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新娘與新郎

貝泰點點頭。「我是個讓師長頭疼的學生,不過終究學到一點皮毛。」

「她拿過獎學金,」杜倫得意洋洋地說,「如此而已!」

「你學到些什麼呢?」藍度隨口追問。

「五花八門,怎麼樣?」女孩哈哈大笑。

老人淡淡一笑。「那麼,你對銀河的現狀有什麼看法?」

「我認為,」貝泰簡單明瞭地說,「另一個謝頓危機即將來臨——倘若這個危機不在謝頓算計之中,謝頓計劃就失敗了。」

「唔,」弗南在角落喃喃道,「怎麼可以這樣說謝頓。」不過他並沒有大聲說出來。

藍度若有所思地吸著菸斗。「是嗎?你為何這麼說呢?你知道嗎,我年輕的時候去過基地,我自己也曾經有過很富戲劇性的想法。可是,你又是為何這麼說呢?」

「這個嘛——」貝泰陷入沉思,眼神顯得迷濛。她將裸露的腳趾勾入柔軟的白色皮毛毯中,用豐腴的手掌託著尖尖的下巴。「在我看來,謝頓計劃的主要目的,是要建立一個比銀河帝國更好的新世界。銀河帝國的世界在三個世紀前,也就是謝頓剛剛建立基地的時候,就開始逐漸土崩瓦解——假如歷史的記載屬實,那麼令帝國瓦解的三大弊病,就是惰性、專制,以及天下的財貨分配不均。」

藍度緩緩點著頭,杜倫以充滿驕傲的眼神凝視著妻子,坐在角落的弗南則發出幾聲讚歎,小心翼翼地幫自己再斟了一杯酒。

貝泰繼續說:「假如關於謝頓的記載都是事實,那麼他的確利用心理史學的定律,預見了帝國全面性的崩潰,又預測到必須經過三萬年的蠻荒期,才能建立一個新的第二帝國,使人類的文化和文明得以復興。而他畢生心血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創造一組適當的條件,以確保銀河文明加速復興。」

弗南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這就是他建立兩個基地的原因,謝頓實在偉大。」

「這就是他建立兩個基地的原因。」貝泰完全同意這句話,「我們的基地集合了垂死帝國的許多科學家,目的是要繼承人類的科學和知識,並加以發揚光大。這個基地在太空中的位置,以及它的歷史條件,都是他的天才頭腦精心計算的結果。謝頓已經預見在一千年之後,基地就會發展成一個嶄新的、更偉大的帝國。」

室內充滿一陣虔敬的沉默。

女孩繼續柔聲說道:「這是個老掉牙的故事,你們其實都聽過。近三個世紀以來,基地的每個人都耳熟能詳。不過我想,我最好還是從頭說起——簡單扼要地說。你瞧,今天正好是謝頓的生日,雖然我是基地公民,而你們是赫汶人,我們都會慶祝這個日子。」

她慢慢點燃一根香菸,出神地盯著發光的菸頭。「歷史定律和物理定律一樣絕對,假如歷史定律產生誤差的機率較大,那只是因為歷史的研究物件,也就是人類,數目並沒有物理學中的原子那麼多,因此個別物件的差異會產生較大的影響。謝頓預測在基地發展的這一千年之間,會發生一個接一個的危機,每個危機都會迫使我們的歷史轉向一次,以便遵循預設的歷史軌跡前進。過去一直是這些危機在引導我們,因此,現在必定會出現另一個危機。」

「另一個危機!」她強而有力地重複一遍,「上一個危機,幾乎是一世紀之前的事,而一個世紀以來,帝國的一切積弊都在基地重演。惰性!我們的統治階級只懂得一個規律:守成不變。專制!他們只知道一個原則:武力至上。分配不均!他們心中只有一個理想:一毛不拔。」

「而其他人卻在捱餓!」弗南突然怒吼,同時使勁一拳打在坐椅扶手上,「姑娘,你的話可真是字字珠璣。那些躺在金山銀山上的肥豬腐化了基地,英勇的行商卻躲在像赫汶這種鬼地方,過著乞丐般的生活。這是對謝頓的侮辱,就像在他臉上塗糞,向他的鬍子吐痰一樣。」他將獨臂高高舉起,然後拉長了臉。「假使我還有另一隻手臂!假使——當初——他們聽我的話!」

