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阿馬瑞爾:……數學家,除了哈里・謝頓本人之外,可視為對心理史學具體內容做出最大貢獻的一位。正是他……
……但相較於他的數學成就,他的早年境況幾乎更為傳奇。他生於古川陀的達爾區,出身寒微,屬於毫無希望的下層社會。若非謝頓在相當意外的情況下遇到他,終其一生他都可能過著寒微的日子。謝頓當時……
──《銀河百科全書》
61
統治全銀河的皇帝感到一股倦意──生理上的倦意。他的嘴唇痠痛,因為他必須在適當時刻將親切的笑容擺在臉上。他的頸部僵硬,因為他剛才不斷以各種角度低下頭來,裝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由於聽覺得不到休息,他的耳朵感到疼痛。由於不得不常常起立、坐下、轉身、伸手、點頭,他整個身子都累得微微顫抖。
這只不過是一場國宴,但他得接見來自川陀各個角落,還有(更糟的是)來自銀河各個角落的眾多區長、總督、部長以及他們的妻子或夫君。出席者將近一千人,一律穿著各地的傳統服裝,從華麗無比到十足怪異應有盡有。此外,他還得忍受各種口音的嘮叨,更糟的是他們都在努力模仿帝國大學通用的銀河標準語,因為那是皇帝所使用的語言。而最頭痛的一件事,莫過於在隨口說些毫無內容的空話時,他得牢記避免做出任何實質的許諾。
一切都會被非常謹慎地記錄下來,包括影像與聲音。事後,伊圖・丹莫刺爾會從頭到尾看一遍,看看克里昂一世是否行止得宜。這一點,當然只是大帝自己的見解。丹莫刺爾一定會說,他只是在蒐集客人無意中自行洩露的資訊。而這或許是實情。
幸運的丹莫刺爾!
皇帝不能離開皇宮與外圍的御苑,丹莫刺爾卻能隨心所欲遍巡銀河。皇帝總是陳列在皇宮,總是隨時候教,總是被迫應酬一些訪客──從真正重要的到不速之客都有。丹莫刺爾則始終銷聲匿跡,從不在御苑之內公開露臉。他只保持著一個令人生畏的名字,以及一個隱形的(因此更為可怕的)存在。
皇帝是權力的核心,享有權力的一切外表與實惠。丹莫刺爾則是權力的糖衣,表面上看來一無所有,甚至沒有一個正式的頭銜,但他的指掌與心靈卻能探尋各個角落。他對自己的孜孜不倦別無所求,僅僅要求權力的本質作為獎賞。
大帝突然有個開心的想法──一種帶有死亡氣息的開心──無論任何時候,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或是炮製一個藉口,或是什麼藉口也不用,他都能將丹莫刺爾逮捕、監禁、放逐、嚴刑拷打或是處決。畢竟,在過去數個動盪不斷的世紀裡,皇帝或許難以將意志延伸到帝國每顆行星上,甚至想在川陀各區貫徹也難──地方行政機關與立法機關滿是亂臣賊子,使他每天必須面對千絲萬縷、糾纏不清的無數法令、草案、約定、條約,以及一般性的星際法案。但是,至少在皇宮與御苑範圍內,他仍舊擁有絕對的權力。
然而克里昂心知肚明,他的權力美夢根本徒勞無功。丹莫刺爾是父皇的老臣,在克里昂的記憶中,自己遇到問題總是轉向丹莫刺爾求助,從來沒有例外。瞭解一切、籌劃一切、執行一切的都是丹莫刺爾。更重要的是,任何事情出了問題,都可以怪罪到丹莫刺爾頭上。皇帝本人高高在上,永遠不受批判,因此毫無畏懼──當然也有例外,那就是擔心發生宮廷政變,遭到最親近的人行刺。而預防這一點,是他仰仗丹莫刺爾最重要的原因。
除掉丹莫刺爾、自己接掌一切的這個念頭,令克里昂大帝全身微微打顫。過去,的確有些皇帝親自治理帝國,他們的行政首長個個是庸才。他們讓無能之輩佔著這個職位,從來不想撤換──而在短時間內,他們竟然也能湊合著應付。
可是克里昂不行,他需要丹莫刺爾。事實上,既然他想到了行刺的可能性──鑑諸帝國的近代史,他必然會想到這個可能性──他看得出除掉丹莫刺爾是相當不可能的事,根本就做不到。不論他,克里昂,試圖以多麼高明的手法佈署,丹莫刺爾(他確定)總有辦法預見這個行動,會知道它正在默默進行,會以高明許多倍的手腕安排一場宮廷政變。在丹莫刺爾有可能被五花大綁押走之前,克里昂自己就會喪命。然後很快又會出現另一個皇帝,而丹莫刺爾將繼續侍奉他──並且駕馭他。
或者丹莫刺爾會厭倦了這種遊戲,自己做起皇帝來?
