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四十年的歲月……」
「沒錯,這點我承認。但經營了這麼多年,你終究是失敗了,爸。失敗沒什麼罪過,你曾經這麼努力,你已經獲得這麼多成果,但你遇到的是個逐漸惡化的經濟,是個逐漸衰亡的帝國。最後阻止你繼續前進的,正是你多年來所預測的事。所以說……」
「不,我不會停止。不管用什麼方法,我總要繼續下去。」
「我告訴你怎麼辦,爸。如果你真要那麼固執,那就帶著心理史學一起走,到聖塔尼另起爐灶。那裡也許有足夠的信用點,以及足夠的熱忱支援這項計劃。」
「那些忠心耿耿追隨我的男男女女又怎麼辦?」
「喔,算了吧,爸。他們一個接一個走了,因為你無法支付他們薪水。要是把餘生耗在這裡,你將會孤苦伶仃。喔,走吧,爸。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和你說話嗎?那是因為沒人願意這樣做,因為沒人有這個膽告訴你,說你已經陷入困境。現在讓我們彼此開誠佈公——當你走在川陀街頭,竟然會只因為你是哈里・謝頓而遭到攻擊,難道你不認為應該稍微面對現實了嗎?」
「別管現實不現實,我可不打算離開川陀。」
芮奇搖了搖頭。「我料到你會很固執,爸。你有兩個月的時間改變心意,好好想一想,好嗎?」
15
哈里・謝頓已有好長一段時間未曾露出笑容。他仍舊一切如常地主持謝頓計劃:繼續推動心理史學的發展,為基地擬定方案,此外就是研究元光體。
但是他不再露出笑容。他所做的只是強迫自己投入工作,卻沒有任何成功在望的感覺。反之,他倒是感覺一切皆已瀕臨失敗。
現在,他坐在斯璀璘大學自己的研究室中,婉達突然走了進來。他抬頭望向她,覺得精神為之一振。婉達一向十分特殊——雖然謝頓無法明確指出他(以及其他人)何時開始以異常認真的態度接受她的見解;在他的印象中,似乎向來就是如此。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便以奇妙的方式獲悉「檸檬水之死」,因而救了他一命。此外在她的童年時期,她始終有辦法知道許多事情。
雖然恩德勒斯基醫師斷定婉達的基因組在各方面完全正常,謝頓仍確信這個孫女擁有遠遠超乎常人的精神力量。此外他同樣確定,在銀河系中,甚至在川陀上,還有其他類似婉達的人存在。假使他能找到他們,找到這些精神異人,他們將對「基地」作出莫大的貢獻。如此的偉業能否成真,全繫於這位美麗的孫女身上。謝頓凝望著站在研究室門口的她,感到自己彷彿柔腸寸斷。再過幾天,她就要走了。
他怎能承受這種打擊?她是如此美麗的一個女孩——十八歲,一頭長長的金髮,稍嫌寬闊的臉龐時時帶著笑容。即使現在她仍然笑容滿面,謝頓轉念一想:有何不可?她即將前往聖塔尼,投入一個嶄新的生活。
他說:「好啊,婉達,只剩幾天了。」
「不,我可不這麼想,爺爺。」
他定睛望著她。「為什麼?」
婉達向他湊近,伸出雙臂環抱他。「我不準備去聖塔尼。」
「你父母親改變了心意?」
「不,他們還是要去。」
「而你不去?為什麼?那你要去哪裡?」
「我要留在這裡,爺爺,陪著你。」她緊緊抱住他,「可憐的爺爺!」
「可是我不懂。為什麼呢?他們準你這樣做嗎?」
「你是說爸媽,並不盡然。我們為這件事爭論了好幾個星期,但我已經贏了。有何不可呢,爺爺?他們要去聖塔尼,他們將擁有彼此,而且他們還有小貝莉絲。但我要是也跟他們去,把你留在這裡,你就什麼人也沒有了。我想我狠不下這個心。」
「但你是怎麼讓他們同意的?」
「這個嘛,你該知道——我推他們。」
「那是什麼意思?」
「用我的心靈。我看得到你心裡想些什麼,還有他們想些什麼。這些年來,我看得越來越清楚。而且,我能推動他們去做我所希望的事。」
「你怎麼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但一段時間後,他們被推煩了,便願意讓我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所以我會留在這裡陪你。」
謝頓抬頭望著她,心中忍不住充滿愛憐。「那太好了,婉達。可是貝莉絲……」
「別擔心貝莉絲,她沒有像我這樣的心靈。」
「你確定嗎?」謝頓咬住下唇。
「相當確定。何況,爸媽也得有個伴。」
謝頓想要高聲歡呼,但他不能公然這樣做,他必須顧到芮奇與瑪妮拉。他們會怎麼想呢?
