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道除了某些特定的──而且罕有的節日之外,任何一個女人,包括姐妹在內,都不可以進入聖堂?」
「我也聽說了。」
「你可知道不論任何時候,無論任何理由,女人都不準穿著男性服裝?在麥麴生境內,這點非但適用於姐妹,也同樣適用於外族女子。」
「這點我沒聽說過,但我並不驚訝。」
「很好,我要你瞭解這一切的前提。現在告訴我,你為何想要看這個機僕?」
謝頓聳了聳肩,說道:「出於好奇。我從沒見過機僕,甚至不知道世上有這種東西。」
「那你怎麼知道它的確存在,而且還知道它就在這裡?」
謝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難道這就是外族男子夫銘送你們來麥麴生的原因?前來調查機僕?」
「不,外族男子夫銘送我們來這裡,是希望確保我們的安全。然而,我們是學者,凡納比裡博士和我都是。知識是我們的疆場,求取知識是我們的人生目標。麥麴生的一切鮮為外界瞭解,我們希望多知道些你們的風土民情和思考方式。這是很自然的渴望,而且在我們看來,是無害的──甚至值得讚賞的渴望。」
「啊,我們卻不希望外族人和其他世界瞭解我們,這是我們的自然渴望。至於什麼對我們無害,什麼對我們有害,要由我們自己來判斷。所以外族男子,我再問你一遍,你怎麼知道麥麴生境內有個機僕,而且藏在這個房間裡?」
「道聽途說。」謝頓終於做了回答。
「你堅持這個答案嗎?」
「道聽途說,我堅持這個答案。」
日主十四銳利的藍眼珠似乎變得更為尖銳,但他並未提高音量。「外族男子謝頓,我們和外族男子夫銘有長久的合作關係。就外族人而言,他似乎始終是高尚而且值得信賴的人。僅就一個外族人而言!當他把你們兩位送來,囑託我們保護你們的時候,我們答應了他。但不論外族男子夫銘有多少美德,他仍舊是個外族人,我們還是放心不下。當初,我們完全無法確定你們的──或是他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我們的目的是知識,」謝頓說,「學術性的知識。外族女子凡納比裡是歷史學家,而我自己也喜歡歷史。我們為何不該對麥麴生的歷史感興趣?」
「原因之一,是我們不希望你們感興趣。總之,我們派了兩位信得過的姐妹到你們身邊。她們奉命和你們合作,試圖查出你們究竟想要什麼,還有──你們外族人是怎麼說的──跟你們假戲真做。然而,卻不讓你們察覺她們真正的意圖。」日主十四微微一笑,但那卻是一個獰笑。
「雨點四十五,」日主十四繼續說,「陪同外族女子凡納比裡逛街購物,但在幾次行程中,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自然,我們接獲了完整的報告。雨點四十三則帶領你,外族男子謝頓,去參觀我們的微生農場。本來,你可能會懷疑她為何願意單獨陪你去,這對我們而言應該是門都沒有的事。但你卻自作聰明地推論,認為適用於兄弟的規矩並不適用於外族男子;你還自欺欺人,相信這麼薄弱的理由就能解除她的心防。她順應了你的心意,雖然這對她內心的寧靜造成莫大傷害。最後,你開口要那本典籍。倘若輕易便交給你,有可能引起你的疑心,所以她假裝有一種違常的慾望,只有你才能滿足她。我們絕不會忘記她的自我犧牲。外族男子,我認為你仍保有那本典籍,而且我猜你正帶在身上。我能要回來嗎?」
謝頓沉默地呆坐在那裡。
日主十四早已大剌剌地伸出佈滿皺紋的手。他說:「這比從你手中強行奪走好了多少?」
謝頓交出那本書。日主十四隨便翻了翻,彷彿要確定它並未受損。
他輕輕嘆了一聲,又說:「必須以認可的方式謹慎銷燬。可悲啊!不過,一旦讓你拿到這本典籍,當你們啟程前往聖堂的時候,我們當然不會驚訝。你們隨時隨地受到監視,因為,你該不會認為有任何兄弟或姐妹,除非心無旁騖,無法一眼就認出你們是外族人吧。我們看到人皮帽時,立刻就能分辨出來,而且在整個麥麴生,發出去的人皮帽還不到七十頂……幾乎都是發給前來洽公的外族男子,而他們在停留期間,自始至終都留在世俗的政府建築內。所以你們不只被人看見,而且總是一次又一次被正確無誤地指認。
