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達・謝頓:在哈里・謝頓的暮年,他變得最為憐愛(也有人說是依賴)他的孫女婉達。十幾歲痛失雙親後,婉達・謝頓便獻身於其祖父的心理史學計劃,填補了雨果・阿馬瑞爾留下的空白……
婉達・謝頓的研究內容至今大多仍然是謎,因為它幾乎都在完全隔絕的環境中進行。得以與婉達・謝頓研究工作接觸的人,只有謝頓自己以及一位名叫史鐵亭・帕佛的青年(四百年後,他的後裔普芮姆對川陀的重生做出重大貢獻,當時這顆行星正從大浩劫的灰燼中站起來〔基地紀元300年〕)……
雖不清楚婉達・謝頓對基地的貢獻到了什麼程度,但毋庸置疑,其重要性無與倫比……
——《銀河百科全書》
01
哈里・謝頓走進帝國圖書館(腳步有點跛,最近這個毛病越來越常犯),朝一排貼地滑車的方向走去。在圖書館建築群無邊無際的迴廊中,這種小型交通工具能夠通行無阻。
然而,坐在某間銀河地理凹室的三個人吸引了他的注意。那裡的三維銀河輿圖表現出銀河系的完整風貌,此外,當然,每個世界都緩緩繞著星系核心旋轉,同時還進行著轉軸與前者垂直的自轉。
從謝頓所站的位置,他能看見邊境星省安納克里昂以鮮豔的紅游標示出來。它位於銀河的邊緣,佔有廣大的範圍,但其中的恆星相當稀疏。安納克里昂的不凡之處既不在財富也不在文化,而在於它與川陀的距離:足有一萬秒差距之遠。
謝頓一時興起,在三人附近的一個電腦操作檯前坐下,隨便打了一個搜尋指令,心裡明白得花上無數時間才能找到答案。某種直覺告訴他,他們一定是出於政治因素,才會對安納克里昂有這麼強烈的興趣——它在銀河中的位置,使它成為當今帝國政權最不保險的領域之一。謝頓的眼睛盯著自己的螢幕,但耳朵則聽著身旁的討論。圖書館裡通常很少會聽到有人談論政治,事實上,根本就不該做這種討論。
謝頓不認識這三個人,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帝國圖書館的確有些常客,而且還真不少,大多數謝頓都認得出來,甚至還跟其中一些講過話。但這座圖書館對所有的公民開放,並沒有資格限制,任何人都能進來使用其中的裝置。當然是在限定的時間內。只有精挑細選的少數人,例如謝頓自己,才會獲准「長駐」館內。謝頓在此擁有一間上鎖的個人研究室,而且得以動用該館的一切資源。
其中一人(謝頓將他想成「鷹勾鼻」,理由很明顯)正激昂地低聲發表意見。
「讓它去吧,」他說:「讓它去吧。試圖維繫它,將花費我們巨大的人力物力,而且即使那樣做,也唯有他們待在那裡才有效。他們不能永遠待在那裡,一旦他們離開,情勢便會立刻回到原點。」
謝頓知道他們在談論什麼。三天前,川陀全視才報道了這則新聞,說帝國政府已決定展示一次武力,好讓桀驁不馴的安納克里昂總督乖乖合作。謝頓自己的心理史學分析早就告訴他,這樣做註定徒勞無功,但政府一旦鬧起情緒,通常是不會接受任何勸告的。謝頓聽著鷹勾鼻說著自己說過的話,不禁露出淡淡的、嚴肅的微笑。這年輕人沒有心理史學知識的指引,竟然就能說出這番話來。
鷹勾鼻繼續說:「如果不理會安納克里昂,我們又失去了什麼?它仍會在那裡,仍在原來的地方,仍在帝國的邊緣。它不會長了腳跑到仙女座星系去,對不對?所以說,它還是得和我們貿易,日子會繼續過下去。他們是否向皇帝敬禮又有什麼差別?你永遠無法看出其中的差別。」
謝頓心中將第二個人命名為「禿子」,理由甚至更明顯。這時禿子說:「只不過整件事並非孤立於真空中。如果安納克里昂走了,其他的邊境星省也會跟著走,帝國就會四分五裂。」
「那又怎樣?」鷹勾鼻激憤地悄聲道,「反正,帝國再也無法有效地自我管理,它太大了。讓邊境脫離,自求多福——但願它做得到。這樣一來,內圍世界反倒會更強大,而且情況會更好。邊境不必是我們的政治領域,但仍然會是我們的經濟領域。」
此時,第三個人(「紅面頰」)說:「我希望你說得對,可是這樣行不通。如果邊境星省都爭取到獨立,每個星省會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掠奪鄰邦以擴充自己的實力。戰爭和衝突將接連不斷,最後每位總督都會夢想當皇帝。那將會像川陀王國崛起前的那段日子,會出現延續好幾千年的黑暗時期。」
禿子說:「情況當然不會那麼壞。帝國有可能分裂,但人民一旦發現分裂只意味著戰爭和貧困,帝國便會迅速自我癒合。人們會懷念一統帝國曾經擁有的黃金歲月,一切都會否極泰來。你也知道,我們不是蠻人,我們會找到一條出路。」
「正是如此。」鷹勾鼻說,「我們一定要記得,在過去的歷史上,帝國曾經面對一個接一個的危機,而且一次又一次衝破了難關。」
但紅面頰一面搖頭一面說:「這不只是另一次危機,這是糟得多的一件事。帝國已經衰落了好幾代,執政團的十年統治又摧毀了經濟。自從執政團垮臺、新皇帝即位以來,帝國一直十分疲弱。銀河外緣的總督們什麼也不必做,帝國即將被自己的重量壓垮。」
「對皇帝的忠誠……」鷹勾鼻說了半句便被打斷。
「什麼忠誠?」紅面頰說,「克里昂遇刺後,我們有好多年沒一個皇帝,但人人似乎都不怎麼在意。而這個新皇帝只是個擺飾,沒有什麼事是他能做的,沒有什麼事是任何人能做的。這不是另一次危機,而是帝國的終結。」
另外兩人瞪著紅面頰,雙雙皺起眉頭。禿子說:「你真相信嗎!你以為帝國政府只會坐在那裡,讓這一切發生嗎?」
「是的!像你們兩個一樣,他們不會相信一切正在發生。我是說,等到相信已經太遲了。」
「假使他們相信,你又會要他們怎麼做?」禿子問。
紅面頰凝視著銀河輿圖,彷彿可能從那裡找到答案。「我不知道。聽著,總有一天我會死去,那時情況還不會太糟。然後,當事態越來越糟之際,自會有其他人操心。不只我自己,過去的美好歲月也會消失,或許從此一去不返。對了,不只我一個人這麼想,聽過一個叫哈里・謝頓的人嗎?」
「當然,」鷹勾鼻立刻說,「他不就是克里昂的首相嗎?」
「沒錯,」紅面頰說,「他是某種科學家。幾個月前,我聽過他的一場演講。能知道不只我一個人相信帝國正在分裂,這種感覺真好。他說……」
「他說一切都會沒落,永久的黑暗時期即將來臨?」禿子突然插嘴。
「喔不是,」紅面頰說,「他屬於那種真正謹慎的型別,他說這有可能發生。可是他錯了,這必將發生。」
謝頓聽得夠多了。他跛著腳,朝三人圍坐的桌子走去,碰了碰紅面頰的肩膀。
「先生,」他說,「我能和你談一會兒嗎?」
紅面頰嚇了一跳,他抬起頭來,然後說:「嘿,您不就是謝頓教授嗎?」
「我一直都是。」謝頓說完,遞給那人一塊印著他本人相片的識別瓷卡,「後天下午四點鐘,我希望在這座圖書館中我的研究室裡和你見面。你能赴約嗎?」
「我得工作。」
「有必要就請個病假,這事很重要。」
「這個嘛,教授,我不敢確定。」
「就這麼做。」謝頓說,「如果你因此惹上任何麻煩,我都會幫你擺平。現在,諸位先生,介不介意我研究一下這個銀河擬像?我好久沒看過這種東西了。」
他們默默點了點頭,面對一位前首相,他們顯然有點不知所措。三人一一向後退去,讓謝頓來到銀河輿圖控制台前。
謝頓以食指伸向控制台,標示著安納克里昂星省的紅色隨即消失。現在這個銀河不再有任何標示,只是一團漩渦狀的光霧,越接近中心光球處越為明亮,正中心則是所謂的銀河黑洞。
當然,除非將影像放大,否則無法分辨個別的恆星,但那樣卻只能讓銀河的某一部分呈現在螢幕上,而謝頓想要看的則是全貌——看看正在消失中的帝國。
他按下一個開關,銀河影像中便出現一系列的黃色光點。它們代表可住人行星,共有二千五百萬顆。在代表銀河邊緣的薄霧中,分得清它們是一個個光點,但越向中心走去,它們的分佈便越來越密。在中心光球周圍,有個近乎連續的黃色帶狀區域(但在放大後,仍會分成個別的黃色光點)。當然,中心光球本身仍是白色,其中沒有任何標誌。在銀河核心的洶湧能浪正中央,不會有任何可住人行星存在。
謝頓知道,儘管黃色的密度這麼大,但在一萬顆恆星中,擁有可住人行星的還不到一顆。雖然人類擁有行星塑造與大地改造的能力,上述事實依然成立。即使集中全銀河的力量,大多數世界也無法被塑造成能讓人類無需太空衣便能舒適地行走其上。
謝頓按下另一個開關。黃色光點不見了,但有一個微小區域亮起藍光,那是川陀以及直屬於它的各個世界。在不受致命威脅的前提下,川陀已儘可能接近中央核心。因此,它通常被視為位於「銀河中心」,但這並不算完全正確。照例,人人都會對川陀世界的微小留下深刻印象。在廣大浩瀚的銀河中,它是那麼小的一塊,但其上所擠滿的財富、文化與政府權威,其密度卻又是人類前所未見的。
即使是這樣,它仍註定毀滅。
那三個人幾乎像是能透視他的心靈,或者,也許是他們看懂了他臉上的悲哀神情。
禿子輕聲問道:「帝國真的即將毀滅嗎?」
謝頓以更輕的聲音回答:「有可能,有可能,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他站了起來,對三人笑了笑,便徑自離去。但在他心中,他卻聲嘶力竭地高喊:一定會!一定會!