絕對不會!他那隱藏幕後的習性太過根深蒂固。假若丹莫刺爾讓自己在世上曝光,那麼他的權力、他的智慧、他的運氣(不論那是什麼)必將棄他而去。克里昂深深相信這一點,覺得毫無爭論的餘地。
所以只要安分守己,克里昂就安全無虞。由於丹莫刺爾本人並無野心,他會忠心地侍奉自己的。
現在丹莫刺爾就在這裡,他的穿著如此簡單樸素,使克里昂對自己禮袍上那些無用的裝飾感到十分不自在,還好剛才在兩個侍僕的幫助下,他把禮袍及時脫了下來。自然,總要等到他一人獨處,並且換上便裝,丹莫刺爾才會翩然出場。
「丹莫刺爾,」統治全銀河的皇帝說,「我累了!」
「啟稟陛下,國宴確是一件累人的事。」丹莫刺爾喃喃道。
「必須每天晚上都來一場嗎?」
「並非每天晚上,但是每場國宴都很重要。無論見到您或是讓您注意到的人,都會感到心滿意足。這能幫助帝國的運作保持一帆風順。」
「過去,帝國是靠權力來保持一帆風順。」大帝以陰鬱的口吻說,「如今,卻必須靠一個微笑、一個揮手的動作、一句低聲的言語,以及一枚勳章或獎章來保持運作。」
「只要有助於天下太平,陛下,就非常值得這麼做。而您的統治一向相當成功。」
「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有你隨侍在側。我唯一真正的天賦,就是了解你的重要性。」他用狡獪的目光望著丹莫刺爾,「我兒子並不一定要做我的繼位者,他不是個才能出眾的孩子。我讓你當我的繼位者如何?」
丹莫刺爾以冷冰冰的口吻說:「啟稟陛下,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我絕不會篡奪皇位,絕不會從合法繼位者手中將它偷走。此外,若是我得罪了您,請以公平的方式懲處我。無論如何,我所做過的一切,或是可能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沒有嚴重到需要以皇位作為懲罰。」
克里昂哈哈大笑。「衝著你對皇位所做的真實評價,丹莫刺爾,我打消一切想要處罰你的念頭。好啦,我們來談一談。我即將就寢,但我暫時還不準備接受侍候我上床的那些繁文縟節。我們聊聊吧。」
「聊些什麼,陛下?」
「任何事都能聊──就聊聊那個數學家和他的心理史學吧。你知道嗎,我三天兩頭會想到他。剛剛在晚宴上我又想到他,我暗自嘀咕,心理史學分析若能提出一套辦法,讓我這個皇帝得以避免無止無休的繁文縟節,那會是什麼樣的局面?」
「我倒是認為,陛下,即使最高明的心理史學家也無法做到這點。」
「好吧,告訴我最新狀況。他仍舊躲在麥麴生那些古怪的光頭之間嗎?你答應過我,會把他從那裡揪出來。」
「我的確答應過陛下,也曾經朝這方面進行。但是很遺憾,我必須承認我失敗了。」
「失敗了?」大帝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我不喜歡這種事。」
「啟稟陛下,我也不喜歡。我計劃引誘那個數學家做出某種褻瀆行為,會遭致嚴重懲罰的那種──在麥麴生很容易觸犯褻瀆罪,尤其對外人而言。然後,那個數學家會被迫向大帝上訴,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得到他。根據我的計劃,我們付出的代價只是微不足道的讓步──對麥麴生很重要,對我們則完全無關痛癢。在我的佈署中,我並未打算直接參與,只想巧妙地操縱這次行動。」
