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會的。」達瑞爾向他保證,「意識的情緒只會影響到主波,沒有什麼重要性。」
接下來又是一片肅靜,彷彿過了好幾個小時……
而在比對的過程中,安索突然在黑暗中粗聲叫道:「果然沒錯,果然沒錯,這只是個剛發端的‘情結’。記得他剛才說的話嗎?根本沒有干擾這回事,都是愚蠢的‘神人擬同’觀念作祟——可是看看這裡!我想,大概是巧合吧。」
「到底怎麼了?」孟恩尖聲問道。
達瑞爾的手掌用力按在圖書館員的肩頭。「孟恩,鎮定點——你被動了手腳,你被‘他們’調整過了。」
然後室內重新大放光明。孟恩用渙散的目光環顧四周,拼命想擠出一個笑容。
「這當然不會是真的。這一定有什麼目的,你們是在試探我。」
達瑞爾卻只是搖搖頭。「不,不,侯密爾,這都是真的。」
突然間,圖書館員變得淚眼汪汪。「我沒有感到任何不對勁。我絕不相信。」他好像忽然想通了,又說:「你們全都串通好了。這是個陰謀。」
達瑞爾想要伸手拍拍孟恩,給他一點安慰,沒想到被他一把推開。孟恩吼道:「你們計劃好了要殺我。太空啊,你們計劃好了要殺我。」
安索一個箭步衝到他面前。只聽到骨頭相撞的「啪啦」一聲,孟恩便應聲倒地癱成一團,臉上兀自掛著那種驚愕的表情。
安索吃力地站起身來,對其他人說:「我們最好把他綁起來,並塞住他的嘴巴。然後,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他將長髮撩到背後。
屠博問道:「你是怎麼猜到他有問題的?」
安索轉身面向屠博,露出嘲諷的表情。「這並不困難。聽好,我、剛、好、知、道、第、二、基、地、真、正、位、於、何、處。」
接二連三的衝擊,使得大家有點麻木……
因此,瑟米克以相當溫和的口氣問道:「你能肯定嗎?我的意思是,我們才剛剛經歷了孟恩這個……」
「我的說法可不一樣。」安索答道,「達瑞爾,戰爭爆發那天,我曾以最認真的態度和你討論,試圖勸你離開端點星。當初我如果信得過你,早就對你說了,也不至於等到今天。」
「你的意思是,半年前你就已經知道了?」達瑞爾露出微笑。
「當我聽說艾嘉蒂婭轉到川陀去的時候,我就已經想通了。」
達瑞爾大吃一驚,陡然跳了起來。「這和艾嘉蒂婭有什麼關係?你在暗示什麼?」
「我想要說的,絕對都是我們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實。艾嘉蒂婭在卡爾根遇到麻煩,可是她沒有回家,反而逃到了昔日的銀河中心。迪瑞吉警官是我們在卡爾根最好的間諜,他的心靈卻被調整過。侯密爾・孟恩去了一趟卡爾根,結果心靈也受到干擾。騾征服了整個銀河,最後卻出人意料之外,選擇卡爾根作為他的大本營,這不禁令我懷疑,他究竟是一位征服者,或者只是一個工具。在每個事件中,我們都會碰到卡爾根,卡爾根——永遠是卡爾根。過去一個多世紀,無數的軍閥發動過無數次戰爭,那個世界卻始終能安然無恙。」
「那麼,你的結論又是什麼呢?」
「太明顯了。」安索的眼睛射出熱切的光芒,「第二基地就在卡爾根。」
此時屠博突然打岔。「安索,我到過卡爾根,上星期我還在那裡。除非我瘋了,否則那顆行星上絕對沒有什麼第二基地。不瞞你說,我倒認為是你瘋了。」
年輕人猛然轉身面向他。「那麼你就是一頭蠢豬。你以為第二基地是什麼樣子?像一間小學學堂?你以為在太空船降落的航道上,會有輻射場的緊緻波束構成的‘第二基地’彩色字樣?屠博,聽我說。不論他們在哪裡,都必定形成一個嚴密的寡頭政體。他們一定會在存身的世界藏得很隱密,和那個世界在銀河中的地位一樣不起眼。」
屠博的面部肌肉不自主地扭曲。「安索,我不喜歡你這種態度。」
「這的確令我困擾。」安索故意反諷,「你在端點星放眼望望吧。這裡是第一基地的中樞、核心和起點,擁有第一基地的一切物理科學知識。可是,又有多少人是科學家呢?你會操作能源傳輸站嗎?你對超核發動機的運作原理又懂得多少?啊?在端點星——甚至在端點星——真正的科學家也不會超過百分之一。
「而必須嚴守機密的第二基地情況又如何呢?真正的行家同樣不會太多,而且即使在自己的世界上,他們照樣會隱姓埋名。」
「不過,」瑟米克謹慎地說,「我們剛把卡爾根打垮……」
「我們做到了,的確做到了。」安索又用諷刺的口吻說:「喔,我們大肆慶祝勝利。各個城市都依然燈火通明,人們還在街頭施放煙火,並且利用影像電話大聲互道恭喜。可是話說回來,從現在開始,如果再要尋找第二基地,我們最不會注意的是哪個地方?任何人最不會注意的是哪個地方?啊?就是卡爾根!
