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滿月之夜

傳信人 楊翠 第1頁,共2頁

事實上那隻黑貓相當高冷,時雨幫它包紮了傷口,又買了最好最新鮮的魚。它吃完抹抹嘴,都懶得說一聲「謝謝」,反正天下的貓脾氣都一樣差,時雨早就習慣了當受氣包。不過這隻貓確實與眾不同,比如說吧,它的背上綁著一隻小花布包,鼓鼓囊囊的,散發著藥味,應該是它在山中採的藥草。它非常寶貝藥草,即使睡覺時也不把布包解下來。這隻貓始終沒告訴時雨它叫什麼名字,第三天早晨,它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霜葉鬆了一口氣,因為她看這隻貓百般不舒服,但時雨接下來的表現,讓她更是渾身不自在。因為與黑貓交流的緣故,更多的貓知道時雨懂得它們的心聲,一路上便有了許多小跟班,時雨時不時和它們談天說笑,引得路人側目。霜葉明白,大家準是把與貓說話的時雨當成了瘋子,老實說,霜葉不太想和這樣的時雨走在一起。聶千行倒是覺得無所謂,還經常讓時雨幫忙翻譯貓的語言,逼迫著一些可憐可愛的貓,用至少十個形容詞誇獎他的外貌或性格。

通過與貓的交談,時雨漸漸明白了一件事情:像她在夢幻大陸上遇到的第一隻貓所說的那樣,很久很久以前,這兒也有一個能聽懂貓說話的人,但那個人早就音信全無了。不知為什麼,時雨想見見自己的這個同類,總覺得見到那個人,就能明白很多事情。

又過了兩天,霜葉總算是沒辦法忍耐一群貓的跟隨,來到一家飯店裡,鄭重其事地向時雨提出,希望她讓貓們都離開。時雨有些為難,說道:「一般沒人能夠理解它們,它們想和我交流也很正常,就像十幾年沒見過別人的人一樣渴望表達。對不起,霜葉,我從來都不會趕走任何找我聊天或傾訴煩惱的貓。」

「你喜歡貓太過頭了。」聶千行咬著筷子說道。時雨點頭表示同意,又說:「所以上天才讓我能夠聽懂貓的語言啊。」

霜葉只得無奈地嘆口氣,三人離開飯店,走在小鎮的街道上。今天恰逢集市,街上來來往往都是人,迎面便有一位佝僂著身子的白鬍子老爺爺,畏畏縮縮地走過來,低聲對三人說道:「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妻子生病了得看大夫,但我身上沒帶那麼多錢,可不可以請你們支援我一些錢呢?」

霜葉的第一反應是,這老人是個騙子,這片土地上長年活躍著各種各樣行騙的人。聶千行高深莫測地一笑,心想:小樣兒,我可是專業的,早就看穿你了。只有時雨傻乎乎地掏出自己的錢袋,把一路上賣野果和藥草換來的錢,一股腦兒全都交給了老爺爺,還甜甜地說:「希望她早日康復。」老人千恩萬謝後就離開了,霜葉便一副大姐姐的表情教育起時雨來,希望她提高警惕,不要被陌生人的外表所騙。

「我明白你們的意思,我媽媽也教過我很多這方面的知識,在我們那兒,也有許多這樣的騙子,不過老爺爺不是。他不過是想和自己的夫人,在鎮上最大的酒樓吃一頓豐盛的午餐,可他身上的錢不夠,他不想告訴自己的妻子,怕她覺得丟臉。他只想自己一個人丟臉,所以才會想到這個辦法。」

「故事編得還挺感人嘛。」聶千行說。

時雨搖搖頭,笑道:「不是故事,剛剛我們吃飯時,有一隻貓告訴我了,那應該是老爺爺帶來的貓。」

霜葉和聶千行都半信半疑,時雨便帶著他們倆,跟在老人身後,來到了鎮上最好的酒樓裡。果然老爺爺用騙來的錢結了賬,與他的妻子笑著離開。一切如時雨所說,霜葉和聶千行這才心服口服,霜葉甚至破天荒地說:「能聽懂貓說話還不錯嘛。」時雨足足高興了一個下午,也決定讓貓兒們都收斂一下,讓霜葉也高興一點兒。不過到了晚上,落腳在山腳小城的客棧裡,還是有貓接連出現在窗戶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時雨聊天,等它們都離開之後,時雨總算可以睡覺了,驀然發現床頭射來的目光。時雨嚇了一跳,點燃油燈,發現那是幾天前她救過的黑貓,不過背上的花布包不見了。

