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地不熟,要順利找到露生城談何容易,時雨只得再次求助自己的好友,也就是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貓,讓它們幫忙打聽訊息。原來,露生城是位於夢幻大陸北方的一座小城,臨近停雲,要到達那裡,坐馬車沿著大道日夜兼程的話,最快需要兩三天的路程。
跟霜葉和聶千行分別前,他們給了時雨一些路費,僱輛馬車自然問題不大。但是,時雨總覺得前方隱隱有什麼危險潛伏著,說不定哪天在馬車上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被抓住了。她越想越不安,最後打定主意,白天步行趕路,晚上住旅館。這樣便可以時時觀察周圍的情形,遇到突發情況也可以隨機應變,比較安心。
當然,這樣的「安心」只是相對的。
一路上,時雨晚上時常睡不好覺,甚至半夜從夢裡驚醒。一個人的旅程,又是在這樣一個未知的世界,時雨心裡難免忐忑。她希望身邊能有人陪伴自己一起上路,不過眼下,她只能自己幫自己。
另外,因為擔心文商可能追過來,或者霜葉改變主意,或者霜葉害怕的「那個人」親自出馬抓她,時雨好幾次滴血於面具之上,這樣就能加快趕路的步子。
如今的時雨戴上面具後,頭還是會眩暈,但已經能夠保持自己的意識。她慢慢明白,自己看到的,或許是面具的記憶碎片,這本來就不是普通的面具,肯定也有著自己的意識吧。此外,她在這些記憶裡找到一隻黑貓,很像羅斯貝坦,甚至還看到過那個在夢裡叫她名字的男人,她現在已經不認為那個人是她的父親。說來奇怪,當她想到那個人時,心裡有一種感覺告訴她,她應該討厭那個人,可又有另一個聲音讓她不要這麼做。此外,她還在記憶裡看到了一片雲,會說話也會改變自己形狀的雲,聽聲音是男性,它應該是雲精靈。這面具跟隨著自己以前的主人,都見了些什麼人呢?這是十八面戴著它看到的嗎?不知為什麼,時雨覺得這更像是自己所見的一切。
慢慢地,時雨發現自己要防備的「人」變多了,因為她看到了那些奇怪的冰雪小人。它們很笨拙地躲在草叢裡或樹幹後,時雨感嘆這些跟蹤者太笨拙。一次,她甚至抓住一隻小雪人,問它跟蹤她的原因,問它的主人是誰。不過這小傢伙壓根兒不會說話,被發現後,也會很快在時雨的眼皮子底下化成一攤水,令時雨哭笑不得。
這天,時雨來到一個叫棲雲的小鎮,路面更加寬闊平坦,行人也多了起來。道路兩旁的大樹下,很多小販在擺攤叫賣,人來人往,熱鬧極了。時雨邊走邊打量著貨攤上琳琅滿目的物品,還時不時回頭看執拗地跟在身後的冰雪小人。它們有時會被行人踩扁,但很快便能恢復原狀,而且,進入棲雲鎮後,時雨明顯感覺到它們的數量越來越多了。
猛然,時雨發現不遠處的人群中,有兩個穿著黑色長袍的男人鬼鬼祟祟地望著她,其中一人留著小鬍子,看起來有些眼熟。
糟了!時雨突然想起眼前的兩個黑衣人的身份了。這是那天跑到自己家中,誤將自己當成十八面抓走,害得自己莫名來到夢幻大陸的三個黑衣人中的兩個。前有意圖不明的黑衣人,後有指認十八面盜竊貴重財物的和光等人,時雨不禁嘆了口氣,心想,十八面惹的麻煩可真不少!
不管怎樣,得甩掉這些人,時雨深吸一口氣,便朝著黑衣人所在的相反方向撒腿狂奔。這般橫衝直撞自然撞到不少人,也招來很多白眼,眼下她也顧不得這些,只能在心裡對這些人說「對不起」。
時雨氣喘吁吁地拐進一條巷子裡。腳邊的小雪人越來越多,行人卻越來越少,不知自己到了怎樣的偏僻區域,不過總算甩掉了那兩個可疑的人。時雨鬆了一口氣,不覺放慢了腳步,快走出巷子口時,突然橫過一輛馬車,擋住前路。
「每次都要我親自出馬,那兩個笨蛋。」一個冰冷的聲音從馬車裡飄了出來,緊接著,一隻纖細而有力的手臂伸了出來,一把拉住時雨的胳膊,生生將她拽到馬車上。
時雨驚魂未定地回過頭,藉著馬車裡昏暗的光線,她看到裡面坐著一個穿著寬大的黑色衣袍、半張臉掩在一張銀灰色鐵面具後的女人,正面無表情地打量著自己。時雨也詫異地看著眼前的人,鐵面、黑衣、有目的的抓人,究竟會是什麼人?
