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倫猛然抬起頭來。「好吧,‘上校’,你到底在等什麼?你的友誼又是什麼?如果不是逮捕我們,那又是什麼呢?保護管束嗎?叫你的人進來,命令他們動手吧。」
普利吉很有耐心地搖搖頭。「不,杜倫。我這次來見你們,是出於我個人的意願,我是想來勸勸你們,別再做任何徒勞無功的努力。倘若勸不動,我馬上就走,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好,那就開啟傳聲筒,開始你的宣傳演說,說完就請便。貝泰,別幫我倒茶。」
普利吉接過茶杯,鄭重地向貝泰道謝。他一面輕啜著茶,一面用有力的目光凝視著杜倫。然後他說:「騾的確是個突變種。他的突變簡直無懈可擊……」
「為什麼?究竟是怎樣的突變?」杜倫沒好氣地問。「我想你現在會告訴我們了,是嗎?」
「是的,我會的。即使你們知道這個秘密,對他也毫無損失。你可知道——他有辦法調整人類的情感平衡。這聽來像是小把戲,卻具有天下無敵的威力。」
貝泰插嘴道:「情感平衡?」她皺起眉頭,「請你解釋一下好嗎?我不太瞭解。」
「我的意思是,他能在一名威猛的將領心中,輕而易舉注入任何形式的情感,例如對騾的絕對忠誠,以及百分之百相信騾會勝利。他的將領都受到如此的情感控制。他們絕不會背叛他,信心也絕不會動搖——而這種控制是永久性的。最頑強的敵人,也會變作最忠心的下屬。像卡爾根那個統領,就是心甘情願地投降,如今成為騾派駐基地的總督。」
「而你——」貝泰刻毒地補充道,「背叛了你的信仰,成為騾派到川陀的特使。我明白了!」
「我還沒有說完。騾的這種天賦異稟,反過來用效果甚至更好。絕望也是一種情感!在關鍵時刻,基地上的重要人物、赫汶星上的重要人物——都絕望了。他們的世界都沒有怎麼抵抗,就輕易投降了。」
「你的意思是說,」貝泰緊張地追問,「我在時光穹窿中會產生那種感覺,是由於騾在撥弄我的情感?」
「他也撥弄我的情感,撥弄大家的情感。赫汶快淪陷的時候,情形又如何?」
貝泰轉過頭去。
普利吉上校繼續一本正經地說:「既然能夠對付整個世界,它自然可以對付個人。它能讓你心甘情願投降,讓你成為死心塌地的忠僕,這種力量有誰能夠抗衡?」
杜倫緩緩地說:「我又怎麼知道你說的是事實?」
「否則,你要如何解釋基地和赫汶的淪陷?否則,你又如何解釋我的‘迴轉’?老兄,想想看!目前為止,你——或是我——或是整個銀河系,對抗騾的成績究竟如何?是不是毫無成效?」
杜倫感到對方在向自己挑戰。「銀河在上,我能解釋!」他突然感到信心十足,高聲叫道:「那個萬能的騾和新川陀早就有聯絡,你自己說過,扣押我們就是他的意思,啊?那些聯絡人如今非死即傷。皇儲被我們殺了,另一個變成哭哭啼啼的白痴。騾沒有成功地阻止我們,至少這次他失敗了。」
「喔,不,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那兩個不是我們的人,那個皇儲是個沉迷酒色的庸才。另外那個人,柯瑪生,簡直就是超級大笨蛋。他雖然在自己的世界中有權有勢,其實卻是個既刻毒又邪惡的無能之輩。我們和這兩個人其實沒有什麼瓜葛。就某方面而言,他們只能算傀儡……」
「扣押我們,或說試圖這麼做的,正是他們兩個人。」
「還是不對。柯瑪生有個貼身奴隸,名叫殷奇尼,扣押你們是他的主意。那個傢伙年紀很大了,不過對我們暫時還有利用價值。所以不能讓你們殺掉他,你懂了吧。」
貝泰猛然轉過來面對著他。她根本沒有碰自己倒的茶。「可是,根據你的說法,你自己的情感已經被動了手腳。你對騾產生了信心——一種不自然的、病態的信心。你的見解又有什麼價值?你已經完全失去客觀思考的能力。」
