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記得最近三天發生過的事,記得她叫貝絲。之前的無數個三天發生了什麼,她完全沒印象。那個叫陸時雨的女孩說自己叫李南尋、十八面,這是真的嗎?十八面,是指自己有十八張不同的臉嗎?真實的自己到底擁有哪一張臉呢?
沼澤女巫是個可怕的僱主,但她力量強大,沒人敢反抗她,而且,反抗又有什麼用呢?每次當貝絲想像夕沉一樣逃走時,就會明白自己根本無法逃出她的手掌心,而且沒有記憶的自己,離開馬戲團,又該去哪兒?另外,雖然一切都是被逼迫的,但貝絲其實挺喜歡在舞臺上和羅比搭檔表演。
不過,若陸時雨知道自己的過往,貝絲想要試著像夕沉一樣冒一次險,她喜歡錶演,可不喜歡一直這樣迷迷糊糊地活下去。她必須知道自己究竟是誰,知道自己的過往。
怪物馬戲團除了老闆沼澤女巫、五隻灰鳥和四個保安外,剩下的二十多名成員都和貝絲一樣,痴痴迷迷地活著。對了,這團裡還有另外兩個屬於女巫的爪牙,它們像爛泥一樣,總是待在地下,也時時刻刻監視著大家。
其他的成員,有沒有像自己一樣,想過要逃走呢?還是說,已經習慣了這沒有記憶的生活?
睡覺之前,貝絲拿出自己的鏡子來照了照,不停變幻著臉,想知道該用怎樣的臉去見時雨一行人。這樣一直變幻著,她就變成了時雨的模樣,這才猛然發現,原來自己用來扮演未婚妻的臉龐,就屬於那個叫陸時雨的女孩呀。看來,自己準是認識她。
樓下有吵鬧聲,夕沉又被抓回來啦,和昨天晚上一樣。它又會被重重地懲罰,被關在一隻狹小的鐵籠子裡待上好幾天,看來明天晚上的表演,這隻小青蛙是沒辦法參加啦。和它一起逃走的小巨人梁愈,在馬車剛駛出劇場時,就跟著跑過來。他手長腳長,不喜歡蜷縮在太小的馬車上,就一路跟在貝絲身邊。貝絲照例是和羅比坐在一起。他是她的搭檔,也是她記得的三天裡最好的朋友,因為他們倆的能力本質上是一樣的。貝絲很得意,因為自己可以變成很多人的樣子,而羅比只能變成狼。但也有些遺憾,自己只可以變成人類的模樣,連妖精的耳朵也變不出來。
她把時雨一行來找她的事情告訴羅比,羅比也很為她高興。羅比一高興就會變成狼,真是奇怪的習慣,他說變成狼時的自己,似乎更加自在。
總之,好好睡一覺,等待明天早晨降臨。鏡子裡的自己,無論變成哪一張臉,都無法掩飾那濃重的黑眼圈,這可不是見舊友的最好的樣子。
她收起鏡子正準備睡下,名叫瞬的保安找上門來。他是個光頭,非常引人注目,為人卻低調得很,對大家的態度還算溫和,這一點比丁本不知要強多少。瞬手裡拿著杯子和酒瓶,說道:「要不要喝一杯?」
不知為什麼,貝絲覺得,他似乎不是第一次以這副樣子出現在自己的房門前,也不是第一次對自己說這樣的話。她突然想喝酒了,說了聲「好的」,又覺得這也不是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回答他。
鬼使神差般,她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若我說不用,他會怎麼樣呢?」她突然玩心大起,準備捉弄一下瞬,她攔住他準備倒酒的手,說道:「還是不要啦,我不喜歡晚上喝酒。」實際上,她根本不記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喜歡這樣做。
瞬顯得有些驚訝,問道:「真的?」
「當然是騙人的。」貝絲突然覺得面前的瞬有些可怕,她下意識地趕緊接過盛滿酒的酒杯,一仰脖喝了下去。
喝了酒之後,貝絲就覺得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回屋後她很快就睡著了。夢裡,這三天發生的一切,每一場表演,每一次與同伴們的說笑,每一次自己對過往的探詢,相關的畫面在她的腦子裡如走馬燈般快速遞進,然後,它們突然聚焦,凝成一團,越來越小,離自己越來越遠,最後不知道去了哪裡。貝絲睡得太沉,沒注意到有一個身體半透明的怪物,拖著自己那圓滾滾的雙腿和一條大尾巴經過她的房門口,並朝著裡面猛吸了一口氣,瞬間,它的腦袋變得五顏六色,但也只是一小會兒,顏色消失了。它轉身離開,嘴裡還喃喃地說了一句:「這個丫頭擁有的一切,總是最美味的。」