「我也這麼想,」克里昂道,「但是它失敗了。難道是麥麴生的區長……」
「啟稟陛下,他的頭銜是元老。」
「別和我爭辯頭銜。這個元老拒絕合作嗎?」
「恰恰相反,陛下,他一口答應。而那個數學家,謝頓,一下子就掉進了陷阱。」
「那後來呢?」
「他獲准離開,毫髮無損。」
「為什麼?」克里昂氣沖沖地說。
「啟稟陛下,這件事我還不確定,但我懷疑有人出更高的價。」
「什麼人?衛荷區長嗎?」
「啟稟陛下,有此可能,可是我對這點存疑。衛荷在我的持續監視之下,假如他們得到那個數學家,我現在就應該知道了。」
此時大帝不只是皺眉,他顯然已經火冒三丈。「丹莫刺爾,這太糟了,我極為不高興。這樣子的失敗,不禁令我懷疑你是否變成了另一個人。麥麴生這種顯然違抗皇帝意旨的行為,我們應該採取什麼手段教訓一番?」
丹莫刺爾察覺到一股奔騰的怒火,趕緊深深彎下腰來,但仍以鋼鐵般堅定的語氣說:「啟稟陛下,現在對麥麴生採取行動會是個錯誤。那必將造成四分五裂,正中衛荷下懷。」
「但我們必須做點什麼。」
「啟稟陛下,或許什麼都不該做,事態不如表面上那麼糟。」
「怎麼會不如表面上那麼糟?」
「您應該記得,陛下,這個數學家深信心理史學是不切實際的。」
「我當然記得這點,可是這並不重要,對不對?我是指對我們的目的而言。」
「或許吧。但啟稟陛下,假使它能變得可行,對我們的幫助將會增加無數倍。而根據我所能查到的線索,那個數學家正試圖使心理史學成為可行。他在麥麴生做出的褻瀆行為,據我瞭解,也是他試圖解出心理史學問題的一種努力。在這種情況下,陛下,值得我們暫且不去碰他。等到他接近或達到目標的時候再把他抓起來,對我們會更有用的。」
「除非衛荷先得到他。」
「我會盯牢,確保不會發生這種事。」
「就像你成功地把那個數學家揪出麥麴生一樣?」
「啟稟陛下,下次我不會再犯錯了。」丹莫刺爾冷靜地說。
大帝說道:「丹莫刺爾,你最好不會。在這件事情上,我絕不再容忍另一個錯誤。」然後,他又沒好氣地補充一句:「我想今晚我根本別想睡了。」
62
達爾區的吉拉德・堤沙佛是個矮個子,他的頭頂只到哈里・謝頓的鼻尖。然而,他似乎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有一副英俊而端正的五官,總喜歡帶著笑容,而且留著兩撇又濃又黑的八字鬍,以及一頭波浪狀的鬈曲黑髮。
他與他的妻子,以及一個尚未成年的女兒,住在一棟共有七個小房間的公寓裡。他們小心翼翼地保持得很乾淨,但裡面幾乎沒有什麼傢俱。
堤沙佛說:「我萬分抱歉,謝頓老爺,凡納比裡夫人,你們一定習慣了豪華的生活,我卻不能為你們提供那些享受。不過達爾是個窮區,而我在自己同胞中也不能算混得好的。」
「正因為如此,」謝頓答道,「我們更是必須向你致歉,我們的出現想必給你帶來很大負擔。」
「謝頓老爺,完全沒有負擔。為了你們使用這間簡陋的房舍,夫銘老爺已經說好要付我們一大筆租金。即使我不歡迎你們,也會歡迎那些信用點──我只是說笑。」
謝頓還記得他們終於來到達爾後,夫銘在臨別前說的一番話。