「你該知道,我們並沒有傷到他們,沒有真的傷到。我們擊毀了一些星艦,打死了幾千人,粉碎了他們的帝國夢,接收了一些貿易和經濟勢力——可是這些通通毫無意義。我敢打賭,卡爾根那些真正的統治階級,每個人一定都毫髮無傷。反之,他們的處境更安全了,因為沒有人會再懷疑那個地方。唯獨我不然。達瑞爾,你怎麼說?」
達瑞爾聳聳肩。「很有意思。我正在試圖用你的理論,印證兩個月前艾嘉蒂婭帶給我的口信。」
「哦,口信?」安索問道,「說些什麼?」
「嗯,我也不確定。短短五個字,但是很有意思。」
「慢著,」瑟米克插嘴道,口氣十分急切,「有件事我還不明白。」
「什麼事?」
瑟米克字斟句酌,嘴唇一開一合,一字一頓勉強地說:「嗯,侯密爾・孟恩剛剛說,雖然哈里・謝頓聲稱建立了第二基地,其實根本是在唬人。現在你又說事實並非如此,第二基地並不是個幌子,啊?」
「對,他並沒有唬人。謝頓聲稱他建立了第二基地,而事實正是如此。」
「好的,可是他還說了一點別的。他說他將這兩個基地,設在銀河中兩個遙相對峙的端點。好了,年輕人,這句話是不是唬人的——因為卡爾根並非位於銀河的另一端。」
安索似乎有點惱怒。「那只是個小問題。他那番話,很可能是為了保護他們而故意放出的煙幕。無論如何,請想想看——把那些心靈科學大師放在銀河另一端,能有什麼用處呢?他們的作用是什麼?是要維護謝頓計劃。誰是計劃的主要推手?是我們,是第一基地。那麼,他們應該置身何處,才最適宜觀察我們,並且最符合自己的需要?在銀河另一端嗎?簡直荒謬!其實他們是在相當近的地方,只有這樣才合理。」
「我喜歡這種說法。」達瑞爾道,「聽來合情合理。聽我說,孟恩已經清醒一陣子了,我提議將他鬆綁。他不可能造成危害,真的。」
安索看來絕不同意,侯密爾卻使勁點著頭。五秒鐘後,他則使勁搓揉著兩隻手腕。
「你感覺怎麼樣?」達瑞爾問。
「糟透了,」孟恩悻悻然地說,「不過沒關係。我有個問題,想要問問面前這位青年才俊。我已經聽過了他的長篇大論,現在希望允許我來質疑,我們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接下來是一陣詭異而令人尷尬的肅靜。
孟恩苦笑了一下。「好,假設卡爾根真是第二基地。卡爾根上,哪些人又是第二基地分子?你準備怎樣找出他們來?萬一找到了,又準備怎樣對付他們,啊?」
「啊,」達瑞爾說,「太巧了,我剛好能回答這個問題。要不要我來講講,我和瑟米克過去半年在忙些什麼?安索,我會一直堅持留在端點星,這是另一個重要原因。」
「首先我要強調,」他繼續說,「多年來,我從事腦電圖分析的研究,其實還懷著一個誰也猜不到的目的。想要偵測第二基地分子的心靈可不簡單,要比單純找出‘干擾高原’困難一點——我並沒有真正成功。但我算是接近成功的邊緣。
「你們有誰知道情感控制的機制?自從騾的時代,它就一直是小說家的熱門題材。這類的無稽之談,無論口耳相傳或文字記錄都比比皆是。大多數的說法,都將它視為一種神秘玄奧的異能。當然,事實並非如此。大家都知道,人腦是無數細微電磁場的發射源。每一個飛縱的情感或情緒,都會令那些電磁場或多或少產生變化,這點也是大家都應該知道的。