「你錯了。」上校又緩緩搖了搖頭,「我只有情感被定型,我的理性仍和過去一模一樣。制約後的情感也許會對理性造成某方面的影響,但並非強迫性的。反之,我擺脫了過去的情感羈絆,有些事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我現在看得出來,騾的計劃是睿智而崇高的。在我的心意‘迴轉’之後,我領悟到他從七年前發跡到現在的所有經歷。他利用與生俱來的精神力量,首先收服一隊傭兵。利用這些傭兵,加上他自己的力量,他攻佔了一顆行星。利用該行星的兵力,加上他自己的力量,他不斷擴張勢力範圍,終於能夠對付卡爾根的統領。每一步都環環相扣,合理可行。卡爾根成為他的囊中物之後,他便擁有第一流的艦隊,利用這支艦隊,加上他自己的力量,他就能夠攻打基地了。
「基地具有關鍵性的地位,它是銀河系最重要的工業重鎮。如今基地的核能科技落在他手裡,他其實已經是銀河之主。利用這些科技,加上他自己的力量,他就能迫使帝國的殘餘勢力俯首稱臣,而最後——一旦那個又老又瘋、不久於人世的皇帝死去,他就能為自己加冕,成為有名有實的皇帝。有了這個名位,加上他自己的力量,銀河中還有哪個世界敢反抗他?
「過去七年間,他已經建立了一個新的帝國。換句話說,謝頓的心理史學需要再花七百年才能完成的功業,他利用七年時間就能達成目標。銀河即將重享和平與秩序。
「而你們不可能阻止他——就如同人力無法阻止行星運轉一樣。」
普利吉說完後,室內維持好一陣子的沉默。他剩下的半杯茶已經涼了,於是他將涼茶倒掉,重新添了一杯,一口一口慢慢喝著。杜倫憤怒地咬著指甲,貝泰則是臉色蒼白,表情僵凝。
然後貝泰以細弱的聲音說:「我們還是不信。如果騾希望我們信服,讓他自己到這裡來,親自制約我們。我想,你在‘迴轉’之前,一定奮力抵抗到最後一刻,是不是?」
「的確如此。」普利吉上校嚴肅地說。
「那就讓我們保有相同的權利。」
普利吉上校站起來。他以斷然的態度,乾脆地說:「那麼我走了。正如我剛才所說,我目前的任務和你們毫無瓜葛。因此,我想沒有必要報告你們的行蹤。這算不上什麼恩惠,如果騾希望阻止你們,他無疑會另行派人執行這個任務,而你們就一定會被阻止。不過,我自己犯不著多管閒事。」
「謝謝你。」貝泰含糊地說。
「至於馬巨擘,他在哪裡?馬巨擘,出來。我不會傷害你……」
「找他做什麼?」貝泰問道,聲音突然變得激昂。
「沒什麼,我的指令中也沒有提到他。我聽說他是騾指名尋找的物件,但既然如此,在合適的時候騾一定能找到他。我什麼也不會說。我們握握手好嗎?」
貝泰搖搖頭,杜倫則用兇狠的目光勉強表現他的輕視。
上校鋼鐵般強健的臂膀似乎微微下垂。他大步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說:「還有最後一件事。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們為何那麼固執,我知道你們正在尋找第二基地。當時機來臨時,騾便會採取行動。沒有任何外力能夠幫助你們——但由於我早就認識你們,也許是良心驅使我這麼做。無論如何,我已盡力設法幫助你們,好讓你們及時回頭,避開最後的危險。告辭。」
他行了一個利落的軍禮——便掉頭走了。
貝泰轉身面對啞口無言的杜倫,悄聲道:「他們連第二基地都知道了。」
而在圖書館一個幽深的角落,艾布林・米斯渾然不知這一切變故。在昏暗的空間中,他蜷縮在一絲光線下,得意洋洋地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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