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上尉與市長

「上尉,你這是軍人的說法,但也是一種危險的信條。關於這件事,我們等一下再談。特別重要的一點,是你被控三度拒絕接受一項任務,藐視我的法定代表所簽署的命令。這件事你又怎麼說?」

「市長閣下,那件任務並沒有什麼急迫性,真正最重要的急務卻遭到忽視。」

「啊,是誰告訴你,你說的那些事就是真正最重要的急務?即使果真如此,又是誰告訴你它們遭到忽視?」

「市長閣下,在我看來這些事都相當明顯。我的經驗和本行的知識——這兩點連我的上司都無法否定——讓我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我的好上尉,你自做主張擅自更改情報工作的方針,就等於是侵犯了上級的職權,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市長閣下,我的首要職責是效忠國家,而不是效忠上級。」

「簡直大錯特錯,你的上級還有上級,那個上級就是我,而我就等於國家。好了,你不該對我的公正有任何怨言,你自己也說這是有口皆碑。現在用你自己的話,解釋一下你之所以違紀的來龍去脈。」

「市長閣下,我的首要職責是效忠國家,而不是到卡爾根那種世界,過著退休商船船員的生活。我所接受的命令,是要我指導基地在該行星所從事的活動,並且建立一個組織,以便就近監視卡爾根的統領,特別是要注意他的對外政策。」

「這些我都知道。繼續說!」

「市長閣下,我的報告一再強調卡爾根和它所控制的星系的戰略地位。我也報告了那個統領的野心,以及他擁有的資源、他想擴張勢力範圍的決心,還提到必須爭取他對基地的友善態度——或者,至少是中立的態度。」

「我一字不漏地讀過你的報告。繼續說!」

「市長閣下,我在兩個月前回到基地。當時,卡爾根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戰爭迫在眉睫;唯一的跡象是它擁有充足的兵力,足以擊退任何可能的侵略。可是一個月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福將,卻不費一槍一彈就拿下卡爾根。卡爾根原來的那個統領,如今顯然已經不在人世。人們並沒有談論什麼叛變,都只是在談論這個傭兵首領——他的超人能力和他的軍事天才——他叫做‘騾’。」

「叫做什麼?」市長身子向前探,露出不悅的表情。

「市長閣下,大家都叫他‘騾’。有關他的真實底細,人們知道得非常少,但是我儘量蒐集各種有關他的情報,再從中篩檢出最可靠的部分。他顯然出身低微,原本也沒有任何地位。他的生父不詳,母親在生他時難產而死。從小他就四處流浪;在太空中那些被人遺忘的陰暗角落,他學會了生存之道。除了‘騾’,他沒有其他的名字。我的情報顯示,這個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根據最普遍的解釋,是象徵他過人的體能和倔強固執的個性。」

「上尉,他的軍事力量究竟如何?別再管他的體格了。」

「市長閣下,許多人都說他擁有龐大的艦隊,可是他們會這麼說,也許是受到卡爾根莫名其妙淪陷的影響。他所控制的版圖並不大,但我還無法確定他真正的勢力範圍。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要好好調查這號人物。」

「嗯——嗯,有道理!有道理!」市長陷入沉思,還用鐵筆在一張空白便箋上緩緩畫著。不一會兒他就畫出二十四條直線,這些直線構成六個正方形,排列成一個大的六邊形。然後他撕下這張便箋,整齊地折成三折,丟進右手邊的廢紙處理槽中。便箋的原子立刻被分解殆盡,整個過程既清潔又安靜。

「好啦,上尉,你該告訴我另一件事了。你剛才說的是你‘必須’調查什麼,而你‘奉命’調查的又是什麼事?」

「市長閣下,太空中有個老鼠窩,那裡的人似乎不肯向我們繳稅。」

「啊,你要說的就是這個?你可能不知道,也沒有人告訴你,那些抗稅的人都是早期野蠻行商的後裔——無政府主義者、叛徒、社會邊緣人,他們自稱是基地的嫡系傳人,藐視當今的基地文化。你可能不知道,也沒有人告訴你,所謂太空中的老鼠窩,其實不只一個,而是很多很多;這些老鼠窩比我們知道的還要多得多;這些老鼠窩又互相串聯謀反,並且個個都在勾結基地領域中無所不在的犯罪分子。就連這裡,上尉,就連這裡都有!」