「謝頓,」他說,「這是我幫你找的第三個避難所。前面兩個地方,都是出了名的皇帝勢力不及之處,因此很有可能吸引他們的注意。畢竟對你這個人而言,它們是合理的藏身之地。此地則不同,它相當貧窮,毫不起眼,而且事實上,可說並非十分安全。它不是你尋求庇護的理想選擇,因此大帝和他的行政首長也許不會將目光轉到這個方向。所以說,這次你可否別再惹麻煩?」
「夫銘,我會努力的。」謝頓有點不高興,「請你明白一件事,我想找的並不是麻煩。即使我真有創立心理史學的一點點機會,我所試圖探尋的,也很可能是需要三十輩子才能尋獲的知識。」
「我能瞭解。」夫銘說,「你為了尋找答案所做的努力,把你帶到了斯璀璘的上方,以及麥麴生的長老閣,誰猜得到你在達爾還會去哪裡。至於你,凡納比裡博士,我知道你一直試著照顧謝頓,但你必須更加努力。你要把一件事牢牢記在腦子裡,他是川陀上最重要的人,甚至可說是全銀河最重要的人物,必須不計任何代價保護他的安全。」
「我會繼續盡力而為。」鐸絲硬生生地說。
「至於你們的主人,他們有他們奇怪的地方,但他們本質上都是好人,我以前和他們打過交道。也要儘量別給他們惹上麻煩。」
不過,至少堤沙佛似乎並未預期新房客會帶來任何麻煩。而他對他們的到來所表現的喜悅──幾乎與他將賺到的租金無關──也似乎相當真誠。
他從未踏出達爾一步,因此對遠方的傳聞有極大的胃口;而總是鞠躬哈腰、笑容滿面的堤沙佛夫人也喜歡聽。至於他們的女兒,則總是吮著一根手指,從門後露出一隻眼睛偷窺。
通常是在晚餐後,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就會請求謝頓與鐸絲講述外面的世界。食物一向足夠豐盛,不過卻淡而無味,而且通常相當粗糙。由於不久前才享受過香味撲鼻的麥麴生食品,兩人都感到幾乎難以下嚥。而「餐桌」只是緊靠牆壁的一個長架子,大家全都站著進餐。
謝頓以委婉的方式問出了真相,原來在達爾人之間,這是相當尋常的狀況,並非由於特別貧窮的緣故。當然,堤沙佛夫人解釋道,達爾也有些身居政府高位的人士,他們傾向於接受各種文弱的習俗,比如說椅子──她稱之為「身體架子」──但純粹的中產階級都瞧不起那些東西。
雖然他們對沒必要的奢侈不敢苟同,堤沙佛一家卻很愛聽這類的敘述。當他們聽到由腳架撐起的床墊、華麗的櫥櫃與衣櫥,以及擺滿餐桌的餐具時,總是一個勁地嘖嘖稱奇。
他們也聽到了有關麥麴生習俗的描述。當時,吉拉德・堤沙佛得意地摸摸自己的頭髮,意思顯然是寧可去勢也不願接受脫毛手術。而每當提到女性百依百順時,堤沙佛夫人一律表現出無比的憤慨,根本拒絕相信「姐妹們」會默默接受這些待遇。
然而,他們最不放過的一點,則是謝頓隨口提到的御苑。而在進一步追問下,他們發現謝頓不但親眼見過皇帝,還跟皇帝說過話,一股敬畏的氣氛立刻籠罩這一家人。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才敢繼續發問,謝頓卻發覺自己無法滿足他們。畢竟,他並未對御苑多做瀏覽,皇宮內部就更別提了。
這使得堤沙佛一家人相當失望,於是他們毫不放鬆,試圖問出更多事情。在謝頓講完他的皇宮歷險之後,鐸絲卻宣告自己從未踏進御苑一步,令他們實在難以置信。此外,謝頓曾經順口說到,皇帝的言行舉止與普通人非常接近,這點他們尤其拒絕接受。對堤沙佛一家而言,那似乎是絕不可能的事。