02
貼地滑車一輛接一輛排在一間大型凹室,謝頓一面爬進其中一輛,一面嘆了一口氣。曾有一段時間,就在幾年前,他還意氣風發地踏著輕快步伐走過圖書館無邊無際的迴廊,並且對自己說,雖然他已年過六十,卻依然身強體健。
可是現在,他七十歲了,他的雙腿迫不及待地老朽,使他不得不乘坐貼地滑車。雖然年紀較輕的人也總是利用這種交通工具,因為貼地滑車既省時又省力,但謝頓則是不得不這樣做,其中的感覺就大不相同。
謝頓鍵入目的地,再按下一個開關,滑車便在地板上浮起少許。它以不急不徐的步調前進,非常平穩,非常安靜。謝頓靠在座椅上,望著兩旁的迴廊牆壁、其他的貼地滑車,以及偶爾出現的步行者。
他超過了好些圖書館員,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他看到他們時還是會莞爾一笑。他們屬於帝國最古老的公會,擁有最虔敬的傳統,而他們所墨守的行事方式,則較適合數世紀前,甚或數千年前的時代。
他們穿著白灰色的絲質服裝,其鬆垮程度接近長袍。這種服裝僅僅在頸部束緊,頸部以下則自由奔放。
就男性容貌而言,川陀與所有的世界一樣,是在剃留鬍鬚的兩極之間擺盪。如今,川陀本地的男性(至少大多數區的男性)臉上都颳得乾乾淨淨,而且據他所知向來如此。只有一些例外的情形,像達爾男性便一律留八字鬍,他自己的養子芮奇便是現成的例子。
然而,這些圖書館員卻留著古代的絡腮鬍。每位館員的兩耳之間,都佈滿相當短且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鬍鬚,但上唇卻一律裸露。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標示出他們的身份,並使得面部光潔的謝頓置身其間有點不自在。
其實,他們最具特色的一點是人人戴著的帽子(說不定連睡覺都不脫,謝頓這麼想)。這種方帽以類似天鵝絨的質料製成,四面聚合於頂端,由一個釦子固定。它們的顏色五花八門,變化無窮,顯然各有各的意義。假如你熟悉圖書館員的圈內文化,你就能根據帽子的顏色,判斷某點陣圖書館員的年資、專長領域、成就的高低等等。它們有助於建立一個階級秩序,每位館員只要瞥一眼對方的帽子,便能判斷是否應該恭敬以對(以及要做到什麼程度),或是對方得對自己恭敬(以及到什麼程度)。
帝國圖書館是川陀上最大的一座單一建築(或許整個銀河也無出其右),甚至遠比皇宮巨大。它曾一度金碧輝煌,彷彿誇耀著它的堂皇與壯偉。然而,正如帝國本身一樣,它已經開始凋零枯萎。就像一名年老的貴婦,雖然依舊戴著年輕時的珠寶,全身卻已佈滿皺紋與贅肉。
貼地滑車在圖書館長辦公室的華麗門口停下,謝頓隨即走出來。
拉斯・齊諾面帶笑容地迎接謝頓。「歡迎,我的朋友。」他以尖銳的聲音說。謝頓好奇他年輕時是否唱過男高音,卻從來不敢問。圖書館長始終是個威嚴的綜合體,這個問題可能會顯得無禮。
「你好。」謝頓說。齊諾有一把灰色的絡腮鬍,已經白了七八分,他頭上則戴著一頂白色的帽子。謝頓了解其中的玄機,根本無需任何解釋。這是一種反其道而行的炫耀,完全沒有顏色反倒代表位居頂峰。
齊諾搓了搓手,似乎內心充滿歡喜。「我把你請來,哈里,是因為我有個好訊息告訴你。我們找到了!」
「所謂的‘找到’,拉斯,你是指……」
「一個合適的世界。你要一個遙遠的世界,我想我們已經找到一個最理想的。」他的笑容變得更燦爛,「你只要把問題交給本館,哈里,我們就能找出答案來。」
「我毫不懷疑,拉斯,跟我說說這個世界吧。」
「好,我先讓你看看它的位置。」牆壁的一部分滑向一側,室內的光線暗了下來,銀河則以三維影像呈現他們眼前,並且緩緩地旋轉。紅色線條再度標示出安納克里昂星省,因此謝頓幾乎可以發誓,剛才那段插曲正是現在的預演。
然後,該星省的遠端出現一個明亮的藍色光點。「它就在那裡。」齊諾說,「它是個理想的世界,大小適中,水量充沛,富氧的大氣層,植物當然少不了。此外,上面還有好些海洋生物。它就在那裡等人進駐,無需做任何行星塑造或大地改造。或者可以這麼說,沒什麼是不能在實際住人後再進行的。」
謝頓問:「它是個未住人的世界嗎,拉斯?」
「絕對未住人,沒有一個人在上面。」
「可是為什麼呢,如果它這麼合適?既然你擁有它的詳細資料,據我推想,一定有人做過探勘。為什麼沒有人殖民呢?」
「是做過探勘,但只有無人探測器做過。的確沒有被殖民,想必是因為它距離一切都太遠了。這顆行星和中心黑洞的距離,要比任何住人行星更遙遠,而且遠得多。我猜,對於任何準備殖民的人而言,它都嫌太遠了。但我想對你卻不算太遠,你曾經說‘越遠越好’。」
「沒錯,」謝頓一面說一面點頭,「現在我還是這麼說。它有名字嗎?或是隻有字母和數字的編號?」
「信不信由你,它真有名字。發射探測器的那些人將它命名為‘端點’,那是個古老的詞彙,意思是‘一條線的盡頭’,而它似乎正是如此。」
謝頓說:「這個世界位於安納克里昂星省境內嗎?」
「並不盡然。」齊諾說,「如果仔細研究紅線和紅色陰影,你會看出來端點星的藍點位於界外些許。事實上,是在五十光年外。端點星不屬於任何人;認真說起來,它甚至不是帝國的一部分。」
「那麼你說對了,拉斯,它的確像是我正在尋找的那個理想世界。」
「當然啦,」齊諾若有所思地說,「一旦你登上端點星,我想安納克里昂總督就會聲稱它在他的管轄範圍內。」
「那是可能的,」謝頓說,「但等問題浮上臺面,我們才需要設法解決。」
齊諾又搓了搓手。「多麼壯闊的構想啊。在一個嶄新的、遙遠的、全然隔絕的世界上,創設一個龐大的計劃,如此一年又一年,十載復十載,一套匯集人類全體知識的百科全書便能逐漸成形,它將是本館整個內容的一個縮影。要是我再年輕些,我會很希望加入這場遠征。」
謝頓悲傷地說:「你幾乎比我年輕二十歲。」幾乎人人都遠比我年輕,他更悲傷地想道。
齊諾說:「啊是啊,我聽說你剛過完七十歲生日。我希望你過得很快樂,好好慶祝了一番。」
謝頓突然動容。「我不慶祝生日。」
「喔,不對啊,我還記得你慶祝六十大壽的盛事。」
謝頓感到錐心的刺痛,彷彿那個世上最沉痛的失落就發生在昨天。「請不要談這件事。」他說。
齊諾有點尷尬。「我很抱歉,我們談點別的吧。如果說,端點星確是你要找的那個世界,那麼在我看來,你為百科全書計劃所做的準備工作得加倍努力。你也知道,本館在各方面都樂意幫助你。」
「我瞭解這一點,拉斯,我不勝感激。的確,我們一定會繼續努力。」
他站了起來。由於剛才對方提到十年前的慶生會,他感到心如刀割,此時仍擠不出笑容。他說:「我必須告辭了,我得繼續努力工作。」
當他離去時,照常因為這個欺騙行為而覺得良心受到嚴厲譴責。對於謝頓的真正意圖,拉斯・齊諾根本沒有半點概念。
03
哈里・謝頓打量著帝國圖書館這間舒適的套房,過去幾年來,這裡就是他的個人研究室。就像該館其他各處一樣,它瀰漫著一種模糊的衰頹氣氛,一種倦怠感,好似某樣東西停在一處太久未曾移動。但是謝頓知道,未來數個世紀,甚至數千年間,只要適當的修葺不斷,它都可能留在這裡,留在同樣的地方。
他當初怎麼會來到這裡?