「爸爸,」杜倫說,「冷靜一點。」

「冷靜一點,冷靜一點。」父親沒好氣地學著兒子的口氣,「我們就要老死在這裡了——而你竟然還說,冷靜一點。」

「我們的弗南,真是現代的拉珊・迪伐斯。」藍度一面揮動菸斗一面說,「八十年前,迪伐斯和你丈夫的曾祖父一起死在奴工礦坑中,就是因為他有勇卻無謀……」

「沒錯,我向銀河發誓,假使我是他,我也會那麼做。」弗南賭著咒,「迪伐斯是歷史上最偉大的行商,遠超過那個光會耍嘴皮子的馬洛——基地人心目中的偶像。那些在基地作威作福的劊子手,若是因為他熱愛正義而殺害他,他們身上的血債就要再添一筆。」

「姑娘,繼續說。」藍度道,「繼續說,否則我敢保證,今天晚上他會沒完沒了,明天還要語無倫次一整天。」

「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她突然現出憂鬱的神情,「必須要有另一個危機,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製造。基地上的改革力量受到強力壓制。你們行商心有餘而力不足,不是被追捕,就是被分化。若能將基地裡裡外外,所有的正義之士團結起來……」

弗南發出刺耳的譏諷笑聲。「聽聽她說些什麼,藍度,聽聽她說些什麼。她說‘基地裡裡外外’。姑娘,姑娘,那些養尊處優的基地人沒什麼希望了。在他們中間,少數幾個人握著鞭子,而其他人只有挨抽的份——至死方休。那個世界整個腐化了,根本沒有足夠的勇氣,膽敢面對一個好行商的挑戰。」

貝泰試圖插嘴,但在弗南壓倒性的氣勢中,她的聲音完全被淹沒。

杜倫靠近她,伸出一隻手捂住她的嘴。「爸爸,」他以冷冷的口氣說,「你從來沒有去過基地,你對那裡根本一無所知。我告訴你,那裡的地下組織天不怕地不怕。我還能告訴你,貝泰也是他們的一分子……」

「好了,孩子,你別生氣。說說,到底為什麼發火?」他覺得事態嚴重了。

杜倫繼續激動地說:「爸爸,你的問題是眼光太狹隘。你總是認為,十萬多名行商逃到銀河邊緣一顆無人行星上,他們就算偉大得不得了。當然,基地派來的收稅員,沒有一個能夠離開這裡,但是那隻能算匹夫之勇。假如基地派出艦隊,你們又要怎麼辦?」

「我們把他們轟下來。」弗南厲聲答道。

「同時自己也挨轟——而且是以寡敵眾。不論是人數、裝備或組織,你們都比不上基地。一旦基地認為值得開戰,你們馬上會曉得厲害。所以你們最好儘快開始尋找盟友——最好就在基地裡面找。」

「藍度。」弗南喊道,還像一頭無助的公牛般看著他的兄弟。

藍度將菸斗從口中抽出來。「弗南,孩子說得對。當你捫心自問的時候,你也知道他說得都對。但是這些想法讓人不舒服,所以你才用大聲咆哮把它們驅走。可是它們仍然藏在你心中。杜倫,我馬上會告訴你,我為什麼把話題扯到這裡。」

他若有所思地猛吸一陣煙,再將菸斗放進菸灰筒的頸部,閃過一道無聲的光芒後,菸斗被吸得乾乾淨淨。他又把菸斗拿起來,用小指慢慢地填裝菸絲。

他說:「杜倫,你剛才提到基地對我們感興趣,的確是一語中的。基地最近派人來過兩次——都是來收稅的。令人不安的是,第二次來的那批人,還有輕型巡邏艦負責護送。他們改在葛萊爾市降落——有意讓我們措手不及——當然,他們還是有去無回。可是他們勢必還會再來。杜倫,你父親全都心知肚明,他真的很明白。

「看看這位頑固的浪子。他知道赫汶有了麻煩,他也知道我們束手無策,但是他一直重複自己那套說詞。那套說詞安慰著他,保護著他。等到他把能說的都說完了,該罵的都罵光了,便覺得盡了一個男子漢、一個英勇行商的責任,那個時候,他就變得和我們一樣講理。」

