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人表面上看來輕鬆自在,實際上剛好相反——他們體內每一根職司情感偵測的神經,都緊張得不停在顫抖。
這麼多年來,騾第一次對自己的手法動搖信心。程尼斯心知肚明,雖然他暫時能自保,卻是全力以赴的結果——對方的攻擊則不費吹灰之力。在這場耐力比賽中,程尼斯明白自己遲早會敗下陣來。
但他萬萬不該動這個念頭。將情感弱點暴露給騾,無異於獻給他一柄致命武器。在騾的心靈中,已經隱約浮現一絲不同的情緒——勝者的情緒。
設法爭取時間……
其他人為什麼遲遲不來?騾正是因此而信心滿滿嗎?他的對手究竟知道哪些他不知道的事?他緊盯著對方的心靈,可是毫無發現。他若能看透他人的心思就好了,不過……
程尼斯猛力煞住紛亂不堪的思緒。他只讓精神集中在一個念頭:設法爭取時間……
程尼斯說:「既然你已經確定我是第二基地分子,而在我們藉著普利吉小鬥一番之後,我也不想再否認了。可否請你告訴我,我為什麼要到達辛德。」
「喔,不。」騾哈哈大笑,笑聲高亢而充滿自信。「我可不是普利吉,我不需要對你作任何解釋。你有許多自以為是的理由。不管那些理由是什麼,你的行動既然符合我的需要,我就懶得再追問。」
「在你對這件事的認知中,卻一定還有盲點。達辛德真是你要找的第二基地嗎?普利吉對我提過你以前的努力,還有那位成為你的工具的心理學家——艾布林・米斯。在我的……嗯……輕微的鼓勵下,他不時會透露一些歷史。第一公民,你回想一下艾布林・米斯。」
「我何必那麼做?」聲音充滿自信!
程尼斯感到那股自信即將滿溢,似乎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騾本來可能還殘存的不安情緒漸漸消失無蹤。
他盡力剋制住強烈的絕望感,又說:「那麼,你並沒有什麼好奇心?普利吉告訴我,米斯曾經大吃一驚。他拼了命也要爭取時間,想盡早警告第二基地。為什麼?為什麼呢?後來艾布林・米斯死了,第二基地未曾接到警告。可是,第二基地至今依然存在。」
此時騾露出真心的微笑,程尼斯驚覺一股殘酷的情緒突然逼近,又在下一瞬間撤回。騾答道:「不過第二基地顯然接到了警告。否則,拜爾・程尼斯如何又為何會到卡爾根進行活動,對我的手下動手腳,還妄想對我耍陰謀詭計?第二基地當然接到了警告,只不過太遲了點。」
「那麼,」程尼斯故意流露出同情的情緒,「你甚至不知道第二基地是什麼樣的組織,那些具有更深含意的事件,你也不明白它們的真正意義。」
設法爭取時間!