一而再,再而三,他感到往事湧現心頭,他的精神卷鬚沿著個人生命史往前回溯。毫無疑問,這是年事漸長的徵兆之一。過去的內容累積了那麼多,未來的內容剩下那麼少,心靈因而不再窺探前方浮現的陰影,轉而默想那些安全的過去。
不過,對他而言,有個重大改變值得一再回味。曾有三十多年的時間,心理史學的發展幾乎可以視為一條直線——進展雖然有如爬行般緩慢,但總是朝正前方前進。六年前,卻出現了一個九十度轉彎,一項完全意料之外的發展。
謝頓十分清楚它是如何發生的,也很清楚許多連鎖事件是如何扣在一起,終於使它成為事實。
當然,主角正是婉達,謝頓的孫女。他閉上眼睛,上身倒向椅背,開始重溫六年前的那些往事。
十二歲的婉達若有所失。她的母親瑪妮拉有了另一個孩子,另一個小女孩,貝莉絲。一時之間,這個小寶寶成了百分之百的焦點。
她的父親芮奇早已完成那本探討母區達爾的著作。那本書小有成就,他也因此小有名氣。他常應邀就書中主題發表演說,而他總是一口答應,因為他對這個題目極其投入。他曾咧嘴一笑,對謝頓說:「當我談論達爾時,不必隱藏我的達爾腔。事實上,聽眾指望我有那種腔調。」
不過,結果卻演變成他常常不在家,而當他難得回家時,他想要看的是那個小寶寶。
至於鐸絲——鐸絲已經走了。對哈里・謝頓而言,那道傷痕永遠淌血,永遠疼痛難忍。而他的反應則很不妥當,他總認為是由於婉達的夢,才引發那一連串的事件,最後導致他失去了鐸絲。
婉達與那個悲劇根本毫無關聯,這點謝頓心知肚明。然而,他發覺自己開始躲著她。因此,在小妹妹降生所帶來的危機中,他同樣使婉達失望。
鬱郁的婉達只好去找那個似乎總是歡迎她的人,那個她總是可以依賴的人,而他就是雨果・阿馬瑞爾。他對心理史學發展的貢獻僅次於哈里・謝頓,而他無止無休的絕對投入則無人能及。謝頓曾擁有鐸絲與芮奇,雨果卻沒有妻子兒女,心理史學就是他的生命。然而,婉達無論何時來到他面前,他內心深處總會模糊地感到(雖然一閃即逝)一種失落感,似乎唯有對這孩子表現親愛才能緩和這種感覺。事實上,他傾向於把她當成一個小大人,但婉達似乎就喜歡這樣。
那是六年前的事,她晃盪到雨果的研究室,雨果抬起頭,用一雙重建過的眼睛嚴肅地望著她,如同往常一樣,他花了點時間才認出她來。
然後他說:「哈,是我親愛的朋友婉達,但你為何看來那麼傷心?像你這樣一位年輕迷人的女子,當然絕不該感到傷心。」
婉達的下唇不停打戰,她說:「沒有人愛我。」
「喔,好啦,那不會是真的。」
「他們只愛那個小寶寶,他們不再關心我。」
「我愛你,婉達。」
「好吧,那麼你就是唯一的一個,雨果叔叔。」雖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爬上他的膝頭,她還是將腦袋枕在他肩上,默默哭了起來。
雨果完全不知所措,只能抱著這個女孩,對她說:「別哭,別哭。」出於全然的同情,又因為他自己這一生沒有什麼好哭的,他發覺自己的雙頰也開始垂下淚滴。
然後,他突然中氣十足地說:「婉達,你想不想看一樣美麗的東西?」
「什麼東西?」婉達抽噎著說。
在他的生命中與整個宇宙裡,雨果只知道一樣東西是美麗的。他說:「你聽說過元光體嗎?」
「沒有,那是什麼?」
「是你祖父和我工作上使用的東西。看到沒?它就在這裡。」
他指了指書桌上那個黑色立方體,婉達悲傷地望了一眼。「那可不美麗。」她說。
「現在並不美麗。」雨果表示同意,「但注意看,我要把它啟動了。」
他開啟元光體後,室內隨即暗下來,並充斥著光點與各種色彩的閃光。「看到了嗎?現在我們可以把它放大,好讓所有的光點都變成數學符號。」
果然沒錯。似乎有一大團有形之物衝向他們,而在半空中,出現了婉達前所未見的種種符號,包括字母、數字、箭頭與圖案。
「美麗嗎?」雨果問。
「嗯,美麗。」婉達一面說,一面仔細瞪著那些(她自己並不知道)代表未來各種可能的方程式,「不過,我不喜歡那個部分,我想它錯了。」她指向她左方一個色彩繽紛的方程式。
「錯了?你為什麼說它錯了?」雨果皺著眉頭問。
「因為它不……美麗,換成我就不會這麼做。」
雨果清了清喉嚨。「好吧,我會試著把它改好。」他湊近那個方程式,以他特有的嚴肅方式瞪著它。
婉達說:「非常感謝你,雨果叔叔,謝謝你給我看那些美麗的光線。也許有一天,我會了解它們的意義。」
「沒什麼,」雨果說,「我希望你感覺好一點。」
「好些了,謝謝。」她閃現一個短得不能再短的笑容,便離開了那間研究室。
雨果站在那裡,感到有一點點傷心。他不喜歡有人批評元光體的產物,甚至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十二歲小女孩也不例外。
他站在那裡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到心理史學的革命已經開始。
04
當天下午,雨果來到哈里・謝頓位於斯璀璘大學的研究室。這件事本身就不尋常,因為雨果幾乎從不離開自己的研究室,甚至不會去找同一層樓的同事講幾句話。
「哈里,」雨果皺著眉頭,看來十分困惑,「發生了一件非常古怪、非常奇特的事。」
謝頓望著雨果,心中感到無比難過。他只有五十三歲,但他看起來老得多,彎腰駝背,而且衰弱得幾乎毫無血色。他們曾押他去做身體檢查,醫生一致建議他暫停工作一段時間(甚至永遠),以便好好休息。醫生都說,唯有這樣才有可能改善他的健康。否則的話……謝頓卻搖搖頭,答道:「逼他離開工作崗位,他反倒死得更快,而且更痛苦。我們毫無選擇。」
然後謝頓發覺,剛剛陷入沉思之際,他沒有聽到雨果在說些什麼。
他說:「很抱歉,雨果。我有點心不在焉,請再說一遍。」
雨果說:「我是在告訴你,發生了一件非常古怪、非常奇特的事。」
「什麼事,雨果?」
「是婉達。今天她來看我,顯得非常傷心,非常彷徨。」
「為什麼?」
「顯然是因為那個小寶寶。」
「喔,對。」謝頓的聲音中透出好幾分歉疚。
「她那麼告訴我,又靠在我的肩頭哭起來——其實我也哭了一點,哈里。後來我想到,可以用元光體逗她開心。」說到這裡雨果遲疑了一下,彷彿在仔細選取下面的用字。
「說下去,雨果。發生了什麼事?」
「好吧,她瞪著四周所有的光線,而這時我放大了一部分,實際上是42r254節。你對那部分熟悉嗎?」
謝頓微微一笑。「不熟悉,雨果。我不像你那樣,把所有的方程式都牢記在心。」
「啊,你應該那樣做。」雨果以嚴厲的口吻說,「否則怎能做好工作……但別管這個了。我想要說的是,婉達指著其中一部分,並且說它不好,不美麗!」
「有何不可?我們大家都有個人的好惡。」
「沒錯,當然。但我思量了一番,又花了些時間仔細檢查一遍,結果,哈里,那裡真有些不對勁。程式設計得不確切,而那個區域,正是婉達指的那個區域,的確是不好。而且,真的,它不美麗。」
謝頓有點僵硬地坐直身子,並且皺起眉頭。「讓我把事情弄清楚,雨果。她隨便指向某處,說它不好,結果她說對了?」
「是的。但她並不是隨便亂指的,她非常仔細。」
「但那是不可能的。」
「但它的確發生了,我在現場。」
「我不是說它沒有發生,我是說這只是天大的巧合。」
「是嗎?以你對心理史學的認識,你認為自己能對一組新的方程式瞥上一眼,就告訴我某一部分不好嗎?」
謝頓說:「好吧,雨果,你又怎麼會特別擴充套件那部分的方程式呢?是什麼使你選擇那一塊放大的?」
雨果聳了聳肩。「那倒是巧合,你可以這麼說,我只是隨手轉了轉控制鈕。」
「那不可能是巧合。」謝頓喃喃道。他隨即陷入沉思,好一陣子之後,他問出一句話,推動了這場由婉達所引發的心理史學革命。
他說:「雨果,你原先對那些方程式有沒有任何疑慮?你有沒有任何理由相信它們有什麼不對勁?」
雨果把弄著身上那套連身服的腰帶,似乎顯得有些尷尬。「沒錯,我認為真有。你可知道……」
「你‘認為’?」
「我知道真有。我似乎還記得,當我建立這組方程式的時候——那是新的一節,你該知道——我的手指似乎按錯一個程式鍵。當時它看來沒問題,但我猜我內心一直在擔憂。我記得曾想到它看來不對勁,但我正好有其他的事要做,所以把它擱到一邊去了。可是,當婉達剛好指向那個我念念不忘的區域時,我便決定好好檢查一遍。否則的話,我會把它當成小孩的胡言亂語,根本不會追究。」
「而你偏偏開啟那一部分方程式給婉達看,就好像它正在你的潛意識裡作祟。」
雨果聳了聳肩。「誰知道?」
「而在此之前,你們兩人非常接近,抱在一起,兩人都哭了?」
雨果又聳了聳肩,顯得更加尷尬。
謝頓說:「我想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雨果,婉達透視了你的心靈。」
雨果跳起來,彷彿被什麼咬了一口。「那是不可能的!」
謝頓則緩緩說道:「我曾經認識一個人,他就擁有那種不尋常的精神力量。」他悲痛地想到伊圖・丹莫刺爾,或者該說丹尼爾,後者是隻有謝頓才知道的秘密。「只不過他可以算是某種超人。可是他透視心靈、感知他人思想、說服他人採取某方面行動的能力,的確是一種精神力量。我想,說不定婉達也具有這種能力。」
「我無法相信這種事。」雨果倔強地說。
「我能,」謝頓說,「但我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他模糊地感到心理史學研究的革命已然迫近,但只是模模糊糊。
05
「爸,」芮奇以關切的口氣說,「你看起來很疲倦。」
「我想是吧。」謝頓道,「我感到疲倦。但你可好嗎?」
芮奇今年四十四歲,他的頭髮開始有些斑白,但他的八字鬍仍舊烏黑濃密,看起來達爾味十足。謝頓懷疑他是否用過染劑,但這種問題是不能問的。
