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滿月之夜

傳信人 楊翠 第2頁,共2頁

匕首移開,切斷了時雨身上的繩子。

「不過啊,你也不要高興得太早。因為從明早開始,我會再次追捕你。而且,因為今天的仁慈,明天我會非常高興結束你的小命。最好藏得好一點兒,這樣才有趣。」

文商起身,一屁股坐在佈滿灰塵的椅子上,匕首早已收起來,他擦拭起一隻口琴,不再看時雨。時雨的雙腿有些麻木,看著那道離自己不遠的大門,心裡猶豫著,到底要不要離開。

「反正我的命此刻也在這個變態手中,試試也沒什麼損失。」

時雨還是開啟門,又回頭看了看文商,他依然沒有抬頭。時雨走出大門,輕輕地但又迅速地將門合上,這時心才怦怦跳了起來,是感覺到自己又活過來了嗎?

門外月光清冷,萬籟俱寂,四下並沒有可疑的人影。她深吸一口氣,儘量以從容的步子穿過庭院。只有路燈還醒著,自己能去哪兒呢?城門已閉,只得找個地方躲到早晨,再想辦法混出城。由於擔心巡夜士兵發現自己,時雨穿梭在一條條偏僻的小巷子中。腳涼涼的,原來此刻她只穿著襪子,真是狼狽。

不知何時開始,時雨感覺身後有人,好幾次回過頭,都不見半個影子。她加快腳步,身後的步子也快了,慢慢地,能聽到呼吸聲。雙腳冷得麻木,她強迫自己跑起來,身後的人也跟著跑。當她拐進一條昏暗的巷子裡時,那人趕上她,從身後捂住她的嘴巴。時雨拼命掙扎,那人伸出另一隻胳膊鉗制住她的身體。

「安靜,我沒有惡意。」

說話的是個女人,並不是那個文商。時雨鬆了一口氣,停止掙扎。

「一個叫霜葉的丫頭告訴了我關於你的事情。」

才離虎口又入狼窩嗎?時雨拼命掙扎起來,低聲說:「我才不要見霜葉,她是個壞蛋!」但身後的女人把她抓得很緊,她還要反抗時,那個女人突然在她耳畔低聲說:「那我就把你扔下,等到明天早晨文商來殺你,怎麼樣?你覺得你能夠逃得過那個男人嗎?」

時雨垂下手,沒再說話,也不反抗,任由女人帶著她離開。實際上,因為剛剛死裡逃生,她確實已經渾身無力了。女人也感覺到時雨的疲憊,柔聲說:「沒事,可以儘量放輕鬆,你已經安全啦。」

路上,女人告訴時雨,她叫霍東來,是觀風城裡的治安官。霍東來看起來大概四十出頭,她有一張不怎麼好看的臉,厚厚的嘴唇,眉毛稀疏,但一雙眼睛卻閃耀著平和而堅毅的光彩,令人心生依賴。較之尋常的女子,霍東來的身形要高大強壯很多,眼下,她攙扶著時雨,也不介意時雨把全部的重量壓在自己的身上。

兩個人回到霍東來家中,霜葉正在屋子裡等候。時雨臉色蒼白,似乎很疲憊,胳膊上有些淤青,但看到她完好無損,霜葉也鬆了一口氣。時雨白了霜葉一眼,沒好氣地說道:「現在好了,我還是被你抓住了,但我還是會想辦法逃跑的!」

「如果我是你,就會把自己的計劃藏在心裡,慢慢實施。」

「我當然會慢慢實施,還要告訴你,讓你也過得不好!」

霍東來忍不住「撲哧」笑了起來,給時雨倒了一杯熱茶,對霜葉說:「這小丫頭還真會鑽牛角尖,真是孩子氣,但讓人討厭不起來呀。」

「沒錯。」霜葉也笑了,但不知想到什麼,她眼神一黯,然後垂下頭。

時雨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霍東來迅速給她煮了一碗麵條,時雨毫不客氣地大塊朵頤起來。霜葉問:「西舍女王把你打入地牢,那裡守衛森嚴,據說還有她最信賴的手下文商把守,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時雨故意裝作沒聽見,扭頭對霍東來說:「您做的麵條太好吃了!」

霍東來笑笑,替她向霜葉回答道:「救她的是月圓之夜。文商雖然是個職業殺手,卻有著月圓之夜不殺人的奇怪規矩,時雨撞上他,也算是幸運。」

夜晚在沉悶中過去,其間時雨想了十八種從霜葉手中逃跑的方法,又全部否決了,只留下兩個黑眼圈。第二天早晨,經過精心偽裝的時雨,和霜葉一起出城。觀風城確實繁榮,街上人來人往,店鋪鱗次櫛比。房屋牆體都是白色,每家每戶門口都有奇怪的裝飾物,像抽象畫,雖然不明白那代表什麼,卻吸引了時雨的注意。想來,若不是幫波子的忙,她不會被西舍女王盯上,眼下就能不必喬裝打扮,優哉遊哉地逛街。這個世界也太可怕了,要想安全地生存下去,比登天還難,時雨不由得感到惆悵。

城門就在眼前了,霍東來突然拉著霜葉和時雨,匆匆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巷子裡,氣氛變得緊張起來。三個人如臨大敵,不斷加快腳步,卻還是被在巷子中等待多時的人堵住。

