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九月五日 星期三

我不屬於他們 舟·沃頓 第1頁,共2頁

「那裡對你大有裨益。」她們說,「搬到鄉間生活一陣子。你以前住的地方,嗯,太工業了。學校就在鄉下,有牛,有青草,還有新鮮的空氣。」她們想要擺脫我,把我送去寄宿學校再方便不過,這樣一來,就可以假裝我不存在。到目前為止,她們還沒用正眼看過我一眼,視線不是落在我身後,就是微微眯起眼看我。如果有得選擇,她們絕對不會收留像我這樣一個親戚。他也有可能在看我,但我無從得知。我無法直視他,只敢悄悄斜眼打量他,偷看他的鬍子和髮色。他和我長得像嗎?我說不上來。

一共有三人,他的姐姐。我看過她們的一張照片,照片裡的她們比現在年輕許多,但五官絲毫未變。三人清一色地穿著伴娘禮服,泰格阿姨站在她們身旁,膚色顯得好黝黑。母親也在照片裡,穿著她那件嚇人的粉紅婚紗——會挑粉紅色是因為時值十二月,而我們是在來年六月出生,所以她確實蒙羞在身——但照片裡沒有他。她把他撕掉了。在他拋妻棄子後,婚紗照中所有有他的部分不是被她撕了、剪了,就是燒了。我從來沒看過他的照片,一張也沒有。在露西·m.蒙哥馬利的《山丘之家的珍》中,有名父母離異的女孩無意間在報紙上認出她父親的照片。看完那本書後,我和莫兒找了些照片來看,但什麼端倪也瞧不出。老實說,我們根本很少想起他。

即便此刻站在他家中,看見他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我隱隱還是有種吃驚的感覺;他,還有他那三個同母異父、頤指氣使、要我叫她們姑姑的姐姐。「不要叫我們什麼大姑姑、二姑姑、小姑姑的。」她們說,「那太俗氣了。」所以我只叫她們姑姑。三人的名字分別是安席雅、多蘿西和佛瑞德莉卡。我知道她們的名字,就像我知道其他許多事,只是其中有些並非事實。我不能相信我媽說的任何事,除非經過查證;不過有些事書裡也不會寫就是了。但就算我知道她們的名字也沒用,因為我完全無法分辨她們三人。所以,我不叫她們某某姑姑,只叫「姑姑」。她們則喊我的全名「莫薇娜」,非常正式。

「阿靈赫斯特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女子中學。」她們其中一人說。

「我們都是那裡的學生。」另一人插嘴。

「那是我們人生中最開心的一段日子。」第三人補充。一件事分三個人說似乎是她們的習慣。

而我,只是站在冰冷的壁爐前,倚著我的柺杖,悄悄抬眼,透過劉海偷瞄她們。她們不想看見我還有其他原因。我一下車,就看見她們其中一人臉上流露同情之色。我恨死那表情了。沒錯,我希望自己能坐著,但我絕對不會說出口。站立現在對我來說比較沒那麼吃力了。無論醫生怎麼說,我一定會一天比一天好起來。我是多麼渴望能夠再度奔跑,有時候我的身體會因為這份渴望而感到疼痛,甚至比腳上的痛楚還要強烈。

我轉身,想要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於是朝壁爐看去。那是一座用大理石打造而成的壁爐,非常精緻,裡頭鋪著黃樺樹的樹葉。屋內一塵不染,但沒有半點舒適的氣氛。「我們等一下先帶你去舒茲伯利買制服,明天就送你去學校。」她們說。明天。她們還真等不及要擺脫我這可怕的威爾士口音和瘸腿,最重要的是——我這麻煩的存在。我也不想留在這裡,問題在於,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政府不允許十六歲以下的青少年獨自生活,這件事是我在兒童福利院發現的。而他是我的父親,即便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他。而這三名女人也確實是我姑姑,但這只是讓我覺得更孤單,離過去更遙遠。我好想念我真正的家人,那些辜負了我的家人。