「那位和你們不期而遇的年長兄弟,並沒有忘記告訴你們有關圖書館和聖堂的一切,但他也不忘告訴你們什麼事是不能做的,因為我們並不希望誘捕你們。天紋二也警告過你們……以強而有力的方式。縱然如此,你們卻並未打消念頭。
「賣給你們白色裰服和兩條肩帶的那家商店,在第一時間就向我們通報,而根據這個情報,我們對你們的企圖瞭若指掌。圖書館故意撤空,館員也事先接到指示,要對你們不聞不問,而聖堂則保持低度使用的狀態。那位一時不察而和你攀談的兄弟,險些讓我們的計謀曝光,但在瞭解到面對的是誰之後,他連忙離去。然後,你們便來到這裡。
「所以你看,來到這裡是你們的本意,我們根本沒有引誘你們。是你們自己的行動、自己的渴望帶你們來的。而我想要問你們──再問一次的,還是:為什麼?」
這回輪到鐸絲回答,她的語氣堅定而目光嚴厲。「麥麴生人,我們則要再一次告訴你,我們是學者,我們認為知識是神聖的,而且是我們唯一的目標。你未曾引誘我們來到此地,可是你也沒有阻止我們,而在我們接近這座建築之前,你早就能那樣做了。反之,你替我們開路,讓我們通行無阻,這也可以視為一種引誘。而我們造成了什麼損害嗎?我們完全沒有侵擾這座建築物,或是這間房間,或是你這個人,或是那玩意!」
她指了指那個機器人。「你們藏在這裡的是一堆破銅爛鐵,現在我們知道它是死的,我們尋求的知識也到此為止。我們本來以為它十分重要,可是我們失望了。既然我們知道它不過如此,我們馬上就走──若是你希望,我們還會馬上離開麥麴生。」
聆聽這番話的時候,日主十四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但是當她說完之後,他卻對謝頓說:「你見到的這個機僕是個象徵,它象徵著我們失落的一切、我們不再擁有的一切,也象徵著上萬年來我們未曾遺忘、總有一天將要收復的一切。如今還在我們身邊的,只剩下這一件既具體又可信的遺物,因此在我們眼中異常珍貴。可是對你的女人而言,它卻只是‘一堆破銅爛鐵’。外族男子謝頓,你自己認同這個評價嗎?」
謝頓說:「我們兩人所屬的社會,並未將自己和上萬年之久的過去捆在一起,也並不碰觸那個過去和我們之間曾經存在的一切。我們生活在現在,將它視為‘所有的過去’之總和,我們並未緊緊擁抱某個特定的久遠年代。理智上,我們瞭解這個機僕對你們的意義,我們願意讓它繼續具有這樣的意義。但是我們只能用自己的眼光看它,正如你只能用你自己的眼光看它一樣。對我們而言,它就是一堆破銅爛鐵。」
「現在,」鐸絲說,「我們要走了。」
「你們不能走。」日主十四說,「你們來到這裡,就是犯了罪。這是隻存在於我們眼中的罪行,我知道你馬上會指出這一點。」他的嘴角彎出一個冷冰冰的笑容,「但這裡是我們的領土,在這個範圍內,一切由我們來定義。而在我們的定義中,這是一項應當處死的重罪。」
「你準備射殺我們嗎?」鐸絲以倨傲的口氣說。
日主十四露出輕蔑的表情,繼續只對謝頓一個人說話。「外族男子謝頓,你以為我們是什麼人?我們的文化和你們的同樣古老,而且也同樣繁複、同樣文明、同樣人道。我並沒有攜帶武器。你們將會接受審判,而由於罪證確鑿,你們註定將被依法處決,既利落又毫無痛苦。
「假如現在你們試圖逃離,我不會阻止你們,但是下面等著很多兄弟,比你們進聖堂時見到的要多得多。你們的行為令他們憤慨,所以他們也許會對你們動粗,下手絕不留情。在我們的歷史上,的確有外族人死在這種情況下的例子。那並非一種愉快的死法──絕不是毫無痛苦。」
「我們聽過這種警告,」鐸絲道,「天紋二說的。好一個繁複、文明又人道的文化。」
