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風村的人,個個都是瘋子,那是我最不想來的地方,每個人都粗魯到極點,極度崇尚暴力。非常不幸的是,今晚我們得在這樣的地方留宿。明天一早,才能從這裡啟程前往觀風城。」霜葉無奈地低聲抱怨著,似乎是感覺到了一旁的視線,她轉過頭對盯著自己的時雨說:「你為什麼一直看著我?」
「因為霜葉姐姐你很好看啊。」
霜葉似乎不太相信時雨的話。不過,時雨確實覺得霜葉很漂亮,看多了童話故事裡的描寫,潛意識裡總認為女巫會是醜陋、邪惡的存在。然而霜葉的出現,顯然顛覆了她的認知。在她看來,霜葉為人隨和,待人親切,雖然有點兒話癆,但聽她說話,總令人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黃昏時分,霜葉、聶千行、時雨三人穿過一片樹林,遠遠地看到一個飄著裊裊炊煙的村落——七風村到了。
此刻已經是傍晚,太陽掛在村子西邊的半空中,渲染出一片絢麗的晚霞。遠遠望去,七風村和霜葉生活的村子沒多大區別,不過規模似乎略大一些。村口有一棵形態奇特的大樹,樹冠呈心形,碧綠的葉片在微風中婆娑起舞。樹旁是一座瞭望樓,此時已經亮起了燈。
三個人來到一個「丁」字形路口處,沿著這裡徑直走,就能前往七風村。道路的兩旁是茂密的樹木和灌木叢,時雨隱約聽到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
這幾天,時雨和霜葉聊得很投機,大有相見恨晚之意。聊的話題也越來越多,時雨甚至把面具的由來和她被追蹤的事情也都講了出來。霜葉告訴時雨,在這片土地上,葉家的勢力強大,雖然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認準時雨,但想來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霜葉的話令時雨心底感到不安,走在路上總是下意識地保持警惕。所以,這細微的窸窣聲才會一下子引起她的注意,她有些緊張地對霜葉說:「會不會是追蹤我的人?」
霜葉自然也聽到了動靜,她搖搖頭,等走過了那路口,她才說道:「不管是誰,只要他不現身,我們就不要太在意。七風村的人遇見惡鬥時的反應,就是加入戰鬥中,把一切弄得更糟,他們自認為自己不能在一場戰鬥中置身事外。」
「而且,那響聲不像是人,可能只是一隻小動物吧。」聶千行說。
「連職業小偷的警惕性也這麼低?」時雨開玩笑似的問。聶千行也不生氣,笑嘻嘻地說:「應該是我的顧客們得提高警惕才對呀。」
既然霜葉和聶千行都這麼說,時雨想了想,也覺得可能是自己過於緊張,但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看身後茂密的草叢。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感覺那兒有一道目光正注視著自己。
七風村的村口,瞭望樓中走出一位老人,他手中握著弓弩,眼神警惕地打量著時雨一行人。他謹慎地詢問了幾句,才放他們進村。一路上遇到的村民,看著他們的眼神也不怎麼友善。時雨看在眼裡,覺得有些不舒服,不過想到霜葉提過,這一帶的山中強盜橫行,想來村民的表現也是自衛的反應吧。
村子裡有不少家庭客棧,霜葉知道哪家店的服務最好,帶著聶千行和時雨徑自朝一個方向走去。沒過一會兒,三個人來到連線村子東部和西部的一條石板路上。這時,村子西邊隱隱傳來一陣雜亂的喊叫聲,聲音越來越近。他們不約而同地扭頭望去,只見一個小小的人影從小路那頭跑來,身後還跟著一大群人,喊聲就是從他們口中發出來的。
「糟糕,我們的運氣可真不好,恰好遇到他們脾氣暴躁的時候。」霜葉無奈地搖搖頭,「我們還是快讓到一邊吧,不然肯定也得跟著遭殃。」
三個人趕忙走到旁邊茂密的雜草地上,讓出道路。那個人影很快就從時雨一行人面前經過,帶著一身的酒氣,原來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她留意到了路旁樹叢中站著的時雨一行人,忽然扭過頭來,看著時雨叫道:「救命啊——」
她說話含含糊糊,看來醉得不輕。她可能和時雨年紀相仿,但更瘦削、嬌小一些。時雨正猶豫著要不要幫她時,後面追趕的那些人終於趕上女孩,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她摔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慘叫,壯漢們就將她團團圍住。