謝頓說:「你的演講告一段落了嗎?」
「暫時告一段落,但歇不了多久。我很高興回到家裡,看看寶寶、瑪妮拉、婉達,還有你,爸。」
「謝謝你。但我有個訊息告訴你,芮奇。別再作演講了,我這裡需要你。」
芮奇皺起眉頭。「做什麼?」過去,在兩次不同的情況下,謝頓兩度派他去執行棘手的任務,但都是在九九派作亂的時代。據他所知,如今一切很平靜,更何況執政團已被推翻,一位弱勢皇帝已經復辟。
「是婉達的事。」謝頓說。
「婉達?婉達有什麼問題?」
「她沒什麼問題,但我們得驗出她的完整基因組,也要為你和瑪妮拉做,小寶寶也遲早要做。」
「貝莉絲也要?怎麼回事?」
謝頓猶豫了一下。「芮奇,你也知道,你母親和我總是認為你有討人喜歡的特質,能博取他人的好感和信任。」
「我知道你這麼想。每當你試圖要我做什麼困難的事,你就一再這麼說。但我要坦白對你說,我從沒感覺到這種特質。」
「不,你征服了我和……和鐸絲。」即使她的毀滅已是四年前的事,要他說出這個名字仍有極大的困難。「你征服了衛荷的芮喜爾,你征服了九九・久瑞南,你征服了瑪妮拉。這一切你要怎麼解釋?」
「智慧和魅力。」芮奇咧嘴一笑。
「你有沒有想到,你也許接觸過他們的——我們的心靈?」
「不,我從沒想到這種事。既然你提起了,我想說這實在無稽。請務必恕我直言,爸。」
「如果我告訴你,婉達似乎在一次難關中透視了雨果的心靈,你會怎麼說?」
「巧合或想象,我會這麼說。」
「芮奇,我曾經認識一個人,他能操控人們的心靈,就像你我操控語言一樣容易。」
「那是誰?」
「我不能說出來。不過,相信我就對了。」
「這個嘛——」芮奇深表懷疑。
「我曾經到帝國圖書館,去查閱這方面的資料。有一個很稀奇的故事,時間大約在兩萬年前,換句話說,是在迷霧般的超空間旅行肇始期。故事的主角是個年輕女子,年齡不比婉達大多少,她能和整個行星溝通,那顆行星所環繞的太陽叫做‘復仇女神’。」
「不用說,當然是神話。」
「當然,而且殘缺不全,但和婉達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芮奇說:「爸,你在打算些什麼?」
「我還不確定,芮奇。我需要知道那些基因組,我還得再找些像婉達的人。我有個想法,某些小孩生來就有這種精神力量,雖然不常見,但偶爾總有。可是一般說來,只會為他們帶來麻煩,於是他們學著掩飾。等到他們漸漸長大,他們的能力,他們的天賦,便埋藏在心靈深處,這是一種自保性的潛意識行動。在帝國境內,甚至僅在川陀四百億人口之間,一定有不少像婉達這樣的人。如果我知道了我所要的基因組,就能檢驗那些我認為可能的人選。」
「如果找到他們,你會怎麼做呢,爸?」
「我的想法是,進一步發展心理史學正需要他們。」
芮奇說:「而婉達是你發現的第一個,你打算讓她成為一個心理史學家?」
「說不定。」
「就像雨果。爸,不行!」
「為什麼?」
「因為我要她像正常的女孩那樣成長,然後變成一個正常的女人。我不會讓你把她擺在元光體前,使她成為心理史學數學的一個活石碑。」
謝頓說:「也許不至於,芮奇,但我們必須取得她的基因組。你也知道,數千年來一直有人建議,應該為每一個人的基因組建檔。只是由於手續昂貴,才沒有成為例行公事,但是絕沒有人懷疑它的用處。你當然看得出這樣做的優點,即使不為別的,我們也能知道婉達有沒有任何生理異常的傾向。假使我們早就有雨果的基因組,我確定他現在不會奄奄一息。不用說,至少我們可以這樣做。」
「好吧,也許,爸,但頂多只能這樣做。我願意打賭,對於這件事,瑪妮拉會比我堅決得多。」
謝頓說:「很好。但你要記住,別再做任何演講旅行,我需要你待在家裡。」
「看看吧。」說完芮奇便走了。
謝頓束手無策地坐在那裡。伊圖・丹莫刺爾,那位他確知能操控心靈的人,一定知道應該怎麼做。而擁有超人知識的鐸絲,也可能知道該怎麼做。
至於他自己,他對新的心理史學有個模糊的憧憬,但也僅止於此。
06
取得婉達的完整基因組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首先,有能力分析基因組的生物物理學家少之又少,那些夠資格的則總是很忙。
謝頓也不可能為了引起生物物理學家的興趣,而公開討論他的需要。他覺得,自己對婉達的精神能力那麼關心的真正原因,是絕對有必要對全銀河保密的。
假如還要列舉其他的困難,那就是分析手續費貴得嚇人。
謝頓一面搖頭,一面衝著他正在諮詢的生物物理學家蜜安・恩德勒斯基說:「為什麼那麼貴,恩德勒斯基醫師?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我清清楚楚地瞭解,分析手續完全電腦化,而且,一旦你取得皮膚細胞刮片,基因組在幾天內便能完全建立,並且分析完畢。」
「那是事實。可是將一個去氧核糖核酸分子拉成幾十億個核苷酸,讓每個嘌呤和嘧啶各就各位,卻根本不是那麼回事;絕對不是那麼回事,謝頓教授。接下來,還要研究每一個基因,再和一些標準基因進行比對。
「現在,我們來想一想。首先,雖然我們有些完整基因組的記錄,但和世上所有的基因組相比,卻連九牛一毛還不到,因此我們並非真正知道它們有多標準。」
謝頓問道:「為何那麼少?」
「有好些原因。費用是其中之一,很少有人願意把信用點花在這上面,除非他們有強烈的理由,認為他們的基因組有什麼問題。倘若沒有強烈的理由,人們不會情願接受分析,生怕因此發現什麼問題。所以說,您確定要您的孫女接受基因組分析嗎?」
「是的,我確定,這實在太重要了。」
「為什麼?她有任何代謝異常的症候嗎?」
「不,她沒有。應該說剛好相反,可惜我不知道‘異常’有什麼反義詞。我認為她是最不尋常的人,而我要知道究竟是什麼使她不尋常。」
「哪方面不尋常?」
「精神方面,但我沒辦法詳加敘述,因為我尚未全然瞭解。等她做完基因組分析,也許我就能說出所以然來。」
「她今年幾歲?」
「十二,就快滿十三了。」
「這樣的話,我需要雙親的同意。」
謝頓清了清喉嚨。「這點可能有困難。我是她的祖父,我的同意難道不夠嗎?」
「對我而言,當然夠了。可是您該知道,我們現在談的是法律,我可不希望被吊銷營業執照。」
於是,謝頓需要再和芮奇打一次交道。這回同樣很困難,因為芮奇再度抗議,說他與妻子瑪妮拉,都希望婉達過著正常女孩的正常生活。萬一她的基因組的確不正常,那該怎麼辦?她會不會被抓去接受各種檢驗,身上插滿探針,活像個實驗室的樣本?謝頓會不會由於對心理史學計劃過度狂熱,而逼迫婉達過著只有工作沒有娛樂的生活,禁止她與同齡的年輕人見面?
可是謝頓十分堅持。「相信我,芮奇,我絕不會做任何傷害婉達的事。但這點是一定要做到的,我需要知道婉達的基因組。倘若正如我猜測的那樣,我們可能即將改變心理史學的發展方向,甚至改變整個銀河未來的走向!」
因此芮奇被說服了,並設法取得了瑪妮拉的同意。於是,三個大人一起帶著婉達,來到恩德勒斯基醫師的化驗室。
蜜安・恩德勒斯基在門口迎接他們。她有一頭亮晶晶的白髮,但她的臉龐毫無歲月的痕跡。
她望著那個女孩,後者帶著好奇的表情走進來,但臉上並未顯現任何憂慮或恐懼。然後,她轉而望向陪同婉達前來的三位大人。
恩德勒斯基醫師帶著微笑說:「母親、父親和祖父,我說對了嗎?」
謝頓答道:「完全正確。」
芮奇顯得卑躬屈膝;瑪妮拉則顯得相當疲倦,她的臉有點腫,雙眼還有點紅。
「婉達。」女醫師開口道,「那是你的名字,對嗎?」
「是的,夫人。」婉達以清晰的口齒說。
「我要一五一十告訴你會對你做些什麼。我猜,你慣用右手吧。」
「是的,夫人。」
「很好,那麼,我會在你的左前臂一小塊面積上噴些麻醉劑,感覺只會像一陣涼風,如此而已。然後我會從你的手臂上刮下一點皮膚,只是一點點。不會痛,不會流血,事後不會有疤痕。等我做完之後,我會再幫你噴些消毒藥水,整個過程只會花幾分鐘的時間。這樣聽來還可以嗎?」
「當然。」婉達一面說,一面伸出手臂。
取樣完成後,恩德勒斯基醫師說:「我會把刮片放在顯微鏡底下,選取一個優良的細胞,然後讓我的電腦化基因分析儀開始工作。它會標示出每一個核苷酸,可是它們總共有好幾十億,所以或許要花上將近一天的時間。當然,它是全自動的,所以我不會坐在這裡看著,而你們也沒有必要那樣做。
「一旦基因組準備好,分析手續則需要更長的時間。假如您想要完整的報告,那也許得花上幾個星期。這個手續如此昂貴的原因就在這裡,它是個既困難又冗長的工作。等我得到結果後,我會以電話通知您。」說完她便轉身,埋首於桌上那臺閃閃發光的儀器,彷彿她已經把這家人送走了。
謝頓說:「如果發現任何不尋常的結果,你會不會立刻和我聯絡?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在頭一個小時就發現了什麼,可別等分析完畢再通知我,別讓我做無謂的等待。」
「頭一個小時有任何發現的機會微乎其微,但我向您保證,謝頓教授,如果看起來有必要,我會馬上和您聯絡。」
瑪妮拉抓起婉達的手臂,打了勝仗般牽著她走出去。芮奇跟在後面,腳步有點拖泥帶水。謝頓又逗留了一會兒,囑咐道:「這件事的重要性超出你的想象,恩德勒斯基醫師。」
恩德勒斯基醫師一面點頭,一面說:「不論是什麼原因,教授,我都會盡我的全力。」
謝頓離去時緊抿著嘴唇。他為何會認為基因組在五分鐘內便能準備好,再花五分鐘看一眼便能得到答案?他自己也不明白。現在,他不得不等上幾個星期,才能知道將會發現什麼結果。
他激動得咬牙切齒。他最新的智慧結晶「第二基地」是否能夠建立起來?或者只是一個永遠可望不可及的幻影?
