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人與騾

他模模糊糊地看到程尼斯站在自己面前,伸出一隻手來——突然間,他知道自己要將核銃交出去了。

正當他的手臂肌肉準備收縮,做出這個動作之際,身後的門卻緩緩開啟——他連忙回過頭去。

在廣大的銀河中,或許有些相貌相似的人,會讓別人在普通情況下也可能認錯。此外,在某些特殊情況下,還會有人將毫不相像的人混淆不清。然而,這兩種情形都不可能發生在騾身上。

普利吉心中所有怒火,都無法抵擋一股突然間席捲而來的精神洪流。

就體格而言,騾在任何情況下都居於劣勢,如今也不例外。

他現在的穿著令他看起來十分滑稽。由於身上包著厚重的衣物,他顯得比平常臃腫,卻仍然較普通人瘦弱。他將臉部蒙起來,只露出特大號的鷹勾鼻,被寒冷的空氣凍得通紅。

他活像大難不死的生還者,再也沒有更恰當的比喻了。

他說:「普利吉,握緊核銃。」

程尼斯聳聳肩,自己找位子坐了下來。騾轉過身對他說:「此地的情感氛圍似乎極為雜亂,而且有相當程度的衝突。你說除了我,還有別人跟蹤你們,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普利吉突然插嘴道:「閣下,在我們的星艦上放置超波中繼器,是不是您的命令?」

騾將冷漠的雙眼轉向普利吉。「當然是我。整個銀河系,除了行星聯盟,還可能有別的組織擁有這種裝置嗎?」

「他說……」

「好啦,將軍,他在這裡。不需要由你轉述他的話。程尼斯,你剛才是不是說了些什麼?」

「是的,閣下,不過我顯然搞錯了。我本來以為,超波中繼器是第二基地的奸細放置的,而我們被引到這裡來,則是出於第二基地的陰謀,我正準備要反擊呢。此外,我還有一個感覺,將軍多多少少受到了他們的控制。」

「聽你的口氣,好像你現在不這麼想了。」

「恐怕我搞錯了。否則,剛才進門的就不會是您了。」

「好吧,那麼,讓我們來釐清這個問題。」騾脫去厚實且附有電熱裝置的外套,「你不介意我也坐下吧?現在——我們很安全,完全不必擔心有任何人闖進來。在這個冰封的星球上,所有的本地人都不會想靠近此地。這一點,我能向你們保證。」他用冷酷的語調,強調著自己的力量。

程尼斯故意表現出厭惡。「有什麼不可見人的?是不是有人會來奉茶,還會有舞娘出來表演?」

「大概沒有。年輕人,你的理論該怎麼解釋?你說第二基地分子正在追蹤你們,用的卻是隻有我才擁有的裝置,還有——你說你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閣下,這很明顯,為了解釋所有已知的事實,似乎只能說我的腦子被灌輸了一些概念……」

「也是那批第二基地分子乾的?」

「我想,不可能有別人。」

「那麼你並沒有想到,假如某個第二基地分子為了自己的目的,因而強迫、驅策,或是誘騙你到第二基地自投羅網——我猜你會認為他和我用的是類似手法,不過我要提醒你,我能植入他人心中的只有情感,並不包括概念——反正,你並沒有想到,他如果能做到這種事,就大可不必用超波中繼器追蹤你。」

程尼斯猛然抬起頭來,被元首的大眼睛嚇得一陣心悸。普利吉則在喃喃自語,他的鬆懈明顯地反映在鬆弛的肩膀上。

「沒錯,」程尼斯答道,「我並沒有想到。」

「然而,假如他們不得不追蹤你,就沒有能力左右你。而在不受支配的情況下,你不可能這麼順利地一路找來這裡。這一點,你想到過沒有?」

「也沒有。」

「為什麼呢?難道說你的智力突然降低了那麼多嗎?」

「閣下,我現在只能以一個問題來答覆您。您是否也要加入普利吉將軍的陣營,跟他一起來指控我是叛徒?」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你能為自己辯護嗎?」

「我唯一的辯解,剛才已經對將軍說過了。假使我真是叛徒,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您就可以令我‘迴轉’,直接從我心中探得那個秘密。倘若您認為有需要追蹤我,那就代表我在事先並不知情,因此絕不是叛徒。我準備用這個矛盾,來答覆您提出的矛盾。」

「那麼你的結論呢?」

「我並不是叛徒。」

「這點我必須同意,因為你的論證無懈可擊。」

「那麼我可否請問您,為何要暗中跟蹤我們?」

「因為對於所有的已知事實,其實還有第三種解釋。你和普利吉兩人,都分別以個人觀點解釋了部分事實,但並非全部。而我——如果你們願意花點時間聽我說——可以把一切解釋得很圓滿。我儘量長話短說,以免你們聽得不耐煩。坐下來,普利吉,把你的核銃交給我。我們不會有危險,不論屋裡屋外,都不會再有人想攻擊我們。事實上,連第二基地也不會了。程尼斯,這都是你的功勞。」

室內的照明是羅珊通用的電力白熾燈。孤單單的一個燈泡吊在天花板上,昏黃的燈光映出三道人影。

騾說:「既然我感到有必要追蹤程尼斯,顯然我期待能有所收穫。由於他以驚人的速度直奔第二基地,我們可以合理地假設,那正是我所期待的結果。但我並沒有直接從他那裡獲得任何情報,所以一定有什麼東西阻止了我。事實便是如此。當然,程尼斯知道真正的答案,而我也知道。普利吉,你懂了嗎?」