等等,黑衣……該不會是跟那兩個黑衣人一夥兒的吧?時雨不禁頭疼起來。
正想著怎麼跟面前的黑衣女人說清楚自己不是十八面時,方才那兩個追趕她的黑衣人也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被黑衣女人責罵為笨蛋。小雪人們都聚集在馬車旁邊,像疊羅漢那樣堆砌成大雪人,她又說:「辛苦囉。」雪人點點頭,機械地扭頭看了看時雨,「譁」的一聲,融化成了一攤水。原來是魔法,怪不得怎麼也踩不死它們。對於魔法,時雨也不怎麼驚訝了,心裡明白以前自己肯定見慣了這種場面。
馬車上,時雨坐在黑衣女人兩個手下的中間,她警惕地打量著坐在對面的黑衣女人,問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抓我?」邊說話,邊慢慢地伸手想掏出懷裡的面具。
黑衣女人突然笑了,她抱著胳膊戲謔地盯著時雨,說道:「果然不一樣呢,一點兒也不害怕我們嘛。不過壞人都不喜歡解釋自己的身份哦。」得到黑衣女人的示意,她的手下拿出沾了麻藥的手帕捂住時雨的嘴巴,不一會兒,時雨便沉沉睡去。醒來時,只覺得四周一片黑暗,聽不到馬蹄聲,沒有顛簸感,後背好像倚靠在一處冰涼的牆壁上,看來自己已經不在馬車上了。
黑暗太濃了,說不定像在觀風城一樣,被關進了陰冷潮溼的地牢裡。時雨扶著牆緩緩站起身來,登時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看來麻藥的藥力還沒過。霜葉曾經也對她用了麻藥,但很快就能清醒過來,看來霜葉當時下手很輕。時雨搖頭苦笑,只得又坐下來,讓自己慢慢適應黑暗,同時揉搓著太陽穴。
不知過了多久,她再次起身探察身邊的情況,摸到了與地面和牆壁同樣冰冷潮溼的鐵門。看來果然又一次被囚禁了。眼前的情景莫名地熟悉,勾起了時雨的回憶。
那個戴著半張鐵面具、看起來比和光還要危險的黑衣女人,不會是西舍女王的手下吧?眼見文商出師不利,所以又派了人馬來抓自己。難道說,眼下自己又回到觀風城的地牢了嗎?
似乎又有些說不通。畢竟停雲離這裡有好幾天的路程,除非自己昏睡了好幾天。而且,眼下的地牢似乎與記憶中觀風城的地牢有些不同。
究竟是哪裡不同呢?
頭還是有些暈暈沉沉的,時雨再次坐下,身心都很累,卻並不想睡覺,只好發呆。她自言自語道:「我怎麼會這麼倒霉呀?」可惜,沒有人回答她。陪伴她的只有靜寂無聲的黑暗。
牆壁上閃爍著光芒,雖然微弱又昏暗,但對久處黑暗的時雨來說,這比陽光還要明亮。她轉過頭站起身,看到那光芒是從鐵窗外照進來的,窗戶離她恐怕有兩米,要扒著窗戶看看外面的景象是不可能的。側耳傾聽,隱約能夠聽到外面有腳步聲響起,越來越近,又漸漸遠去,投在牆壁上的光芒也跟著緩緩移動,然後消失,世界又恢復了黑暗。
時雨再次坐下來,心情比剛剛還要沮喪,她蜷縮起身體,悶悶地發呆。不知過了多久,光亮再次從窗外透進來,她循著光好不容易摸到了鐵門,使勁拍打,希望有人能夠和她說說話。
沒有人搭理她。
牆腳突然傳來輕微的響聲,有亮光從那兒透進來,原來是一個小洞,一盤糊狀的東西被推了進來,散發出淡淡的飯香。可能是食物吧,時雨心想。雖然肚子很餓,但眼下的這種境況,她壓根兒沒有心情吃。大概一刻鐘後,又有人把盤子收了回去。時雨突然感到氣憤:真可笑,這是哪兒?她至少得知道自己成為囚犯的理由。
「什麼時候才有人審問我?不可能一直就把我關在這兒吧?還是說,想關我幾天,消磨我的意志?我又沒什麼需要承認的。天哪,我到底都得罪了些什麼人?」時雨喃喃道。
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覺,醒來後,腦子裡依然一團糨糊。門外時時有腳步聲來來去去,她不感興趣。不過這次,她感覺到高跟鞋撞擊地面的聲音停在牢門外,有人在開鎖!
門緩緩開啟,相對新鮮的空氣爭先從門縫擠進來,掃盡時雨腦子裡的陰霾。半張臉覆蓋著鐵面具的黑衣女人提著燈,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閃身站到一側,燈光照亮了她身後走出的人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修身的潔白長袍、秀髮披散的年輕女人,淡然的眼眸掃向時雨,似乎帶著一種審視的味道。半晌,她緩緩開口道:
「沒想到你回來了。她在哪兒?」
時雨疑惑地問道:「你說的是誰?」
「李南尋。」白袍女人的聲音沉靜、冰冷,「你拿著她的面具,別告訴我你不認識她。」
李南尋又是哪位?時雨望著眼前的女人,突然腦海中靈光一閃——面具!