07
哈里・謝頓走進了恩德勒斯基醫師的化驗室,臉上掛著緊張兮兮的笑容。
他說:「你告訴我要幾個星期,醫師,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月。」
恩德勒斯基醫師點了點頭。「很抱歉,謝頓教授,但您希望每件事都一絲不苟,我正是試圖那樣做。」
「怎麼樣?」謝頓臉上的焦慮並未消失,「你發現了什麼?」
「一百個左右的缺陷基因。」
「什麼!缺陷基因?你在開玩笑嗎,醫師?」
「我相當認真。有何不可呢?每個基因組至少都有一百個缺陷基因,通常還要多得多。您該知道,其實並不像聽起來那麼糟。」
「不,我不知道,醫師。專家是你,不是我。」
恩德勒斯基醫師嘆了一聲,又在座椅中欠了欠身。「您對遺傳學一無所知,對不對,教授?」
「沒錯,我不懂,一個人不可能什麼都懂。」
「您說得完全正確。我就對您的那個——您管它叫什麼?——那個心理史學一竅不通。」
恩德勒斯基醫師聳了聳肩,又繼續說:「假如您想對我解釋它的任何原理,您將被迫從頭講起,而就算這樣做,我可能也無法瞭解。好了,至於遺傳學……」
「怎麼樣?」
「一個有缺陷的基因通常不代表什麼。沒錯,某些具有缺陷的基因,的確由於缺陷太過嚴重,因而導致一些可怕的疾病。不過,這種情形非常罕見。大多數有缺陷的基因,只是無法絕對精確地工作,就像有點不平衡的輪子。車輛照常能夠行駛,雖然有點顛簸,可是仍然能行駛。」
「婉達屬於這種情形嗎?」
「是的,差不多就是這樣。畢竟,假如所有的基因都完美無缺,我們看來便會全部一模一樣,我們的言行舉止也會全部一模一樣。人和人的差異,就是基因的差異造成的。」
「但是當我們年紀漸漸大了,難道不會越來越糟嗎?」
「沒錯。我們年紀越大,情況就會越糟。我注意到您一跛一跛地走進來,為什麼會這樣?」
「有點坐骨神經痛。」謝頓喃喃道。
「您這輩子都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
「看吧,您有些基因隨著年齡而逐漸變差,害得您不良於行。」
「婉達將來又會發生什麼問題呢?」
「我不知道。我無法預測未來,教授,我相信那是您的領域。然而,假如我大膽猜一猜,我會說除了逐漸老化之外,婉達不會發生任何不尋常的變化,至少就遺傳學而言。」
謝頓說:「你確定嗎?」
「您得相信我的話。想要分析婉達的基因組,您便冒著一個危險,那就是發現一些也許最好別知道的事。但是我可以告訴您,根據我的看法,我看不出她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那些有缺陷的基因,我們該不該把它們修好?我們修得好嗎?」
「不該。原因之一,那樣做太過昂貴。原因之二,它們再度突變的機會很大。最後一個原因,則是一般人反對這樣做。」
「可是為什麼呢?」
「因為他們反對一切的科學。您對這點的瞭解應該不輸任何人,教授。如今的情勢只怕是神秘主義日漸壯大,而在克里昂死後尤其變本加厲。人們不再相信修復基因的科學方法,他們寧願利用加持或各式各樣的咒語來治病。坦白講,我現在想要繼續研究工作都極為困難,經費來源太少太少了。」
謝頓點了點頭。「其實,我對這種情形瞭解得再透徹不過。心理史學對它有所解釋,但我實在沒想到情況這麼快就變得這麼糟。我對自己的工作太過投入,以致未曾注意周圍這些困境。」他嘆了一聲,「過去三十多年來,我眼看著銀河帝國逐漸四分五裂,現在它則以快得多的速度開始崩潰,我看不出我們怎能及時阻止。」
「您在試圖這樣做嗎?」恩德勒斯基醫師似乎頗有興趣。
「是的,我在設法。」
「祝您吉星高照。至於您的坐骨神經痛,您可知道,五十年前是可以治好的。不過,現在不行了。」
「為什麼?」
「這個嘛,治療儀器沒了;懂得操作那些儀器的人,通通做別的事去了。醫療水準同樣在走下坡。」
「和其他的一切一起衰落。」謝頓沉思了一會兒,「不過,我們還是回到婉達身上吧。我覺得她是個最不尋常的少女,擁有一個和大多數人不同的大腦。你從她的基因中,看出她的大腦有什麼特殊嗎?」
恩德勒斯基醫師上身靠向椅背。「謝頓教授,您可知道和大腦運作有關的基因究竟有多少?」
「不知道。」
「讓我提醒您一件事,在人體各個層面中,大腦的運作是最錯綜複雜的一環。事實上,根據目前的瞭解,宇宙中再也沒有比人腦更復雜的結構。所以假如我告訴您,在大腦運作中扮演某種角色的基因有好幾千個,您應該不會驚訝才對。」
「幾千個?」
「正是如此。想要一一檢查這些基因,看看有沒有任何特殊的不尋常,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有關婉達的情形,我會相信您的話:她是個不尋常的女孩,擁有一個不尋常的大腦。可是我在她的基因中,看不出有關那個大腦的任何訊息——當然,除了看出它完全正常。」
「你能不能根據婉達的精神運作基因,找到其他具有類似基因的人,那些具有相同大腦型樣的人?」
「我認為沒有什麼可能。即使另一個大腦和她的十分相似,兩者的基因還是會有巨大差異,尋找相似性根本沒有用。告訴我,教授,婉達究竟有何特殊之處,會讓您認為她的大腦如此與眾不同?」
謝頓搖了搖頭。「很抱歉,我不能討論這件事。」
「這樣的話,我絕對肯定我無法幫您找到什麼。您如何發現她的大腦有不尋常之處,如何發現這件不能討論的事?」
「巧合,」謝頓喃喃道,「純粹是巧合。」
「這樣的話,您若想找到其他類似的大腦,也必須藉著巧合才行,沒有別的辦法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徘徊許久,最後謝頓說:「你還能告訴我其他任何事嗎?」
「只怕沒有了,除了我會把賬單寄給您。」
謝頓吃力地站起來,坐骨神經痛令他難以忍受。「好吧,那就謝謝你了,醫師。把賬單寄給我,我會盡快付清。」
哈里・謝頓離開了這位醫師的化驗室,簡直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08
就像任何一位知識分子一樣,哈里・謝頓曾經自由地使用帝國圖書館。大多數的時候,他是藉助於電腦聯線,但他偶爾也會親自造訪,主要的目的是為了紓解一下心理史學計劃的壓力。幾年前,自從他定下尋找類似婉達者的計劃後,他便在那裡申請了一間個人研究室,以便隨時查詢館內收藏豐富的資料。他甚至還在鄰區租了一間小公寓,這樣一來,當此地越來越繁重的研究工作使他無法返回斯璀璘時,他便能步行來到這座圖書館。
然而,如今,他的計劃進入一個全新的層次,使他想要和拉斯・齊諾見上一面。這將是謝頓首次與他做面對面的接觸。
想要和帝國圖書館的館長安排一次私人會晤,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館長對這個職位的本質與身價自視甚高,因此常常有人說,就連皇帝希望諮詢館長時,也得親自前往該館,等候館長的接見。
然而,謝頓並沒有遇到這種麻煩。齊諾雖然與哈里・謝頓從未謀面,卻對他十分熟悉。「萬分榮幸,首相。」這是他的歡迎詞。
謝頓微微一笑。「我相信您一定知道,我不在那個職位已有十六年之久。」
「這個頭銜的榮耀仍是您的。此外,首相,我們得以擺脫執政團的殘酷統治,您也功不可沒。那個執政團,當年有好幾次,都破壞了本館中立的神聖原則。」
啊,謝頓心想,這便解釋了他為何那麼爽快就答應見我。
「只是謠言罷了。」他高聲道。
「現在,請告訴我,」齊諾一面說,一面忍不住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計時帶,「我能為您做些什麼?」
「館長,」謝頓開始說,「我這次前來,對您提出的要求絕不簡單。我想要的是在館內擁有更大的空間,此外我要您批准我帶一批同僚進來,還要您批准我從事一項長期而繁複的計劃,但這項計劃的重要性無與倫比。」
拉斯・齊諾臉上現出苦惱的表情。「您要求得可真不少。您能解釋這一切有什麼重要性嗎?」
「可以,帝國正處於土崩瓦解中。」
頓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齊諾說:「我聽說過您在研究心理史學。有人告訴我,說您的新科學有希望能預測未來。您現在說的,就是心理史學的預測嗎?」
「不是。我在心理史學上的研究尚未達到那個境界,還無法信心十足地談論未來。但您並不需要心理史學,也能知道帝國正在瓦解,您自己就能看到許多證據。」
齊諾嘆了一口氣。「我在這兒的工作佔了我全部的時間,謝頓教授。一提到政治和社會問題,我就成了一個孩子。」
「只要您願意,您大可查詢收藏在這座圖書館的各種資料。環顧一下這間辦公室吧,它塞滿了來自銀河帝國各處、各式各樣應有盡有的資料。」
「只怕,我是最跟不上時代的人。」齊諾露出悲傷的笑容,「您該知道一句古老的諺語:鞋匠的孩子沒鞋穿。不過在我看來,帝國似乎已經復興,我們現在又有了一位皇帝。」
「只是名義上如此,館長。在大多數的偏遠星省,皇帝的名字偶爾會儀式性地提上一提,可是他無法左右他們的所作所為。外圍世界控制著自己的政治,而更重要的是,他們控制著當地的武裝部隊,這些部隊完全不在皇帝掌握中。假使皇帝試圖在內圍世界之外任何角落行使權力,他都註定要失敗。我懷疑頂多再過二十年,某些外圍世界就會宣佈獨立。」
齊諾又嘆了一口氣。「如果您說得對,我們便處於帝國有史以來最糟的時期。可是這一點,和您渴望在本館獲得更多空間、召來更多人員又有什麼關係?」
「如果帝國四分五裂,帝國圖書館或許也難逃這場劫數。」
「喔,一定可以的。」齊諾一本正經地說,「過去也曾有過很糟的年頭,可是人們一向瞭解,川陀上的帝國圖書館乃是人類全體知識的寶庫,一定不可受到侵犯,而將來也會如此。」
「也許不會,您自己說的,執政團曾破壞它的中立。」
「並不嚴重。」
「下次可能就會更嚴重,我們不能允許這個人類全體知識的寶庫被毀。」
「您在此地增加工作人員,怎麼就能防止那種悲劇?」
「的確不能,但我所感興趣的那個計劃卻可以。我想要製作一套偉大的百科全書,其中包含各種豐富的知識,萬一最壞的情況果真發生,那些知識足以幫助人類重建文明——您可以稱之為《銀河百科全書》。我們並不需要本館所有的一切,許多資料都過於淺顯。散佈在銀河各處的地方圖書館也可能被毀,縱使它們得以倖免,除了最為區域性的資料,其他一切仍是藉著電腦聯線取自帝國圖書館。所以說,我打算做的是個全然獨立的東西,並且要以儘可能簡明扼要的形式,收錄人類所需要的各種根本知識。」
「萬一它同樣被毀呢?」
「我希望不會。我的打算是在遙遠的銀河邊緣找一個世界,讓我能把手下的百科全書編者遷到那裡去,讓他們在那裡平靜地工作。然而,在找到那樣一個地方之前,我想讓核心成員在此工作,利用本館的裝置,來決定這個計劃需要些什麼。」
齊諾現出痛苦的表情。「我懂了您的意思,謝頓教授,但我不確定是否辦得到。」
「為何不能,館長?」
「因為,身為館長並不代表我就是獨裁君主。我有個相當大的評議會,一種立法機構,請別以為我能輕易通過您的百科全書計劃。」