普利吉頑固地說:「閣下,我不懂。」

「那麼讓我來解釋一下。能夠知道第二基地的位置,又能不讓我刺探到的,其實只有一種人。程尼斯,恐怕你並不是叛徒;事實上,你就是第二基地分子。」

程尼斯雙肘撐在膝蓋上,身子向前傾,從憤怒而僵硬的嘴唇中吐出一句話:「您有什麼直接證據?演繹式的推論今天已經兩度觸礁。」

「程尼斯,我當然也有直接證據,這相當簡單。我曾經告訴你,我的手下被人暗中動了手腳。這項陰謀的主使者,顯然必須是:一、非迴轉者;二、與事件中心極為接近的人。這個範圍雖然很大,卻並非沒有界限。程尼斯,你一向太成功了。大家都太喜歡你,你的一切太順利了。我不禁納悶——

「於是我徵召你主持這次的遠征,而你並沒有拒絕。我趁機觀察你的情感,發現你並未感到困擾。程尼斯,你的胸有成竹表演得太過火了。面對這麼重大的任務,任何一個正常人,不論他的能力多強,都難免會有幾絲猶豫。你心中完全沒有這種反應,這代表你若不是白痴,就是受到外力的控制。

「想知道真相其實很簡單。我趁你鬆懈的時候,突然一把抓住你的心靈,並在同一瞬間注入悲痛的情緒,隨即又將它釋放。而你馬上顯露出憤怒,配合得天衣無縫,我可以發誓那是一種自然反應,但那只是我最初的想法。因為當我左右你的情感時,在你壓抑住真正的反應之前,有那麼一剎那,你的心靈曾試圖反抗。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反應。

「沒有任何人能夠反抗我,即使是那麼短暫的瞬間,除非他具有和我類似的精神控制力。」

程尼斯的聲音低沉而苦澀。「哦,是嗎?那又怎麼樣?」

「那就代表你死定了——因為你的確是第二基地分子。你必須被處決,我相信你早就知道。」

程尼斯又看到一把指著自己的核銃。然而這次控制銃口方向的,並非他輕而易舉就能左右的普利吉,而是一個與他一樣成熟、一樣強固的心靈。

他能用來扭轉局勢的時間卻少之又少。

接下來發生的事,實在是難以用文字描述。因為筆者與常人無異,只具有普通的感官,而且沒有控制他人情感的能力。

簡單地說,在騾的拇指即將扣下扳機的一瞬間,程尼斯心中轉了無數的念頭。

此時,騾的心靈被堅毅果斷的決心所佔據,絕不會有半分猶豫。從騾決心扣下扳機,到高能光束射中目標,程尼斯事後若有興趣計算一下,會發現可資利用的時間僅有五分之一秒。

只有那麼一點點時間。

在那麼短暫的時間裡,騾發覺程尼斯大腦的情感勢能陡然高漲,自己的心靈卻並未感受到任何衝擊。與此同時,一股純粹而令人戰慄的恨意,從另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襲來。

正是這個新來的情緒,將他的拇指從扳機旁彈開。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做到這一點。而幾乎在他改變動作的同時,他也完全體認到一個新的情勢。

就戲劇觀點而言,應該用定格畫面來處理這個重大變化。且先說騾,他的拇指離開了核銃,雙眼仍舊緊盯著程尼斯。再說程尼斯,他渾身緊繃,還不太敢張口喘氣。最後再說倒在椅子裡的普利吉,他全身痙攣,每一塊肌肉都在拼命抽搐,每一條肌腱都扭曲變形;訓練有素的木然臉孔化作一張死灰的面具,上面佈滿可怕的恨意。他的雙眼則緊緊地、直直地、目不轉睛地盯在騾身上。

程尼斯與騾只交換了一兩個字——僅僅一兩個字,對他們這種人而言,就能完全表露情感與意識,足以達到相互瞭解與溝通的目的。但由於我們先天的限制,想要敘述這段經過,必須將他們交換的訊息翻譯成文字,包括已經進行過的,以及即將進行的「對話」。

程尼斯緊張地說:「第一公民,你現在是腹背受敵。你無法同時控制兩個心靈,因為我是其中之一——所以你得作出選擇。普利吉已經脫離‘迴轉’狀態,我開啟了他的心靈枷鎖。他現在又是當年的普利吉,是那位將你視為自由、正義和一切神聖事物的公敵,那位曾經試圖行刺你的普利吉。此外他也知道,在過去五年間,你把他貶為一條搖尾的走狗。我暫且壓制住他的意志,不讓他有所行動,可是假如你殺了我,就沒有人控制他了。在你根本來不及將銃口轉向,甚至將精神力量轉向之前——他就會把你解決。」

騾相當瞭解目前的情勢,因此他紋風不動。

程尼斯繼續說:「倘若你轉移精神力量去控制他或殺掉他,或是作出任何行動,你就來不及再回過頭阻止我。」

騾仍舊沒有任何動作,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所以說,」程尼斯道,「拋開核銃吧。讓我們兩人公平對決,你可以把普利吉要回去。」

「我犯了一個錯誤。」騾終於開口,「我在面對你的時候,不該讓第三者在場。這樣做,引進了太多變數。我想,我必須為這個錯誤付出代價。」

他隨手將核銃拋到地上,又將它踢到房間另一端。與此同時,普利吉癱成一團沉沉睡去。

「他清醒後,便會恢復正常。」騾輕描淡寫地說。

從騾準備按下扳機,到他丟棄核銃為止,整個情勢的逆轉,只經過了一點五秒的時間。

但是在騾的潛意識邊緣,程尼斯及時發現一絲飄忽的情緒。那仍舊是信心十足的得意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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