時雨恍然,她從懷裡掏出了十八面的面具。
原來十八面的本名叫李南尋啊,看來又因為面具被捲入了她的麻煩裡,時雨只得無奈地嘆一口氣。轉念一想,這次沒被誤認為是十八面,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我不知道。」時雨道。
「為什麼面具會在你這兒?」
「我撿到的,覺得挺好看就一直留著。」
白袍女人走近,俯下身來定定地凝視著時雨。她身上有一種無形的氣勢,令人心生懼意,不知是不是錯覺,時雨竟從她的眼神里看到一絲無奈。
「我知道我殺不死你,把她的下落告訴我,你就能自由。」
「可我真的不知道。還有,為什麼你殺不死我,剛剛說什麼我回來了,難道你認識我嗎?」
「瞧瞧我們的萬年少女,這種時候繼續裝傻可一點兒也不明智哦。」白袍女人笑了起來,但看到時雨臉上的表情不似偽裝,遲疑了一下,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古怪的神情,「你沒認出我來?這十二年你倒是消失得徹底,把記憶也給丟了?真掃興,你應該記得當年我給你的教訓才對,我施予別人的懲罰與惡意,都希望別人能牢牢記得,一輩子都在心裡罵著我呢。」
時雨腦子裡一片茫然,又覺得自己似乎要想起什麼東西來,可到底是什麼呢?她的目光轉向了面具,隱約感覺到,說不定面具能夠告訴她一切。對,面具!
時雨下意識地問道:「這面具其實原本屬於我?」
白袍女人點點頭,重新站直了身子,說道:「就算你回來了,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李南尋帶著面具找到了你,請回了你,但不可能改變眼下的一切。十二年來的改變很多,希望你喜歡這兒的一切,特別是天黑的時候,這兒簡直是天堂。」
見時雨不為所動,白袍女人微微搖頭:「我會給你時間考慮,你最好在我找到她的下落之前,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訴我。若我先找到了她,你沒了籌碼,就一輩子都沒法離開這兒哦。」
見白袍女人轉身要走,時雨忍不住站起身,大聲問道:「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想對十八面做什麼?」
白袍女人側過身看向時雨,似笑非笑的表情令她覺得渾身不自在,「你不知道那個女孩很可怕嗎?」
說罷,白袍女人轉過身,拂袖離去,她身後的黑衣鐵面女人冷冷地瞥了時雨一眼,旋即跟在白袍女人身後離去。那道門「轟」地關上,黑暗再次降臨。過了好一會兒,時雨才重新習慣黑暗中的一切,想到那女人所說的話,看來她認識自己,難道真的像她所說的那樣,自己原本屬於這個世界嗎?還有,她剛才說的「萬年少女」,又是什麼意思?
心頭的疑問越來越多,卻理不出頭緒。時雨苦惱地抓撓著頭髮,忍不住哇哇大叫起來,四周傳來空曠的回聲,接著又是「轟」的一聲,牆壁突然倒下,光亮透進來,不過那並不是太陽光,而是帶著淡淡的藍色。禁錮自己的監牢已然不見了,眼下她置身於一片荒草地上,還能嗅到枯草腐爛的氣息。四周沒有建築與人煙,遠景融入了濃霧中。時雨趕緊揉了揉眼睛,這又是怎麼回事,場景突然切換了嗎?這肯定不是電影裡,那就應該是夢中了。
不管怎樣,應該先走出荒草地,時雨打定主意,但她剛邁出腳步,就踩進了爛泥坑裡。時雨慌忙抬起腳來,竟看到自己的腳急速腐爛剝落,露出森森白骨。她嚇得大叫起來,定睛一看,腳又恢復了正常,依然穿著靴子,只是靴子上沾了許多泥點。剛才的爛泥坑也不見了。她鬆了一口氣,拍著胸口說:「果然是夢啊,都是錯覺,冷靜,冷靜。」
她仔細看清楚腳下的路才謹慎地邁出步子,如果眼前的情景是在做夢,那麼之前在牢裡見到那個冷冰冰的白袍女人,也是在夢裡嗎?還是說,就連困在黑牢裡的經歷也是在做夢呢?
如果可以,時雨真希望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家裡,跟媽媽團聚。
等等,自己,這個自己,又是誰呢?我叫什麼名字?有怎樣的經歷?是陸時雨嗎?
想不起來了,她乾脆不去想,只顧前進。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過了多久,從遠處的霧裡走來一個人影,近了,時雨看到他穿著灰色舊大衣,臉龐似乎有些熟悉。他的目光望向自己,說道:「時雨,我是爸爸。」
一瞬間,關於父親的記憶從腦海深處湧出來:她的父親叫陸方,是一家投資公司的經理,對待同事親切,對待家人溫柔,是一個很溫和、很好的人。只可惜後來……
後來……時雨感覺頭腦混混沌沌,似乎有什麼重要的場景被遺忘了。但疼愛她的父親就這樣微微含笑地站在她的面前,用溫和慈愛的眼神專注地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