他說:「婉達,你的雙親怎麼辦?你能對他們這麼冷酷無情嗎?」
「我不是冷酷無情,他們瞭解的。他們明白我必須和你在一起。」
「你是如何設法做到的?」
「我推他們,」婉達輕描淡寫地說,「最後他們終於能用我的觀點看待這件事。」
「你做得到這點?」
「那並不容易。」
「而你這樣做是因為……」謝頓打住了。
婉達說:「當然,是因為我愛你。還有就是……」
「什麼?」
「我必須學習心理史學,我對它已有不少認識。」
「從哪兒學來的?」
「從你的心靈,從謝頓計劃其他成員的心靈,尤其是從當年的雨果叔叔那裡。但目前為止,都只是零零星星。我要學真正的東西,爺爺,我要一個自己的元光體。」她滿面紅光,話說得又快又熱情,「我要詳詳細細研究心理史學。爺爺,你年紀相當大了,而且相當疲倦。我還年輕,而且有衝勁。我要儘可能學習一切,以便將來能繼續……」
謝頓說:「好啊,如果你能這麼做,那實在太好了。但我們再也沒有任何經費,我會盡可能教你,可是,我們什麼也不能做。」
「我們等著瞧,爺爺,我們等著瞧。」
16
芮奇、瑪妮拉與小貝莉絲在太空航站等待啟程。
超空間飛船正在作升空準備,他們三人的行李已經託運好了。
芮奇說:「爸,跟我們走。」
謝頓搖了搖頭。「我做不到。」
「如果你改變心意,我們家永遠歡迎你。」
「我知道,芮奇。我們相處了將近四十年,這是一段美好的時光,遇到你是鐸絲和我的運氣。」
「幸運的是我。」他的雙眼充滿淚水,「別以為我沒天天想到母親。」
「是啊。」謝頓悲痛地別過頭去。當登船召喚響起時,婉達還在和貝莉絲玩耍。
婉達的父母含淚與她做最後的擁抱,便隨眾人走向飛船。芮奇還回過頭來向謝頓揮手,臉上硬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謝頓抬頭揮著手,另一隻手則摸索著婉達的肩頭。
她是唯一留下來的了。在他漫長的一生中,他的朋友與他所愛的人一個個離他而去。丹莫刺爾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克里昂大帝走了;他摯愛的鐸絲走了;他忠實的朋友雨果・阿馬瑞爾走了。現在,他的獨子芮奇也走了。
他身邊只剩下了婉達。
17
哈里・謝頓說:「外面真是美麗,好一個難得的黃昏。既然我們住在穹頂之下,每個黃昏都應該是像這麼美好的天氣。」
婉達淡然地說:「如果總是那麼美麗,爺爺,那我們一定會生厭。每晚有些小小的變化,對我們是好的。」
「對你是好的,因為你還年輕,婉達,你還有很多很多個黃昏。我可不同,我希望多些美好的日子。」
「好啦,爺爺,你還不老。你的右腿情況不錯,你的心靈敏銳如昔,我都知道。」
「的確。繼續說,讓我感覺舒服點。」然後,他帶著不自在的神態說:「我想出去走走,我想離開這間窄小的公寓,散步到帝國圖書館,享受一下這個美好的黃昏。」
「你要到那座圖書館做什麼?」
「此時此刻,什麼也不做。我只是想走走,可是……」
「嗯,可是?」
「我對芮奇承諾過,要是沒有保鏢,我不會在川陀閒逛。」
「芮奇不在這裡。」
「我知道,」謝頓喃喃地說,「但承諾總是承諾。」
「他並沒說該由誰擔任保鏢,對不對?我們去散散步吧,我來當你的保鏢。」
「你?」謝頓咧嘴笑了笑。
「是的,我,我自願提供這項服務。你準備一下,我們這就去走走。」
謝頓被逗樂了。他有些不想帶手杖出去,因為他的右腿近來幾乎不痛了。但是,另一方面,他換了一根新手杖,杖頭灌了鉛,比原來那根更沉重、更堅固。倘若他只能有婉達這位保鏢,他認為最好還是帶著那根新手杖。
這趟漫步相當愉快,謝頓萬分高興自己未能抗拒這個誘惑。直到他們走到某個地方——
謝頓突然在憤怒與灰心交雜的情緒中舉起手杖,說道:「看看那裡!」