接下來的時間就在採買中度過。三個姑姑全出動了,但他留在家裡。我也不知道自己對於這件事是感到高興還是難過。阿靈赫斯特的制服只有幾家專門的店有賣,就像我之前唸的文法學校一樣。我和莫兒通過11+測驗時風光至極,大家都稱我們是「谷地之光」。但這一切都是過往雲煙了。現在,我只能被她們逼著進入這所尊貴不凡的寄宿學校,忍耐一大堆奇怪的要求和限制。其中一個姑姑列了張清單,我們按著內容,把東西買了個齊。她們花起錢來還真是毫不手軟,從來沒人在我身上花過那麼多錢,看來同情也不全然是件壞事。其中大部分是專門的運動配備,我沒有表明自己在短時間內可能用不上它們,或甚至一輩子都用不到;我拒絕接受那想法。我們的童年幾乎可以說是在跑步中度過的,還贏了好多獎。學校裡的賽跑比賽幾乎都讓我和莫兒包辦了,其他人只能眼巴巴看著我們兩姐妹競爭。外公常提起奧運,雖然只是不切實際的夢想,但他仍一天到晚掛在嘴邊。奧運史上還沒出現過雙胞胎選手,他說。

等到買鞋子時,問題出現了。我讓她們買了體育課要穿的曲棍球球鞋、跑步鞋和膠底帆布鞋,反正我要不要穿都無所謂。但輪到要買平日穿的制服鞋時,我就不得不阻止她們。「我有自己特製的鞋子。」我說,雙眼還是無法直視她們,「我需要特殊的鞋底,必須在整形外科那兒訂做,不能直接買現成的。」

店員也確認了我的說法。她拿起一隻腳的鞋子,很醜,而且跟我腳上這雙笨重的矯正鞋沒什麼兩樣。「你穿制服鞋走路會有困難嗎?」其中一個姑姑問。

我接過制服鞋,端詳片刻。「對。」我回答,將鞋交還店員。「它有鞋跟,你們看。」這件事沒有爭辯的餘地,就算阿靈赫斯特認為跟鞋是任何一名自尊自重的青春少女該有的基本裝扮也一樣。

她們圍了上來,對著制服鞋、我,還有我的矯正鞋指指點點,不過我知道她們沒有羞辱之意。我像顆石頭般杵在原地,臉上掛著一抹痛苦的淺笑,不停提醒自己這一點。她們很想問我的腳究竟出了什麼事,但我用冰冷的表情拒她們於門外。看見她們想問又不敢問出口的掙扎表情,我心情總算微微一振。她們不再堅持,說學校必須體諒我的情況。「反正我穿的也不是什麼招搖的紅鞋。」我說。

我不該說這句話的,因為現在她們的視線全聚集到我的鞋子上。那是一雙殘障人士專用的特殊鞋。女生的矯正鞋只有一種款式,但有黑、棕兩色可選;我選了黑色。我的柺杖是木頭做的,原本屬於外公。他仍健在,只是目前在醫院接受治療,希望能早日出院。如果他身子好些,我或許就能回家。不過考慮到種種一切,這個機會應該非常渺茫,但這是我僅有的希望。我的木雕鑰匙圈掛在羊毛衫的拉鏈環上,是一塊木片,上頭仍連有樹皮。它來自彭布魯克郡,已經跟了我好久。我摸了摸它,也看到她們看見我摸它。我知道她們看見了什麼——一個脾氣古怪、渾身像長了刺般的瘸腿少女,身上還戴著一片破破爛爛的木頭。但她們應該看見的,是兩名光彩奪目、自信滿滿的小女孩。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們不知道,所以她們永遠也不會了解。

