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艾嘉蒂婭

「哼!那還不簡單,其實根本沒有什麼防盜幕。」

那人將眼睛睜得老大,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你在唬人?小丫頭,你今年多大了?」

「年輕人,我認為這是個非常不禮貌的問題。而且,我也不習慣被人稱作‘小丫頭’。」

「我絕不懷疑,你可能是騾的祖母化裝的。在你來不及呼朋引類,對我動用私刑之前,我可不可以趕緊溜走?」

「你最好別走——因為家父正在等你。」

那人的表情再度變得小心謹慎。他揚起一道眉毛,故意隨口問道:「哦?有人跟令尊在一起嗎?」

「沒有。」

「最近有人來拜訪他嗎?」

「只有推銷員——還有你。」

「有沒有任何不尋常的事?」

「只有你。」

「饒了我吧,好不好?不,別饒我。告訴我,你怎麼知道令尊正在等我?」

「喔,那還不簡單。上個星期,你知道嗎,他收到一個私人信囊,只有他本人才能開啟,裡面有一張會自行氧化的信箋。他還特別把信囊丟進垃圾分解器。昨天,他主動放波莉一個月的假——你知道嗎,波莉是我們的女傭——讓她去探望住在端點市的姐姐。今天下午,他又在客房裡整理床鋪。所以我曉得他正在等什麼人,卻故意不讓我知道。通常,他什麼事都會告訴我的。」

「真的!我難以相信他有這個必要。我以為他還沒說,你就什麼都知道了。」

「通常都是這樣。」說完她就哈哈大笑,開始感到無比的輕鬆自在。這個訪客年紀不小了,不過外表十分出色,有著一頭棕色的鬈髮,還有一對深藍色的眼珠。也許,等到自己年紀夠大的時候,還能再遇到類似的人物。

「可是,」那人又問道,「你又怎麼知道我就是他要等的人?」

「唉,還會有誰呢?他神秘兮兮地在等一個人,希望你懂得我的意思——然後你就愣頭愣腦地來了,還想要從窗戶鑽進來。如果你有一點常識,就該知道從大門走進來。」她突然想到一句精彩的臺詞,立刻派上用場:「男人全都這麼笨!」

「你倒滿有自信的嘛,小丫頭,對不對?不,我是說‘小姐’。你知道嗎,你可能都猜錯了。萬一我現在告訴你,我被你搞得一頭霧水,而且據我所知,令尊等的不是我而是別人,你又該怎麼辦?」

「喔,我可不這麼想。我原本不想讓你進來,直到看見你把手提箱丟下去,我才改變主意的。」

「我的什麼?」

「你的手提箱,年輕人。我可不是瞎子,你並非不小心,而是故意丟下去的。因為你先向下面看了一眼,估計一下它會落在哪裡。等你確定它會掉進樹籬裡面,不會被人看見,這才把手提箱丟下去,然後就沒有再向下望一眼。既然你故意不走大門,而準備爬窗戶,就意味著你不太敢確定是否找對地方,想要先觀察一下。當你被我發現之後,你首先想到的是手提箱,而不是你自己的安危,這就意味著,你把裡面的東西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由此可知,既然你人在屋內,而你我都知道手提箱還在屋外,你也許根本無計可施。」

說到這裡,她實在需要停下來喘一口氣。那人趁機回嘴道:「不過,我想我可以把你勒得半死,然後逃出去,撿起手提箱遠走高飛。」

「不過,年輕人,我的床底下剛好有一根球棒,我兩秒鐘之內就能抓到手裡,而且我是個非常強壯的女生。」

僵持了好一陣子,最後,「年輕人」終於以做作的禮貌口吻說:「既然我們這麼談得來,我應該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裴禮斯・安索,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艾嘉……艾卡蒂・達瑞爾,很高興認識你。」

「好啦,艾卡蒂,你能不能做個好女孩,把令尊請過來?」

艾嘉蒂婭氣呼呼地抬起頭來。「我可不是女孩,我認為你這樣說非常沒有禮貌——尤其是拜託別人幫忙的時候。」

裴禮斯・安索嘆了一口氣。「說得好——請問你能不能做一個好心、善良、可愛的老婦人,把令尊請過來?」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但我會叫他的。年輕人,可是別以為我會把視線從你身上移開。」她開始用力踏著地板。