婉達揚起目光。正如每個黃昏一樣,穹頂正放出光芒,以製造薄暮的氣氛。當然,隨著夜色漸深,它就會逐漸變暗。
然而謝頓所指的,則是穹頂上的一條暗帶。換句話說,有一段燈光消失了。
謝頓說:「我剛到川陀的時候,這種事是不可思議的。當年隨時有人維護那些燈泡,整個城市都在運作。可是現在,它在這些小節上開始四分五裂,而最令我煩惱的是根本沒人在乎。為什麼見不到向皇宮請願的活動?為什麼沒有義憤填膺的集會?就好像川陀人民指望著這座城市逐漸瓦解,然後又遷怒到我身上,因為我指出這正是如今在發生的事。」
婉達輕聲道:「爺爺,我們後面有兩個人。」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走進故障的穹頂燈光所形成的陰影。謝頓問道:「他們只是路過嗎?」
「不,」婉達並未望向他們,她不必那麼做,「他們在跟蹤你。」
「你能阻止他們嗎?推走他們?」
「我在嘗試,但對方有兩個人,而且他們很堅決。這就像——就像在推一堵牆。」
「他們在我後面多遠?」
「大約三公尺。」
「逐漸接近?」
「是的,爺爺。」
「等他們來到我身後一公尺,就趕緊告訴我。」他的手沿著手杖往下滑,最後握住手杖的尖端,讓灌鉛的那頭自由搖擺。
「來了,爺爺!」婉達悄聲道。
謝頓立即轉身,並揮動他的手杖。杖頭重重落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那人發出一聲尖叫,倒在人行道上拼命翻滾。
謝頓說:「另外那傢伙呢?」
「他跑掉了。」
謝頓低頭望著地上那個人,並用腳踩住他的胸部。「搜他全身的口袋,婉達。一定有人付他一筆信用點,我要找出他的信用檔案,說不定我能認出他們是哪一路的。」他又若有所思地說,「我本來想打他的頭。」
「那會要他的命,爺爺。」
謝頓點了點頭。「說來慚愧,那正是我想要做的。所幸我沒打中。」
一個刺耳的聲音突然響起:「這是怎麼回事?」接著,一個穿著制服的人滿頭大汗地跑過來。「你,把那根手杖給我!」
「保安官。」謝頓和氣地喚道。
「你有話可以待會兒再對我說,我們得先幫這個可憐人召救護車。」
「可憐人!」謝頓氣呼呼地說,「他正準備攻擊我,我的行動是自衛。」
「我看到整個經過,」那名保安官說,「這人並未伸出一根指頭碰你。你突然轉過身來,毫無來由就給他一棍。那不是自衛,那是蓄意傷害。」
「保安官,我告訴你……」
「什麼也別告訴我,有話可以在法庭講。」
婉達以甜美輕柔的聲音說:「保安官,只要你能聽我們說幾句……」
那保安官說:「你快回家去,小姐。」
婉達站了起來。「我絕不會那麼做,保安官。我祖父去哪裡,我就跟去哪裡。」在她閃爍的目光下,保安官喃喃道:「好吧,那就一塊走。」
18
謝頓暴跳如雷。「我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被拘留過。幾個月前,有八個人襲擊我,在我兒子的幫助下,我才有辦法打退他們,可是那個時候,附近看得見一個保安官嗎?有人前來助我一臂之力嗎?沒有。這次,我有備而來,我把一個準備襲擊我的人打倒在地。附近看得見一個保安官嗎?不但看得見,她還將我逮捕。一旁還有路人圍觀,他們樂得看到一個老頭因蓄意傷害罪被帶走。我們活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謝頓的律師西夫・諾夫可嘆了一口氣,再以平靜的口吻說:「一個敗壞的世界。但是不用擔心,你不會有事的,我會把你保釋出來。然後,你終將回到這裡,在你的同儕所組成的陪審團前接受審判。而最重的刑罰——最重不過的——也只是法官申斥你幾句而已。你的年紀和你的名望……」
「別提我的什麼名望。」謝頓仍在氣頭上,「我是個心理史學家,而如今這個年頭,心理史學可是骯髒的字眼,他們會樂於見到我坐牢。」
