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開車載我去學校。後座上放著一隻我從未見過的乾淨行李箱,其中一個姑姑向我保證,說所有制服都已經整整齊齊收拾妥當。行李箱旁還有一隻皮書包,我的文具用品也都收在裡頭了,她又補上一句。行李箱和書包上不見任何磨損痕跡,想來都是新的,而且一定很貴。我自己的包包裡裝著逃家那天起就裝著的東西,現在還多了昨天借來的書。我將它緊緊摟在胸前,抵死不讓她們拿走跟其他行李放在一起。我對她們點點頭,舌頭凍結在嘴裡。真奇怪,要在這些人面前哭出來,或表達任何強烈的情緒竟是如此困難。我和她們非親非故。這句話聽起來多像一首詩的開場白啊,我好想把它寫在我的筆記本上。我笨拙地上了車,那動作讓我的傷腿感到一陣劇痛,不過起碼上車後腳可以打直。前座要比後座好,我很早就發現了。
我努力擠出了「謝謝」還有「再見」。三個姑姑分別與我吻頰道別。
父親開車時視線始終保持在前方,所以我可以偷偷斜眼看他。他煙不離手,一根抽完了,就用菸屁股點燃下一根,像她一樣。我搖下自己這側的車窗,呼吸新鮮空氣。我還是覺得我們和他沒有半點相似之處,不只是因為那鬍子。不知道莫兒會怎麼想他?但我隨即將這念頭用力推開。過了半晌,他噴了口煙,說:「我在你姓氏那欄留的是馬爾寇瓦。」
那是他的姓,丹尼爾·馬爾寇瓦,我一直都知道,我出生證明上就寫著這個名字。母親和他結了婚,那是她的夫姓,但我從來沒用過。我姓菲爾普斯,之前上學也一直是用這個姓。菲爾普斯是個有意義的姓氏,起碼在埃布林達它代表了我的外公外婆,我的家人;而馬爾寇瓦太太代表的是我母親,那個瘋女人。不過當然了,它對阿靈赫斯特也沒有任何意義。
「莫薇娜·馬爾寇瓦念起來有點拗口。」我慢了許多拍才回答。
他笑了起來:「你們出生時我也這麼說。莫薇娜和莫根娜。」
「可是她說名字是你選的。」我說,聲音不是太大。我凝視敞開的車窗,看著種滿莊稼的原野在眼前一閃而逝,有些地方只剩收割後的殘株,有些地方已經用犁整過。
「我想是我挑的沒錯。」他說,「她列了好多張清單,要我從上面選兩個出來。名字都很長,而且非常威爾士。我說那念起來會很拗口,但她說大家很快就會把它縮短成小名。是嗎?」
「對。」我說,目光仍停留在窗外,「大家都叫我們小莫、莫兒或莫莉。」當我成為知名的詩人後,就會用莫莉·菲爾普斯這個名字。我現在在書裡也都是籤這個名字。莫莉·菲爾普斯exlibris。而莫莉·菲爾普斯與莫薇娜·馬爾寇瓦之間有什麼關係?她在新學校裡又會經歷什麼樣的遭遇?我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我將能笑看這些過去;總有一天,我將能與其他人笑談這一切,而那些人的聰明才智與優雅世故是現在的我仍無法想象的。
「那他們叫你姐姐莫根嗎?」他問。
這是他第一次問起她。我搖搖頭,隨即想起他正在開車,沒有看著我。「不,」我說,「一樣是小莫或莫兒;我們倆都一樣。」
「那他們要怎麼分辨你們兩人?」他又點了根菸,依舊沒有看我。
「他們分不出來。」我對自己微微一笑。
「你不介意在學校用馬爾寇瓦這個姓氏?」
「無所謂,反正是你付的錢。」我說。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隨即又轉回路面:「是我姐姐們付的錢。」他說,「除了她們給的零用錢外,我身無分文。你知道我們家的情況嗎?」
有什麼需要知道的?我只知道他是英格蘭人,而這一點害我老是在操場上和人吵得面紅耳赤。除此之外,我還知道他在十九歲時和我母親結婚,兩年後,當她在醫院分娩第三個孩子時,他卻決定拋妻棄子,而且再也沒有回來,那嬰兒也因為這震驚的訊息不幸難產夭折。「不知道。」我說。
「我母親嫁給一名叫作查爾斯·巴特比的男人。他家境富裕,兩人生了三個女兒。之後戰爭爆發,一九四〇年,他赴法國打仗,在那兒被敵軍俘虜,囚禁在戰俘營中。我母親將三名幼女留在古廳,也就是我們剛離開的那棟房子,交由祖母照顧,自己隻身前往皇家空軍的販賣部工作,為戰爭盡一己之力。在那裡,她邂逅了一名叫作塞繆爾·馬爾寇瓦的波蘭裔空軍,兩人墜入愛河。他是個猶太人。然後一九四四年三月,我出生了。同年九月,巴特比終於被敵軍釋放,重獲自由,回到英格蘭家中,並與我母親協議離婚。之後,她便嫁給我父親;那時,他剛得知自己所有留在波蘭的親人都已被屠殺殆盡。」
他在波蘭也有家室嗎?我相信有。波蘭裔的猶太人!所以我有波蘭的血統,或許還有猶太人的血統?我對猶太教的認識完全來自《萊博維茨的讚歌》和《內在銷亡》;好吧,還有《聖經》,我想。
「我母親自己有些錢,但不多。戰爭結束後,我父親離開皇家空軍,在鐵橋的一家工廠工作。巴特比將他的財產,包括金錢與房產,都留給了我姐姐。我十三歲時,母親在一場意外中喪生。那時,三名已長大成人的姐姐前來參加她的葬禮,安席雅主動提議說要出資送我上學,我父親接受了,從那時開始,我就一直接受她們的資助。接下來的你也知道,我大學還沒畢業就結了婚。」
「巴特比怎麼了?」我問。他的年紀應該不比外公大多少。
「他在三個女兒滿二十一歲時飲彈自盡。」他說,那語調不容人多加追問。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