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忘憂酒和果凍

傳信人 楊翠 第2頁,共2頁

「真是的,一舉兩得之事,怎麼這時才想到?這樣的話,小青鳥應該也不會那麼恨我吧。」

這麼一想,白蕪心裡感到輕鬆不少,他趕緊朝著舊樓的方向飛去。

又到了晚上,劇場再次滿座。第一個值得期待的節目是昨天那場戲的下集,女僕與貴族少爺還會遇到些什麼有趣的事情呢?畢竟,就算沒有浪漫的生活,也期待著浪漫的故事上演,期待著虛構出來的女性,能夠得到普通人難以獲得的幸福。

第二個值得期待的節目,當然是真正臺柱子的登場。那是一隻長得像果凍的怪物,不但能像橡皮一樣無限延展,還能被塑造成各種各樣的形狀,更神奇的是,它還能發出幾十種不同的笑聲。幾天前,果凍怪物出場時,曾被馬戲團的巨人拉成一條細長線,然後巨人還用自己那雙靈巧的手,把果凍怪編成一張網。這樣好玩的果凍怪物,當然是孩子們的最愛。

另外,宣傳廣告上臨時新增的第三個值得期待的節目,由女孩和貓表演,那個女孩能聽懂貓的心聲。宣傳廣告上甚至說,大家儘管把自家的貓帶來,女孩會幫著解讀寵物的心聲。

不過剛開場,就有觀眾抱怨了,因為那隻會講俏皮話的綠鳥沒出來報幕。但很快,大家就被一場場精彩的表演吸引了。

貴族少爺羅比變成了狼,他和女僕貝絲的愛情歷盡千難萬險,最後總算能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表情呆滯的女孩可能是新來的,她確實能聽懂貓說話。三位觀眾將自己的貓抱上臺,她便將貓的話翻譯出來,甚至還捅出了那三位觀眾家裡隱藏得最深的秘密,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但那三個人可夠倒霉,當眾出盡了洋相。後來,壓軸明星果凍怪物閃亮登場,不過它今天的樣子看起來有些怪怪的,行動有些僵硬。今天它的搭檔不是巨人,而是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自然吸引了女性觀眾的目光。他應該也是新來的,但比先前那個女孩從容得多。節目的最後,他甚至還變成了一朵飄浮著的雲,引起大家一陣尖叫。毫無疑問,他應該是雲精靈,整個夢幻大陸的女孩都知道,男性雲精靈是這個世界上最適合做情人的物件。

歡呼聲一陣接一陣,坐在劇場二樓角落的沼澤女巫也不由得笑了起來。不過她有些擔心,因為今天的果凍怪物,也就是她最喜歡、最親近的皮皮怪,好像遲遲沒將記憶消化掉。皮皮怪每隔三天進食一次,食物是記憶,因此每過三天,女巫就會讓馬戲團成員們喝下忘憂酒,這樣他們的記憶便會和身體分離,皮皮怪就能輕鬆吞掉大家的記憶。

昨天晚上,恰好是皮皮怪進食的時間,它吃得很飽。可今天上午,又新來了兩位身懷絕技的演員,為了更好地控制他們,當然得先抽走他們的記憶。而且,那忘憂酒不僅能分離記憶,也會讓喝酒的人上癮,不肯離開馬戲團。曾經遇到過不少情況,有逃跑的成員,不久就又回來啦。

能聽懂貓的心聲的女孩、雲精靈,以及那隻會說話的胖黑貓,他們的記憶都被忘憂酒分離出來,饞嘴的皮皮怪把它們都吞了下去。通常,吞下記憶後,皮皮怪會隨著那些記憶的性質改變顏色。吞下那個男人和那隻貓的記憶還好,吞下那女孩的記憶後,皮皮怪就變成了一隻像被不同顏料襲擊的怪物。它似乎也不是特別舒服,花了一整個白天,也沒能讓自己的身體變成正常的無色半透明狀。當然,現在它的顏色不再那麼雜亂,也要淡得多,但正常狀況下,應該不會這樣。

所有節目都表演完了,表演者手拉著手出來謝幕,享受著臺下觀眾熱烈的掌聲。站在最中間的貝絲深深陶醉了,這一刻,也只有這一刻,她根本不會想到自己不記得以前的事情這件煩惱的事。

沼澤女巫的目光集中到今天新加入的成員身上,那個男人倒是落落大方;那隻貓待在穿著女僕裝的貝絲腳邊,只能看到一截動來動去的尾巴;至於那個女孩,一雙眼睛像新生嬰兒那樣,好奇地打量著臺下的觀眾。沼澤女巫不知為什麼,心裡突然有些緊張,不知為何,她能感覺得到,這個女孩也許不那麼容易被控制。