「不,他們不會。」諾夫可說,「也許有些偏激人士對你懷恨在心,但我絕不會讓這種人進入陪審團。」
婉達說:「我們真的得讓我祖父經歷這一切嗎?他已不再年輕。我們能不能光是去見治安官,而省去一場陪審團審判?」
律師轉向她。「可以做得到,假如你瘋了,或許可以這樣做。治安官都是大權在握而毫無耐心的人,他們寧可隨便判個一年徒刑,也不願意聽被告的陳述。沒有人會想去見治安官。」
「我想我們應該去。」婉達道。
謝頓說:「好啦,婉達,我想我們該聽西夫……」但他剛說到這裡,便覺得腹部一陣強烈的激盪,那是婉達在「推」他。於是謝頓改口道:「好吧,如果你堅持。」
「她不能堅持,」律師說,「我不會允許這種事。」
婉達說:「我祖父是你的委託人,如果他要某件事照他的意思做,你就得那樣做。」
「我可以拒絕他的委託。」
「好啊,那麼請便。」婉達以尖銳的口氣說,「我們會單獨面對治安官。」
諾夫可想了一想。「那麼,好吧,既然你這麼固執己見。我擔任哈里的法律代表好多年了,我想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遺棄他。但是我要警告你,他被判入獄的機會十之八九,到時候我得費九牛二虎之力尋求赦免——假使我辦得到的話。」
「我可不怕。」婉達說。
謝頓咬著嘴唇,此時律師又轉向他。「你怎麼說?你願意讓你的孫女做主嗎?」
謝頓想了一下,然後大大出乎老律師的意料之外,他答道:「願意,我願意。」
19
當謝頓進行陳述時,治安官沒好氣地望著他。
治安官說:「你怎麼會認為你打倒的那個人有攻擊你的意圖?他打你了嗎?他威脅你了嗎?他有沒有以任何方式令你感到身處險境?」
「我孫女察覺到他向我迫近,而且相當確定他打算攻擊我。」
「不用說,老先生,這點絕對不夠。在我宣判之前,你還有任何事能告訴我嗎?」
「好吧,慢著,」謝頓忿忿不平地說,「別那麼快就宣判。幾個星期前,我遭到八個人襲擊,結果我兒子幫我打退他們。所以說,您看,我有理由認為可能再度受到襲擊。」
治安官隨手翻了翻檔案。「遭到八個人襲擊,你報案了嗎?」
「當時附近沒有保安官,一個也沒有。」
「答非所問,你報案了嗎?」
「沒有,大人。」
「為什麼?」
「原因之一,我怕捲入冗長的法律程式。既然我們把八個人趕走了,自身又安然無事,再找其他麻煩似乎毫無意義。」
「就你和你兒子,你們怎麼有辦法抵擋八個人?」
謝頓遲疑了一下。「我兒子如今在聖塔尼,不在川陀管轄範圍。所以我能告訴您,他帶著兩把達爾長刀,而且他是用刀的行家。那天他殺了其中一人,並且重傷另外兩個,其他人便帶著死傷的同伴跑了。」
「但你並沒有為這次的死傷報案備查?」
「沒有,大人,理由和剛才說的一樣,而且我們是自衛傷人。然而,如果您能查出那三名死傷者,您就有了我們遭到攻擊的證據。」
治安官說:「追查一死兩傷、三個無名無姓的川陀人?你曉不曉得光是刀傷身亡的,川陀上每天便能發現超過兩千具屍首?這種事除非立即接到報案,否則我們一籌莫展。你曾經遭到襲擊的這項陳述,完全不足以採信。現在我們必須做的,是審理今天這個事件。有人替它報了案,還有一名保安官作證。
「所以說,讓我們單單考慮目前這個狀況。你為何認定那個人準備攻擊你?只因為你剛好路過?因為你似乎年老而無力抵抗?因為你像是可能攜帶大筆信用點?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我想,治安官,是因為我的身份。」
治安官看了看面前的檔案。「你是哈里・謝頓,是個教授和學者。這點為何會讓你特別成為襲擊的物件?」
「因為我的觀點。」
「你的觀點。嗯……」治安官草率地翻了翻幾份檔案。突然間他停止了動作,抬起頭來凝視著謝頓。「慢著——哈里・謝頓。」他臉上浮現出熟識的神情,「你就是那個研究心理史學的,對不對?」