「外族男子謝頓,不論民眾在冷靜的時候,具有何種人道胸懷,」日主十四冷靜地說,「在情緒激動的時候,他們都能被煽動成暴力分子。在各個文化中通通一樣,你的女人據說是個歷史學家,這點她一定明白。」
謝頓說:「日主十四,讓我們保持理智。在地方性事務上,你也許就是麥麴生的法律,但你並非我們的法律,而你也心知肚明。我們兩人都不是麥麴生人,而是銀河帝國的公民,即使犯了死罪,也該交由大帝或是他任命的司法官員定奪。」
日主十四說:「在法令上、檔案上,甚至全息電視熒幕上或許都是這樣,但我們現在可不是在談理論。長久以來,元老一向都有權力懲處褻瀆罪,從未受到皇權干涉。」
「前提是,罪犯是你們自己的同胞。」謝頓說,「如果是外人,情況就大大不同。」
「就本案而言,我表示存疑。外族男子夫銘把你們當逃犯一樣送來這裡,我們麥麴生人腦袋裡裝的可不是發粉,自然深深懷疑你們是在逃避皇帝的法律。如果由我們代勞,他為什麼要反對呢?」
「因為他一定會。」謝頓說,「即使我們是欽命要犯;即使他要抓我們回去,只是為了懲罰我們,他仍然會想要將我們生擒。無論用什麼方式,無論為了什麼理由,只要是未經帝國的法律程式而讓你殺掉一個非麥麴生人,都等於在挑戰他的權威,沒有哪位皇帝敢開這種先例。不論他多麼希望微生食品的貿易不受干擾,他仍然會覺得有必要重建皇帝的權威。難道你希望,由於你逞一時之快殺了我們,因而招來一師帝國軍隊,掠奪你們的農場和住所,褻瀆你們的聖堂,並且非禮你們的姐妹?請三思。」
日主十四再度露出笑容,卻並未顯得軟化。「事實上,我三思過了,的確另有一個選擇。在我們將你倆定罪後,我們可以延緩死刑的執行,允許你們向大帝提出上訴,要求重審你們的案子。如此不但證明了我們臣服於他的權威之下,同時也把你們交到了他手中,大帝也許因此聖心大悅,而麥麴生便可能受惠。所以說,這就是你想要的嗎?找機會向大帝提出上訴,然後被解送到他那裡去?」
謝頓與鐸絲很快互望了一眼,兩人都沒吭聲。
日主十四說:「我覺得你們寧願被解送給大帝,也不願死在這裡。可是為什麼我會有一種印象,這兩者的差別僅僅微乎其微?」
「其實,」一個新的聲音說,「我認為這兩種選擇都無法令人接受,我們必須找出第三條路。」
59
鐸絲第一個認出來者的身份,或許因為她一直在期盼他。
「夫銘,」她說,「謝天謝地,你總算找到我們了。我和你聯絡的時候,已經瞭解到我無法讓哈里避免這──」她誇張地舉起雙手,「一切。」
夫銘露出淺淺的微笑,卻無法改變他天生的嚴肅神情。此外,他似乎帶著一股不甚明顯的倦意。
「親愛的,」他說,「我正在忙別的事,無法總是隨傳隨到。當我抵達此地之後,我還得像你們兩人一樣,先穿戴上裰服和肩帶,人皮帽就更不用說了,然後才能趕來這裡。要是來早了一點,我也許能阻止這一切,但我相信我來得並不算遲。」
日主十四似乎陷入一陣痛苦的錯愕中,而在終於恢復之後,他以不再那麼嚴肅深沉的語調說:「外族男子夫銘,你是怎麼進來的?」
「並不容易,元老,但正如外族女子凡納比裡常說的,我這個人非常有說服力。這裡有些居民還記得我是誰,我曾經為麥麴生做過些什麼,還有我甚至是一位榮譽兄弟。日主十四,你忘記了嗎?」
元老答道:「我並沒有忘記,但即使最美好的記憶,也經不起某些行動的衝擊。一個外族男子竟然來到這裡,還帶了一個外族女子。再也沒有比這更嚴重的罪行了,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也不夠抵銷。我的人民絕非忘恩負義之輩,我們會用別的方式補償你。可是這兩個必須受死,或是解送給大帝。」
「我也來了,」夫銘以平靜的口吻說,「不也是犯了同樣的罪嗎?」
「對你而言,」日主十四說,「對你個人而言,你是一位榮譽兄弟,我可以……寬容……一次。這兩個卻不行。」
「因為你指望大帝的獎賞?某種好處?某種特權?你已經和他接觸了嗎?或者更有可能的情形,和他的行政首長伊圖・丹莫刺爾聯絡上了?」
「這不是現在應該討論的事。」