這時,離那女孩很遠的皮皮怪,身體突然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拉伸,再拉伸,觀眾們顯然也被它的古怪模樣吸引了注意力,都注視著它。很快,大家明白過來,它正朝著能聽懂貓說話的女孩靠近。

「不好!」沼澤女巫大叫著站起來,這時,早有機靈的保安趕緊拉過幕布,在幕布完全擋住皮皮怪的瞬間,沼澤女巫的真眼和假眼同時注意到,皮皮怪的身體似乎正變成墨色。劇場四周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沼澤女巫邁步急匆匆地趕往後臺。

沼澤女巫很緊張,長久以來這是第一次。

後臺一片慌亂,皮皮怪從腳下開始,慢慢變成墨色,而且一直跟著時雨。不過,皮皮怪似乎也身不由己,它的兩條胳膊分開,變成一大堆細細的觸手,死死抓著劇場舞臺旁邊的柱子,可它的脖子繼續拉長,依然追隨著四處逃避著它的時雨。失去記憶的時雨害怕極了,只得四處逃跑以及哇哇大叫。表演者不明白眼前的一切,幾個保安也不明所以,他們只是被沼澤女巫僱來的街頭混混兒,身手不錯,又以欺負別人為樂。但眼前的混亂局面,大大超出了他們的能力範圍。

不過他們的頭目丁本明白一切:這皮皮怪本來靠吸取記憶為生,它會跟著時雨,是因為它沒辦法消化掉時雨的記憶,現在,那些記憶想要回到自己主人身體裡。此時的丁本,本質上不是丁本,而是白蕪。這就是他新找到的寄宿者。

時雨四處亂跑,皮皮怪的身體也四處纏繞,它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那古怪的笑聲一陣接一陣,在這封閉又狹小的後臺空間裡,所有表演者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幾隻大灰鳥撲扇著翅膀四處飛著,尖叫著,想要制止這一切,不過只是添亂。兩個靠得比較近的保安試著抓住時雨,卻又被皮皮怪纏了起來。丁本,也就是現在的白蕪,悄悄退到角落裡,俯身拿起一個瓶子,又開啟瓶蓋,眼神緊緊鎖定皮皮怪。

沼澤女巫總算來了,她大喝一聲,按照傳統,她的吼聲便能讓一切恢復正常,可這次並不管用,皮皮怪似乎陷入了暴走狀態。白蕪屏住呼吸,小心避過沼澤女巫的視線,在那皮皮怪的腦袋終於纏住時雨的瞬間,猛衝上前,將瓶子裡的液體倒進皮皮怪口中。

咕嚕嚕嚕嚕,咕嚕嚕嚕嚕嚕,皮皮怪的脖子變得太長,液體流進它的身體裡花了不少時間。這幾分鐘足夠讓沼澤女巫明白,自己最信任的手下丁本,正將忘憂酒倒進皮皮怪的身體裡。

之所以給皮皮怪灌忘憂酒,只是出於白蕪的猜想:如果大家都是因為喝了忘憂酒才失去記憶,那讓吞掉記憶的皮皮怪喝這種酒,說不定也能有什麼反應。總之,他不能讓一切朝著和他期望相反的方向發展,他期望的是和時雨一起回到赤月島,期望著時雨能夠變回青鳥。

「丁本,你在幹什麼?」

沼澤女巫朝白蕪伸出手,那軟綿綿的殺手再次撲向白蕪的脖子。不過這次沒有爛泥怪的牽制,他輕鬆躲過。他掏出藏在靴子裡的匕首,刺中了那團噁心的東西,然後有黑色的汁液濺到他的臉上,接著有臭氣飄進鼻子裡,不僅是那黑色汁液的臭氣,還有爛泥的臭氣。爛泥怪們跑進來啦,那幾只大灰鳥也尋找著白蕪。藏在暗處的白蕪只得苦笑,說不定眼下這個身體也得捨棄。

皮皮怪的笑聲戛然而止,「砰」的一下,它的身體炸裂,四濺的並不是汁液,而像是霧氣,而且也不是黑色的,而是變得五彩斑斕,幾乎填滿了整個後臺化裝準備間。那霧氣像有生命一樣躥來躥去,包圍著後臺的演員們,然後消失在那些演員的腦袋裡,有些沒找著主人的霧氣便從窗戶以及後門飛了出去。