走廊隨即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臥室的門隨即被猛力開啟。

「艾嘉蒂婭——」達瑞爾博士吁了一口氣,改口問道,「先生,你是誰?」

裴禮斯趕緊站起來,看來顯然鬆了一口氣。「杜倫・達瑞爾博士?我是裴禮斯・安索。我想,你已經收到那封信了。至少,令愛是這麼說的。」

「我女兒說的?」他皺起眉頭,用責備的眼神瞪了艾嘉蒂婭一眼,卻看到她正張大眼睛,露出一副無懈可擊的無辜狀,遂不得不收回嚴厲的目光。

達瑞爾博士終於再度開口:「我的確正在等你。請跟我下樓好嗎?」他突然打住,因為看到旁邊有東西在閃動,而艾嘉蒂婭也注意到了。

她趕緊撲向那臺聽寫機,卻根本來不及了,因為父親已經站在機器旁邊。他以溫柔的口吻說:「艾嘉蒂婭,它一直都開著呢。」

「爸爸,」她又氣又惱地尖叫,「看人家的私人信件是非常不道德的行為,看人家的談話記錄就更不用說了。」

「啊,」父親說,「不過這個‘談話記錄’,是你和一個陌生男子在臥室錄下的!艾嘉蒂婭,身為你的父親,我必須保護你。」

「喔,天哪——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裴禮斯突然哈哈大笑。「喔,達瑞爾博士,就是那麼回事。這位小姐準備指控我許多罪名,即使為了洗刷我的冤屈,我也得請你務必讀一遍。」

「喔——」艾嘉蒂婭強忍住淚水。竟然連親生父親也不相信自己。那臺可惡的聽寫機——要不是那個笨蛋愣頭愣腦摸到視窗,她也不會忘記把機器關掉。現在,父親一定準備發表長篇大論,細數年輕女子不該做的每一件事。看來,好像根本沒有什麼是她們應當做的,也許上吊是唯一的例外。

「艾嘉蒂婭,」父親以溫和的語氣說,「我認為一個年輕女子——」

她就知道,她早就知道。

「——對一位比自己年長的人,不該這麼沒有禮貌。」

「可是,誰叫他到我的窗戶旁邊探頭探腦?一個年輕女子總該有隱私權吧——你看,現在我得從頭念一遍這篇可惡的作文。」

「他爬到你的窗邊究竟對不對,不是你應該質疑的問題。你根本就不該讓他進來,應該立刻通知我——更何況你也認為我在等他。」

她沒好氣地說:「你不見他也好——這個傻東西。如果他繼續飛簷走壁,遲早會把整件事都抖出來。」

「艾嘉蒂婭,自己不曉得的事,不要隨便發表意見。」

「我當然曉得。是關於第二基地,對不對?」

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連艾嘉蒂婭也覺得腹部在微微抽搐。

然後,達瑞爾博士輕聲問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不是從哪裡聽來的,除了這件事,還有什麼值得這麼神秘兮兮的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安索先生,」達瑞爾博士說,「我必須為這一切向你道歉。」

「喔,沒什麼。」安索公式化地應道,「她若是把自己賣給黑暗勢力,也絕不是你的錯。但在我們下樓之前,你不介意我再問她一個問題吧。艾嘉蒂婭小姐——」

「你想問什麼?」

「你為什麼認為不走大門而爬窗戶是件傻事呢?」

「傻瓜,這等於你在大肆宣揚試圖隱瞞什麼。倘若我有個秘密,我絕不會把嘴巴貼上膠布,讓大家都知道我心中藏著秘密。我會像平常一樣談天說地,只要別提那個秘密就行。你沒有讀過塞佛・哈定的格言嗎?他是我們的首任市長,你知道吧。」

「我知道。」

「好,他曾經說過:唯有大言不慚的謊言才能成功。他還說過:凡事都不必是真的,但是都必須讓人信以為真。嗯,當你從窗戶爬進來的時候,已經違背了這兩個原則。」

「換成你的話,會怎麼做呢?」

「如果我有一件最高機密,要來找我爸爸商量,我會在公開場合和他結識,再用各種光明正大的理由來找他。等到大家都認識你,認為你和我爸爸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你就可以和他商量任何機密,絕不會讓任何人起疑。」

安索以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這個女孩,然後再看看達瑞爾博士。「我們走吧。我得到花園去找我的手提箱。等一等!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艾嘉蒂婭,你的床底下根本沒有球棒吧,對不對?」

「沒有!當然沒有。」

「哈,我就知道。」

達瑞爾博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艾嘉蒂婭,」他叮嚀道,「當你重寫那篇作文時,不要把奶奶渲染得太過神秘。其實,完全沒有必要提那件事。」

他和裴禮斯一起默默走下樓梯。走到一半,那位訪客壓低聲音問道:「博士,希望你別介意,請問她多大了?」

「十四歲,前天剛過生日。」

「十四歲?銀河啊——告訴我,她有沒有說將來準備嫁人?」

「沒有,她沒提過。至少沒有對我提過。」

「嗯,她若真要嫁人,把他槍斃算了。我是說,她準備嫁的那個人。」他以嚴肅的目光,凝視著這位前輩的眼睛,「我沒有開玩笑。她到了二十歲,跟她生活在一起會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當然,我絕無意冒犯你。」

「你沒有冒犯我。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

而在樓上,這兩個人仔細分析的物件則是一肚子的怨氣與厭煩。她對著那臺聽寫機,用模糊而懶散的語調念道:「謝、頓——計、劃——的、展、望——」聽寫機則發揮無比精確的功能,將那句話轉換成優雅秀麗的字型:

謝頓計劃的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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