「是的,治安官。」
「很抱歉,我對它毫無認識。我只知道它叫這個名字,以及你到處發表預言,說些帝國末日即將來臨之類的話。」
「並不盡然,治安官。但我的觀點已經變得不受歡迎,因為事實逐漸證明它們都是真的。我相信正是由於這個緣故,因此有人想要襲擊我,更有可能是受僱襲擊我。」
治安官瞪了謝頓一會兒,然後叫來逮捕謝頓的那名保安官。「你有沒有查過受傷那人的身份?他有沒有前科?」
女保安官清了清喉嚨。「有的,大人。他被逮捕過好幾次,罪名是襲擊和箍頸。」
「喔,那麼他是累犯了?這位教授有沒有前科呢?」
「沒有,大人。」
「所以這件案子,是一位無辜的老人擊退一個有前科的箍頸黨。而你卻逮捕了這位無辜的老人,是不是這樣?」
保安官啞口無言。
治安官說:「你可以走了,教授。」
「謝謝您,大人。我能拿回我的手杖嗎?」
治安官對保安官彈了一下手指,後者便將手杖交給了謝頓。
「可是要記住一件事,教授。」治安官說,「倘若你再要用那根手杖,最好絕對確定你能證明那是自衛行為。否則……」
「是的,大人。」哈里・謝頓離開了治安官的審判廳,他的身體笨拙地倚在手杖上,但他的頭抬得很高。
20
婉達哭得極悽苦,她的臉蛋沾滿淚水,雙眼通紅,雙頰也腫了起來。
哈里・謝頓高高站在她身旁,輕拍著她的背,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爺爺,我是個悲慘的輸家。我以為我能推動他人——只要他們不介意被推動太多,像爸媽那樣,我就推得動,可是即使那樣,也得花好長一段時間。我甚至設計出一種評量系統,分成十個等級,可以說是個‘心靈推力計’。只不過我太高估自己了,我假定自己是十級,或者至少是九級。可是現在我才明白,我頂多只有七級。」
婉達已經停止哭泣,謝頓輕撫著她的手,她偶爾還是會抽噎一下。「通常……通常……我都沒問題。如果我全神貫注,就能聽見人們的思想,還能任意推動他們。可是那些箍頸黨!我確實聽得見他們,但我怎麼也沒辦法把他們推走。」
「我認為你做得非常好,婉達。」
「我沒有。我曾有個幻……幻想,我以為當別人來到你身後,只要我用力一推,便能讓他們飛走。這樣我就可以當你的保鏢,而那正是我自告奮勇當你的保……保鏢的原因。不料我辦不到,那兩個傢伙走過來,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可是你真有辦法啊。你令第一個人遲疑不決,讓我有機會轉身擊倒他。」
「不,不。那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能做的只是警告你,其他都是你自己做的。」
「第二個人則跑了。」
「因為你擊倒了頭一個,那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她突然流下挫折的淚水,「還有那個治安官。我堅持要見治安官,因為我以為自己能推動他,讓他立刻放你走。」
「他的確放我走了,而且幾乎是立刻釋放。」
「不。他毫不通融地對你公事公辦,直到發覺你是誰,他才恍然大悟,那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處處碰壁,差點給你惹了大麻煩。」
「不,我拒絕相信這點,婉達。若說你的推力不如你所希望的那麼有效,那只是因為你身處緊急狀況,令你身不由己。可是,婉達,聽著——我想到一個主意。」
婉達聽出他聲音中的興奮之情,馬上抬起頭來。「什麼樣的主意,爺爺?」
「這個嘛,事情是這樣的,婉達,你或許瞭解我必須籌得信用點。若是沒有經費,心理史學簡直無法繼續下去。經過這麼多年的辛苦,倘若一切成為泡影,我可經不起這種打擊。」