騾感覺到了對方的揶揄,他的眼睛眯起來,並閃出一絲敵意。他習慣性地用四根指頭摸摸鼻子,再陡然迸出一句:「我就讓你說個過癮吧。第二基地究竟有什麼秘密?」
程尼斯刻意改用普通的語言,不再使用情感訊息符號。他說:「據我所知,最令米斯感到疑惑困擾的,是包圍著第二基地的重重神秘。當初,哈里・謝頓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設立這兩個基地。第一基地一切光明正大,短短兩個世紀就威震半個銀河系。反之,第二基地始終隱藏在黑暗的深淵。
「除非你能體驗那個垂死帝國當年的學術氣氛,否則不可能瞭解其中的道理。至少在思想上,那是個宏偉的大時代,各式各樣的思潮百家爭鳴。當然,當時已有文化傾頹的徵兆,因為進一步的思想發展遭到了防堵。謝頓之所以能聲名大噪,正是因為他和那些學術絆腳石抗爭到底。他釋放的最後一點創造性火花,不但輝映著第一帝國的落日殘照,更預示了第二帝國的旭日初昇。」
「非常戲劇化。後來呢?」
「因此,他根據心理史學的定律,親手創立了兩個基地。可是他比任何人更清楚,那些定律並非絕對的。他從未創造任何成品,只有退化的心靈才需要所謂的成品。他的心血結晶是一種不斷演化的機制,而第二基地正是演化的原動力。我們——短命行星聯盟的第一公民,我告訴你——我們才是謝頓計劃的守護者。我們才是!」
「你想拿這些話為自己壯膽嗎?」騾用輕蔑的語氣問,「還是你想要說服我?無論是第二基地、謝頓計劃或第二帝國,我一概不屑一顧;它們無法激起我一點點的同情、憐憫、責任感,或是任何你試圖投射給我的情感。從現在開始,可憐的傻子,你得用過去式來描述第二基地,因為它被摧毀了。」
當騾站起身來,向對方走近時,程尼斯發覺壓迫自己心靈的情感勢能陡然增強。他拼命抵抗,卻感到體內有什麼東西在爬動,在無情地敲擊與扭攪他的心靈。
他發覺自己已經背對著牆壁,而騾就在他面前,皮包骨的雙臂叉在腰際,嘴唇在碩大無比的鼻子下扯出一個可怖的笑容。
騾又開口說:「程尼斯,你的遊戲該結束了。你們這些人——所有那些曾經隸屬第二基地的人,都已經是過去式!過去式!
「你或許不動一根指頭就能把普利吉擊倒,搶走他的核銃,卻只是一個勁對他喋喋不休,你到底是在等什麼?你其實是在等我,好讓我來到時不至於太起疑,對不對?
「只可惜我根本不必起疑。第二基地的程尼斯,我早就看穿你,徹底看穿你了。
「但你現在又在等什麼呢?你仍舊拼命對我滔滔不絕,好像能用聲波把我禁錮在椅子上。而你在說話的時候,心中從頭到尾都在等待、等待、等待。可是根本不會有任何人到來,你所等待的人——你的盟友一個也不會來。程尼斯,你落單了,這種情況永遠不會改變。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你的第二基地對我完全估計錯誤。我早就知道他們的計劃:他們以為我跟蹤你到了這裡,就可以讓他們任意宰割。你的確是一個誘餌,用來引出這個可憐、愚蠢、孱弱的突變種——他是多麼熱衷於建立一個帝國,因而對腳下明顯的陷阱視而不見。可是,我現在是他們的階下囚嗎?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想到,無論我到哪裡,幾乎都有艦隊跟隨。面對我的艦隊,不論是哪一支,他們都完全束手無策。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想到,我不會為了談判而按兵不動或靜觀其變。
「十二個小時前,我的艦隊已經開始對達辛德發動攻擊,他們的任務執行得相當、相當徹底。達辛德如今已是一片焦土,人口集中地區全被夷為平地。根本沒有出現任何抵抗。程尼斯,第二基地已經不復存在——而我,我這個醜怪孱弱的畸形人,終於成為全銀河的統治者。」
程尼斯唯有緩緩搖頭嘆息。「不可能——不可能——」
「可能——可能——」騾模仿著他的語氣,「你很可能是最後一名倖存者,卻也活不了多久了。」