眼前這個斜倚在牆上、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她們的男人,正是昨晚的殺手文商。他朝時雨咧嘴一笑,說道:「我說過讓你好好藏著,真沒趣。」十五的夜裡不殺人,只為了十六的白天更有趣。就像貓捉老鼠,會把老鼠放走,然後再次把它抓起來。這不過是一場遊戲。

時雨不由得打了個冷戰,趕緊挨近霍東來,才覺得安心一點兒。霜葉則在掌心裡醞釀著火焰,這小小的動作也被文商察覺,他道:「女巫小姐,我們是不是見過呢?您是不是兩年前,就該成為我的刀下鬼了呢?您躲得真夠久,不過沒關係,我會很高興給您一個遲來的死亡。」

兩年前的那個夜晚、一直帶著笑的可怕男人……霜葉腦海中的臉龐與面前的人重合在一起,唯一的區別就是面前的男人臉上多了一條刀疤。那次若不是霍東來搭救,自己確實已經死了。

「快跑。」霍東來說。

時雨和霜葉轉身就跑,霍東來則拔劍對付眼前的文商。文商搖頭嘆息道:「霍大人,您不應該隨意插手這種小事,女王大人會不高興的。」霍東來也不回答他。

巷子另一頭也躥出兩個男人來,都是些笨蛋。霜葉將手中的火焰吹向另外兩個男人,那兩個人本能地閃開躲避。霜葉趁機放出暗器,二人應聲倒在地上,但還沒等她鬆一口氣,又有兩個人衝了出來,文商還真是興師動眾。

觀風城有西舍女王親自坐鎮,在這兒鬧起來沒好處,得速戰速決!霜葉緊張得額頭滲出細汗來,這時頭頂傳來小乖那熟悉的聲音,接著更加熟悉的聶千行跳出來。霜葉精神一振,兩個人默契配合,又是暗器又是虛張聲勢的火焰,好容易將眼前的人唬住。找準時機,霜葉拉著時雨和聶千行,以最快的速度逃離了巷子。

三人儘量不動聲色地出了城門,這才鬆了一口氣。昨天,霜葉一個人悄悄進了觀風城,還聯絡上了霍東來,幫忙營救時雨。而聶千行則留在城外等待,還好,他擔心事情有變,跑進城裡找霜葉,要不然真不知會不會再次落入文商的手裡。

時雨這才知道,原來,霜葉似乎曾經也得罪過西舍女王,並且遭到文商的追殺。

眼下,三個人一路狂奔,翻過山見不到觀風城了,才敢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現在應該安全了,時雨則盤算起她的第十九種逃跑計劃來。趁霜葉和聶千行在前面嘀嘀咕咕說著什麼的時候,她顧不得滿身的疲憊,轉過身撒腿就跑。眼疾手快的聶千行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說道:「從我聶大俠手裡逃跑一次,不可能還有第二次機會,時雨,你就死心吧。」

時雨鬱悶得直想跺腳,她憤憤地看向聶千行,忽然一愣。

聶千行的臉上帶著溫和無害的笑意,就像鄰居大哥哥一樣。好奇怪!霜葉從他身後走過來,微微含笑,從懷裡掏出貓臉面具,遞給時雨,說道:「我並不想抓你,時雨,但我不能違抗那個人的命令,老實說,我很害怕她。不過,我會給你一次逃跑的機會,帶著面具,離得遠遠的,希望我們再也不要相見了。」

時雨半信半疑地接過了面具,試探著轉身走了幾步,霜葉和聶千行並沒有追過來,她轉頭說:「我走了。」

「保重。」霜葉說。

時雨又走了兩步,兩個人還是沒追過來。她猶豫了一下,又轉頭說:「那我真的走了。」霜葉朝她揮了揮手。時雨說了聲「謝謝」,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道:「可不可以告訴我,一個女巫如果不能和她的寵物交流,是不是意味著她不再是女巫了?」

霜葉點點頭,說道:「差不多可以得出這個結論,讓女巫能夠與動物訂立契約、心靈溝通的是力量。」

也就是說,西舍女王沒了力量,卻又千方百計想要掩蓋這一點?她還真是會自欺欺人啊。時雨加快了腳步,走了很遠很遠,轉頭時,已經看不見霜葉和聶千行,這下總算是安全了。不過等等,接下來該去哪兒呢?西舍女王是不會幫她的忙了,要怎麼回家呢?

想到這個問題,時雨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她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路,突然聽到頭頂傳來啾啾的鳥鳴聲,一隻嫩黃色的漂亮小鳥停在了她的手臂上,她認得這是霜葉的信使小乖。她取下小乖爪子上纏著的一封絹信並展開,只見信上寫著:

若要回家,去露生城找沼澤女巫。

時雨記得,沼澤女巫是夢幻大陸上與西舍女王齊名的了不起的女巫,既然霜葉這麼說,想來沼澤女巫必然有能力幫助她回家。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沼澤女巫要經營馬戲團呢?

想到沼澤女巫,時雨突然想到因她而失去雙目的司徒誠。司徒誠臨別時曾經提到,沼澤女巫和她的馬戲團最近在北邊巡迴演出。看來,他們現在就在霜葉所說的露生城。

不知司徒誠現在怎樣了?

她的腦海裡閃過司徒誠的面龐,還有霜葉、聶千行、龍女洛離的面龐……她想得出神,沒注意到腳底傳來「咔」的一聲脆響。一低頭,才發現自己踩在一團冰上,但現在正是夏天,氣候炎熱,林子裡不應該有冰塊。

此時,時雨並沒注意到,身邊不遠處的草叢裡,還有一團團移動著的小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