「我們就這樣袖手旁觀嗎?」時雨有些不忍心地別過頭,低聲向身旁沉默不語的霜葉詢問道。
「如果我們插手的話,只會跟她一起死,明白吧?那些人身上都有黑色樹葉形的文身,他們是惡霸田九莊園裡的人,我們惹不起。」霜葉儘量壓低聲音,語氣平靜地對時雨解釋道。
時雨可不像霜葉這樣冷靜,眼見陌生女孩的危險境況,此刻已經義憤填膺,心想:「有什麼不行?反正我有面具,又不會輕易被撂倒。」
見霜葉和聶千行都在謹慎地觀望,並沒有留意她,時雨悄悄掏出面具,果斷地咬破手指,把血滴在面具上,等面具吸收了血液,時雨趕緊把它戴上,登時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她隱約聽到一旁霜葉的嘆氣聲:「像你這樣的性格,時時都在送死,甚至都等不到她找到你的那個時候吧。」
她是誰呢?此刻時雨也沒空細想,果斷地從草叢裡跳到路上。
「住手——」
那些圍著醉酒女孩的人聽到她的聲音都停下來,時雨看到那女孩已經鼻青臉腫,手腳都被綁起來。顯然,這些壯漢絲毫沒有紳士風度。
「你是誰啊?」其中一個人不耐煩地問。
醉酒女孩也歪著腦袋望著她,迷迷糊糊地問道:「你要幹什麼呀,笨蛋?」
「我當然是要救你啊,你才是笨蛋。」
女孩沒有回答,打了個哈欠,看來醉得厲害。
「你是她的同伴吧。」又有人道。
「一起抓起來。」
一群人一擁而上,將時雨團團包圍。力量經由面具到達四肢,她已感覺不到恐懼,雙手雙腳似乎也不聽大腦的指揮,隨著敵人的動作而揮動。她在打鬥,一切都是無意識的。此刻的主人是面具,她的身體不過是受到面具支配罷了。
面具的力量雖大,但時雨畢竟是個瘦弱的小女孩,對手又人多勢眾,很快時雨便處於下風。霜葉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卻也不能袖手旁觀。她輕輕抬起纖細的手臂,注意力集中於掌心,很快便有一團橘紅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聚集,如同精靈般輕盈地躍動著,火焰越聚越大,霜葉一揮手,火焰便朝著人群撲過去。猝不及防的眾人看到火光,慌忙退後並散開。霜葉鬆了一口氣,氣定神閒地指揮著火精靈繼續逼近對方,然而心裡卻在暗暗唸叨著,謝天謝地,只要大家感到害怕就行,害怕到跑回家去,千萬別想著要和火精靈硬來。
其實,火精靈燃燒的是霜葉的生命之力,而霜葉只是凡人,力量有限,火精靈也不過是外表嚇人而已,實際上根本沒辦法燒傷別人。她自小便會這種法術,晚上照明很方便。又因為那時經常被村中小孩欺負嘲笑,便讓火精靈變得大而可怕,好嚇唬大家。
看到壯漢們抱頭逃竄的模樣,霜葉有些得意。一得意就有破綻,火焰不小心撲到其中一個人的臉上。那人嚇得捂著臉哇哇大叫起來。
「漂亮!」時雨叫道,她也拎起拳頭驅趕那些人。
那被火燒到臉的人突然放下手,他的臉絲毫也沒有受傷,只是被燻黑了。
「這火沒什麼殺傷力,大家不要害怕!」他衝逃跑的同伴們說。
大家都停下腳步,慢慢朝霜葉幾個人靠近。見狀,霜葉慌亂之下只得讓火精靈變得更大,又「燒」到幾個人,結果只是更加暴露自己。她只好認命地將火精靈收回掌心中,心裡苦笑一聲,已經準備好接受皮肉之苦。那些人又擁過來,將時雨和霜葉團團包圍。看來是沒辦法突圍了,霜葉苦惱地跺了跺腳,她轉過頭,扯著嗓子對遠遠地躲在一旁、正插著手看熱鬧的聶千行喊道:「三隻耳,你這個渾蛋,倒是來幫幫忙啊!」有幾個壯漢的目光轉向聶千行,嚇得他趕緊擺手說:「我和這兩個女瘋子沒關係,只是偶然經過這兒,請忽略我。」但壯漢們可不這樣想,便又有兩個人逼向他。沒辦法,聶千行只得也加入打鬥的隊伍裡,左躲右閃之時,還不忘提醒敵人們:「小心點兒,不要弄傷我的手,我是靠手吃飯的。」
距離太近,人太多,霜葉的暗器也沒什麼作用。在拳頭落在她身上前,她叫道:「你們這群渾蛋,好歹我們也是女孩子,只要把我們抓起來就成了吧?不要打了!」
拳頭落下來的次數變少了,大家都被綁了起來,還沒來到田家莊園,時雨就暈了過去。她醒來時,天色陰沉,村子西邊傳來雞鳴。墨色的房頂就在眼前,瓦片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腳下空空,身體似乎也失去了平衡,腰間被繩子緊緊綁住。時雨的身旁傳來一聲嘆息,她扭過頭,整個身體開始晃動。原來自己被綁在樹上,離地面可能有十米高。
面具呢?面具在哪兒?
