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諷又如何,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兩個人互相看了看,西舍女王先笑了,霍東來也跟著笑。天色越來越暗,似乎有什麼在醞釀著。她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那群模樣不起眼的小鳥,循著同伴的聲音,潮水般從天邊湧來,趕來參加同伴的葬禮——不過它們不會發現死去的同伴。然後,它們會順便在觀風城飽餐一頓。這是它們難得的盛宴——人類是糧食。
看到街道上空無一人,西舍女王稍微放下心來。她明白,霍東來像她一樣,堅守著觀風城帶給她們的一切,無論是痛苦還是歡樂,她們倆都不愛任何具體的個人,但她們愛著整個觀風城。
西舍女王又摸摸自己的臉,可以感覺到生命的火焰一點點消逝,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燃燒多久。十四年前就幾乎要熄滅的火焰,這些年來只是苟延殘喘罷了。她看著下方那些逐漸被陰影籠罩的房屋,已經預見了自己的末日——她會長眠在永久的黑暗中。不過真好,她現在還能竭盡自己的最後一份力量保住觀風城,擋住食骨鳥的攻擊。至少,她可以保護自己的妹妹。這個笨蛋,從小到大一直遷就著她呢。
西舍女王依然笑著,不著痕跡地按了一下手上的戒指,有根細針伸出來,她用它扎中了霍東來的胳膊。那裡面裝著麻醉劑。將唯一至親的妹妹抱在懷裡,西舍女王低下頭,在她耳畔輕聲說:「乖,回家去吧。」
霍東來暈過去之後,西舍女王叫來文商,讓他立刻把霍東來扶回屋子裡,不要出來。
「你也是,等一切過去之後再出來。」西舍女王說。
聽到西舍女王略帶沙啞的聲音,文商抬起頭,看著西舍女王的臉,即使隔著面紗,也能看到她眼角瀰漫的皺紋——現在她也無力再掩飾自己的衰老。這些年來,她為自己配製藥材製成藥丸,讓自己每天可以保護幾個小時的年輕,而剩下的時間,她不見任何人,即使要見,也會躲在一層層的紗帳後。每年的祈神節,於她而言是最大的考驗,她必須跳祈神舞,以真面目示人。為了保持一整天的年輕,她總是心力交瘁。但秘密總是瞞不住,有時候身邊的侍女會發現她的秘密,她只得暗中處置了那些人。這也導致民間一直流傳,宮裡一些年輕貌美的侍女慘遭橫禍,是因為遭了女王的妒忌。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沒有人能夠在知道她的秘密後活過第二天。不過也有意外,那就是兩年前突然跑來拜訪她的女巫,那丫頭好像叫霜葉。還有最近突然冒出來的那個叫陸時雨又叫青鳥的神秘女孩。
文商扶著霍東來下了塔樓。天邊的黑雲湧近,那並不是雲,而是密密麻麻的食骨鳥。西舍女王深吸一口氣,將力量集中起來,又閉上眼睛,可以感覺到鳥群靠近,感覺到它們奮力撲向一扇扇窗戶,看到它們擠進門裡張開嘴巴。它們會尋找歌聲的來源,但找不到,很快就會放棄,但它們不會放棄闖進門裡,至少會在城裡守上幾天,因為它們能夠嗅到人類的氣息。這一次,不知會有多少人遭殃。即使是倖存者,心中也會留下永久的傷痛與陰影吧。
這陰影也留在西舍女王心中。這是雲雀留下的挑戰,她在折磨西舍女王那殘留著的良心。十四年前那個引來食骨鳥的女人,恐怕也是這樣想的吧。那個女人問她為什麼要害自己,西舍女王當時說了什麼呢?