「我很驚訝。」
「不必驚訝,我不是個很受歡迎的館長。這些年來,評議會在力爭對本館的使用設限,而我一直拒絕。我提供小小一間研究室給您,就令他們火冒三丈了。」
「設限?」
「正是如此。他們的想法是這樣的,無論任何人需要一項資料,都必須和某點陣圖書館員聯絡,由那位館員替他找來那項資料。評議會不希望人們自由進入本館,親自動手操作電腦。他們說,保養電腦和其他圖館裝置的費用越來越貴得離譜。」
「但那是不可能的,開放式的帝國圖書館已是上千年的傳統。」
「的確沒錯,但是最近這些年,本館的預算被削減好幾次,我們再也沒有像過去那麼多的經費。想使我們的裝置保持一定水準,成了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謝頓揉了揉下巴。「但如果你們的預算逐漸減少,我想您就得降低薪資,裁減人員——或者,至少不再僱用新人。」
「您說得完全正確。」
「這樣的話,在人力逐年縮減的情況下,您怎麼有辦法攬下新的工作,由您的手下來尋找公眾索求的一切資料?」
「他們的想法是,我們不再蒐集公眾將會索求的一切資料,而僅僅蒐集我們認為重要的資料。」
「所以說,你們不只廢止了開放式圖書館,同時也廢止了完備式圖書館?」
「只怕就是如此。」
「我無法相信會有圖書館員想這樣做。」
「您不認識吉納洛・麻莫瑞,謝頓教授。」面對謝頓一臉的茫然,齊諾繼續說,「‘他是誰?’您一定在納悶。他是評議會中希望封閉本館那一派的領袖,評議會有越來越多的成員倒向他那邊。假使我讓您和您的同事進駐本館,成為館中一支獨立的隊伍,那麼,有些評議委員原本或許不在麻莫瑞那邊,但由於堅決反對外人控制本館任何角落,也許便會決定投他一票。這樣一來,我將被迫辭去館長一職。」
「您看吧,」謝頓突然中氣十足地說,「所有的變故,包括可能關閉本館、對它設限、拒絕蒐集所有的資料,都可以歸咎於預算逐年減少,而這一切的一切,本身就是帝國瓦解的一項徵兆。您不同意嗎?」
「如果您要這麼講,或許也沒錯。」
「那麼讓我去和評議會說說,讓我來解釋未來可能如何,以及我希望怎麼做。說不定我能說服他們,正如我希望已經說服了您。」
齊諾考慮了一會兒。「我願意讓您試一試,但您事先必須知道,您的計劃可能不會成功。」
「我一定得碰碰運氣。請務必做到需要做的一切,並儘快讓我知道我在何時何處能跟評議會碰面。」
謝頓向齊諾告別,懷著不安的心情離去。他告訴這位館長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且平淡無奇。至於他需要使用這座圖書館的真正理由,他則守口如瓶。
部分原因是,他自己也尚未看清楚。
09
哈里・謝頓耐心地、悲傷地坐在雨果・阿馬瑞爾的床沿。雨果完全油盡燈枯——他拒絕接受任何醫療,但即使願意接受,他也早已回天乏術。
他只有五十五歲。謝頓自己則已經六十六,但他健康狀況良好,只有坐骨神經的刺痛(或者不管是什麼痛)偶爾使他不良於行。
雨果張開眼睛。「你還在這兒,哈里?」
謝頓點了點頭。「我不會離開你。」
「直到我死去?」
「是的。」謝頓突然悲從中來,又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雨果?假使你過著正常生活,你還能有二三十年的壽命。」
雨果淡淡一笑。「正常生活?你的意思是休假?旅遊?享受些微不足道的樂趣?」
「是的,是的。」
「那樣的話,我要不是渴望趕緊回來工作,就是學會虛度光陰,而在你所謂多出來的二三十年間,我將一事無成。看看你自己。」
「我怎麼樣?」
「你在克里昂御前當了十年首相,那時你做了多少科學研究?」
「我把大約四分之一的時間花在心理史學上。」謝頓柔聲道。
「你誇大了。要是沒有我辛勤工作,心理史學的進展會戛然而止。」
謝頓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雨果,這點我很感激。」
「而在此之前和之後,當你至少把一半時間花在行政事務上的時候,是誰在做實際的工作?啊?」
「是你,雨果。」
「一點都沒錯。」他再度闔上眼睛。
謝頓說:「但你總是希望在我之後接掌那些事務。」
「不!我想要領導謝頓計劃,是要讓它保持在正軌上前進,但我會把所有的行政工作分派出去。」
雨果的呼吸逐漸變得像是鼾聲,但他隨即驚醒,重新張開眼睛,直勾勾地瞪著謝頓。他說:「在我走了之後,心理史學會怎麼樣?你想過嗎?」
「是的,我想過。我現在就要和你談談這件事,它可能會讓你高興。雨果,我相信心理史學正在醞釀一場革命。」
雨果微微皺起眉頭。「什麼方式?我不喜歡你這種口氣。」
「聽好,那可是你的主意。幾年前,你告訴我應該建立兩個基地。彼此獨立,安全地隔離起來,安排它們成為第二銀河帝國的種子。你還記得嗎?那是你的主意。」
「心理史學方程式……」
「我知道,是那些方程式建議的。現在我正忙著進行,雨果。我在帝國圖書館設法弄到了一間研究室……」
「帝國圖書館,」雨果眉頭鎖得深了些,「我不喜歡他們,一夥自鳴得意的白痴。」
「那位館長,拉斯・齊諾,可沒有那麼壞,雨果。」
「你見過一個叫吉納洛・麻莫瑞的圖書館員嗎?」
「沒有,但我聽說過他。」
「一個卑賤的人。我們有過一次爭論,他硬說我把什麼東西弄丟了。我根本是冤枉的,所以我非常惱怒,哈里。突然間我像是回到了達爾——達爾文化的一項特色,哈里,就是充滿惡毒的髒話。我用了些在他身上,我說他在妨礙心理史學研究,歷史會把他寫成一個壞蛋,我也不只是說‘壞蛋’而已。」雨果孱弱地呵呵笑了幾聲,「我把他罵得啞口無言。」
謝頓突然恍然大悟,明白了麻莫瑞對外人(尤其是對心理史學)的憎恨從何而來——至少明白了一部分,但他什麼也沒有說。
「重點在於,雨果,你想要建立兩個基地,以便如果一個失敗了,另一個還能繼續下去。但我們已經超越了這個設計。」
「哪一方面?」
「你記不記得兩年前,婉達透視你的心靈,看出元光體中某個部分的方程式不對勁?」
「當然記得。」
「好,我們要找一些類似婉達的人。我們將建立一個主要由物理科學家組成的基地,他們會儲存人類的知識,會成為第二帝國的種子。此外還會有個僅由心理史學家組成的第二基地——他們是精神學家,是能觸動心靈的心理史學家——他們能以集體心靈的方式研究心理史學,進展將遠比任何個別心靈更為迅速。在未來的歲月裡,他們這組人將負責匯入微調,你懂了吧。他們將始終隱身幕後,靜觀其變;他們將是第二帝國的守護者。」
「太好了!」雨果虛弱地說,「太好了!你看我選的死期多麼恰當?已經沒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了。」
「別這樣說,雨果。」
「別大驚小怪,哈里。我太累了,什麼也不能做了。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這場革命。這使我很……高興……高興……高……」
這便是雨果・阿馬瑞爾最後的幾句話。
謝頓伏在床上,淚水燙傷了他的眼睛,然後順著雙頰滾滾而下。
又一個老朋友走了。丹莫刺爾,克里昂,鐸絲,現在則輪到雨果……令他的晚年越來越空虛,越來越孤獨。
而讓雨果含笑以終的這場革命,卻有可能永遠無法實現。他能否設法獲得帝國圖書館的使用權?他能否找到更多像婉達的人?最重要的是,得花多久時間?
謝頓此時六十六歲。假使他在三十二歲、剛剛抵達川陀之際,便能展開這場革命,那該有多好……
現在或許太遲了。
10
吉納洛・麻莫瑞讓他等了很久。這是蓄意的失禮,甚至是傲慢,但哈里・謝頓仍保持冷靜。
畢竟,謝頓萬分需要麻莫瑞的幫助。他若對這點陣圖書館員發怒,只會傷害到他自己。事實上,麻莫瑞會樂於見到一位生氣的謝頓。
因此謝頓按捺住脾氣,耐心地等待,最後麻莫瑞終於走進來。謝頓以前曾見過他,但只是遠遠的一瞥,這是他們兩人首次的單獨會晤。
麻莫瑞身材矮胖,有一張圓臉,以及少許深色的絡腮鬍。他臉上掛著笑容,但謝頓覺得那只是無意義的裝飾。這個笑容使他露出一口黃板牙,而他頭上那頂不可或缺的帽子也具有類似的黃色色調,並且盤繞著一道褐色的線條。
謝頓感到有點噁心。他覺得自己會很討厭麻莫瑞,即使他毫無理由那樣做。
麻莫瑞並未做任何開場白,直截了當地說:「好啦,教授,我能為你做些什麼?」他望了望牆上的計時片,卻沒有為遲到而道歉。
謝頓說:「我想要請求你,館員閣下,別再反對我留在這座圖書館。」
麻莫瑞兩手一攤。「你在這裡已經待了兩年,你說的是哪門子反對?」
「目前為止,在評議會中,你代表的那一派以及和你志同道合的人,還不能勝過支援館長的票數。但下個月將有另一次會議,而拉斯・齊諾告訴我,他無法確定會有什麼結果。」
麻莫瑞聳了聳肩。「我也無法確定。你的租賃——姑且這麼稱呼——很有可能續約。」
「可是我的需要不只如此而已,麻莫瑞館員,我還希望帶些同事進來。我正在進行的計劃,不是我一個人做得到的,我最終的目的,是準備編纂一套非常特別的百科全書。」
「你的同事愛在哪兒工作,當然就能在哪兒工作,川陀是個很大的世界。」
「我們必須在這座圖書館工作。我是個老人,館員閣下,我沒有多少時間。」
「誰又能制止時間的流逝呢?我認為評議會不會准許你把同事帶進來。牽一髮而動全身,是嗎,教授?」
是啊,的確沒錯,謝頓心想,但他什麼也沒說。
麻莫瑞又說:「我一直無法把你攔在外面,教授,至少目前還不行。但是我想,我能繼續把你的同事攔在外面。」
謝頓了解到自己將一無所獲,便將坦白的程度再升一級。他說:「麻莫瑞館員,你對我的憎恨當然不是私怨,你當然瞭解我在從事的工作多麼重要。」
「你的意思是,你的心理史學。得了吧,你在那上面花的時間超過三十年,可是又有什麼成果?」
「那正是重點,現在可能要有成果了。」
「那就讓這個成果誕生在斯璀璘大學,為何一定要在帝國圖書館?」
「麻莫瑞館員,聽我說。你想要做的是對公眾關閉這座圖書館,你希望粉碎一項悠久的傳統。你狠得下心這樣做嗎?」
「我們需要的不是狠心,而是經費。館長當然曾靠在你的肩頭哭泣,把我們的悲哀告訴了你。預算逐年刪減,薪資降低,必需的保養維護全沒了。我們要怎麼辦?我們不得不減少服務專案,而且當然供不起你和你的同事所需的研究室和裝置。」
「這種情況有沒有稟奏陛下?」
「得了吧,教授,你在做夢。你的心理史學不是告訴你,帝國正在逐漸衰落嗎?我聽說有人稱你為烏鴉嘴謝頓,我相信那是指寓言中一種不吉利的鳥兒。」
「我們的確正在進入一個很糟的時代。」
「而你相信本館偏偏能倖免嗎?教授,這座圖書館如同我的生命,我要它延續下去,但除非我們找到些法子,讓我們逐年縮減的經費能湊合著用,否則它一定無法延續。而你卻來到這裡,指望有個開放式圖書館,讓你自己成為受益者。辦不到,教授,根本辦不到。」
謝頓抱著一線希望說:「要是我能幫你們找到信用點呢?」
「是嗎,怎麼找?」
「要是我有辦法和陛下說說呢?我擔任過首相,他會接見我,他會聽我陳情。」
「然後你就會從他那裡得到經費?」麻莫瑞哈哈大笑。
「如果我能做到,如果我能增加你們的預算,我可否帶我的同事進來?」