這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十分鐘,而等沼澤女巫反應過來時,丁本,不,白蕪,還有江暮雲、羅斯貝坦以及時雨,已經不在這個房間裡。沼澤女巫開始在地面尋找著什麼,她來到了貝絲腳邊。不對,現在貝絲想起來啦,她可不叫什麼貝絲,而是李南尋,綽號叫十八面。那霧氣裡便有她的記憶,現在已經回到她的身體裡。她想起來,自己有一次看雜耍時遇到了這個古怪的老太婆,當她得知自己能夠變幻外貌時說了一句:「多麼可貴的技能啊。」之後的事情,她也都想起來了,那古怪的酒,還有一次次表演。

沼澤女巫並沒找到她的目標,便指揮著她手下的爛泥怪和大灰鳥追了出去,尋找著「丁本」一行人。吃裡爬外的叛徒丁本,把她苦心經營的一切都毀了,放回了所有表演者的記憶,最重要的是,他還帶走了皮皮怪。

沼澤女巫氣急敗壞,連注意力與觀察力也大不如前,她沒注意到白蕪一行人並沒有離開,而是躲在了後臺那隻巨大的道具箱子裡面。女巫離開後,他們才走出來。白蕪對那些恢復了自己記憶的人、妖怪、怪獸還有精靈說:「我想,現在大家應該已經明白這一切了吧,我們快去把那個女巫和她的爪牙們追回來。」

大家一擁而出,帶頭的便是那變成了狼的男孩。李南尋落在了最後,呆呆地朝時雨笑了笑。

「待會兒見,時雨。」她朝時雨眨了眨眼,然後跑了出去。李南尋恢復了記憶,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自己的真實身份,自己那些正被噩夢困擾的臣民。她作為貝絲在馬戲團裡待了多長時間呢?又有多少人因為不堪噩夢的折磨而離開人世?她沒辦法原諒這個阻礙自己的可惡女巫。

白蕪這時倒是清閒了下來,首先關心起時雨的記憶狀況來。

「我得感謝皮皮怪。」時雨說,「它不僅吸走了我作為陸時雨這段時間的記憶,也把我封存著的記憶吸走了。不過現在它們都回來啦,所以啊,我想起了一切,我是青鳥。」

關於陸時雨的一切,如同一場美夢,現在夢醒了。可是真有些不想醒來,有親人的疼愛呵護,有朋友的溫情陪伴,有幸福美好的童年時光,在溫情的滋養下慢慢成長,是件多麼美好的事情,這是作為青鳥的自己所無法體會的。縱然擁有悠長的生命,也難免感到某種缺憾。

白蕪吃了一驚,沒想到歪打正著,讓時雨恢復了以前的記憶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外。熟悉的人又回來了,他忍不住緊緊擁抱著青鳥,還原地轉了好幾圈。等他將青鳥放下時,江暮雲也伸開胳膊要擁抱她,說道:「我也同樣高興,所以不能在表達喜悅之情的方式上輸給這個傢伙。對了,你應該是白蕪吧?我看到你的上一個寄宿者死了,現在的身體比上一個有意思多了。」

江暮雲只是擁抱了一下青鳥,然後像他對待所有女孩那樣,親暱地揉亂青鳥的頭髮。白蕪這才發現,青鳥似乎不是特別高興。

「怎麼啦?」白蕪問。

「沒事,只是一下子想到太多事情,腦子一時吃不消罷了。」青鳥淡淡地笑了笑。

「這我明白,」黑貓羅斯貝坦說,「太多記憶肯定會非常沉重,你們瞧,我這一身肥肉,就是由記憶轉化的。」

羅斯貝坦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卻沒有人理會它,這讓它有些尷尬,然後毫不留情地拋給大家一個白眼,會翻白眼的貓實在是太酷了。

「瞧瞧這個,我剛剛在地上抓到的,是那個放走了所有記憶的怪物。」

青鳥伸出手來,她的食指與中指之間,捏著一顆奇怪的東西——皮皮怪。原來,它的本體不是半透明的,而是白色的,不過中間有黑色的核。白蕪和江暮雲都把頭湊了過去,江暮雲說:「你們覺得,這像不像眼珠子?」

「沒錯。」白蕪說。

「這麼說來,吞噬記憶的怪物就是眼珠子?」

「看來這就是她真正的左眼了。」白蕪說著,拔出匕首刺穿了眼珠子。

與此同時,沼澤女巫捂著眼睛大叫起來,因為她真正地失去了自己的左眼。表演者們趁著這個機會擁了過來,他們看起來異常兇狠。那些鳥兒和爛泥怪也因為害怕,離得遠遠的。

「這就是找身懷絕技的表演者的後果,老怪物!」那隻狼大聲吼道。

表演者們一擁而上,把沼澤女巫包圍起來,過了半天他們都散開了,都一臉茫然的樣子,因為沼澤女巫本人不知道去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