哦,她告訴那女人,自己不過是想能夠更加方便地左右觀風城的發展罷了。那時,化名西舍的西舍女王以國師的身份輔佐著觀風城原先的主人周頌,那個女人是周頌的妻子可薇。
不過周頌早就被西舍迷得神魂顛倒,甚至許下不少諾言。為了讓諾言兌現,西舍不惜設計誣陷可薇。終於,西舍順利成了觀風城的新任王后,然後她也讓周頌以某種符合他身份的方式——勞累過度——死去,自己順利成為觀風城的女王。
這一切發展得太過順利了,所以才會有那女人臨死前的報復。那女人來自北方深山中一個原始的部族,她是族中的女祭司,並曾在大陸西方一個神秘的海島上拜師學藝。據說她擅長模仿,甚至學會了傳說中才會出現的食骨鳥的叫聲,她把自己最後的生命寄託在了歌聲裡,她不僅想要毀掉西舍,她還想讓整個觀風城為她陪葬。對於西舍而言,觀風城幾乎就是她的一切,那次她在食骨鳥湧進觀風前,就把它們全部消滅了,這需要強大並持久的力量。西舍為此甚至喪失了大部分魔力,突然老去,再也沒能恢復過來。
雲雀是可薇的妹妹,那丫頭的容貌比當王后的姐姐可薇平凡不少,性格也十分靦腆,沒想到這樣的一個人,竟然也會模仿食骨鳥的叫聲。不是沒有想過斬草除根,可薇死後,雲雀試圖行刺西舍女王替姐姐報仇,卻被抓住並關押入牢。在一次大火中,雲雀從牢中逃走,但半張臉卻被毀掉。後來西舍女王輾轉打聽到,雲雀去了停雲,投靠了西舍女王的宿敵——冰雪女巫。西舍女王總感覺,冰雪女巫明白她已經失去了魔力,只是在等待著最好的出手時機而已。現在她明白了,冰雪女巫找到了最好的辦法——用整個觀風城當誘餌。
然而,明知是陷阱,但西舍女王知道,她避無可避。
既然如此,不妨放手一搏。
終於,有些鳥兒注意到了暴露在外面的西舍女王,它們開始湧向西舍女王。鳥兒們都喜歡一整群一起行動,很快,其他鳥兒也朝著西舍女王湧來。等它們靠得更近,她猛地睜開眼睛,然後伸出雙臂,源源不斷的渾厚魔力從她的手臂裡湧出來,像是一條條隱形的蛇,撲向那些食骨鳥。
時間彷彿靜止了,那些食骨鳥被定在半空中。不過很快,時間又開始流淌,食骨鳥們頓時像石頭一樣,朝著地面墜落。
當然,還有些鳥兒位於她的攻擊範圍之外,但受到的驚嚇也足夠讓它們的腦子想到目前最好的選擇就是逃跑。西舍女王的眼前開始模糊,感覺自己像是融化在了陽光裡。
腳步聲響起,霍東來和文商匆匆趕來。霍東來已經滿臉是淚,握著西舍女王的手,叫著她的名字。西舍女王的面紗早已被風吹下,蒼老的面容帶了幾分灰敗之氣。霍東來想幫她把面紗重新戴上,只見她微微搖頭,說道:「不用了,再也不用了,瞧,我還為自己的身後事體面地留了一手。」
說著,只見西舍女王深吸了一口氣,她臉上的皺紋慢慢消失,她又變得年輕美麗,只是那雙曾經像寶石一般璀璨的眼睛,漸漸失去了神采。
「喵」的一聲傳來,波子來到了自己昔日的主人身邊。西舍女王扭頭看向它,說道:「我想你應該明白的,我趕走你,解除契約,只是想讓你活下去。契約在一天,我們倆都是連在一起的,我虛弱,你也虛弱,我不能讓你受到我的牽連。」她頓了頓,大口大口喘氣,嘴唇變得蒼白,「波子,我想讓你明白,我一生都沒有什麼朋友,但你是。」波子只能喵喵叫個不停,著急於西舍女王聽不懂它的話,但西舍女王笑著說:「我明白,我都明白。」
人生的大道理,生活的意義,死亡與失去,得到與欣喜,她比誰都清楚,只是放不下。如今依然不情願放下,但無能為力,認識到自己的弱小與無奈,倒也輕鬆了,她漸漸闔上了眼睛。最後的最後,她彷彿看到了一箇中年男人含笑從光輝中緩緩走來,向她伸出手來。
「爸爸——」
霍山總是不苟言笑,嚴肅死板,普普通通,沒人知道他來自哪裡,但他到達觀風城沒多久,就有了兩個情人:一個是花街的頭牌,楊柳細腰,妖嬈動人;一個是城中洗衣婦,腰肥身粗,形容粗鄙。她們倆都為了他神魂顛倒,即使知道對方的存在,也不介意。霍山看起來,也同時喜歡著這兩個迥然不同的女人。
幾年之後,霍山有了一對女兒,來自不同的母親,生日卻只相差幾個月。然而此時,他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那兩位母親不知為何,都拋下孩子離開了觀風城。霍山便照顧起女兒們來,分別為她們起名為霍南別與霍東來。人世間來來往往,相聚分別,誰能說得準呢?
