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原來所謂的鄉間只是個笑話。
好吧,就某方面來說,這裡的確是鄉下。校地上只有阿靈赫斯特巍然獨立,四周農田環繞,方圓二十英里內沒有一寸閒置的荒地。草地上牛匹成群,但都是那種愚蠢醜陋,長得像玩具一樣的乳牛,而非我們以前放假時會看到的真正棕牛(今天好嗎,棕牛們?但這些乳牛根本無法溝通)。它們在草地上無所事事地閒晃,等擠奶時間到了,便乖乖排隊進入農場。今天下午,學校讓我自己四處看看,熟悉環境,我就是在這時候發現乳牛蠢得要命。「大蠢牛」,我以前就知道這個形容詞,但直到今天才體會到它有多貼切。
我來自威爾士谷地,那兒被稱作「谷鎮」不是沒有原因的。由冰川刻蝕而出的山谷狹窄陡峭,谷底崎嶇嶙峋,沒有太多平地。全威爾士都是這種山谷,大部分的谷地內都自有一間教堂和數座農場,容納約有一千名左右的居民,這是僅憑當地自然資源能夠維持的人口數量。而我們的山谷——西農山谷——如同它周遭的鄰居,擁有約超過一萬名的居民,全都住在維多利亞式的連棟住宅內,房舍如葡萄般沿著山坡攀爬而上,一排接著一排,蓋得密密麻麻,屋與屋之間勉強保有晾曬衣物的空間。不僅房舍鱗次櫛比,居民也同樣人滿為患,與城市無異;不,比城市更糟,只是它並非一座城市。不過村鎮之外便是一大片廣袤無邊的曠野,即便包圍在建築之中,只要抬起眼,依舊隨時可見雄偉壯闊的自然景緻。
「舉目眺望群山,你的幫助從何而來」——這句聖詩對我來說向來不言自明。美麗的山巒青蔥蓊鬱,綠樹繁盛,羊只成群,無論何時仰望,它們永遠都在那裡。這些山都是無主的野林,意味著任何人任何時候只要想去就可以去,不像學校周遭那些圍了籬笆的平坦農地。它們不屬於任何人,每一座山都是大家所共有的。即便山谷間也處處可見溪河、樹林與廢墟。鐵工廠一座座關閉,工業區一塊塊荒沒,遺蹟內植被叢生,大自然再度迴歸,妖精們遷移而至。我們期望在芬諾塞見到的景象其實成真了,只是需要的時間比想象中久了些。
我們小時候很喜歡跑到廢墟里玩,有時就我們兩人,有時和其他小朋友,有時和妖精。直到許久之後,我們才明白那些廢墟是什麼。佛洛莉姑婆家附近有間老舊的鐵工廠,我們常去那裡玩。其他小孩也會去,我們有時候會和他們一起玩些好玩的遊戲,像是捉迷藏或你追我躲。那時候我還不懂得鐵工廠是什麼,真要問的話,我會就字面上的意思推測,回答說是專門給人打鐵的地方,不過從來都沒有人追問過我就是了。對我而言,那兒就是一個地方,一座堡壘。入秋後,那兒會開滿夾竹桃與柳蘭,我們會知道它過去曾是座鐵工廠才怪。
我們常去的林間廢墟大多沒有名字,有可能是任何東西的遺蹟。我們管它們叫作女巫之屋、巨人城堡、精靈宮殿,或假裝是希特勒的最後堡壘,或安格班的城牆。不過它們其實就只是些年久失修、荒廢頹圮的工廠遺址。這些建築不是妖精蓋的,只是在人類遺棄後,跟著綠色植物一起遷徙而至。妖精無法打造物品,任何真實的物品都不行。它們什麼事也做不了,所以才需要我們。我們以前並不知道這一點。我們以前有好多事都不知道,也沒想過要問。我猜在人類出現前,妖精就住在樹上或樹洞裡,並沒有所謂的房子。農夫會替它們準備牛奶,大概。以前一定也沒有那麼多妖精。
工業革命之初,人們——或該說大家的祖先——來到谷地。山底下蘊藏有豐富的鐵礦與煤礦,谷地於是蓬勃發展,繁盛一時,人滿為患。如果你好奇為什麼移民到新世界的威爾士人遠遠比不上愛爾蘭人或蘇格蘭人,那並非因為前者不需要和後兩者一樣離開自己的農場,而是因為家鄉還有其他地方可去;或起碼他們認為那是屬於自己的家鄉。後來,英格蘭人也來了,威爾士語因此逐漸失傳。威爾士語是我外婆的母語,我媽的第二語言,而我只能結結巴巴說上幾句。我外婆的家族來自西威爾士的卡馬森郡,至今還有親戚住在那兒——鄉下人瑪麗和她的家人。