經過三個這樣的晚上,謝頓開始生厭了。起初,他很高興能夠暫時什麼也不做(至少白天如此),只是看看鐸絲推薦的幾本歷史影視書。堤沙佛一家人表現得很大方,白天都會將他們的閱讀鏡讓給客人。只是小女孩似乎不太高興,因為她被父母送到鄰居家,借用對方的閱讀鏡來做功課。
「這沒有任何幫助。」謝頓煩躁不安地說,此時他已躲進自己房間,並弄出了一些音樂以干擾竊聽。「我看得出你對歷史如何著迷,但歷史全是無止無休的細節,是堆積如山──不,堆積如銀河的資料──我根本看不出任何基本的條理。」
「我敢說,」鐸絲道,「過去一定曾有一段時期,人類看不出天上的星星有什麼條理,但他們終究發現了銀河系的結構。」
「我確信這得花上好些世代,而絕非幾周的時間。過去一定也曾有一段時期,在最核心的自然定律發現之前,物理學似乎只是一堆毫無關聯的觀測結果,而那些發現也需要許多世代──堤沙佛這家人是怎麼回事?」
「他們又怎麼了,我認為他們一直很不錯。」
「他們太好奇了。」
「他們當然會。假如你是他們,難道你不會嗎?」
「但那僅僅是好奇嗎?他們對於我見過大帝這檔事,好像有興趣得不得了。」
鐸絲似乎不耐煩了。「同理……那只是自然反應。倘若易地而處,難道你不會嗎?」
「這令我神經過敏。」
「是夫銘把我們帶到這兒來的。」
「沒錯,但他並非十全十美。他把我帶去斯璀璘大學,結果我被誘騙到上方去;他送我們去找日主十四,結果那人卻陷害我們,你該知道他早有預謀。上兩次當,至少該學一次乖。我受夠了被問東問西。」
「哈里,那就反客為主。難道你對達爾沒有興趣嗎?」
「當然有。你原先對它瞭解多少?」
「一無所知。它只不過是八百多個區其中之一,而我來川陀才兩年多一點。」
「正是如此。銀河系共有兩千五百萬個世界,而我研究這個問題才兩個月多一點。我告訴你,我很想回赫利肯去,重新著手研究湍流的數學,那是我的博士論文題目。我要忘掉我曾經看出──或說自以為看出──湍流問題能對人類社會提供一種洞視。」
不過當天傍晚,他還是問堤沙佛說:「你知道嗎,堤沙佛老爺,你從未告訴我你做些什麼──你從事的行業。」
「我?」堤沙佛伸出五指按在自己胸口。他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短衫,裡面什麼也沒有,那似乎是達爾男性的標準制服。「沒做什麼,我在本地全息電視臺做節目策劃。非常無聊的差事,但它總能養家餬口。」
「而且是個體面的職業,」堤沙佛夫人說,「這就代表他不必在熱閭工作。」
「熱閭?」鐸絲揚起淡淡的眉毛,硬是顯得很有興趣。
「喔,」堤沙佛說,「那是達爾最出名的東西。說穿了沒什麼,但川陀四百億人口都需要能源,而我們提供其中很大一部分。沒有人感謝我們,可是我真想看看,那些高階區失去能源後是什麼情景。」
謝頓顯得相當困惑。「川陀的能源不是來自軌道上的太陽能發電站嗎?」
「一部分而已。」堤沙佛說,「此外,一部分來自一些島上的核融合發電站,一部分來自微融合發電機,一部分來自上方的風力發電站。可是有一半,」他舉起一根手指加強語氣,表情顯得嚴肅異常。「有一半是來自熱閭。許多地方都有熱閭,但沒有一處──沒有一處──像達爾的蘊藏這般豐富。你當真不知道熱閭是什麼嗎?你坐在那裡瞪著我猛瞧。」
鐸絲很快介面:「你知道,我們是外星人士。」她差點就要說「外族人」,但及時改了口,「尤其是謝頓博士,他在川陀只待了幾個月。」