「先把信用點帶來,」麻莫瑞道,「那時我們再說。但我可不認為你會成功。」
他似乎非常自信。謝頓不禁懷疑,帝國圖書館究竟向皇帝請願多麼頻繁,效果又是多麼微弱。
而他也懷疑自己的請願是否會有任何成效。
11
艾吉思大帝十四世其實名不符實。他在即位時選用這個名號,是刻意和二千年前統治帝國的幾位艾吉思大帝攀關係。那些皇帝大多相當能幹,尤其是在位長達四十二年之久的艾吉思六世——他曾以強硬卻不暴虐的手段,將繁榮的帝國治理得井然有序。
假如全息記錄有些可信度,艾吉思十四世看起來就不像之前任何一位艾吉思大帝。但是,話說回來,根據可靠的訊息,艾吉思十四世本人長得不太像公開流傳的官方全息像。
事實上,哈里・謝頓帶著懷舊的惆悵想到,縱使克里昂大帝有百般缺點與弱點,他的帝王風範卻毋庸置疑。
艾吉思十四世則不然。謝頓從未真正見過這位皇帝,而他看過的幾張全息像又極度失真。皇家全息攝影師知道該怎麼做,而且做得很好,謝頓挖苦地想。
艾吉思十四世身材矮小,擁有一副其貌不揚的面容,稍微鼓脹的雙眼似乎欠缺智慧的光芒。他會有資格坐在皇位上,僅僅因為他是克里昂的旁系親屬。
然而,他也有值得稱道的一面,那就是他並未試圖扮演一位強勢皇帝。大家都瞭解,他喜歡被稱為「平民皇帝」。只因為皇家規範與禁衛軍的大聲疾呼,他才無法走入穹頂,在川陀的人行道上閒逛。傳言又說,他顯然希望能和平民握握手,親耳聽聽他們的怨言。
值得給他一分,謝頓心想,即使這點永遠無法實現。
喃喃請安一句,再一鞠躬之後,謝頓開口道:「感謝陛下同意接見我。」
艾吉思十四世的聲音清晰且相當動聽,與他的外表十分不相稱。他說:「一位前首相當然應該有些特權,不過,我必須讚譽自己勇氣可嘉,因為我有驚人的勇氣同意見你。」
他的話語透著幽默,謝頓突然領悟到一件事:一個看起來或許不聰明的人,實際上仍有可能是聰明人。
「勇氣,陛下?」
「啊,當然啦。他們不是叫你烏鴉嘴謝頓嗎?」
「啟稟陛下,幾天前,我才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顯然那是針對你的心理史學,它似乎預言了帝國的衰亡。」
「它只是指出這個可能性,陛下……」
「於是,就有人把你和神話中一種不吉利的鳥兒聯想在一起。只是在我看來,你正是一隻不吉利的鳥兒。」
「啟稟陛下,我希望不是。」
「得了,得了,過去的記錄清楚得很。伊圖・丹莫刺爾,克里昂原來的首相,他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結果有什麼下場?他被迫離職,自我放逐。克里昂大帝本人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結果有什麼下場?他遇刺身亡。軍人執政團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結果有什麼下場?他們煙消雲散。據說,連那些九九派也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結果,你看,他們同樣被摧毀了。而現在,喔,烏鴉嘴謝頓,你來見我了。我又能指望什麼呢?」
「啊,不會有任何兇險的,陛下。」
「我也這麼想,因為我和剛才提到的那些人都不同,我並不看好你的研究工作。現在告訴我,你來此究竟有什麼目的。」
於是謝頓開始解釋,說籌備那套百科全書的計劃有多麼重要,假如最壞的情況果真發生,它能夠替人類儲存所有的知識。艾吉思十四世一直仔細聆聽,從頭到尾沒有插嘴。
「是啊,是啊,」艾吉思十四世終於開口,「所以說,你的確深信帝國將要衰亡。」
「啟稟陛下,這是個強烈的可能性,拒絕考慮這個可能性將是不智之舉。只要我有辦法,我希望在某種程度上阻止這個結果;即使沒有辦法,我也要減輕它的效應。」
「烏鴉嘴謝頓,如果你繼續在這方面鑽牛角尖,我就會相信帝國真要衰亡,而且根本無法阻止。」
「不是這樣的,陛下,我只要求准許我繼續工作。」
「喔,這沒問題,但我還不瞭解你希望我怎樣幫你。你為什麼告訴我關於這套百科全書的種種?」
「因為我希望在帝國圖書館內工作,陛下,或者更精確地說,我希望其他人能和我一起在那裡工作。」
「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從中作梗。」
「那還不夠,陛下,我還要您幫助我。」
「哪一方面呢,前首相?」
「提供經費。必須撥款給那座圖書館,否則它會對公眾關門,並將我趕出去。」
「信用點!」皇帝的聲音中透著驚愕,「你來找我要信用點?」
「是的,陛下。」
艾吉思十四世心慌意亂地站起來,謝頓立刻跟著起身,但艾吉思揮手示意他坐下。
「坐下,別把我當皇帝看待。我並不是皇帝,我原本不想要這份工作,但是他們硬要我接受。我是和皇室最近的親戚,他們就在我耳邊吱吱喳喳,說帝國需要一位皇帝。所以他們擁我出來,這樣對他們有很大的好處。
「信用點!你指望我有信用點!你說帝國正在瓦解,請問你認為它會怎樣瓦解?你心裡想的是叛變?是內戰?還是各處的騷亂?
「不,還是想想信用點吧。你可瞭解,我無法從帝國半數的星省收到任何稅金?它們仍是帝國的一部分,‘皇權萬歲!’,‘所有榮耀歸於吾皇!’可是它們什麼稅也不繳,而我又沒有足夠的力量徵收。如果我不能從它們那裡得到信用點,它們其實就不算帝國的一部分,對不對?
「信用點!帝國出現長期財政赤字,數額大得嚇人,我什麼費用都付不出來。你以為我有足夠的經費維修皇宮御苑嗎?勉強而已。我不得不省吃儉用,不得不讓宮殿腐朽,不得不靠著自然折損來減少侍從的人數。
「謝頓教授,如果你要信用點,我半點也沒有。我要去哪裡為那座圖書館找經費?我每年還能設法擠出一點給他們,他們就該感激涕零了。」說完之後,皇帝伸出雙手,手掌向上,彷彿表示帝國國庫空空如也。
哈里・謝頓大吃一驚。「然而,陛下,縱使您欠缺信用點,您仍然擁有皇帝的威望。難道您不能命令該館保留我的研究室,並讓我的同事進駐,幫助我進行極重要的研究工作嗎?」
此時艾吉思十四世重新坐了下來,彷彿一旦話題離開信用點,他就不再處於心慌意亂的狀態。
他說:「你該瞭解,根據悠久的傳統,就自治權而言,帝國圖書館獨立於皇權之外。自從那位和我同名號的艾吉思六世試圖控制該館的新聞功能,」他微微一笑,「它便開始訂定自己的法規。既然偉大的艾吉思六世都失敗了,你認為我能成功嗎?」
「我不是要求陛下用強,您只要表達一個客氣的意願就好。不用說,只要不牽涉到該館的重要功能,他們會樂意禮遇皇帝,遷就皇帝的旨意。」
「謝頓教授,你對那座圖書館知道得太少。我只要表達一個意願,不論多麼溫和,多麼心虛,都能確定他們一定會怒氣衝衝地反其道而行。對於皇權控制的任何跡象,他們可是非常敏感。」
謝頓說:「那我該怎麼辦?」
「啊,我告訴你該怎麼辦,我剛想到一個法子。我也是公眾的一員,只要我喜歡,我也可以造訪帝國圖書館。它坐落於御苑內,因此我的造訪並不會違反規範。所以說,你和我一起去,我們將表現得十分熱絡。我不會對他們做任何要求,但他們若注意到我們手牽手走在一起,那麼說不定他們那個了不起的評議會,有些成員便會覺得對你好點總是好的——但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而深深失望的謝頓,則懷疑那樣做有沒有足夠的作用。
12
拉斯・齊諾聲音中帶著幾分敬畏說:「我不知道您和皇帝陛下這麼熟絡,謝頓教授。」
「有何不可?就一位皇帝而言,他是非常民主的。而且,他對我在克里昂時代擔任首相的經驗很感興趣。」
「這令我們大家都留下深刻印象,已經好多年沒有皇帝駕臨我們的大廳。一般說來,當皇帝陛下需要圖書館中什麼資料……」
「我可以想象。他下個傳召,便會有人送去給他,這代表對他的禮遇。」
「過去曾有人建議,」齊諾滔滔不絕地說,「為皇帝在皇宮中裝設一套完整的電腦化裝置,直接聯到圖書館系統,這樣他就無需等待。那時還是信用點豐足的年頭,但是,您可知道,結果卻被否決了。」
「是嗎?」
「喔,是的。評議會幾乎一致認為,那將使皇帝對本館涉入太深,會威脅到我們獨立於政府的地位。」
「而這個評議會,這個甚至不願過分禮遇皇帝的評議會,同意讓我留在館裡嗎?」
「目前這個時候,答案是肯定的。大家普遍有一種感覺,而我也盡全力助長這種感覺,那就是我們若不善待皇帝的私交,增加預算的機會將完全消失,所以……」
「所以信用點,甚至是信用點的模糊影子,比什麼都有分量。」
「只怕就是如此。」
「那我能不能帶我的同事進來?」
齊諾顯得有些尷尬。「只怕不行。我們只看到皇帝陛下和您走在一起,沒有看到您的同事。我很抱歉,教授。」
謝頓聳了聳肩,一股深沉的憂鬱襲上心頭。反正,他也沒有什麼同事能帶進來。過去曾有一段時間,他希望找到其他類似婉達的人,結果他失敗了。他同樣需要經費,才能展開足夠徹底的搜尋,而他同樣沒有任何經費。
13
哈里・謝頓走出從母星赫利肯飛來的超空間飛船,首度踏上川陀的土地,已經是三十八年前的事。這些年來,川陀這個銀河帝國的首都世界,發生了許多可觀的變化。謝頓不禁納悶,是不是一個老人記憶中璀璨的迷霧,讓昔日的川陀在他印象中顯得特別輝煌。或者,也許是由於年少的熱情——一個年輕人來自像赫利肯那樣偏僻的外圍世界,怎能不折服於那些閃閃發亮的尖塔、光芒耀眼的穹頂,以及五彩繽紛、幾乎日夜川流不息的人潮。
如今,謝頓悲傷地想到,即使在大白天,人行道也幾乎空無一人。流浪街頭的兇徒組成許多幫派,控制著城市各個地區,並不時為爭奪地盤而火併。保安部門已經萎縮,留下來的人都在中央辦公室全力處理各種控訴。當然,在收到緊急訊號時,保安官仍會被派出來,但他們一律在案發之後才抵達現場,甚至不再裝模作樣地保護川陀居民。外出的人得自己承擔風險,而且是極大的風險。但是哈里・謝頓仍在冒這種險,他每天總會步行一段路程,彷彿在向那些邪惡的力量挑戰。那些力量雖然即將摧毀他所熱愛的帝國,他卻不容許它們摧毀自己。
因此,這時哈里・謝頓正在漫步,步子有點跛,腦子則陷入沉思。
毫無進展,各方面都毫無進展。他一直無法分離出使婉達與眾不同的遺傳配型,而做不到這一點,他就無法找到與她類似的人。
自從婉達指出雨果・阿馬瑞爾的元光體中出現瑕疵,這六年來,她透視心靈的能力敏銳了許多倍。此外,婉達在另外一些方面也頗不尋常。彷彿一旦察覺到她的精神能力使她與眾不同,她便決心要了解它的奧秘,要駕馭它的力量,要指揮它的功能。這幾年間,十幾歲的她逐漸成熟,過去令謝頓鍾愛異常的那種孩子氣的吃吃笑聲,如今早已聽不到了。然而,由於她決心利用「天賦」幫助他進行研究,他因而更加珍視她。哈里・謝頓已將第二基地的計劃告訴婉達,而她則已立志獻身這項計劃,要和他共同實現這個目標。
不過,謝頓今天情緒十分陰鬱。他逐漸得到一項結論,那就是婉達的精神能力無法對他提供任何幫助。他沒有信用點繼續研究工作——沒有信用點付給斯璀璘大學心理史學計劃的工作人員,沒有信用點在帝國圖書館中創設那個重要無比的百科全書計劃,也沒有信用點來尋找類似婉達的人。
現在該怎麼辦?