「這句話本身就等於承認。好啦,我不問你大帝答應了什麼,但絕不可能太多。在這個衰微的年代,他沒有太多能給你的。我來向你提個條件,這兩位有沒有告訴你說他們是學者?」
「說過。」
「這是真的,他們不是在說謊。這位外族女子是歷史學家,這位外族男子是數學家。他們正試圖聯合兩人的才智,創造一套能夠處理歷史的數學,他們將這個合作題目稱為‘心理史學’。」
日主十四說:「我對這個心理史學一無所知,也不想知道。你們外族人的學問,我一概沒興趣。」
「縱使如此,」夫銘道,「我建議你還是聽我說一說。」
夫銘大約花了十五分鐘,以精簡的語言描述心理史學的可能性──將社會的定律組織起來(每當提到這些定律時,他總會改變語調,讓人一聽就知道有「引號」存在),並在大量藉助機率的前提下,使得預測未來變成可能。
等他講完後,一直面無表情地聆聽的日主十四說:「我認為,這是極其不可能的臆想。」
滿面愁容的謝頓似乎有話要說,無疑是要表示同意。但夫銘原先輕放在謝頓膝上的一隻手,此時卻突然收緊,用意至為明顯。
夫銘說:「元老,可能性是有的,但大帝卻不這麼想。話說回來,大帝本人是個相當敦厚的人物,我指的其實是丹莫刺爾,他的野心不必由我來告訴你。他們非常希望得到這兩位學者,這正是我送他倆來這裡避難的原因。我不相信你會為丹莫刺爾工作,要將這兩位學者送到他手上。」
「他們犯了一項重罪……」
「沒錯,元老,我們知道。可是這項罪名之所以成立,只是因為你要如此認定。事實上,並沒有任何實質的傷害。」
「它對我們的信仰造成傷害,也對我們內心最深的感情……」
「可是想想看,假如心理史學落入丹莫刺爾之手,又會造成什麼樣的傷害。沒錯,我承認也許不會有什麼結果,但是姑且假設真有了結果,而帝國政府又善加利用──能夠預測未來會發生什麼事;能夠掌握獨一無二的先見之明,並在它的指導下采取對策。事實上,他們所採取的對策,必將是營造一個帝制更加中意的未來。」
「那又如何?」
「帝制更加中意的未來勢必是極度中央集權,元老,這還有什麼疑問嗎?過去數世紀以來,你也非常清楚,帝國一直在穩定地朝地方分權發展。如今,許多世界只在口頭上承認大帝,實際上則在實行自治。甚至在川陀,也有地方分權的事實。麥麴生大部分的事務都不受皇權干涉,只是其中一個例子。你以元老的身份實行統治,沒有帝國官員在旁邊監督你的行動和決策。假如丹莫刺爾那種人能依照他們的喜好調整未來,你認為這種局面還能維持多久?」
「仍然是最缺乏根據的臆測,」日主十四說,「但我必須承認,聽來令人不安。」
「另一方面,假設這兩位學者能完成他們的工作,你也許會說可能性不高,但我只是做個假設──那麼他們一定會記得,你曾經在一番內心交戰後,對他們網開一面。然後我們就不難想見,他們會研究出如何安排一個未來,比如說,能讓麥麴生得到一個自己的世界,一個能改造成和‘失落世界’極為相似的世界。即使這兩位忘了你的恩德,我也會從旁提醒他們。」
「這……」日主十四支吾著。
「好啦,」夫銘說,「你心裡究竟在怎麼想,實在不難猜到。在所有的外族人當中,你最不相信的一定是丹莫刺爾。雖然心理史學成功的機會或許不大(若非我對你誠實,我也不會承認這一點),但是並不等於零;假如它能幫助你們重建失落世界,你又夫復何求?難道你不願意為這件事冒一絲風險嗎?好啦──我從不輕易承諾任何事,但我現在向你承諾。把這兩位放了,為你內心的願望保留一點機會,總比全然無望要好。」
一陣沉默後,日主十四嘆了一聲。「我真不明白,外族男子夫銘,可是我們每次見面,你總會說服我做些並非真正心甘情願的事。」
「元老,我曾經誤導過你嗎?」
「你提供的勝算從來沒那麼小。」
「可能的報償卻那麼高,所以兩者扯平了。」
日主十四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把這兩個帶走,帶他們離開麥麴生,永遠不要讓我再見到他們。除非有一天──但絕不是在我有生之年。」
「或許吧,元老,可是你的族人已經耐心等待了近兩萬年。難道你們拒絕再等上……也許兩百年?」
