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閃電和雲朵

傳信人 楊翠 第1頁,共2頁

「那些小精靈,平常只會惡作劇地迷惑人的視線,讓人迷路,很少會這樣大費周章地嚇唬人,你一定是得罪它們了吧?」離開精靈森林之後,司徒誠溫和地對時雨說。時雨把傍晚時分發生的事告訴了司徒誠。聽完後,他笑著說:「它們諸般都好,就是貪圖錢財,你肯定不知道吧。」

「我也不是故意耍賴,我會想辦法付報酬,只是這面具不能給。等我有錢了,我就會拿著報酬回去,而且我還沒向那隻花貓道謝。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怠慢的就是貓。」

「這樣想就行啦。」

時雨轉過頭看著司徒誠的眼睛,他目光深邃,像是裝著整個世界的秘密,可惜,這雙迷人的眼睛,什麼也看不到。他手中一直提著燈,不過是希望別人不要撞到他。司徒誠是救下時雨的男人,大概四十歲,任何時候嘴角都帶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他和時雨的父親陸方,在外貌上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可不知為什麼,看到他還是會讓時雨想到父親,所以,剛剛和他一起離開樹林時,就算樹枝變得再猙獰,時雨也不覺得害怕了。燈光靜靜地灑在眼前的地面上,司徒誠又道:「我們快到三隻菸斗客棧了吧?前方有燈火嗎?」

「你等一下。」

時雨跑過道路的轉彎處,看到對面那座山的半山腰處點著燈,那兒就是客棧。她和司徒誠很快來到小客棧前,門口懸掛的燈籠上,畫著三隻菸斗。時雨敲敲那搖搖欲墜的大門,不一會兒,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開啟門,此時已是夜半時分,他睡眼惺忪,不過看到時雨和司徒誠,他依然像見到多年舊友那樣,笑著把兩個人迎進去。

時雨在客棧的浴室裡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之後便覺得渾身輕鬆。她來到大廳裡,司徒誠和他面前的一大桌熱氣騰騰的食物,正靜靜等待著她。這兒的老闆很和善,雖然過了半夜,依然為他們準備了晚餐。時雨幾乎一整天都沒有像樣地吃過東西,她坐下來開始狼吞虎嚥。司徒誠吃得很少,又吃得慢,他空洞的目光望向時雨,令時雨覺得司徒誠似乎能看見她。

「你準備去什麼地方呢?」時雨問。

「回家,我的家在東北方。你有什麼打算?」

時雨也覺得自己最好趕快回家,這個陌生的世界讓她有些招架不住,還是找羅斯貝坦商量打聽比較好。況且,出門前也沒有告知媽媽一聲,她肯定非常擔心。不過時雨心裡還有一個疑問,猶豫了一下,她開口問道:「其實我對一個地方很好奇,它好幾次出現在我的夢裡,那兒有很多貓和紅色的大樹,周圍被水環繞。你聽說過那樣的地方嗎?」

司徒誠認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我聽朋友說過,這片大陸最西邊的海面上,有一個叫赤月島的地方,島上盡是火紅的大樹,不過不知道有沒有貓,因為一般人找不到那兒。」

「原來如此。」羅斯貝坦還有它的主人白蕪,肯定知道那個地方的存在吧?時雨更加想回家去了。可是該怎麼回去呢?時雨覺得司徒誠非常可靠,又知道得非常多,便又向他打聽起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令她驚喜的是,司徒誠也知道那個世界,但他說,它只存在於老一輩人的傳說裡。

「我就是從另一個世界過來的。」時雨道。

「那你回家的路夠遙遠的。」

時雨沒有回答,不過心裡多少踏實了一些,心想,自己接下來應該找人打聽回家的路。雖然路途漫漫,但希望總歸是有的。

晚餐後,由於肚子實在太飽,時雨怎麼也睡不著,便來到了客棧樓頂的小花園裡,吹吹風、消食。司徒誠陪她一起到了小花園,靜靜地坐在藤椅上。這兒沒有燈,只能看清那些矮小植物的輪廓,還能聞到一陣陣淡淡的花香。

「司徒叔叔,您對這兒好像非常瞭解,您經常來這兒嗎?」

「在我的眼睛能看見時,經常四處旅行。」

月色皎潔,時不時有一兩片雲,如面紗似的遮住月亮的一角。天空沒有半顆星星,一道道閃電在高空中出現又消失。司徒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玻璃瓶,取下蓋子,便有一團棉花一樣、略微透明的東西,緩緩飄到瓶口。時雨湊近了打量著瓶口,感覺雲裡似乎有一對眼睛正好奇地望著她,這讓她大吃一驚,問道:「這是什麼東西呀?」

「一隻雲精靈,也是我的朋友。它是個小話癆,不過現在受了傷,說不出話了。雲精靈生活在天空中,和閃電精靈一樣。」司徒誠笑了笑,「它好像很開心見到你。」

「閃電精靈?」

「沒錯。」司徒誠抬起頭來,空洞的眼神中倒映著漫天星光,「仔細看看天,是不是會有小小的火花閃過?那就是閃電精靈,它們飄浮在半空中,有時候也會降落到地面,把東西燒焦。」

時雨瞪大了眼睛,不一會兒果然瞧見了閃電,又道:「出現在閃電旁邊的燈火是什麼?不像是星星,也不可能是飛機吧。」

「應該是飛魚船,它們飛行在天空中,有專門載客的船,但數量很少,空中氣流不穩定,一般人不敢乘坐飛魚船出遠門。大部分是為了捕捉雲精靈和閃電精靈的船,它們價格昂貴,但精靈很難捕捉。」