南別漂亮聰明,刁鑽古怪,但所有人都喜歡她;東來面目醜陋,善良內斂,她沒有朋友。這對女兒彼此之間相處倒是非常融洽,她們各自將生活中小小的一部分帶給霍山,一人一半,就組成了他全部的快樂。他會帶著一對女兒出街,無論提起哪一個都同樣自豪。人們會說,南別漂亮得世所罕見,東來的醜也是舉世無雙,她們倆都是那種會讓人記憶一輩子的女孩,但都不像是霍山的女兒。霍山每次聽了,也只是一笑而過。
南別與東來不瞭解父親,也不想了解,她們還是孩子罷了。十歲時,家中突然來了些奇怪的人,將父親帶走。她們這時才明白,父親是別的地方的逃犯。儘管那時父親已經是這觀風城中的重要人物,也是國王周頌的好朋友,但周頌並不願為他提供庇護,甚至設局讓霍山被帶走。兩個女孩一路上跟在那群押送父親的人身後,回到了父親的家鄉,看著父親被活活絞死,她們卻無能為力。痛苦之後,她們倆認識到自己的弱小,同樣迫切渴望著力量。
兩個女孩有了不同的選擇,南別想要學習魔法,而東來更願意錘鍊身手。一個星期後,兩個人在河岸邊告別,相約十年後在觀風城相見。
再見之時,南別如願成為一名厲害的女巫,並且隱姓埋名,成為觀風城主的得力幫手,由於她住在宮中偏僻的西邊的屋舍中,因此被大家叫作「西舍」。而東來也學成歸來,憑藉著出色的身手和穩重踏實的工作態度,成為這裡的治安官。兩姐妹再次團聚,隨著時光流逝,姐姐南別,也就是如今的西舍,出落得越發美麗,見過她的人無不為之傾倒;而東來卻沒有姐姐的幸運,依然醜得驚心動魄。反正她是警察,兇一點才好壓制那些惡霸。
有時東來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之所以這般順風順水,也拜她的外表所賜,只不過有時候她依然會覺得,要是長相能夠稍微俊俏一點兒,周圍的男人也能把她稍微當成一個女性對待吧。她能應付一切,但有時候也想要找一個人依靠。
姐妹倆有時會聚在一起,但東來始終想不明白姐姐捨棄自己姓名的原因,也對她與周頌過於密切的接觸頗為不解。姐妹倆在很多問題上的看法不同,後來竟漸漸疏遠。接著便是西舍篡奪國王之位、前王后可薇在獄中自盡,以及食骨鳥的進攻。為了打退可怕的食骨鳥,西舍幾乎損耗了所有的生命。從那時起,西舍就只能算是名存實亡的女巫。她靠自己研發的藥物支撐著,後來想到一個更加一勞永逸的方法——以血精靈入藥,卻在即將大功告成時被於心不忍的手下放走血精靈。東來明白姐姐暗地裡所做的一切,知道她的雙手沾滿鮮血,為此她和姐姐完全斷了聯絡,但她還是暗中維護著唯一的親人。
縱觀西舍的一生,短暫卻又傳奇,她的故事終將銘刻在夢幻大陸的史書中。東來望著安靜地閉上眼睛的姐姐,有太多話想對這唯一的親人述說,可是千頭萬緒,又該從何說起?最後只是一聲嘆息。
青鳥、李南尋以及沼澤女巫一行人在參加完西舍女王的葬禮後,離開了觀風城。過不了多久,西舍女王犧牲性命拯救觀風城百姓的訊息就會傳遍整個夢幻大陸吧。會有無數詩人與她的愛慕者傳頌她的美貌、智慧與犧牲,千百年後,西舍女王將成為一個傳奇。
到了前方的路口處,一行人暫時分別:李南尋準備和她的同伴們趕往停雲,而青鳥和白蕪則被沼澤女巫派了一個新任務,他們會往西南方向前進,去請另外的幫手。
觀風城已經被遠遠甩在後面,所有人都得重新開始。而就在遠處重重的樹林那邊,有一個小小的白點朝著大家靠近。傷勢恢復大半的夜岱凝心裡湧起一陣欣喜,這欣喜隨著白點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強烈。
那是一隻白狼,它徑直跑到了阿凝面前。阿凝歡快地叫道:「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