「真的嗎?」堤沙佛夫人說。她比丈夫稍微矮一點,豐滿但不算肥胖,擁有一對相當美麗的黑眼睛。她的黑髮梳在腦後,緊緊紮成一個髮髻。像她的丈夫一樣,她看來也是三十幾歲。
在麥麴生住過一陣子之後,雖然並非真的待了很久,但由於密集式的耳濡目染,如今對鐸絲而言,女性隨意加入男性的交談是很奇怪的一件事。風俗與習慣多麼容易不知不覺建立起來,她一面想,一面暗自提醒自己,要找機會對謝頓提一提,為他的心理史學再加上一條定律。
「喔,是真的。」她說,「謝頓博士來自赫利肯。」
堤沙佛夫人禮貌地表現得孤陋寡聞。「那是在哪裡呢?」
鐸絲說:「啊,它在……」她轉向謝頓,「哈里,它究竟在哪裡?」
謝頓顯得難為情。「老實告訴你們,如果不查座標,我想我也不容易在銀河模型中找到它的位置。我只能說從川陀看出去,它位於中心黑洞的另一側,搭超空間飛船到那裡還挺麻煩的。」
堤沙佛夫人說:「我想吉拉德和我永遠沒機會登上超空間飛船。」
「總有一天,凱西莉婭,」堤沙佛以快活的口氣說,「我們會有機會的。但請跟我們說說赫利肯,謝頓老爺。」
謝頓搖了搖頭。「對我來說那是一件無聊的事。它只不過是個普通的世界,就像任何世界一樣,只有川陀才和其他所有的世界大不相同。赫利肯上沒有熱閭,也許其他地方都沒有,唯有川陀例外。跟我說說熱閭吧。」
「只有川陀才和其他所有的世界大不相同。」這句話在謝頓心中一再重複,而且有剎那的時間,它幾乎已在他的掌握中。不知道為什麼,鐸絲那個毛手毛腳的故事突然再度浮現。但由於堤沙佛開始說話了,那點靈光來得急也去得快,隨即溜出謝頓的心靈。
堤沙佛說:「如果你真想了解熱閭,我可以帶你去參觀。」他轉頭面向妻子,「凱西莉婭,如果明天傍晚我帶謝頓老爺前往熱閭,你會不會介意?」
「還有我。」鐸絲趕緊說。
「還有凡納比裡夫人。」
堤沙佛夫人皺起眉頭,以尖銳的聲音說:「我認為這不是什麼好主意,我們的客人會覺得很無聊。」
「堤沙佛夫人,我想不至於。」謝頓以逢迎的口吻說,「我們非常希望去看看熱閭。如果你也加入,我們會十分高興……還有你的小女兒,如果她也想去的話。」
「到熱閭去?」堤沙佛夫人的態度轉趨強硬,「那絕不是一位端莊婦人能去的地方。」
謝頓對自己的魯莽感到很尷尬。「堤沙佛夫人,我並沒有惡意。」
「沒關係,」堤沙佛說,「凱西莉婭認為它是低賤之地,事實也的確如此。但只要我不在那裡工作,光是帶客人參觀一下倒無妨。不過那裡很不舒服,而我絕不會讓凱西莉婭換上去那兒的服裝。」
聊完之後,他們便從蹲伏的位置站起來。達爾的「椅子」只是個塑膠坐墊,下面裝了幾個小輪子。謝頓的膝蓋被它整得幾乎無法動彈,而且只要他的身子稍有動作,這種椅子似乎就會開始擺動。然而,堤沙佛一家人卻練就穩坐其上的本事,起身時也毫無困難,不需要像謝頓那樣得藉助手臂。鐸絲也輕而易舉就站了起來,謝頓再次讚歎她所表現的自然優雅。
在他們回到各自的房間就寢之前,謝頓對鐸絲說:「你確定自己對熱閭一無所知嗎?聽堤沙佛夫人的口氣,熱閭似乎惹人反感。」
「不可能多麼反感,否則堤沙佛不會提議要帶我們參觀。我們等著開眼界吧。」
63
堤沙佛說:「你們需要適當的服裝。」堤沙佛夫人則在背後大聲嗤之以鼻。
警覺的謝頓立刻聯想到裰服,心中興起一陣模糊的懊惱。他說:「你說適當的服裝是什麼意思?」
「輕便的衣服,像我穿的這種。袖子很短的短衫、寬鬆的長褲、寬鬆的內褲、短襪、開口的涼鞋。我都為你們準備好了。」
「很好,聽來不賴。」