「你說你是傳信人?」黑貓說。

「沒錯。」

黑貓甩了甩尾巴,又舔了舔鬍子,猶豫了半天,終於又說道:「說起來很丟臉,但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

這隻貓總算肯袒露自己的心聲了,時雨一下子清醒了,從床上坐起來,問道:「告訴我要怎麼做,對了,對了,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波子。」黑貓介紹了自己,然後,它想讓時雨幫忙做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講了出來,還講到了其他時雨不知道的事情。時雨不聽則已,一聽,驚訝得半晌也說不出話來。第二天早晨,她還沒緩過神來,吃早飯時也心不在焉。聶千行關切地問她怎麼了,時雨愣了愣,問霜葉道:「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到達觀風城呢?我想回家了。」

「很快,不要著急。」霜葉說,「難道你和我們一起出行不快樂嗎?」

時雨搖搖頭,低頭吃自己的早餐,感覺到波子的目光,從客棧窗戶上投過來。過了一會兒,她又問道:「霜葉姐姐,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一定要送我去觀風城呢?其實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吧?」

「哪有,你很有趣,我很喜歡你!」霜葉笑眯眯地回答,「況且,我也有事情必須去觀風城啊,西舍女王作為了不得的風之女巫,也是我崇拜的前輩,我早就想去拜訪她了。所以啊,我去觀風城主要是為了我自己,順便捎上你。」

時雨沒再說什麼,之後三個人繼續趕路,快到中午時,來到一個岔路口。但時雨並沒有跟著霜葉和聶千行繼續走,而是選擇了另外一條路,霜葉轉頭看著她,時雨道:「其實我現在選擇的這條路,才是通往觀光城的路吧?一直以來我都太相信你了,霜葉姐姐,其實你根本不打算帶我去觀風城,一路上我們都在朝著遠離觀風城的方向前進,跟著你走下去,走到我老死,我也沒辦法到達目的地。其實你準備帶我去其他地方吧,有人要你帶我去那兒。想抓我的人是誰?那個人要抓我,還是說,也把我誤認成十八面了?」

霜葉瞬間變了臉色,同時也非常吃驚,問道:「你怎麼知道?」但馬上她又明白了,「是那些貓,對吧?全世界的貓都是你的眼線,它們聽到了我說什麼,對不對?」

時雨點了點頭,轉身要離開,在霜葉的示意下,聶千行追過來。時雨扭頭就跑,拼命地跑,感覺眼眶澀得發痛。昨天夜裡,當波子把這件事情告訴時雨時,她根本不願意相信,她說出這些話來,本來希望霜葉會否認。她為什麼不這樣做呢?這些天來,時雨一直真心把霜葉當成朋友,但霜葉不過是在欺騙她。一想到這兒,時雨又傷心又生氣,這些都化成了動力,就連聶千行輕易也追不上她。但聶千行畢竟是男人,又年長几歲,時雨根本逃不掉。好在這時波子從草叢裡跳出來,撲到聶千行臉上,刷刷刷幾下,抓破了聶千行的臉,聶千行好不容易才甩掉波子,時雨也跑遠了,跳上了一輛拉著貨物的馬車,前往觀風城。

觀風城人口密集,貿易繁榮,商人與貨品來來往往,夜裡依然歌舞昇平,娛樂消遣活動層出不窮,在這兒總不會感到無聊。不過,繁華里最容易隱藏汙穢甚至是罪惡,這個城市裡,小偷、強盜、走私者比比皆是,欺凌現象也見怪不怪。每天,有多少人大賺一筆,就有多少人傾家蕩產。破產者要麼遠走他鄉,籌劃著有朝一日重新再來;要麼只能淪落街頭,靠乞討淒涼為生。走在觀風城乾淨寬敞的街道上,只要有心,便能發現潛藏著的罪惡或痛苦之地。生意興隆的大酒樓旁邊,可能是貧民的棚屋;棚屋後面,說不定隱藏著強盜據點。

時雨完全被眼前的繁華吸引了目光,早把霜葉和傷心往事拋在腦後,抱著波子在大街上游逛,最後來到了一座氣派的宮殿前。這兒,就是西舍女王居住的地方,也是波子曾經的家。時雨告訴守衛,她想面見西舍女王,談談關於波子的事情。守衛顯然認識波子,稍稍詫異了一下,還是同意替她通報,但他也告訴時雨,西舍女王一般都不見客人。沒想到的是,時雨並沒有等待多久,便有侍從請時雨進殿。波子突然跳出時雨的懷抱,鑽進一旁的草叢裡,時雨只好一個人跟隨侍從前往大殿。