他繼續朝帝國圖書館走去。其實搭乘重力計程車會比較好,但他就是要步行,不論是否跛腳,他需要利用這段時間來思考。
他聽到有人喊道:「他在那裡!」可是並未留意。
接著又傳來一聲:「他在那裡!心理史學!」
「心理史學」這幾個字令他不禁抬起頭。
一群年輕人正向他圍過來。
謝頓自然而然背靠牆壁,並舉起手杖。「你們想要什麼?」
他們哈哈大笑。「要信用點,老頭,你有信用點嗎?」
「也許有,但你們為什麼要我的信用點?你們剛才在喊‘心理史學!’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當然,你就是烏鴉嘴謝頓。」領頭那個年輕人說,他似乎又得意又高興。
「你是個討厭鬼。」另一人叫道。
「如果我不給你們任何信用點,你們會怎麼做?」
「我們會揍你一頓,」領頭那人說,「然後自己動手拿。」
「如果我把信用點通通給你們呢?」
「我們橫豎都會揍你一頓!」眾人一起哈哈大笑。
哈里・謝頓將手杖舉高一點。「別過來,你們都別過來。」
現在他總算把他們數了一遍,總共有八個人。
他覺得有點透不過氣來。很久以前,曾有十個人圍攻他與鐸絲,他倆卻應付自如。當時他只有三十二歲,而鐸絲——鐸絲就是鐸絲。
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他開始揮動手杖。
那群小流氓的頭頭說:「嘿,這老頭要攻擊我們,我們要怎麼辦?」
謝頓迅速環顧四周。附近沒有保安官,這是社會衰敗的另一項徵兆。偶爾有一兩個人經過,可是呼救根本沒用。他們都加快步伐,而且繞了很大的彎,沒有人要冒險捲入一場紛爭。
謝頓說:「你們誰先湊近,誰的腦袋先開花。」
「是嗎?」那頭頭快步向前走去,抓住那根手杖。經過短暫的激烈掙扎,謝頓緊握的手杖被搶走了,那頭頭隨手將它丟到一邊。
「現在怎麼樣,老頭?」
謝頓開始退縮,他只能等著捱打了。他們圍在他身邊,每個人都急著落下一兩拳。謝頓則舉起雙臂,試圖擋開他們。他還勉強能施展些角力,假使他面對的只有一兩個人,他或許能閃躲騰挪,避開他們的拳頭,並且伺機反擊。但對付八個人則不行,他當然對付不了八個人。
無論如何,為了躲避攻擊,他還是試著迅速挪向一側。但由於坐骨神經痛作祟,右腿直不起來。他跌倒在地,明白自己完全一籌莫展了。
然後,他聽見一個洪亮的聲音喊道:「這裡發生什麼事?退下,你們這些兇徒!否則我把你們通通殺掉!」
那頭頭說:「好啊,又來個老頭。」
「沒那麼老。」那人說完,便用手背擊向那頭頭的臉部,把他的臉打得又紅又腫。
謝頓驚叫道:「芮奇,是你。」
芮奇向後揮了揮手。「你別管了,爸。趕快站起來,離開這裡。」
那頭頭一面揉著臉頰,一面說:「我們會要你付出代價。」
「不,你們不會。」芮奇抽出一把達爾制的刀子,刀身又長又亮。接著他又抽出一把,然後用雙手握著雙刀。
謝頓虛弱地說:「還帶著刀啊,芮奇?」
「永遠帶著。」芮奇說,「沒有任何因素能阻止我。」
「我會阻止你。」那頭頭一面說,一面掏出一柄手銃。
說時遲那時快,芮奇手中的一把刀凌空飛出,轉瞬間便插入那頭頭的喉部。那人發出一下響亮的喘息,然後是一陣咯咯聲,接著他便仆倒在地,另外七個人看得目瞪口呆。
芮奇欺近他,說道:「我要收回我的刀。」他從那小流氓的喉部抽出刀來,還在他的襯衣前胸處擦了擦。與此同時,他踩住那人的右手,彎下腰,拾起了他的手銃。
芮奇將手銃塞進他的一個寬大口袋中。「你們這夥廢物聽著,我不喜歡用手銃,因為有時會失手。然而,我用刀從沒失過手,從來沒有!那個人已經死了,現在你們站著的還有七個。你們是打算繼續站著,還是趕緊離去?」
「抓住他!」其中一個小流氓說,於是七個人一齊向前衝。
芮奇退了一步。兩把刀一前一後如閃電般刺出,其中兩個小流氓便煞住腳步,每人腹部插了一把刀。
「把我的刀還給我。」芮奇說完,便連拔帶切,將雙刀收回來,順手擦了擦刀身。
「這兩個還活著,但活不了多久。現在沒躺下的還剩你們五個,你們是要再度發動攻擊,還是要離開這裡?」
他們剛一轉身,芮奇便喊道:「把這些死了的和快死的抬走,我可不要留著。」
他們匆匆忙忙把死傷的同伴擔在肩上,然後夾著尾巴逃之夭夭。
芮奇彎下腰來,撿起謝頓的手杖。「你還能走嗎,爸?」
「不太行,」謝頓說,「我扭傷了一條腿。」
「好吧,那麼上我的車。怎麼搞的,你幹嗎要走路?」
「有何不可?我以前從沒遇到任何事。」
「所以你一直等著遇到點什麼。上我的車吧,我送你回斯璀璘。」
他默默設定好地面車的路徑,然後說:「真可惜鐸絲不在場,媽可以赤手空拳對付他們,五分鐘內讓八個都變成死人。」
謝頓覺得淚水刺痛了眼瞼。「我知道,芮奇,我知道。你以為我沒有時時刻刻懷念她嗎?」
「真抱歉。」芮奇低聲說。
謝頓問道:「你怎麼曉得我有麻煩?」
「婉達告訴我的。她說會有邪惡的人在路上等著你,還告訴我在哪裡,於是我立刻動身。」
「你肯定她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嗎?」
「一點也不。現在我們對她已有足夠的瞭解,知道她和你的心靈以及你周遭的事物有某種接觸。」
「她可曾告訴你有多少人攻擊我?」
「沒有,她只是說‘可不少’。」
「而你就自己一個人來,是嗎,芮奇?」
「我沒時間組織一隊人馬,爸。何況,我一個就夠了。」
「是的,沒錯。謝謝你,芮奇。」
14
現在他們回到了斯璀璘,謝頓將右腿伸在一個跪墊上。
芮奇以憂鬱的眼神望著他。「爸,」他開口道,「從現在起,不准你單獨一人在川陀閒逛。」
謝頓皺起眉頭。「為什麼,就因為一次意外?」
「一次意外就夠了。你再也不能自己照顧自己,你已經七十歲了,而且在緊急狀況下,你的右腿不聽使喚。何況你還有許多敵人……」
「許多敵人!」
「一點都沒錯,你自己心裡明白。那些街頭鼠輩並不是任意找個物件,並不是隨便找個落單的人打劫。他們大叫‘心理史學!’以確定你的身份,而且他們叫你討厭鬼。你猜那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為什麼。」
「那是因為你活在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世界,爸,你不知道川陀發生了什麼變化。你難道以為川陀人不曉得他們的世界正在迅速走下坡嗎?你難道以為他們不曉得你的心理史學多年來都在預測這一點嗎?你難道沒想到,他們有可能因為預言而責怪預言者嗎?如果一切越來越糟——事實也正是如此——會有許多人認為你該為此負責。」
「我無法相信這種事。」
「帝國圖書館有一派人想要把你趕出去,你以為是為什麼?他們不想在你被暴民圍攻時,遭到池魚之殃。所以說,你必須懂得自己照顧自己。你不能再單獨外出,我一定得跟著你,或者你一定得有些保鏢。以後必須這樣做才行,爸。」
謝頓顯得極不高興。
芮奇隨即軟化,又說:「但不會太久的,爸,我找到了一個新工作。」
謝頓抬起頭來。「新工作,什麼樣的工作?」
「教書,在一所大學教書。」
「哪一所大學?」
「聖塔尼。」
謝頓雙唇打戰。「聖塔尼!它是位於銀河另一側的一個偏僻世界,距離川陀有九千秒差距之遠。」
「完全正確,那正是我要到那裡去的原因。我這輩子都待在川陀,爸,我已經厭倦了。如今在整個帝國中,沒有任何世界像川陀這樣迅速衰落。它已經變成罪犯的巢穴,沒有人能保護我們。而且這裡經濟疲軟、科技衰退。另一方面,聖塔尼則是個不錯的世界,仍然欣欣向榮。我要去那裡建立新生活,帶著瑪妮拉、婉達和貝莉絲一塊走,我們兩個月後就要動身。」
「你們全都走?」
「還有你,爸,還有你。我們不會把你留在川陀,你要和我們一塊到聖塔尼去。」
謝頓搖了搖頭。「不可能,芮奇,你知道的。」
「為什麼不可能?」
「你知道為什麼。為了謝頓計劃,為了我的心理史學。你是要我放棄畢生的工作嗎?」
「有何不可?它已經放棄你。」
「你瘋了。」
「不,我沒有。你死守著它能怎麼樣?你沒有信用點,你找不到任何財源,川陀上已經沒有人願意支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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