第二天早晨,時雨比早起的鳥兒還要更早起床,洗漱之後又把白蕪和江暮雲吵醒。要和李南尋見面了,這是二人在這個世界裡第一次正式見面,昨晚的不算。就是這個變幻無常的女孩,把這個世界與一大堆麻煩通通帶給自己。經過了這麼多波折又離奇的冒險,最初對李南尋的一些埋怨早已煙消雲散。時雨現在更想知道李南尋目前的境況,並且希望能幫助她。
坐在餐桌前,江暮雲打了個哈欠,問:「羅斯貝坦呢?」
「不知道,說不定昨晚有貓的狂歡會。」時雨漫不經心地回答。羅斯貝坦向來如此,要麼十天半個月不出門,整天呼呼大睡,要麼就是好些天不回家。她已經習慣啦。
三人來到怪物馬戲團落腳的小客棧,這幾乎是全城最破的一棟樓,誰讓沼澤女巫是遠近聞名的鐵公雞呢!好多時候,因為住宿費用太高,她就決定全馬戲團一起幕天席地。他們躲在客棧後門旁邊的巷子裡,隱藏在一堆雜物後面。過了一會兒,一隻狸花貓從雜物堆的另一邊跳出來,朝著時雨喵喵叫了幾聲。
「沒錯。」白蕪突然聽時雨衝著貓說,這是因為她聽到了貓的心聲。他認識時雨已經好多年,可每次遇到這樣的情況,都會被嚇一跳。這時,時雨皺起眉頭來,那隻狸花貓也離開了。白蕪問:「它說了什麼?」
「羅斯貝坦被沼澤女巫的人抓起來了,它讓這隻貓告訴我們,不僅是李南尋,馬戲團裡的所有成員好像都沒有過去的記憶,他們的失憶和某種酒有關。那隻狸花貓還說,羅斯貝坦也是它的朋友,它會溜進小樓裡替我們打探情況。總之,先等它出來吧。」
這時,白蕪聽到身邊的雜物堆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像有一千隻蟑螂正爬來爬去。他覺得渾身發癢,就對時雨和江暮雲說:「我們還是到其他地方等吧。」
三人正準備離開時,身後的雜物突然動起來,有什麼東西突然從雜物堆裡出現,刺鼻的臭氣撲面而來,令人感覺像是置身爛泥坑裡。時雨忽然叫道:「我的天,古魯怎麼會在這兒?」
一堆爛泥頂著雜物,正用那凹陷下去應該叫作眼睛的部位瞪著他們。江暮雲說:「應該不是它,是它的同類們吧。」
三個人捏著鼻子準備逃跑,這才感覺腳下軟軟黏黏,原來是踩在一堆爛泥上,怎麼也掙脫不了。這時,後門突然開啟,一個長髮的保安走出來,說道:「請吧,老闆已經等候三位多時了。」
腳下的爛泥怪物消失了,但很快它就和另外兩個爛泥怪物圍住三人。它們是一堵難以突破,也沒有人想要突破的臭烘烘的牆壁。
時雨、江暮雲和白蕪被帶進沼澤女巫的房間裡。因為窗戶關得死死的,厚厚的窗簾又嚴嚴實實地拉了起來,只能藉著桌上那盞油燈散發出的昏黃的燈光,看到沼澤女巫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你能聽懂貓說話?」沙啞的聲音從類似木乃伊的身體裡傳出來,就像有人在那身體裡藏著一臺老式錄音機。顯然,沼澤女巫正望著時雨。時雨點點頭。女巫笑了起來,她的右眼眯成了一道縫隙,但左眼依然圓睜。這就是她的假眼,永遠沒法閉上。不瞭解詳情的時雨,著實被嚇了一跳。
「非常好的技能,我們馬戲團裡還沒有你這樣的人才。」沼澤女巫道,目光又轉向江暮雲,「你是雲精靈?」
「是又怎麼樣?」江暮雲漫不經心地回答。白蕪覺得,自己這兩個毫無心機的笨蛋朋友,輕易就把自己的身份講出來,絕對不是什麼好事。他向沼澤女巫問道:「你怎麼會知道我們的情況?」
「若要我不知,你們昨天晚上就不該做那些多餘的事情。」沼澤女巫發出瘮人的笑聲,真眼與假眼都打量著白蕪,「至於你嘛,好像沒有特別的技能,所以,你存在的意義為零。真可惜,你這種怪物活著與死了,都沒有多大差別。」