市長的怒火來得急去得快,立刻就平息了。「上尉,你都還不知道吧?」

「市長閣下,這些我都曾經聽說過。但是身為國家的公僕,我必須效忠國家——而最忠誠的效忠,莫過於效忠真理。不論舊派行商的殘餘勢力有什麼政治上的意義——那些割據帝國當年領土的軍閥,卻擁有實際的力量。行商們既沒有武器又沒有資源,他們甚至不團結。我不是收稅員,我才不要執行這種兒戲般的任務。」

「普利吉上尉,你是個軍人,以武力為著眼點。我不該允許你發表這種高見,你這樣等於是直接違抗我。注意聽好,我的公正可不是軟弱。上尉,事實已經證明,不論是帝國時代的將軍,或是當今的軍閥,都同樣無力和我們抗衡。謝頓用來預測基地未來發展的科學,並非如你想象的那樣,以個別的英雄行徑作為考量,而是根據歷史的社會和經濟趨勢。我們已經成功度過四次危機,對不對?」

「市長閣下,完全正確。但謝頓的科學——只有謝頓一人瞭解,我們後人有的只是信心而已。根據我所接受的教育,在最初的三次危機中,基地都有英明睿智的領導者,他們預見了危機的本質,並且做出適當的預防措施。否則——誰敢說會演變成什麼局面?」

「上尉,沒錯,但是你忽略了第四次的危機。上尉,你想想看,當時我們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領導者,面對的又是最足智多謀的對手、最龐大的艦隊、最強大的武力。基於歷史的必然性,我們最後還是贏了。」

「市長閣下,話是沒錯。可是您提到的這段歷史之所以成為‘必然’,乃是基地拼命奮戰整整一年的結果。這個必然的勝利,是我們犧牲了五百艘星艦和五十萬戰士換來的。市長閣下,唯有自求多福,謝頓定律方能眷顧。」

茵德布林市長皺起眉頭,對於自己的苦口婆心突然厭煩不已。他突然想到實在不該如此故作大方,不但允許部屬大放厥詞,還放縱他與自己爭辯不休,這絕對是一個錯誤。

他以嚴厲的口吻說:「上尉,無論如何,謝頓會保證我們戰勝那些軍閥。而在這個緊要關頭,我不能縱容你分散力量。你不屑一顧的那些行商,他們和基地同出一源。基地和他們的戰爭會是一場內戰。對於這種戰爭,謝頓計劃不能保證任何事——因為敵我雙方都屬於基地。所以必須好好教訓他們一下,這就是你的命令。」

「市長閣下——」

「上尉,我沒有再問你任何問題。你接受了命令,就該乖乖服從。如果你和我或是代表我的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討價還價,都將被視為叛變。你可以下去了。」

漢・普利吉上尉再度下跪行禮,然後緩緩地一步步倒退著出去。

茵德布林三世,基地有史以來第二位世襲市長,終於再度恢復平靜。他又從左邊整整齊齊的一疊公文中,拿起最上面的一張。那是一份關於節省警方開支的簽呈,擬議的方法是減少警察制服的發泡金屬滾邊。茵德布林市長刪掉一個多餘的逗點,改正了一個錯字,又做了三個眉批,再將這份簽呈放在右手邊另一疊整整齊齊的公文之上。接著,他又從左邊整整齊齊的一疊公文中,拿起最上面的一張……

當情報局的漢・普利吉上尉回到營房後,發現已經有個私人信囊在等著他。信囊中的信箋寫著給他的命令,上面斜斜地蓋著一個「最速件」的紅色印章,此外還有一個大大的「特」字浮水印。

這道命令以最強硬的字眼與口氣寫成,命漢・普利吉上尉立刻前往「稱作赫汶的叛亂世界」。

漢・普利吉上尉登上他的單人太空快艇,悄悄地、冷靜地設定好飛往卡爾根的航道。由於堅守了擇善固執的原則,當天晚上他睡得很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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