這裡的迴廊曲曲折折,一道道屏風遮斷了視線,讓這本來結構複雜的建築物,更是變得像迷宮一樣。也不知穿行了多久,時雨被帶進一座華麗的殿堂中。地板上是她模糊的影子,四周密密地掛著絳色的簾子,風從簾子那邊吹來,帶來青草、鮮花的香氣。時雨回過神來,才發現帶路的侍從不見了蹤影。無奈,她只得緩緩挪動著步子,打量著簾子,突然聽得左前方的重重簾幕之後,傳來一個女人冰冷而威儀的聲音:「波子在哪兒?」時雨便把波子跑掉的事情講了出來,她隱約看到一個女子正襟危坐的剪影,卻看不清她的面容。

「我從來沒見過你,你怎麼知道波子的事?你想和我談什麼?」女人又說,時雨感覺到她那像審犯人一樣的目光透過簾子投向自己,不由得有幾分膽怯。

「波子對我說——」

「等等,你是小女巫嗎?」

時雨搖頭否認,簾子後面的女人,也就是西舍女王又問:「那你怎麼知道波子說了什麼?」

「我能聽懂所有貓的心聲。」

這次西舍沒再說什麼,於是時雨又接著說:「您是女巫吧?我聽霜葉說起過,女巫選擇動物作為自己的寵物,簽訂生死契約後,就能聽懂動物的語言,瞭解它們的心思,所以我猜,波子是您的寵物,對嗎?它告訴我,以前您能懂它的心思,可現在不明白了,所以它想讓我告訴您,就算您讓它離開,它也不會輕易就走掉,就算你們已經沒有關係,它也會一直默默支援著您。還有,波子會繼續尋找珍貴的藥草幫助您,大概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西舍女王的聲音變得尖利,簾子後面射來的目光似乎也更凜冽了。時雨不由得鬱悶,自己到底是哪句話得罪了這位高高在上的女王。這時,西舍女王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簾子也似乎害怕了,晃動得更加厲害,只聽她幽幽說道:「那隻貓說得好聽,什麼忠誠於我,還不是把我的事情隨處亂說,它肯定就在這附近吧。聽著,波子,我很討厭你,已經厭倦你了,既然解除了契約,就最好滾得遠遠的,一隻貓談什麼支援和陪伴,笑話!」

時雨為波子難過並抱不平,便說道:「您說得不對,貓也有它們的感情,它們的感情才不是笑話!」這也是時雨會充當傳信人的原因。

西舍女王沒有再說話,只是很快,就有一群侍衛從簾子後面走出來,將時雨團團包圍,他們都是凶神惡煞的樣子。時雨警覺地問道:「你們要幹什麼?」

「不好意思,我討厭知道我秘密的人。」西舍女王淡淡說道,「所以,我得讓這些人變成不存在。」

秘密是什麼?時雨叫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是嗎?一個隨時能聽懂貓的心聲的人,知道的東西太多太多了吧。」西舍女王冷哼一聲,「將她關到地牢裡。」

侍衛們擁上來,粗魯地抓住了時雨,她個子小、力氣弱,掙扎反抗了幾下只是徒勞,眼看著就要被侍衛們帶走。這時黑貓波子突然從一面簾子後面躍出來,抓撓著幾個侍衛的臉,不過三五下,便被其中一人一把抓住,扔在地上。波子像彈簧一樣從地上躍起來,衝著那個侍衛齜牙咧嘴,最後目光轉向西舍女王藏身的簾子。而西舍女王似乎也感覺到了它的目光,說道:「臭貓,之前我說得非常清楚了吧,念在你幫我多年的分兒上,這次我就不追究你的責任了,快快從我眼前消失。但這女孩,既然她知道關於我的事,她就不能活在這個世界上!」

侍衛們拉著時雨朝殿外走,雖然時雨再三強調自己真的什麼也不知道,但西舍女王不予理睬,波子倒一路不停道歉。快走出殿堂時,一陣大風吹來,忽然掀起西舍女王面前的簾子,時雨瞥見了一張白皙的、戴面紗的臉。那雙眼睛美則美矣,但疲勞至極,時雨覺得西舍女王可能病了。生病的人都會變得敏感,很容易被外人激怒,但這也不能為她隨便就想殺掉時雨當藉口啊。