「至於凡納比裡夫人,我同樣準備了一套,希望能合身。」
堤沙佛提供給他們兩人的服裝(都是他自己的)十分合身,甚至可說過分舒適。他們準備好之後,便向堤沙佛夫人告辭,她則帶著仍舊不以為然卻已放棄努力的神情,站在門口目送他們三人。
此時是傍晚時分,上空有一團迷人的昏黃暮光。顯然,達爾的燈火很快便會紛紛眨眼。溫度適中,街上幾乎見不到任何車輛;人人都在步行。遠處傳來捷運無歇無止的嗡嗡聲,不時閃爍的車燈也不難看見。
謝頓注意到,這些達爾人似乎並非走向什麼特定的目的地。反之,他們像是參加一次漫步遊行,純粹為了樂趣而走。假如達爾果真是個窮區,正如堤沙佛暗示的那樣,低廉的娛樂或許就是很重要的一件事。還有什麼比黃昏漫步更有樂趣,而且更廉價的呢?
謝頓覺得自己自然而然融入了這種毫無目標的閒適步調中,並且感到四周充滿親切與溫暖。人們擦身而過時,總會互相打個招呼,並簡單交談幾句。不同式樣、不同粗細的黑色八字鬍處處可見,彷彿是達爾男性的一項必備要件,一如麥麴生兄弟的光頭一樣無處不在。
這是一種傍晚的儀式,用以確定又安穩過了一天,朋友們依舊身體健康、精神愉快。有一件事很快變得顯而易見,那就是鐸絲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昏黃的暮色中,她略紅的金髮變得更加鮮紅,在一片黑髮海洋的襯托下(偶爾出現的灰髮是唯一的例外),好像一枚金幣閃閃發光地掠過一堆煤炭。
「實在非常愉快。」
「沒錯,」堤沙佛說,「通常,我都和我的妻子一起散步,她總是如魚得水。在方圓一公里範圍內,任何人的名字、職業,以及彼此的關係她都曉得。這點我做不到,現在這個時候,和我打招呼的人有一半……我無法告訴你他們的名字。但無論如何,我們絕不能走得太慢。我們必須趕到升降機那裡,底層是個忙碌的世界。」
當他們進了升降機後,鐸絲說道:「堤沙佛老爺,我想所謂的熱閭,是利用川陀的地熱來產生蒸汽,以轉動渦輪機來發電的地方。」
「喔,並非如此,是利用高效率的大型‘熱電堆’直接產生電力。別問我細節,拜託,我只是個全息電視節目策劃人。事實上,到了下面也別向任何人詢問細節。整個東西是個很大的黑盒子,它運作正常,卻沒有人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萬一出了什麼問題呢?」
「通常都不會,不過萬一出了問題,會有一些懂得電腦的專家從別處趕來。當然,一切都是高度電腦化的。」
此時升降機停了下來,三人魚貫而出,一陣熱浪立刻撲來。
「真熱。」謝頓多此一舉地說。
「的確沒錯,」堤沙佛說,「這正是達爾貴為能源產地的原因。這裡的岩漿層比全球各處都更接近地表,所以你得在酷熱中工作。」
「空調裝置呢?」鐸絲問。
「是有空調裝置,可是這和成本有關。我們利用空調來通風、除溼和降溫,但如果我們做得太過分,就會用掉太多能量,整個過程就會變得太昂貴。」
堤沙佛停在一扇門前,並按下訊號鈕。門開了之後,隨即吸入一陣涼風。他喃喃說道:「我們應該可以找到什麼人,帶我們四下參觀一番。他自會控制那些風言風語,否則凡納比裡夫人會蒙受……至少男工的言語不堪入耳。」
「冷嘲熱諷不會令我感到尷尬。」鐸絲說。
「會令我感到尷尬。」堤沙佛說。