「精靈被當成寵物賣嗎?真可憐。」

「沒錯,被束縛住的精靈就不再是精靈了。不過,乘上飛魚船的有不少是探險家,他們主要倒不是捕捉精靈,而是為了體驗天空的刺激。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飛魚船上的一員呢。」

時雨轉頭看著司徒誠,她感覺得到,司徒誠說不定想向自己傾訴往事,於是她問道:「能告訴我飛魚船上發生的一切嗎?」

司徒誠笑了笑,一瞬間臉上閃過年輕人才有的神采,緩緩說道:

「沒什麼好說的,我那時年輕又貧窮,想要的東西很多,名聲、地位、金錢,還有眾人的羨慕與巴結,於是決定去天空中碰碰運氣,成為一名空中捕手。本來以為成功輕而易舉,誰知天空中比大海里還要殘酷,我們必須時時小心警惕,不然那些閃電精靈就會燒燬我們的飛魚船。天空並不安寧,風總是很大,從四面八方襲來,猛烈地搖晃撕扯著小船。初次乘坐飛魚船時,我暈船暈得厲害,足足在船上躺了一個星期,什麼也吃不下,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因為我是菜鳥,處在飛魚船的最底層,所有的髒活累活全都由我幹,還經常被上頭的人打罵。那時候我性子烈,有一次喝了點兒酒,實在沒忍住,把自己的上司揍了一頓,要不是船長及時阻止,恐怕我已經被大家扔下飛魚船了。我想過離開飛魚船,但船沒到目的地,我就像被關進籠子裡的囚犯,沒辦法,只得忍耐。還好那個時候,我認識了一隻雲精靈,也就是玻璃瓶裡的這個小傢伙。

「忘了介紹,這隻雲精靈名叫阿斑,它運氣不好,被我們那隻飛魚船抓住了,被裝在一個玻璃瓶裡,身體縮得與現在一般大小。它失去了自由,說起來,處境也和我一樣。雲精靈只需要喝水,我負責每天給它水,它常常對我冷嘲熱諷,不然就想盡辦法勸我放了它,還說會為我帶信回家,但我可沒那麼容易上當。後來,我慢慢習慣了船上的生活,阿斑知道沒辦法再誘惑我,也就打消了讓我放它的念頭,我們因此成為朋友。

「又過了些日子,烏雲湧來,這是閃電精靈最喜歡出沒的天氣,船上的人都很興奮,不過雲精靈阿斑對我說:‘快告訴你們的船長,趕緊回地面去,看起來,有一隻很大很厲害的閃電精靈要來啦,你們都會被烤焦!’我趕緊把這個訊息告訴船長,船長卻說,不賭一把哪能幹成大事?

「果然,飛魚船遇到很厲害的閃電精靈,它比船還要大,‘啪’的一聲,就燒著了整隻船。大家都訓練有素,並不慌張,揹著降落傘逃走了。我是最後一個,當我準備縱身一躍時,突然想到阿斑還在房間裡,於是跑回去,開啟玻璃瓶蓋,放走阿斑。此時,火焰堵住了出口,我無路可逃,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奇怪的是,心裡也不是特別害怕。這時,阿斑穿過火焰飄進窗戶裡,迅速膨脹起來,包裹住我,說道:‘我送你出去,笨蛋。’阿斑的聲音很好聽。

「雲精靈軟軟的、涼涼的,被火焰灼傷的皮膚很舒服。實在太舒服了,在這危急關頭,我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等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青草地上,頭頂是閃爍著的星星。這時,有腳步聲靠近,我看到一個白衣小男孩,他遞給我幾枚紅色漿果,我囫圇著把它們扔進了嘴裡。當我狼吞虎嚥時,小男孩對我說:‘你還要繼續去天上捕捉閃電精靈嗎?’這是雲精靈阿斑的聲音。我搖了搖頭。

「‘一無所獲呢,但祝你好運,謝謝你放了我。’

「阿斑說完便飛走了,我甚至都沒來得及和它道謝,是它救了我才對。當時覺得很遺憾,但更憂慮的是未來的路該怎麼走下去。我一無所有地離開家鄉,不能一無所有地回去,年輕時臉皮總是太薄,把一切都看得太重。我決定繼續尋找其他的活兒幹,於是,我尋尋覓覓,走走停停,世界很大,人生很短,過了好幾年,因為母親病危我才回到家鄉,回去時已是物是人非。朋友們也都各自安定了下來,沒什麼值得我停留的東西,於是我繼續流浪,路上再次遇到了阿斑。在那之後又過了多久呢?我已經記不清了。總之,後來我們每年都會聚一兩次,阿斑會飛,總是他找我。我年輕時沒做成什麼事,到現在還失明瞭,但能夠認識阿斑,也都值得了。」

司徒誠的故事講完了,瓶口的阿斑動了動,似乎想表達什麼,但終究沒能開口。時雨的好奇心可沒個盡頭,又問:「那阿斑為什麼變得這樣虛弱呢?」司徒誠只是笑了笑,說道:「那又是另一個漫長的故事了,但現在該睡覺了。」

時雨扶司徒誠下樓,走著走著,她腳步突然一頓,因為她看到走廊上有一團半透明的東西,像是水,可它還長著四隻腳,撞見時雨的目光,它靈巧地轉向,下了樓。

「怎麼了?」司徒誠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