發現靠兩人手上的積蓄與收入足以自己買一棟小房子。等我出生時,這樁醜聞已經變成舊聞——我知道她們是同一個男人的遺孀,但你能說什麼呢?他畢竟已不在人世。她們相處得十分融洽,戰爭時一同替士兵織襪子,戰後便在自家前廳開了間羊毛鋪,賣些羊毛和手織品。她們的屋子裡有股奇怪的動物味,所以常從佛洛莉姑婆的花園裡摘來薰衣草,做成乾燥花,放在碗裡,希望能遮掩那氣味。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乾燥花。
我外公有三個姐姐,各自組了自己的家庭。茉狄姑婆自甘墮落,下嫁給一名天主教徒,遷居英格蘭,共生了十一名小孩,最後一個是個蒙古症患者,另外又領養了四名孩童,其中兩個是非洲人。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只要她能把他們照顧好就好,而她也的確做到了。她原本是我外公最喜歡的一個姐姐,但現在一見面就吵。她與她母親十分相像。我不明白跟重婚相比,天主教徒有什麼好難接受的,但大家都原諒了死去的亞歷山大——或者是同性戀,像歐玟阿姨,儘管所有人都三緘其口,但心裡早已默默接受了這件事。
布朗溫姑婆育有三兒一女,她的丈夫是煤坑的礦工。佛洛莉姑婆和我們住得非常近,我們常常見到她——外婆常找她來當我們的保姆。她的丈夫同樣也是一名礦工,後來喪命於戰場。她生了兩個兒子:因為偽造罪入獄服刑的克蘭表舅,以及似乎從沒回過家的山姆表舅。有一天,她在家裡看到惡魔,用一本經書將它驅趕上樓,關在儲藏間裡。之後,她要我外公用磚頭把儲藏室的門封起來,以免惡魔逃脫。多年過去,待她撒手人寰後,他拆掉門前的磚頭。我們禁不起好奇心的誘惑,跟著溜了進去,結果發現一臺印刷機。他立刻把機器給扔了,但我們還是偷偷藏了一些空白的名片和幾個鉛字字模。
外公路克是年紀最小的孩子,他娶了我外婆貝齊,生了兩個小孩:伊麗莎白和泰格。我的母親莉茲嫁給我父親,生了我們。泰格阿姨一直沒有結婚,因為一直忙著照顧我們。在許多方面,她都不像是個阿姨,反而像是年長我們許多的姐姐。
我好想她,還有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