「你們真的好英格蘭人。」我說。

笑容在她們臉上綻放。在我的家鄉,"saes"這個詞是拿來羞辱人的,挑釁味十足,是最難聽的一種髒話。它的意思就是「英格蘭人」。但我現在在英格蘭,不是威爾士。

我們圍在餐桌邊共進晚餐。這張桌子坐十六個人太小,但現在不過多了我這第五人,就顯得特別侷促。餐桌上所有一切都是成套的:桌墊、餐巾、碗盤,和家裡截然不同。食物如我所料,難吃到了極點——肉老得像牛皮,馬鈴薯又爛得像泥,還有一種形狀像矛一樣的綠色蔬菜,吃起來簡直就像在啃草。我從小到大不斷地聽說英格蘭的食物有多糟糕,原來是真的,我心裡不由感到一陣莫名的安慰。三個姑姑滔滔不絕地聊起寄宿學校,她們以前全是阿靈赫斯特的學生。不過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怎麼說我也是讀過《忠狗巴比傳》、梅洛莉·陶爾斯和安傑拉·巴西爾所有的小說的人。

晚餐後,他要我去他書房一趟。姑姑們臉色不豫,但沒多說什麼。沒想到那書房是個大驚喜,因為裡頭塞了滿坑滿谷、琳琅滿目的書。從屋裡其他部分看來,我預期自己會看到一排整整齊齊、皮裝封面的狄更斯、特羅洛普和哈代(外婆很愛哈代)的書。不料結果恰恰相反,書架上塞滿了形形色色的平裝本,而且絕大部分都是科幻小說。這是我踏進這屋子以來第一次真正感到放鬆——第一次在他身旁感到放鬆,因為有那麼多書在,事情或許不會那麼糟。

書房裡還有其他傢俱——椅子、壁爐、茶具的托盤以及一臺唱片機——但我不是視若無睹,就是繞道而行,徑自用我這條瘸腿能走的最快速度,匆匆趕到放滿科幻小說的書架前。

上頭有許多我沒讀過的波爾·安德森的書。除了他之外,與其他姓氏同樣是a開頭的作者一起塞在書架最上層的還有安妮·麥卡芙瑞的《翔龍任務》——看起來像是《維樂搜查》的續集,那故事我之前曾在一本文集中讀過。下一層有一本我沒看過的約翰·布魯納的書;不,更好,是兩本;不,是三本我沒看過的約翰·布魯納的書。我感到自己的視線開始在書架上游移。

這個暑假我幾乎一本書都沒看。離家出走時,我身上只帶了幾本書——三本平裝版《魔戒》;當然了,還有厄休拉·勒古恩的《風的十二方向》第二冊,我堅信它是作者有史以來最好的一本短篇小說集;除了它之外,還有約翰·波伊德的《末世星艦》,我只看了一半,不過後來也沒像預期中特別想找機會重新看完;還有雖然沒有帶在身邊,不過我以前曾讀過的朱迪絲·克爾的《希特勒偷走我的粉紅兔》。書中,安娜在離開希特勒統治的德國時並沒有帶上心愛的粉紅兔,而是一個新玩具。這對照讓我最近只要看到波伊德的名字,心裡就會感到一陣不自在。

「我可以——」我開口問。

「想借什麼就儘管拿吧,只要小心保管,看完放回來就好。」他說。我拿了安德森、麥卡芙瑞,還有布魯納那幾本。「你拿了什麼?」他問。我轉身遞給他看。我們的視線都落在書上頭,而非對方身上。

「你有看過這系列的第一本嗎?」他問,拍了拍麥卡芙瑞的《翔龍任務》。

「有,跟圖書館借的。」我說。埃布林達圖書館裡所有的科幻小說和奇幻小說我都看完了,從安德森的《芬萊德利少尉》到羅傑·澤拉茲尼的《光與暗的生靈》——這本小說的結局讓人一頭霧水,而且到現在我還是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

「你看過任何狄蘭尼的書嗎?」他一面問,一面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淺嘗一口。那味道好奇怪,而且難聞得要命。

我搖搖頭。他遞給我一本「雙重王牌」系列叢書,封面上印著「帝國之星」,作者是塞繆爾·r.狄蘭尼。我將書翻了個面,想看另一半的封面是什麼,但他不耐煩地咂了咂嘴,我也因此破天荒地首次正眼瞧了他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