「我自己一刻也不願再等,但不論需要多少時間,我的族人都會等下去。」
他一面起身,一面說道:「我會叫人讓開,帶他們走吧!」
60
他們終於來到一條隧道。當初,夫銘與謝頓駕著出租飛車,從皇區前往斯璀璘大學時,就曾經穿越過這樣一條隧道。如今他們則置身於另一條隧道,從麥麴生前往……謝頓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太敢開口發問。夫銘的臉龐像是花崗岩雕出來的,看來絕不歡迎交談。
夫銘坐在這輛四座飛車的前座,他右邊的座位是空的,謝頓與鐸絲則分坐在後座兩側。
謝頓對悶悶不樂的鐸絲試探性地笑了笑。「能再穿上真正的衣服真好,對不對?」
「我再也不要穿上或看到任何像裰服的東西。」鐸絲以極其正經的口吻說,「而且不論在任何情況下,我都絕對不要再戴上人皮帽。事實上,即使再看到一個普通的禿子,我都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個謝頓一直不願提出的問題,最後是由鐸絲問了出來。「契特,」她以頗為暴躁的口氣說,「你怎麼不告訴我們要到哪裡去?」
夫銘挪到座位一側,然後回過頭來,以嚴肅的表情望著鐸絲與謝頓。「反正是到某處去,」他說,「到一個你們或許不容易惹麻煩的地方──雖然我不確定這種地方是否存在。」
鐸絲立刻像是鬥敗了的公雞。「事實上,契特,這都是我的錯。在斯璀璘的時候,我讓哈里一個人到上方去。而在麥麴生,我至少陪著他一起冒險,可是我想,當初我根本就不該讓他進入聖堂。」
「我當時心意已決,」謝頓熱切地說,「那絕不是鐸絲的錯。」
夫銘並未評斷兩人分別該受多少責難,他只是說:「我猜你是想去看那個機器人。你有沒有一個好理由?能告訴我嗎?」
謝頓感到自己臉紅了。「這件事是我的錯,夫銘,我並未見到我所預期或是希望見到的東西。倘若事先知道長老閣裡有些什麼,我絕對懶得到那裡去。真可說是完全一敗塗地。」
「可是,謝頓,你希望見到的又是什麼呢?請告訴我。你不妨慢慢說,這是一趟長途旅行,我願意洗耳恭聽。」
「事情是這樣的,夫銘,我有個想法,此地藏著一些人形機器人,它們的壽命很長,至少有一個可能還活著,而且可能就在長老閣中。事實則是,那裡的確有個機器人,但它是金屬製品,已經死了,僅僅是一種象徵。我要是早知道……」
「沒錯,我們要是都能早知道,任何種類的問題或研究便一概沒有必要。有關人形機器人的資料,你是從哪裡獲得的?既然麥麴生人不會和你討論這種事,我只能想到一個來源,那就是麥麴生的典籍──古奧羅拉語和銀河標準語對照的電動字型書。我說對了嗎?」
「對了。」
「你是怎麼拿到的?」
頓了一下之後,謝頓咕噥道:「這件事有些令人臉紅。」
「謝頓,我可沒那麼容易臉紅。」
於是謝頓一五一十告訴了他。夫銘聽完,臉上掠過一絲很淡的笑容。
夫銘說:「難道你就沒有想到,這必定是個啞謎遊戲?沒有哪個姐妹會做那種事──除非是奉命,而且經過極力勸說。」
謝頓皺著眉頭,兇巴巴地說:「這絕非顯而易見的線索,人們隨時隨地會有違常的舉動。你咧嘴笑笑倒很容易,我可沒有你所掌握的情報,而鐸絲也不知道。倘若你不希望我落入陷阱,就該事先警告我哪裡有圈套。」
「我同意,我收回剛才的話。無論如何,那本典籍已經不在你身上,我可以肯定。」
「沒錯,日主十四把它拿走了。」
「你讀了多少內容?」
「只有一小部分,我沒有多少時間。那是一本大書,而且我一定要告訴你,夫銘,它實在無聊極了。」
「沒錯,這我知道,因為我想我比你還要熟悉這本書。它不只無聊,而且完全不足採信。它是麥麴生官方片面的歷史觀,主要目的也正是為了闡揚那個史觀,而不是提出理性客觀的論述。它在某些地方甚至故意語焉不詳,好讓外人即使有機會讀到這本典籍,也絕對無法完全瞭解它的內容。比方說,令你感興趣的那些有關機器人的記載,你認為究竟是在說些什麼?」
「我已經告訴過你。他們提到人形機器人,這些機器人外表上和真人一模一樣。」