「所以說,不難想象有一種特殊的心靈,能夠感知這些多變的電磁場,甚至能夠與之共振。也就是說,他們大腦中可能有一種特殊的器官,能解讀所偵測到的電磁場型樣。至於真正的運作原理,我自己也沒有概念,不過這沒什麼關係。打個比方吧,假使我是盲人,我仍然可以瞭解光子的量子理論,因而接受視覺的科學解釋:眼睛吸收了某種能量的光子,便會導致人體某個器官產生化學變化,因而偵測出光子的存在。可是,當然啦,我卻無論如何無法瞭解色彩的概念。
「你們大家都能明白嗎?」
安索使勁點了點頭,其他人則是茫然地點頭。
「這種假設中的心靈共振器官,一旦調整到和其他心靈的電磁場諧振,就會像傳說中那樣,可以感知他人的情緒,甚至表現出更微妙的‘讀心術’。從這個假設出發,很容易再想象另一種能夠強行調整他人心靈的器官。這種器官能發射強力的電磁波,來同化他人腦部較微弱的電磁場——就好像一個強力的磁鐵,能夠固定鋼條中原子偶極的排列方向,使得鋼條因此永久磁化。
「我試圖解出第二基地的數學模式,方法是建構一個方程式,以便預測神經網路必須作出何種組合,才能形成我剛才描述的那種器官——不過,可惜的是,那個方程式過於複雜,現有的任何數學工具都解不出來。這實在很糟,意味著如果只靠腦電圖的圖樣,我永遠無法辨識那些心靈術士。
「但是我還有另一個辦法。藉著瑟米克的幫助,我製成一個命名為‘精神雜訊器’的裝置。以我們現有的科學水準,不難製造出能複製任何腦電波的能量發射器。更重要的是,這種裝置所發射的電磁波,波型可以設定為完全隨機變化。對那種‘第六感’而言,隨機的電磁波就是一種‘噪聲’或‘雜訊’,因此可用來屏障我們的心靈。
「各位都還聽得懂嗎?」
瑟米克咯咯大笑。他幫達瑞爾製作那個裝置時,曾經猜過它的用途,如今證明他的猜測完全正確。這位老前輩果然還有兩把刷子……
安索說:「我想我聽得懂。」
「這種裝置相當容易大量生產,」達瑞爾繼續說,「藉著戰時研發的名義,基地所有的資源都在我的支配之下。現在,市長辦公室和立法機構都已受到‘精神雜訊’的保護。而此地的重要工廠,以及這棟建築物也不例外。如今,我們可說已經較為隱密。將來,我們可以讓任何地方變得絕對安全,讓第二基地或者類似騾的異人再也無法入侵。我說完了。」
他將右手一攤,做了一個發言完畢的手勢。
屠博似乎極為驚訝。「那麼一切都結束了。謝頓保佑,一切都結束了。」
「不,」達瑞爾說,「並不盡然。」
「不盡然,怎麼會?還有什麼意料之外的發展嗎?」
「沒錯,我們還沒有找到第二基地!」
安索立刻吼道:「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是的,我還有話要說。卡爾根並不是第二基地。」
「你又怎麼知道?」
「太簡單了。」達瑞爾喃喃地說,「聽好,我、剛、好、知、道、第、二、基、地、真、正、位、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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