時雨被扔進黑乎乎的潮溼地牢裡,沒有窗戶,空氣不流通。她憋得慌,心裡毛毛的,但還是強迫自己思考,到底是哪兒得罪了西舍女王,不然死得不明不白。波子對她所說的那些話,句句浮現在她的腦子裡。波子是一隻老貓了,像多多梅一樣,它只是單純地希望,能夠陪在主人身邊到死,但西舍女王聽不懂它的心聲了,所以它很著急,遇到了時雨,希望她能夠幫忙傳達。無論是人還是貓,對某人好時,都不想悄無聲息,都希望對方能夠明白,這也是傳信人存在的意義。

等等,問題會不會出在西舍女王沒辦法聽懂貓的心思上呢?女巫不是都能和自己的寵物交流嗎?時雨突然感覺到,自己說不定真的窺見了西舍女王的大秘密——她是有名的風之女巫,然而現在她沒辦法讀懂寵物的心思,她還算是女巫嗎?

奇怪,不知為什麼,就算被威脅殺死,時雨好像也沒特別害怕,總感覺眼前的一切缺少真實感,像一場遊戲,或者說一場夢。她閉上眼睛,深呼吸,讓自己平靜,思考從自己的房間裡跌入這個世界後所經歷的一切,會不會真的是夢境呢?這個夢要何時才能醒來,要她死了之後嗎?

「就算是在夢裡,我也不想被殺死!」時雨自言自語道,她環視了一下四周的黑暗,又嘆了一口氣,明白自己根本沒辦法反抗。突然,她又感覺有些奇怪,不對,她身上似乎少了什麼東西,焦頭爛額思考了半天,時雨總算明白,她的面具不見了。什麼時候開始忽視了面具一事呢?它是掉在了西舍女王的寢殿,還是早已被霜葉拿走了?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如果霜葉想讓她乖乖就範,確實會把能給時雨力量的面具拿走,再隨便使個咒法,或給她吃一些魔藥,就讓她把面具忘掉了。霜葉和西舍女王,想到這兩個人,時雨覺得全世界都在和自己為敵,心裡不由得傷感起來。

在黑暗中,也不知等待了多久,腳步聲靠近,牢門開啟,兩個獄卒粗魯地抓起她,將她半拖半拉帶到門外,摔在地上。在黑暗裡待久了,眼前雖然是昏暗的油燈的光芒,時雨也覺得刺眼,便半眯著眼睛,注意到眼前有一個高高瘦瘦、穿著黑色靴子的刀疤臉男人。他用玩味的目光打量著時雨,綠寶石般的眼珠子裡透露出的寒意,就和時雨小時候想象中的人販子一個樣。

「晚上好,小姑娘。我叫文商,是來送你上路的。」他突然笑起來,伸出舌頭舔舔嘴唇。「不要擔心,很快就會結束。不過,會有一點點痛哦。」

死亡嗎?恐懼蔓延到全身,似乎已經感覺不到心的跳動。她的聲音也不由得變得微弱,語氣裡帶著哀求,說道:「求求您,幫我向西舍女王求求情。我只是單純地想幫那隻貓,我什麼也不知道,我不想死!」

「真可憐。」文商伸手摸了摸時雨的頭髮,這個時候時雨偏偏想到,她好像很久沒洗頭、沒用護髮素了,頭髮應該乾枯得像稻草,現在死了實在不體面。

「所以不要想,只需要敞開懷抱擁抱死亡就行了。」文商拿出匕首抵著時雨的下巴。時雨瞪大了眼睛,想象到了接下來那血淋淋的一幕。

「不過,小姑娘,你的運氣不錯。今天是十五,月圓之夜,你出門就能看到月亮,觀風城的月光比別處更加皎潔喲,你會喜歡的。不喜歡十五月亮的人,是世上最大的罪犯。十五的夜晚只適合欣賞美景,小酌清談,唱歌跳舞,不適合殺人,我從不會在這天弄髒自己的手。」看到時雨驚訝的目光,文商滿意地點點頭,「沒錯,十五的話,我會大赦天下喲。我會放了你,若你想活命,就趕緊離開這兒,懂吧?哦,離開時,不要忘了賞月,這可能是你人生中,見到的最後一道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