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主掌經濟大權,我幫忙管理不動產。」他說,將菸屁股扔進滿出來的菸灰缸裡,「她們付我薪水,我跟她們同住,很典型的維多利亞風格。」
「你從離開我們後就一直住在那裡?」我問。
「對。」
「但是她們都說不知道你的下落。我外公還千里迢迢跑來英格蘭,找她們問過。」我憤憤不平地說。
「她們說謊。」他回答,仍然沒有看向我,「你很在乎我離開你們這件事嗎?」
「我自己也無法留在她身邊。」我說。雖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但似乎已經足夠了。
「我知道你外公外婆一定會好好照顧你們。」他說。
「他們的確是。」我說,「這你不用擔心。」
「嗯。」他說。
這時候,我終於恍然大悟,歉然察覺原來我此刻坐在車內,對他而言竟是一個多大的譴責和控訴:首先,他當初拋下的是一對雙胞胎,現在卻只剩我一人;第二,我是個瘸腿的殘廢;第三,我現在坐在他身旁,就清楚說明了我受不了那個家,才會離家出走。但是沒辦法,我非請他幫忙不可——更糟的是,我還必須透過社福機構才能聯絡到他。所以,顯然地,他當初的設想根本一點也不妥當。事實上,此時此刻,我的存在就清楚說明他是一個糟糕透頂的父親;而且說實話,他也的確是。撇開我母親不談,拋棄自己親生稚子本就天理難容——而且實際上呢,光用想的也知道,將嬰兒留給她更是不負責任到了極點。但我自己也離家出走,逃離她身邊。
「我過得很好。」我說,想起外公外婆,想起谷地,想起家,「真的。我愛那裡的一切,沒有比那更好的童年了。」
「我過陣子就帶你去見我父親,或許趁期中休假的時候。」他一面說,一面打了方向燈。我們在兩株枯萎的榆樹間拐了個彎,骨碌碌地駛上一條石子路。是阿靈赫斯特,我們到了。
抵達學校後,我碰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因為化學課和校長起爭執。校舍是一棟宏偉優雅的建築,坐落於私有校地上,莊嚴巍峨,散發著濃濃的維多利亞風格。但裡頭聞起來跟其他學校沒有兩樣——混雜著粉筆、水煮甘藍菜、消毒劑和汗水的味道。校長是名舉止高雅又冷漠的女士,她拒絕讓我父親在室內抽菸,一見面就惹他不快。而且她的椅子太矮了,我很難起身。不過要不是因為那張課表,這一切都無關緊要。首先,我們每天都有三小時的體育課;第二,美術和宗教教育竟然是必修課;第三,化學和法文課居然只能二擇一,拉丁文和生物也一樣。其他的就很好選,像是物理或經濟,歷史或音樂。
海因萊因在《穿上宇宙飛行服去旅行》中曾說過,值得人類學習的學問只有歷史、語言和科學;好吧,事實上,他還有提到數學,但我必須坦承,老天給我腦袋時,忘了把數學的功能放進去。數學天分全給莫兒佔去了。不過我們兩個都一樣,要不就是一點即通,要不就是得用鑽子把那些東西硬塞進我們腦袋。「你連長除法都搞不懂,怎麼有辦法理解布林代數?」我的數學老師曾這麼絕望地問我。但範氏圖對我來說就是小菜一碟,長除法卻像天書。其中最難的就是那些應用題,怎麼會有人在毫無動機的情況下做出那些莫名其妙的事呢?我常常解題解到一半就忍不住分心,思索為什麼會有人在乎兩輛火車什麼時候交會(間諜?),或者對座位的安排有這麼多意見(剛離婚的夫婦?);還有——這個問題我至今仍一頭霧水——為什麼會有人放洗澡水時不放塞子?
歷史、語言和科學對我就完全沒有這些問題。當你把數學運用在科學計算中時,一切是如此合情合理;再說了,科學課上可以用計算器。
「我拉丁文、生物、法文和化學四門課都要上。」我從課表中抬起頭,說,「但不需要美術或宗教教育,所以應該很好安排。」
結果女校長氣炸了,因為顯然課表是什麼神聖不可侵犯之類的東西,我沒太仔細聽。「學校裡共有超過五百名學生,你要我單單為了你一個人造成所有人不便?」
我那毫無疑問也讀過海因萊因的父親也幫忙據理力爭。讓我選的話,無論何時何地,我都一定誓死捍衛海因萊因的立場,不會屈從於女校長的淫威之下。最後,我們做出個折衷的妥協:如果我放棄生物,其他三堂課都可以上,只要重新安排一下課表就好。我會需要和另一個班一起上化學課,但我不在乎,這小小的勝利此刻對我來說已然足夠,所以我同意讓他們帶我去宿舍,認識我的舍監和「新朋友」。
父親與我吻頰道別,我目送他離開。他一踏出校舍大門,就立刻點燃一支菸。
【註釋】
拉丁文,「珍藏」之意。
dyinginside,作者為勞勃·席維伯格,初出版於一九七二年。
havespacesuit,willtravel,初出版於一九五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