「我也經不起。可是我們怎樣才能籌得信用點呢?」
「這個嘛,我準備再次求見皇帝陛下。我已經見過他一次,他是個好人,我很喜歡他,可是他並非富可敵國。然而,如果我帶你跟我一起去,如果你推他一下,輕輕推一下,說不定他就會從哪裡找到財源,好讓我再撐一陣子,直到我能想到別的辦法。」
「你真認為這樣行得通嗎,爺爺?」
「沒有你絕不行,可是有了你,也許就可以。來吧,難道不值得試試嗎?」
婉達微微一笑。「你知道的,爺爺,你要我做什麼我都肯。何況,那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21
求見皇帝陛下並不困難。當艾吉思迎接哈里・謝頓時,他的雙眼閃爍著光芒。「嗨,老友,」他說,「你是要給我帶來壞運嗎?」
「我希望不是。」謝頓說。
艾吉思解開穿在身上的精緻披風,疲倦地哼了一聲,將它丟到房間的一角,並說:「你,給我躺在那裡。」
他望向謝頓,搖了搖頭。「我恨那玩意,它像原罪一樣沉重,像地獄之火一樣燙人。當我像雕像般筆直地站著,接受胡言亂語的疲勞轟炸時,我總是得穿著它。簡直可惡透頂!克里昂生來如此,而且他有帝王氣派,我卻不是,也沒氣派。我只是不幸生為他的第三個表弟,所以有資格當皇帝。我很樂意以非常低的價錢把它賣掉,你想不想當皇帝啊,哈里?」
「不,不,不,我不會做那個夢,所以您別抱太大希望。」謝頓哈哈大笑。
「可是你得告訴我,今天跟你來的這位美麗非凡的少女是誰?」
婉達面紅耳赤,皇帝則和藹地說:「你絕不能被我說得臉紅,親愛的。皇帝所擁有的少數特權之一,就是口無遮攔的權利。沒有人能反對或提出異議,他們只能連呼‘陛下’。然而,我不要從你口中聽到任何‘陛下’,我痛恨這兩個字。叫我艾吉思,雖然那也不是我真正的名字。它是我的帝號,而我不得不習慣它。所以……告訴我近況如何,哈里。我們上次見面後,你又經歷了些什麼事?」
謝頓簡單地說:「我兩度受到攻擊。」
皇帝似乎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句笑話。他說:「兩度?真的嗎?」
當謝頓敘述遭到襲擊的經過時,皇帝的臉沉了下來。「我想,那八個人脅迫你的時候,附近沒有任何保安官吧。」
「一個也沒有。」
皇帝從座椅中站起來,並對兩人做個手勢,示意他們繼續坐著。他開始來回踱步,彷彿試圖驅除若干怒氣。然後,他又轉身面對謝頓。
「幾千年來,」他開口道,「不論何時發生這類事件,人們都會說,‘我們何不去向皇帝訴願?’或是‘皇帝為何不做點什麼?’最後,皇帝的確能做點什麼,也的確做了點什麼,即使並非總是明智之舉。可是我……哈里,我沒有權力,完全沒有權力。
「喔,是啊,是有個所謂的公共安全委員會,但他們較關心的似乎只是我的安全,而不是公共安全。今天我們能見面都算是奇蹟,因為你絕不受委員會的歡迎。
「我對任何事都束手無策。你可知道,自從執政團垮臺,復辟——哈!復辟了皇權後,皇帝的地位發生了什麼變化?」
「我想我知道。」
「我敢打賭你不知道——不全知道。現在我們有民主了,你曉得民主是什麼嗎?」
「當然。」
艾吉思皺起眉頭。「我敢打賭你認為它是件好事。」
「我認為它可以是件好事。」
「看,你果然這麼說。不是那麼回事,它把帝國完全顛覆了。
「假設我要命令更多保安官站到川陀街頭去,在過去的年頭,我只要抽出一張御用秘書為我準備的公文紙,在上面龍飛鳳舞地籤個名,便會出現更多的保安官。
「現在我卻不能做這種事,我得把它送交立法院。當我提出一項建議後,七千五百位男女委員隨即變成咯咯叫的一大群鵝。首要的問題是,經費從哪裡來?你多找比如說一萬名保安官,就不能不多付一萬份薪水。此外,即使你同意這種事,又要由誰挑選新的保安官?由誰控制他們?
