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一天,來這裡後最開心的一天。
我在圖書館關門前趕到鎮上,想加入申請閱覽證,沒想到他們拒絕了我的申請。我非常自制,沒有哭哭啼啼、大呼小叫,什麼失控反應都沒有。他們說我必須要有家長的簽名和居住證明才能申請。我表明我是阿靈赫斯特的學生,好像他們從制服上看不出來一樣。即便離校,我們照樣得穿上海軍藍的背心裙和制服外套、學校雨衣(如果有下雨的話;不過這裡每天都下雨,除了今天。今天陽光普照),以及制服帽。冬季戴的是貝雷帽,夏天則是圓頂草帽。這帽子對我來說根本就是種苦行,只要一動,就會從頭頂滑下來。
圖書館員是個男的,年紀很輕。他說如果我是阿靈赫斯特的學生,可以去學校圖書館就好。我說我去了,但那裡的藏書無法滿足我的需求。聽到這句話,他終於抬起頭,把眼鏡推回鼻樑,正眼看向我。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我贏了,結果沒有。「你需要父母之一在這張表上簽名,還要請學校圖書館員寫一封信,表示你有使用這間圖書館的需求。」他說。在他身後,一排排書架往內延伸,看不到盡頭,但他連放我進去看看都不肯。
不過我找到了一家書店,還有一小塊長滿雜草的空地。奧斯維斯利的購物區基本就是兩條街,山頂上兩座市集交相貫穿,那間典型維多利亞時期建築的圖書館就在附近。上次進城時我只逛到這裡——公共汽車站在山腳下,圖書館則位於山頂。山上有一條往左拐的下坡路,我以為可以通到平地的公共汽車站,結果沒有。我信步走進一個看起來很像住宅區的地方,以為自己得再繞回去,沒想到路又拐了個彎,一片池塘映入眼簾,上頭遊著綠頭鴨與白天鵝,四周群樹環繞。馬路對面有一小排店鋪,其中一家是書店。
我買了塞繆爾·狄蘭尼的《特萊頓》。不知道父親有沒有這本,不過無所謂,它只要八十五便士。書店的女老闆人很好,她不看科幻小說,但還是盡力提供了一套好收藏。當然它跟卡地夫的李爾書店沒得比,不過也很不錯了。我會問問父親看能不能給我些零用錢買書,還要請他幫我在圖書館申請表上簽名。我相信他應該不會反對,但請凱洛小姐幫忙寫信的事就難說了。
書店隔壁是一家舊貨店,裡頭有三個書櫃的二手書,全都又舊又破。我用十便士買了朵迪·史密斯的《我的秘密城堡》。我很喜歡她的「大麥町」系列,特別是《101忠狗》——莫兒以前都把它叫作「汪汪叫的衣服」。我不曉得她也寫歷史小說。這本我會先收著,等心情好、有機會安靜獨處時再看。
錢包裡還剩五便士,但不夠買其他東西。第三間店是一間兼賣咖啡的麵包店,我推門而入,因為沙倫要我幫她買小餐包。這是學校的一種新風潮,你可以自己買麵包,也可以請別人幫你買,然後將這些麵包交給廚房的工作人員,告訴他們要送誰。等到星期天,他們就會在午餐後把麵包交給你指定的物件。規則是你至少要買兩個,不能只買給自己。受歡迎的女生每星期都會收到一大堆五花八門的小餐包,我通常一個也沒有。狄爾麗沒有太多零用錢,沙倫又是猶太人。不過沙倫這禮拜決定要買,因為她人就是這麼好。我的意思是,沙倫這麼做,更加凸顯她心地有多善良,因為她根本不能吃這些麵包。猶太人自己有一套特別的食物,而沙倫的特殊餐點看起來總是要比我們的好吃許多,而且都是放在托盤上送來。不知道如果我告訴她們我是猶太人的話,可不可以也吃那種特殊食物?話說回來,如果我的猶太血統不夠純正,會不會反而死掉或生病?我在嘗試之前應該先找沙倫商量。總之,沙倫要我買麵包給我、狄爾麗,和她另外一個朋友凱倫。所以,我替她買了麵包,一個十便士,四個三十五。我自己出五便士,買了四個。是蜂蜜麵包,剛出爐,熱騰騰的。我走到池塘邊,立刻吃了一個,美味至極。
池塘邊有張長椅,長椅四周長滿野草。池畔楊柳低垂,枝條上的綠葉已開始轉黃。我一直覺得「哭泣的楊柳」這個名字非常貼切,不過「垂柳」也是。柳樹喜歡水,但赤楊討厭水。克羅金沼澤那兒有條路叫作「heolygwern」,意思就是赤楊路,因為先人在路旁種了一排赤楊,鋪出一條安全乾燥的小徑,一般公認是新石器時代居民的產物。唯一能肯定的是它在羅馬人之前便已存在。閱讀谷地的歷史常令我吃驚,等我回去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再用理所當然的眼光看待它們。
我坐在柳樹旁的長椅上,一面吃麵包,一面讀《特萊頓》。沒錯,世界上充滿許多醜陋可怕的事物,但也有不少偉大的好書。等我長大後,也要寫出讓人能坐在長椅上醉心閱讀的作品。即便風寒料峭,他們仍可坐擁書本,忘了自己置身何處,忘了時間,忘了自己,全身心地沉浸在故事裡。我希望我能寫出像澤拉茲尼、海因萊因或勒古恩一樣的小說。
我差點錯過返校的公交車。我看見它停在山腳下,想要跑過去。我還記得全力衝刺的感覺,也想要全力衝刺,重新體會那壓低身子、大步疾奔的快感。我幾乎就要跨出那一步,但重心沒放穩,腿上立刻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公交車司機看見我,認出我身上的學校制服,所以多等了片刻。車上還有許多同校的女生,大多是其他班的同學。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或擅自認為我得仰賴柺杖,是因為我媽做小人扎我。我找到一張空椅,但是化學課的同學吉兒·斯科菲爾德過來在我身旁坐下。
「你去哪兒了,為什麼差點趕不上?」她問。
「看書。」我回答,「看到忘了時間。」
「不是去約會?」
「才不是!」
「反應不用這麼大,這輛車上有一半的女生都是去找男朋友約會。不,超過一半。你看看她們。」我抬眼望去,許多人的背心裙都折得老高,嘴唇也紅得可疑。
「俗死了。」我說。
吉兒笑了起來。「我以後想當科學家。」她突然吐露心聲。
「科學家?」
「對,真正的科學家。我前幾天看了本有關拉瓦節的書。你知道他嗎?」
「發現氧氣的那個人。」我說,「和卜利士力一起發現的。」
「沒錯。他是法國人,又是個貴族——侯爵,我記得。法國大革命時他被送上斷頭臺,說頭砍下後,只要他還有意識,就會一直眨眼。他最後眨了十七下。這才叫作科學家。」吉兒說。
她還真怪。但是我喜歡她。
【註釋】
triton,初出版於一九七六年;現改名為troubleontriton:anambiguousheterotop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