我的祖先和其他人一樣,在鐵礦與煤礦發現後來到谷地。人們就地興建熔爐以及運輸用的鐵路和工棚,然後是更多熔爐、更多礦場、更多房舍,直到山谷上上下下擠滿密密麻麻的建築。山巒交錯其中,妖精們一定通通都躲進了山裡。之後鐵礦開採一空,又或者別處的價格更為低廉,因此逐漸沒落;而儘管煤礦仍在開採,也只是過去百年榮景留下的可悲遺蹟。總之鐵工廠荒廢了,礦坑紛紛關閉,有些人就此離開,但大多數人都選擇留下,因為到了那時,這兒已成了他們的家。等到我們出生時,長期失業已經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妖精們也悄悄溜回谷地,佔領這些被人類遺棄的廢墟。
我們從小就自由自在地在廢墟里玩耍,從沒真正去了解過這段歷史興衰。這裡是小孩的天堂,荒涼頹圮,雜草叢生,而且無人看管,只要從家裡溜出去,外頭等著你的就是無邊無際的曠野。你隨時都可以跑上山,置身真正的鄉野之中。那兒有岩石,有樹,還有被煤灰染得灰撲撲的醜陋綿羊。(我實在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喜歡羊。我們以前最愛對羊群大喊「薄荷醬!」,把它們嚇得一鬨而散。泰格阿姨老是會皺眉制止我們,但我和莫兒還是樂此不疲。它們常會溜下山,把垃圾桶踢得東倒西歪,還把花園和菜園踐踏得慘不忍睹。因為有那些羊,我們才非得關上屋門不可。)不過即便在山谷間,樹林與廢墟仍隨處可見,鎮裡、鎮下、鎮旁,通通一樣。但這不是我們唯一認識的景色,放假時,我們會去彭布魯克郡爬真正的山,或是佈雷肯比康國家公園和卡地夫。卡地夫是座擁有許多現代商店的大城市。谷地是我們的家,是天底下最理所當然的景貌,對此,我們從未有過一絲懷疑。
妖精從沒說過是它們建造了那些廢墟。我不確定我們有沒有問過,但就算真問了,它們也只會一笑置之,就像其他大多數時候一樣。它們就這麼憑空出現,有些日子裡,也就這麼憑空消失,毫無來由,無法解釋。它們有時會對我們說話,有時候又躲著我們。就像其他玩伴一樣,無論有沒有它們,我和莫兒自己都可以玩得很開心。我們真正需要的,只有對方和想象力。
我們常去玩耍的地點之間有神奇的秘密通道相連,除了我們之外,幾乎沒有其他大人會使用它們。大人們有馬路,我們有秘密通道。這些通道是行走用的步道,與一般的馬路不同,是另外鋪建的,比山間的小徑寬,但仍不足以讓汽車通行。它們有時與真正的馬路並行,有時又莫名出現,莫名消失,連線起精靈的廢墟與米諾斯的迷宮。我們自己替它們取了一套名字,但心裡很清楚這些通道真正的名字是「望道」。我從來不曾在嘴裡認真咀嚼過這兩個字,試著瞭解它真正的發音:礦道。威爾士語常改變第一個字音。事實上,所有語言都是如此,只是大多需要好幾個世紀的時間,但威爾士語卻可以在你還沒閉嘴前就做到這一點。因此當然了,「礦」變成了「望」。在過往歲月裡,曾有礦車沿著鐵軌在望道上往返穿梭,那些載滿煤鐵的礦車。如今卻是雜草叢生,蕭索荒蕪,除了小孩與妖精外,再也沒人使用,但它們過去確實都曾是小小的鐵道。
我們並非對歷史一無所知,即便只論真實世界的歷史,我們懂的也比大部分人多。我們在學校學過洞穴人、諾曼民族和都鐸王朝;我們知道希臘,知道羅馬,知道許多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個人故事,甚至知道許多家族歷史,只是這一切都無法與這片土地有所共鳴。而形塑我們、教化我們、影響生活中所有一切的,正是這片土地。我和莫兒自以為居住在一個奇幻國度,實際上卻是一個科幻的國度。我們就這麼渾然無知地在精靈與巨人留下的遺蹟中玩耍嬉戲,將屬於妖精的土地據為己有。我用《魔戒》中的地名替這些望道命名,但心裡早該明白,它們其實是來自《蛹》。
這麼明顯的事物也可能被我們所輕忽,真教人吃驚。
【註釋】
"hownow,rownow"是英文說上教(roundedvowels)的一個句子,現在也當作見面時的招呼語。
angand,《魔戒》中的堡壘要塞。
thechrysalids.約翰·溫德姆(johnwyndham)所著之小說,初出版於一九五五年,內容講述未的地球在經過一次毀滅性的核戰災難後,僅存的人類文明倒退,居住於稠密的村莊間,抱持狂熱的宗教信仰,認為所有在基因上有所變異的生物——無論動物、植物或人類——都需消滅或驅逐至危險的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