接著,出現了一陣短暫而意味深長的停頓。忽然間,程尼斯感到心靈深處被貫穿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令他幾乎發出呻吟。
騾及時收回精神力量,喃喃說道:「不夠,你並沒有通過測驗。你的絕望是裝出來的。你的恐懼感不夠強烈,那並非理想破滅該有的反應,只是個人面對生死關頭的微弱恐懼。」
騾伸出瘦弱的手掌,輕輕扼住程尼斯的喉頭,程尼斯偏偏無法掙脫。
「程尼斯,你是我的保障。萬一我低估了任何事,你可以提醒我,還能夠保護我。」騾的雙眼向下凝視他,堅決地要得到答案。
「程尼斯,我的計算都正確嗎?我是否智取了你們第二基地的人馬?達辛德被摧毀了,程尼斯,徹徹底底摧毀了,但你的絕望為何還是假裝的呢?真相究竟是什麼?我一定要知道真相和實情!說話,程尼斯,說話啊。是不是我洞察得還不夠透徹?危險依然存在嗎?程尼斯,你說話啊。我到底做錯了哪一點?」
程尼斯感到一字一句從口中扯出來,完全違背自己的意願。他咬緊牙關,咬住舌頭,還繃緊了喉嚨的每一根神經。
那些話仍舊脫口而出。他大口喘著氣,任由那股力量拉扯著他的喉嚨、舌頭、牙齒,一路將那些話硬扯了出來。
「真相是,」他尖聲道,「真相——」
「對,真相。我還有什麼沒做到的?」
「謝頓將第二基地設在這裡。我早就說是這裡,我並沒有說謊。當初那些心理學家來到這個世界,控制了本地的居民。」
「達辛德嗎?」騾再度深入對方翻騰而痛苦的心靈,毫不留情地肆意翻找。「我已經毀滅了達辛德。你知道我要什麼,快告訴我。」
「不是達辛德。我說過,第二基地分子也許不是表面上的掌權者;達辛德只是傀儡……」這些話說得含混不清,每個字都違背了這位第二基地分子的心意。「羅珊……羅珊……羅珊才是你要找的世界……」
騾鬆開手,程尼斯馬上痛苦地縮成一團。
「你原來想要騙我嗎?」騾輕聲地說。
「你的確上當了。」這是程尼斯最後一點垂死的反擊。
「可是你們並沒有爭取到足夠的時間。我一直和我的艦隊保持聯絡。解決了達辛德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羅珊。不過首先——」
程尼斯感到令人無法忍受的黑暗撲天蓋地而來,他自然而然伸出手臂,擋在痛苦不堪的雙眼之前,卻無法阻擋這波攻勢。這片黑暗幾乎令他窒息,他還覺得受創的心靈蹣跚地向後退,退到永恆的黑暗中——那裡有個得意洋洋的騾,好像一根開懷大笑的火柴棒,又粗又長的鼻子在笑聲中不停搖擺。
笑聲不久便逐漸消退,只剩下黑暗緊緊擁抱著他。
直到另一種感覺突然迸現,彷彿是一道鋸齒狀的強烈閃電,才終於驅走無邊的黑暗。程尼斯漸漸清醒過來,視覺也慢慢恢復,噙著淚水的雙眼已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像。
頭痛簡直令他無法忍受,而他必須承受著巨大的痛楚,才能將一隻手抬到頭部。
顯然,他還活著。他的思緒好像一團羽毛,被氣流捲起之後又緩緩落向地面,再度恢復靜止。他感到體內充斥一股舒暢的暖流——那是從外面鑽進來的。他強忍著巨痛,試著慢慢扭動頸部,卻又帶來一陣錐心刺骨的痛楚。
現在門又開啟了;第一發言者已經進入室內,站在門檻旁邊。程尼斯想要說話,想要大叫,想要發出警告——舌頭卻僵住了,這才知道騾的威猛心靈仍未完全放開他,仍然鉗制住他的發聲器官。
程尼斯再度轉動頸子。騾依舊在屋內,雙眼冒出怒火。他不再張口大笑,卻露出牙齒,展現一個猙獰的笑容。
程尼斯感覺到,第一發言者的精神力量正在他心中輕輕挪動,為他療傷止痛。可是不久之後,它就遇到騾的防禦,只經過短暫的纏鬥便被擊退,一陣麻木感再度襲向程尼斯。
怒火充滿騾的瘦弱身軀,使他看來更加醜怪。他咬牙切齒地說:「又有一個人來歡迎我。」他的心靈伸出靈巧的觸鬚,一直伸到室外,並且繼續延伸——延伸——
「你是單槍匹馬來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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