「和誰一樣?」貝泰問道。

藍度對她微微一笑。「貝泰,我們組織了一個小團體——就在我們這個城市。我們還沒有做任何事,甚至尚未試圖聯絡其他城市,但這總是個開始。」

「開始做什麼?」

藍度搖搖頭。「我們也不知道——還不知道。我們期待奇蹟出現。我們一致同意,如你剛才所說,另一個謝頓危機必須儘快來臨。」他誇張地向上比劃了一下,「銀河中充滿了帝國四分五裂後的碎片,擠滿了伺機而動的將領。你想想看,假如某一位變得足夠勇敢,是否就代表時機來臨了?」

貝泰想了一下,然後堅決地搖了搖頭,末端微卷的直髮隨即在她耳邊打轉。「不,絕無可能。那些帝國的將軍,沒有一個不曉得對基地發動攻擊等於自殺。貝爾・里歐思是帝國最傑出的將軍,而他當年進攻基地,還有整個銀河的資源作為後盾,卻仍舊無法擊敗謝頓計劃。這個前車之鑑,難道還有哪個將軍不知道嗎?」

「但是如果我們鼓動他們呢?」

「鼓動他們做什麼?叫他們飛蛾撲火?你能用什麼東西鼓動他們?」

「嗯,其中有一位——一位新出道的。過去一兩年間,據說出現了一個稱為‘騾’的怪人。」

「騾?」貝泰想了想,「杜,你聽過這個人嗎?」

杜倫搖了搖頭,於是她說:「這個人有什麼不一樣?」

「我不知道。但是據說,他在敵我比例懸殊的情況下,卻仍然能打勝仗。那些謠言或許有些誇張,可是無論如何,倘若能結識他,會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那些有足夠能力又有足夠野心的人,並非通通訊仰哈里・謝頓以及他的心理史學定律。我們可以讓他更不信邪,他就可能會發動攻擊。」

「而基地最後仍會勝利。」

「沒錯——但是不一定容易。這樣就可能造成一次危機,我們則能利用這個危機,迫使基地的獨裁者妥協。至少,會讓他們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暇兼顧,而我們就能做更充分的籌劃。」

「杜,你認為怎麼樣?」

杜倫無力地笑了笑,並將垂到眼前的一綹褐色蓬鬆捲髮撥開。「照他這種說法,不會有什麼害處;可是騾究竟是何方神聖?藍度,你對他又瞭解多少?」

「目前為止一無所知。這件事,杜倫,你剛好派得上用場。還有你的老婆,只要她願意。我們談過這件事,你父親和我,我們曾經仔仔細細討論過。」

「藍度,我們怎麼幫忙呢?你要我們做些什麼?」年輕人迅速向妻子投以一個詢問的眼神。

「你們度過蜜月沒有?」

「這個……有啊……我們這一趟從基地到這裡的旅行,如果能算蜜月的話。」

「你們去卡爾根好好度個蜜月如何?那個世界屬於亞熱帶——海灘、水上運動、獵鳥——是個絕佳的度假勝地。距離此地大約七千秒差距——不算太遠。」

「卡爾根有什麼特別?」

「騾在那裡!至少那裡有他的手下。他上個月拿下那個世界,而且是不戰而勝。雖然卡爾根的統領事先揚言,棄守前要把整顆星炸成一團離子塵。」

「現在那個統領在哪裡?」

「他不在了。」藍度聳了聳肩,「你怎麼決定?」

「但是要我們去做些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弗南和我上了年紀,又是鄉巴佬。赫汶的行商其實都是鄉巴佬,連你自己也這麼說。我們的貿易活動種類非常有限,也不像先人那樣跑遍整個銀河系。弗南,你給我閉嘴!你們兩位對銀河系卻相當瞭解。尤其是貝泰,說的是標準的基地口音。我們只是希望你們儘可能觀察。倘若能接觸到……不過我們並不這麼奢望。你們兩位好好考慮一下。你們若是願意,可以和我們整個團體見見面……喔,下個星期吧。你們需要一點時間,好好喘口氣。」

接著是短暫的沉默,然後弗南吼道:「誰還要再喝一杯?我是說除了我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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