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小女孩的夢

傳信人 楊翠 第1頁,共2頁

鳴珂聽媽媽柳霖說起過,她小時候最盼望夜晚降臨。到了晚上,結束一天的勞作,家人可以圍坐在一起吃飯。若是夏天,還可以在院子裡納涼,在星空下聊天。柳霖的父親知道很多故事:勇士們的冒險、少男少女的相思、國王的陰謀、女巫的嫉妒……每晚的故事都不一樣,因此每個白天都有盼望,每晚都會收穫驚喜。日子平淡如水,但不乏細節上的感動。

媽媽一家人,以前住在城西山坡下的村子裡。現在,村子不見了,那兒種植著許多密連,柳霖就在那片地裡勞作。工作時,她總會抬頭望著天空,想象著當時的月色如何。

同一輪月亮下,母親長大,與父親結婚,鳴珂出生。之後父親過世,連停雲的夜晚只剩下黑雲和噩夢,已經十多年了。鳴珂才十一歲,從來沒見過真實的月亮,一直憧憬著母親講述的月光下的故事會,嚮往著母親記憶裡的那片寧靜。

因此,她總會夢到自己和爸爸媽媽或熟悉的人,一起坐在廣袤的星空下,沒有黑雲,沒有噩夢,大家可以一起唱歌、聊天,或跳舞,累了便倒在青草地上睡覺。密連的香氣不遠不近,聞著很舒服。

有時候,夢裡的她也睡著了,會再做一個夢。夢裡的夢裡,只有溫馨與團聚,還有遲遲難以實現的夢想終於實現的喜悅。她甚至能結識來自停雲之外的人,她離開這兒探望他們。

沒得到女王承認的人,夜裡都會被噩夢纏繞,但鳴珂是個例外,恐懼從不曾出現在她的夢裡。

不過,她看起來和同齡孩子沒多大區別。白天,她也不得不早早起床去地裡幹活。每片土地都有士兵監督,若稍微做得不好,眼尖的監工便會拿鞭子抽人。鳴珂的朋友迎萱說過,監工的父母暗地裡從事反抗女王的活動,和城外的反抗者有聯絡,監工舉報了他們,親自將他們送進牢裡。監工的心狠手辣得到女王的讚賞,也得到更大的權力繼續壓榨其他人。

「最討厭她這種人,詛咒她不得好死。」迎萱一次次恨恨地說。

鳴珂也討厭監工,卻不到詛咒的程度。她曾把迎萱的話告訴母親,媽媽對她說:「對於大家來說,要在這兒生活下去都不容易,無論我們做出什麼樣的決定,都不過是被環境逼迫。阿珂,你不能這樣恨著那個監工的女孩,說不定她每夜都為舉報父母哭泣。每個人都有自己難以言說的痛苦,我們要學會包容。你明白嗎?」

鳴珂點點頭,又問:「城外真的有反抗者嗎?」

「不過是我們的期望,有誰敢反抗她呢?他國之人,不會輕易干涉的。」

「聽說女王佔領停雲時,有不少人逃了出去,後來陸陸續續也有人逃走,還有不少以前歸屬停雲的村鎮,一直在反抗。」

「就算有,也是過去的事了,十幾年了,反抗者的信心也被消磨得所剩無幾了吧。」

第二天,鳴珂把母親所講的告訴迎萱。沒想到迎萱冷笑一聲,說道:「你媽媽會有這樣的想法,那是因為她妹妹也是監工那夥人中的一員。她當然要維護她!」

鳴珂的兩個姨媽,其中一個在女王控制停雲之前便去世了,紅顏薄命,卻也免受了噩夢與暴政;另一個姨媽柳夜,十年前投靠了女王。因此,聽了好友的話,鳴珂覺得,對方說得似乎很有道理。那天回到家中,她對媽媽說:「您不過是想維護姨媽吧,她們的做法是錯的。」

「我沒有說她們是對的,但是,若不是你的姨媽,你覺得我們母女倆能夠生活得下去嗎?」媽媽反問道。

鳴珂不知如何回答,對與錯的問題攪得她頭暈,就算分出誰對誰錯,又能怎樣呢?每個人依然會被噩夢控制啊。

也只有母親知道,鳴珂從未被噩夢困擾,每晚安穩地滑入美夢之中。白天,停雲和其他地方相同,所以誰也不知道,夜晚準時到來的黑霧,至此來自何處。

柳霖沒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她受了太多苦,不自覺地把女兒倖存下來的美夢,和那若有若無的希望相連。有時候,柳霖會因為勞動來到城牆下,看著那高達二十米的城牆,想象著有一天牆壁倒塌,她會拉著鳴珂的手走出停雲,跨過護城河,走進沒有噩夢的世界裡。有時候,她甚至會祈禱著,有一位舉世無雙的大英雄打敗女王,趕走黑霧,把自由還給大家。這時她便會笑起來,嘲笑自己,已經被黑霧折磨十幾年,竟然還會有這樣的妄想。

「都是因為聽父親講了那一大堆故事,我才變得這麼不現實吧。」柳霖想。

當然,其實也有辦法得到解脫,一是死亡,二是歸順女王,成為她計程車兵。人本能害怕死去,大家都選擇嘗試第二種方式,但被選中的人少之又少。噩夢控制了所有人,沒有士兵的監督,大家也不敢反抗吧。

