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艦隊司令回來了。「怎麼樣?」
「閣下,這個人不是間諜。你可以相信他說的一切,我能為他擔保。」
「是嗎?」司令皺起眉頭,「那麼,他的確代表川陀的一家農產合作社,要和端點星簽訂貿易協定,由他們負責提供穀物和馬鈴薯。嗯,好吧,但他暫時還不能走。」
「為什麼不能?」帕佛立刻問。
「因為我們的仗正打到一半。等到打完了——假如我們還活著——就會帶你去端點星。」
卡爾根的龐大艦隊從太空深處漸漸逼近,在不可思議的距離外就偵測到了基地的星艦。與此同時,基地的星艦同樣偵測到敵軍的行蹤。在雙方的大域偵測器中,對方看來都像一團螢火蟲;兩團螢火蟲飛過虛無的太空,雙方越來越接近。
基地司令官皺著眉頭說:「這一定就是他們的主攻艦隊,看看有多少艘星艦。」又說,「儘管如此,他們卻沒有機會布好陣勢,除非森恩的分遣隊讓我們失望。」
森恩中校幾小時前已經脫隊——當時才剛剛發現敵軍的蹤跡。如今,計劃無法再作任何更改,不成功便成仁。但司令卻感到相當樂觀,而其他軍官,乃至所有計程車兵與艦員也都有同感。
再來看看那兩團螢火蟲吧。
兩者編成整齊的隊形,發出幽暗的光芒,彷彿正在同臺表演一場死亡之舞。
基地艦隊開始漸漸退卻。幾小時過去了,基地艦隊始終在緩緩轉向,引誘不斷推進的敵軍偏離原先的航道,一點一點越偏越遠。
作戰計劃擬定者的企圖,正是要使卡爾根艦隊佔據某個特定的星空。在這範圍之外,埋伏著許多基地的人馬。等到卡爾根星艦進入這個範圍後,若有任何一艘想飛出來,一律會遭到猛烈的突襲。而那些留滯其中的,卻都能夠安然無事。
作戰計劃的關鍵,在於算準史鐵亭統領的艦隊各懷鬼胎——絕對沒有人願意採取主動,每一艘都想留在不受攻擊的位置。
狄克席爾艦長以冰冷的目光看了看腕錶,現在時間是1310。
「我們還有二十分鐘。」他說。
他身邊的副官緊張地點點頭。「報告艦長,目前為止,一切看來都很順利。他們已有超過九成的星艦鑽了進去。如果我們能讓他們保持……」
「是啊!如果——」
基地的星艦再度向前慢慢推進——速度非常慢。不至於把卡爾根人嚇退,卻足以令他們不敢繼續前進。果然,他們決定靜觀其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到了1325,司令官的命令透過蜂鳴器傳遍基地艦隊的七十五艘星艦。這些星艦隨即全速前進,以最大的加速度衝向卡爾根艦隊的正面。卡爾根的三百艘星艦同時升起防護罩,並且立刻射出強大的能束。三百艘星艦全部向一個方向集中,共同迎向那些發動瘋狂突襲的無情敵軍……
1330,森恩中校率領的五十艘星艦憑空出現。他們藉著一次超空間躍遷,在準確的時間抵達準確的地點——痛擊措手不及的卡爾根後衛。
真是個完美無缺的陷阱。
卡爾根艦隊在數量上仍佔優勢,他們卻無暇注意這一點,大家都只想到走為上策。而隊形一旦散掉,在敵艦逼近時就更容易受到攻擊。
一會兒之後,整個情勢就無異於貓捉老鼠。
這支由三百艘星艦所組成的遠征艦隊,乃是卡爾根艦隊的中堅與精華,卻頂多只有六十艘重返卡爾根,其中許多艘還遭到重創。而在基地的一百二十五艘星艦中,只有八艘遭敵軍擊毀。時間是基地紀元377年的第3天。
當普芮姆・帕佛抵達端點星的時候,正值慶祝活動的最高潮。興奮瘋狂的氣氛令他眼花繚亂,但在離開這顆行星之前,他還是順利完成了兩件任務,並接受了一項囑託。
他完成的兩件任務是:一、與基地達成一項協議,雙方同意在未來一年內,由帕佛代表的合作社每月運來二十艘船的糧食,基地一律以戰時價格收購。然而由於最近那場大捷,戰爭風險其實已經不復存在。二、將艾嘉蒂婭交代的五個字轉達給達瑞爾博士。
聽到這五個字,達瑞爾張大眼睛瞪著他。愣了好一陣子之後,達瑞爾才提出一項請求,請他帶一句回話給艾嘉蒂婭。帕佛很喜歡這件差事;那是個簡單的答覆,而且合情合理。那句話是:「趕快回來吧,沒有任何危險了。」
與此同時,史鐵亭統領感到又怒又惱。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武器,一件件毀在自己手裡;他的武力原是一張強韌的巨網,卻在一夕之間變成腐朽的破布——即使再冷靜的人,也會像火山一般爆發。但是他無可奈何,而且還心知肚明。