「這樣的機器人總共有多少?」夫銘問。
「他們沒有說。至少,我沒發現書裡有哪一段記載著數量。也許為數不多,但是其中有一個,典籍中特別稱之為‘變節者’。它似乎具有負面意義,但我查不出是什麼意思。」
「你完全沒有跟我提這件事,」鐸絲插嘴道,「假如你說了,我就會告訴你它並非專有名詞,而是另一個古老的詞彙,意思接近銀河標準語中的‘叛徒’。但這個古詞具有更可怕的意味:叛徒對叛變行徑多少還會遮掩,變節者卻會大肆誇耀。」
夫銘說:「我把古代語文的細節留給你來研究,鐸絲。不過無論如何,假如那個變節者果真存在,而且是個人形機器人,那麼顯而易見的是,身為一名叛徒和敵人,它不會被儲存和供奉在長老閣內。」
謝頓說:「我原本不知道變節者的意義,但正如我所說,我的確有一種它是敵非友的印象。我想它後來可能被打敗了,將它儲存下來是為了紀念麥麴生的勝利。」
「典籍中曾經提到變節者被打敗了嗎?」
「沒有,但也許是我漏讀了那一部分……」
「不太可能。凡是麥麴生的勝利,必定會在典籍中大肆宣揚,而且會不厭其煩地一提再提。」
「關於這個變節者,典籍中還提到另外一點,」謝頓以遲疑的口氣說,「但我不敢保證我看懂了。」
夫銘道:「正如我說的……他們有時故意含糊其詞。」
「然而,他們似乎提到,那個變節者好像有辦法利用人類的情感……還能影響人類……」
「任何政治人物都能。」夫銘聳了聳肩,「一旦奏效,就可以叫做領袖魅力。」
謝頓嘆了一聲。「嗯,我偏偏相信了,事情就是這樣。當時,為了找到一個古代的人形機器人,我情願付出很高的代價,只要它還活著,而且我能向它發問。」
「為了什麼目的?」夫銘問。
「我想了解太初銀河社會的細節。當時只有少數幾個世界,從這麼小的一個社會中,心理史學比較容易推匯出來。」
夫銘道:「你確定道聽途說的事能信嗎?經過上萬年的時間,你還願意信賴那個機器人的早期記憶?那裡面會有多少的扭曲?」
「很有道理。」鐸絲突然說,「哈里,這就像我跟你提過的那些電腦化記錄。日久天長,機器人的記憶會逐漸被拋棄、遺失、清除、扭曲。你只能追溯到某個限度,而且愈往前追溯,那些資料就變得愈不可靠──不論你怎麼努力都沒用。」
夫銘點了點頭。「我聽說有人稱之為‘資訊不準原理’。」
「難道就沒有這個可能,」謝頓若有所思地說,「某些資料由於特別的原因,會一直儲存下去?麥麴生典籍的某些部分,很可能是兩萬年前的事蹟,但絕大部分仍是第一手史料。愈是珍貴、愈是謹慎儲存的特殊資料,就愈能持久而且愈為正確。」
「關鍵在於‘特殊’這兩個字。那本典籍想要儲存的資料,並不一定是你所希望儲存的;而一個機器人記得最清楚的事,說不定正是你最不需要它記得的。」
謝頓以絕望的口吻說:「不論我朝哪個方向尋找建立心理史學的方法,到頭來總是變得絕無可能。何必再自找麻煩呢?」
「現在或許希望渺茫,」夫銘以毫無情緒的語氣說,「但只要有必要的天分,也許終能找到一條通往心理史學的大道,而它是此時此刻誰都無法預見的。再多給你自己一些時間──我們馬上就要到一個休息區,讓我們開出去吃頓晚餐吧。」
在吃羔羊肉餅的時候(其中的麵包平淡無味,尤其在吃慣麥麴生的美食後,更令人覺得難以下嚥),謝頓說:「你似乎做了一項假設,夫銘,我就是那個‘必要天分’的來源。你可曾想到,也許不是我。」
夫銘說:「這倒是真的,也許並不是你。然而,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替代人選,所以我必須抓著你不放。」
謝頓嘆了一口氣,答道:「好吧,我會試試看,但我已經看不見任何希望的火花。有可能卻不切實際,我一開始就這麼說,現在我比任何時候更加相信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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