「你這樣說我很生氣,不得不為自己辯駁一下,請你仔細瞭解我,就會明白我活著與死了,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不過,對於白蕪的抗議,沼澤女巫顯然沒有放在心上。這時,敲門聲響起,丁本一臉恭敬地走進來,他手中端著托盤,盤子裡放著一瓶酒和三隻酒杯。他倒了三杯酒,分別遞給時雨、江暮雲和白蕪。女巫示意他下去,然後對時雨三人說道:「把這酒喝了,興許我可以考慮放那隻蠢貓和那個會變臉的女孩自由。」
那隻狸花貓提到過酒,時雨想,說不定自己喝下這杯酒,也會失去記憶。這可不行,她本來記得的事情與人就不多,還想要找回記憶呢。但如果不喝,羅斯貝坦和李南尋會不會有危險呢?這個沼澤女巫看起來,比蠻不講理的西舍女王還要可怕三分。
「如果我喝了這杯酒,你會遵守諾言嗎?」
「當然不會。」沼澤女巫的左眼裡散發出詭異的光,「我剛才這麼說,不過是想讓你們好受一點。」
窗外傳來鳥叫聲,是那些大灰鳥,房間外似乎也有人蠢蠢欲動,想必是沼澤女巫手下的那些保安吧。什麼決定權?這根本不是平等的交易。眼下根本沒得選,沼澤女巫想把時雨三人變成賺錢工具,說不定今天晚上,他們就會作為新人登臺表演。
白蕪也想到了相同的結果,同時考慮著應對策略。沼澤女巫身邊有一把空椅子,這非常重要。他瞟了時雨一眼,心想,若她還殘留著青鳥的一絲絲記憶或習慣,就應該能和他完美配合。即使不行,還有江暮雲在。
打定了主意,白蕪喃喃道:「聽一個老巫婆絮絮叨叨,真是沒意思。」說話間,他將杯子裡的酒猛地潑向沼澤女巫的臉,接著又舉起那把空椅子砸向緊緊關閉著的窗戶。「嘩啦」一聲,窗戶破裂了,他扭頭衝時雨叫道:「快,坐到江暮雲身上出去!」
他的話音剛落,那幾只大灰鳥也從窗外衝進來。江暮雲已然變回了雲精靈的樣子,把驚慌失措的時雨裹起來,敏捷地躲過迎面撲來的群鳥,飛出窗戶。
白蕪也準備從窗戶跳下去,丁本和瞬從門口進來,抓住了他的衣服。好在衣服質量不太好,「嗤」的一聲被撕破了,他順利脫身。落地的瞬間,他聽到二樓的窗戶裡傳來沼澤女巫那可怕的聲音:「殺了他!」接下來他感覺到地面的震動,屁股下面的街道變得鬆軟,是爛泥怪物將他困住了。臭氣撲鼻而來,他只得忍著嘔吐的衝動不停地掙扎。
沼澤女巫的臉出現在二樓的窗戶邊,她伸出右手,從她手心裡飛出一團稻穗狀的柔軟物體,撲向白蕪的脖子。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皮膚被撕裂,那東西鑽進他的脖子裡,切斷了他的主動脈血管。
糟了,自己,不,這具身體,肯定血流如注吧。這具身體馬上就會死去,得快點兒逃命。
白蕪從梅格的身體裡脫離出來。白蕪的本體像一隻長著手和腳的氣球,圓乎乎的,呈半透明狀,若不仔細看的話,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現在的他沒有身體的屏障,若被消滅,就真的死啦。但現在還不能死,他和青鳥、羅斯貝坦約定,要攜手走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白蕪趕緊飄離現場,在空中看到自己使用過四五年的身體,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扭曲著。他見多了這樣的死亡,就像見到自己一次又一次死去。
沼澤女巫並沒有注意到他,白蕪趕緊飄得遠遠的,尋找江暮雲,很快便看到那隻雲精靈被一隻兇猛的灰鳥咬住。他想幫忙,但現在沒有實體的他比小嬰兒還要脆弱,只能眼睜睜看著江暮雲和時雨一起被帶回沼澤女巫的房間裡。
「我得趕緊找一具身體寄生,才能救他們。」
白蕪匆忙在城中尋找年輕強壯又窮兇極惡之人,侵佔這種人的意識,能讓他少受些良心的譴責。不過總是如此,想要尋找某種人時,那些人就像從世間絕跡了一樣。白蕪正想著要不要隨便找一個目標時,忽然靈機一動,想到一個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