一名年輕男子從辦公室走出來,自我介紹說他叫漢諾・林德。他長得和堤沙佛十分相像,但謝頓心裡明白,在他尚未習慣幾乎千篇一律的矮小身材、黝黑皮膚、黑色頭髮,以及濃密的八字鬍之前,他無法輕易看出他們的個體差異。
林德說:「我很樂意帶你們到值得看的地方逛一逛。但你們要知道,這可不是你們心目中的奇觀。」他和他們三人說話,目光卻固定在鐸絲身上。「不會怎麼舒服,我建議大家脫掉短衫。」
「這裡十分涼爽。」謝頓說。
「當然,但那是因為我們是管理人員,階級自有其特權。在外面我們無法保持這麼強的空調,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領的薪水比我還多。事實上在達爾,它是薪資最高的工作,這正是我們這裡找得到工人的唯一原因。即使如此,熱閭工還是越來越難找。」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咱們鑽進熱鍋去吧。」
他自己脫掉短衫,塞進他的腰帶。堤沙佛也照做不誤,謝頓則有樣學樣。
林德瞥了鐸絲一眼,說道:「這樣你會比較舒服,夫人,但並非強迫性的。」
「沒問題。」鐸絲說完,便脫下她的短衫。
她的胸罩是白色的,沒有襯裡,中間有著可觀的開口。
「夫人,」林德說,「那可不是……」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聳聳肩。「沒關係,我們過得了關。」
起初,謝頓只注意到電腦與機械裝置,包括巨大的輸送管、明滅不定的燈光,以及閃爍的螢光幕。
整體的光線相當黯淡,不過機件附近都有充足的照明。謝頓抬起頭,望著近乎黑漆漆的環境說:「為何不開亮一點?」
「已經夠亮了……就此地而言。」林德說。他的聲音充滿抑揚頓挫;他說得很快,但口氣有點嚴厲。「整體照明保持黯淡是基於心理因素,太亮的話,工人會在心中將光轉換成熱。要是我們把燈光調亮,即使降低溫度,抱怨仍會升高。」
鐸絲說:「這裡似乎十分電腦化,我認為整個運作都能交由電腦負責。這種環境是人工智慧的天下。」
「完全正確,」林德說,「可是我們不敢冒這個險。萬一有任何不對勁,我們需要隨時有人在場。一臺故障的電腦所引起的問題,可以影響到兩千公里之外。」
「人為錯誤也一樣糟,難道不是嗎?」謝頓說。
「喔,是的,不過既然人類和電腦一塊工作,電腦的錯誤可以較快找出原因,再由人工進行矯正;反之,藉由電腦,人為的錯誤也能較快修正。這就等於說,除非同時出現人為錯誤和電腦錯誤,否則不會發生任何嚴重問題,而那種情況幾乎從未發生過。」
「幾乎從未,並不等於從來沒有,啊?」謝頓說。
「並非從來沒有,而是幾乎從來沒有。電腦今非昔比,而人也一樣。」
「世事似乎一向如此。」謝頓說完,輕輕笑了幾聲。
「不,不。我不是在懷舊,不是在說過去的美好時光,我說的是統計資料。」
聽到這裡,謝頓再度想起夫銘所說的:時代正在衰退。
「懂得我的意思了吧?」林德的音量逐漸降低,「那邊有一群人,從他們的樣子看來,應該是在丙三層的。他們正在喝飲料,沒一個在工作崗位上。」
「他們在喝什麼?」鐸絲問道。
「補充電解質流失的特殊飲料──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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