若是認識在女王手下掌權的人,總能找到機會。

不久前,妹妹柳夜到家中來看望自己和鳴珂,像往常一樣,把母女倆住的破屋子貶得一文不值,她再一次向姐姐肯定,她的選擇才是正確的。

「姐姐,你就聽我的話,到女王手下做事吧。」柳夜又說。

原來,女王的某個廚師生病過世,空出位置來。柳霖的廚藝很好,只要在柳夜的安排下,她準能填補那個空缺。不過柳霖拒絕了。

「你怎麼不想想你的女兒呢?你忍心讓她一直跟你乾重活嗎?」

但柳霖就是不答應,被問得急了,她憤然道:「她不過是個篡奪王位的壞女巫!」

「她也是我們的主人!」

鳴珂不明白,為什麼可以根據一個人從事的職業,斷定那人是善良還是邪惡?難道能夠因為一個人是廚師還是工匠,就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迎萱也經常暗暗詛咒女王,順便詛咒所有女巫。鳴珂也討厭女王,她奪走了鳴珂的夜晚,讓她不能和母親一起看星星月亮,但她並不想把這種討厭擴大到所有女巫身上。女巫也是人,有好有壞。記得小時候,她聽鄰居家的爺爺講過一個故事,故事裡的女巫漂亮迷人又善良。

「你還是那樣死板,那樣冥頑不化!」臨走之前,柳夜拋下那句話。

柳霖只得苦笑,依然認為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繁重的體力活固然辛苦,但不會束縛人心,可屈服於噩夢與女王,不就是認輸嗎?

不過,噩夢確實可怕。在夢裡,柳霖一次次看著父親死去,看著汙血從他的眼窩裡湧出來。很多時候,與父親一同死去的,還有她的丈夫。她花了不少時間才走出失去丈夫的痛苦,但噩夢一次次地把她重新拽入痛苦和無助中。不過,只要有鳴珂,即使做一輩子噩夢,一次次在夢裡痛不欲生,她也能堅持下去。

每天早晨起床後,柳霖都會把鳴珂叫到床前,輕聲說:「給媽媽講一下你昨天晚上的夢。」

懂事的鳴珂便會乖乖開始描述她的夢境,她從來沒去學校念過書,但她總能找到合適又美麗的詞形容夢中的事物。那些夢境總是那麼遠,因而那麼動人,它們支撐著這對母女。

最近,鳴珂的故事裡,一隻藍色兔子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夢中的她在花田裡,那隻兔子會幫她舉著花籃;她在屋子裡看書時,兔子會幫她倒茶;在花園裡和朋友們捉迷藏時,兔子會把大家藏在哪兒告訴她。那隻兔子成為她的朋友,它講著只有鳴珂能聽懂的語言。一天早晨,鳴珂講完自己的夢,夢裡她和小兔子一起採蘑菇,之後她嘆了口氣,說道:「媽媽,我能養一隻兔子嗎?」

「恐怕不行,停雲沒有兔子。」

鳴珂沮喪地垂下頭,媽媽也不忍心再告訴她,不僅沒有兔子,貓啊,狗啊,鳥兒啊,蟲子啊,青蛙啊,這城裡都沒有。這兒只有人類在苟延殘喘。

「女王到底想怎麼樣呢?」鳴珂問,表情罕見地嚴肅起來,「讓我們每個人被噩夢折磨,她覺得很快樂嗎?除了女王之外,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都以折磨人為樂?」

「恐怕女王只是想讓我們害怕她,然後我們才能受她控制。至於樂趣在哪裡,我也說不清楚,因為我永遠也體會不到。」

「那您說,有一天我們會自由嗎?」鳴珂抬起頭來望著母親,「昨天的夢裡,我還和那隻兔子一直走啊走,走了好些日子,來到海邊。外面的世界有海,對嗎?海水亮閃閃的,是鹹的,我嘗過。大海雄壯遼闊,當海浪朝我湧來時,我感覺自己似乎也變成了海浪,一直隨著海上的風飄來飄去,自由自在。」

「會的。」鳴珂的媽媽是在安慰女兒,也是安慰自己。

「還有啊,那隻兔子告訴我,它的名字叫阿戾。真想養一隻兔子啊。」

鳴珂不再說什麼,她嘆了一口氣。

夜晚再次來臨,於鳴珂而言,夢裡的一切似乎更加真實。昨天晚上阿戾告訴她,下次它會帶著她去一個好地方。

今天在重重疊疊的山中,小溪曲曲折折流過。停雲城中也有山,不過都是低矮的小丘。站在山坡上,可以望見內城的城牆,女王住在城牆那邊,她從來沒有出現在外城過。傳說每天夜裡,她都會趕著馬車離開停雲。馬兒和車都是冰雪凝成的,女王的心也像冰一樣冷。她會讓馬兒一直跑,跑到最北邊的冰天雪地中。據說,女王是雪妖的孩子,只有把自己埋在雪裡,才能沉沉睡去。

鳴珂四處尋找阿戾,也不知過了多久,看到阿戾在河對岸朝她揮手。面前的小溪變成洶湧的大河,水流湍急,河上也沒有橋。

「沒關係,這是你的夢。只要你相信自己能跨過來,水流也不能阻攔你。」阿戾說。

自己是這兒的女王。鳴珂閉上眼睛,試探著邁出腳步,果然沒有掉進水裡。她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的腳穩穩地停在水面上,於是她歡歡喜喜地順利過河。

阿戾已經不在河邊,而是鑽進了樹林裡,繼續朝著鳴珂招手。鳴珂一路追趕,始終無法靠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