幾周以來,他未曾睡過一晚的好覺,而且已經三天沒刮臉了。他取消了一切活動,甚至連將領們也不接見。沒有人比他自己更瞭解,內亂已經迫在眉睫,即使卡爾根不再吃敗仗,叛變的烽火也隨時可能一觸即發。
首相列夫・麥拉斯根本幫不上忙。他站在一旁,表現得很冷靜,看起來卻像個猥瑣的糟老頭子。他那根瘦削而神經質的食指,又習慣性地摸著自己的老臉,從鼻頭一直摸到下巴。
「喂,」史鐵亭對他咆哮道,「貢獻一點意見吧。我們吃了敗仗,你明白嗎?被打敗了!可是為什麼呢?我不知道為什麼。你都聽到了,我不知道為什麼。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想我知道。」麥拉斯以鎮定的口氣說。
「叛變!」史鐵亭故意輕聲細語,接下來的話也是同樣輕柔,「你知道有人叛變,卻故意不做聲。你伺候過那個被我趕下臺的第一公民,就以為不論哪個齷齪鼠輩取代我,你依舊能繼續當你的首相。我告訴你,如果你在打這個主意,我就把你的五臟六腑挖出來,在你的眼前一把火燒掉。」
麥拉斯卻毫不動容。「我曾試圖將自己的疑慮灌輸給您,不只一次,而是好多次。我不停地在您耳旁嘮叨,您卻寧願相信別人的話,因為那些話更能滿足您的虛榮心。如今的情勢,甚至變得比我當初所擔心的更糟。如果您現在仍不想聽我的忠告,請您直說,我會立即告退。不久之後,我會再回來為您的繼任者獻計。而他所採取的第一個行動,一定是簽署和平條約。」
史鐵亭用冒火的眼睛瞪著他,一雙巨掌慢慢地握緊再鬆開,鬆開再握緊。「說吧,你這個遲鈍的糟老頭。給我說!」
「閣下,我常常提醒您,您並不是騾。您也許能控制船艦和武器,卻無法控制子民的心靈。閣下,您可明白究竟是在跟什麼人作戰?您的敵手是基地,永遠不敗的基地——這個基地受到謝頓計劃的保護,這個基地註定要建立一個新帝國。」
「根本沒有什麼計劃,早就沒有了。孟恩親口告訴我的。」
「那就是孟恩搞錯了。即使他說得對,又怎麼樣呢?閣下,您和我不能代表全體人民。卡爾根的男女老幼,以及所有藩屬世界的民眾,人人都對謝頓計劃深信不疑,而這也是銀河此端所有居民的共識。近四百年的歷史,讓我們學到一個真理:任何人都無法擊敗基地。自立稱王的王國不能,割據一方的軍閥不能,甚至連舊帝國本身也休想。」
「騾卻做到了。」
「一點都沒錯,因為他不在算計之中——而您卻不一樣。更糟的是,人人都知道這個事實。所以您的艦隊在進行戰鬥時,總是擔心會被什麼未知力量擊敗。謝頓計劃的無形巨網罩在他們頭上,令他們畏畏縮縮,進攻之前猶疑不決,小心謹慎得過了頭。另一方面,同樣的巨網卻是基地的無形防護罩,使他們信心倍增,心中毫無畏懼,面對初期的挫敗仍能凝聚士氣。有什麼好怕的呢?回顧歷史,基地一向是先吃敗仗,卻總是贏得最後的勝利。
「閣下,可是您這邊計程車氣呢?您一直踏在敵人的土地上。您自己的領土從未遭到入侵,至今沒有失守的危險——但您卻打了敗仗。甚至可以說,您自己也不相信有勝利的可能,因為您知道那根本是幻想。
「所以說,認輸吧,否則您終將被迫屈膝。現在主動低頭,也許還能保留一點什麼。您一向倚仗武器和軍力,將這些有形力量發揮到極限。但是您始終忽略精神和士氣,最後終於敗在這些無形力量之下。現在,接受我的勸告吧。這裡現成有一個基地人,侯密爾・孟恩。趕快釋放他,送他回端點星,讓他把您的求和誠意帶回去。」
史鐵亭緊抿著蒼白而倔強的嘴唇,暗自咬牙切齒。但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新年後的第八天,侯密爾・孟恩終於告別卡爾根。他離開端點星已經超過七個月,在這期間,曾經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戰爭,如今則只剩下一些盪漾的餘波。
當初,他自己駕船來到卡爾根,現在則有艦隊護送離去。當初,他是以私人身份前來,如今則是一位有實無名的和平特使。
對侯密爾而言,最大的變化則在於他對第二基地的看法。每當想到這裡,他就開懷大笑,並且想象著當自己向達瑞爾博士,以及那位年輕、能幹、精力充沛的安索,還有其他人揭示真正的答案時,會是一幅什麼樣的畫面。
他知道了。他,侯密爾・孟恩,終於知道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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