她想起來,被綁住後,就有人揭下她的面具,估計已經被搶走了。
「早上好。」身邊傳來女孩的聲音。
時雨再次扭過頭,看到了昨天那個醉酒女孩,此刻她正打著哈欠。
「戴面具的傻瓜,你現在肯定渾身疼痛吧?」
確實很痛,脖子也不舒服,十二年的人生裡,還沒受過這樣的苦。時雨嘟著嘴說:「還不是因為你。」沒想到,女孩說:「難道你以為我需要你們搭救嗎?昨天下午,我不過是喝醉了,所以一時沒有反抗,想著睡一覺也好。誰讓你一定要衝出來?真是個笨蛋。」
「那你為什麼要叫‘救命’?」
「我喝醉了,難免說錯話做錯事。醉鬼的話你也信?」
「我很想罵人欸。」時雨沒好氣地說。
「我會罵回來的哦。」
「你們倆真煩,好不容易睡著了,覺得傷口沒那麼痛,結果又被你們吵醒了。我說時雨,你怎麼能睡得那麼死呢?」
說話的人是霜葉,聽聲音,她被綁在更高的樹枝上。時雨臉朝下,看不到她。
「我應該是暈過去了,不是睡著了。」
回想昨天的行為,自己確實太莽撞,還連累了無辜的霜葉和聶千行。
「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聶千行問,他被綁在了霜葉旁邊,因為是男孩,身上的繩子纏得更多更緊。「我可不想一直被掛在這兒,直到我們變成屍體,然後再被鳥兒啄食。這不是我想要的死法。」
「不用著急,我的幫手馬上就會來。因為你們突然插一腳,我朋友不得不救下更多的人,他肯定會嫌煩。」女孩篤定地說道。
「這些人為什麼會追你呢?」時雨問。
「讓我來猜猜。」霜葉突然來了興致,搶著說,「昨天我隱約聽他們說到了酒。田家釀造的酒在觀風城附近也非常有名,你又一身酒氣,所以你肯定是盜酒了,對不對?」
「聰明,全都猜對了。」
「不過,你身上似乎沒帶什麼酒。」霜葉又道。她臉朝著地面,恰好可以看見掛在比自己低一些的樹枝上的女孩。
「可惜我的胳膊被綁起來了,不然我就可以瀟灑地拍拍肚皮對你說:‘我都把酒裝進這個大酒缸啦。’」
「囫圇喝酒就是暴殄天物啦,你們這些不懂酒的笨蛋。」霜葉惋惜地說道,「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呢?」
「夜岱凝,你們可以叫我阿凝。你們的名字呢?」
時雨一行介紹了自己,互通姓名後,大家的關係也拉近了不少,阿凝便滔滔不絕地談起自己對美酒那難以自拔的愛。
「我感覺得到,這種愛不是單方面的,不然的話,為什麼美酒要讓自己的香氣直往我鼻子裡鑽呢?」
「霜葉姐姐,你比較年長,可不可以告訴阿凝,小孩子不應該喝酒?」時雨說。
「我可不像外表看起來這麼小哦。」阿凝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說。
阿凝正為尋找自己那失蹤的哥哥而四處旅行,或者說流浪。昨天,她去一位住在山中的朋友家做客,兩個人好久不見,朋友準備了一大桌好菜,只可惜酒喝起來不夠味。阿凝早就耳聞田家的酒,從朋友家出來後,便來到這個村子裡,神不知鬼不覺地鑽進田家酒窖,痛痛快快喝了個飽,後來醉得實在太厲害,才會被田家莊園的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