「立法委員彼此叫囂,爭論,鬧得不可開交,最後——一事無成。哈里,你提到穹頂燈光故障,我甚至連修理燈泡這點小事都做不到。那要花費多少?由誰負責?喔,燈泡總是會修好的,但很容易拖上幾個月。這,就是民主。」
哈里・謝頓說:「我還記得,克里昂大帝始終在抱怨不能做自己希望做的事。」
「克里昂大帝,」艾吉思不耐煩地說,「曾擁有兩位一流的首相,丹莫刺爾和你自己,你們兩人努力不使克里昂做任何傻事。而我則有七千五百位首相,他們通通從頭傻到尾。不過,哈里,你來找我,當然不是向我抱怨受到攻擊這樁事。」
「沒錯,不是的。我是為了更糟許多倍的事而來,陛下——艾吉思——我需要信用點。」
皇帝瞪著他。「我和你講了那麼多,你還提出這種要求,哈里?我沒有信用點——喔,沒錯,我當然有信用點維持這個局面,但是為了得到這筆錢,我得面對我的七千五百位立法委員。假如你認為我能去找他們,對他們說:‘我要些信用點給我的朋友哈里・謝頓。’假如你認為我能在兩年內,得到我所要的四分之一,那你就是瘋了。絕不會有這種事。」
他聳了聳肩,再以較溫和的口吻說:「別誤會我,哈里。假使我有辦法,我很願意幫助你。尤其是看在你孫女的份上,我特別願意幫助你。看著她就令我有一種感覺,彷彿你要多少信用點我都該給你,可是根本辦不到。」
謝頓說:「艾吉思,倘若我得不到經費,心理史學將永無翻身之日——在努力了將近四十年之後。」
「努力了將近四十年,什麼成果也沒有,所以又何必操心呢?」
「艾吉思,」謝頓說,「如今我再也不能做什麼了。我之所以受到襲擊,正因為我是心理史學家,人們將我視為毀滅的預言者。」
皇帝點了點頭。「你就是噩運,烏鴉嘴謝頓,我早就告訴過你。」
謝頓悽惶地站起來。「那麼,我告退了。」
婉達也已起身,站在謝頓旁邊,定睛望著這位皇帝,她的頭剛好與祖父的肩膀同高。
正當謝頓轉身離去時,皇帝又說:「慢著,慢著。我曾經背誦過一首小詩:
‘大地如獵物,
連連災禍似狼虎,
財富累積之地,
唯見人心衰腐。’」
「那是什麼意思?」垂頭喪氣的謝頓問道。
「它的意思是說,帝國雖然一步步走向衰落和分裂,但某些人仍然可能越來越有錢。何不去找那些富有的企業家試試呢?他們沒有立法委員,只要他們願意,隨手就能籤一張信用點券給你。」
謝頓望著皇帝說:「我會試試看。」
22
「賓綴斯先生,」哈里・謝頓一面說,一面伸出手與對方握了握,「我真高興能見到您。您同意見我,令我感激不盡。」
「何必見外呢?」泰瑞普・賓綴斯高興地說,「我對您很熟悉,或者應該說,我久仰大名。」
「十分榮幸。那麼,我猜您聽說過心理史學。」
「喔,是啊,哪個聰明人沒聽說過呢?不過,我對它的內容當然一竅不通。跟您來的這位小姐是什麼人?」
「是我的孫女,婉達。」
「一位非常漂亮的少女。」他露出微笑,「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覺得我會任她捏弄。」
婉達說:「我想您太誇張了,閣下。」
「不,真的。好啦,快請坐,告訴我有什麼是我能效勞的。」他坐回辦公桌後面,並做了一個大方的手勢,示意他們坐在兩把又軟又厚且覆著精美錦緞的椅子上。就像那張華麗的辦公桌、那組堂皇的雕門(收到訪客光臨的訊號後,它們便無聲地滑開),以及偌大辦公室中亮晶晶的黑曜石地板,辦公桌正前方的那兩把椅子也是最精緻的上品。不過,雖然四周都是華麗堂皇的陳設,賓綴斯本身卻不然。乍看之下,誰也不會以為這個瘦小而熱誠的人,就是川陀數一數二的金融權力掮客。
「我們到這兒來,閣下,是遵照皇帝陛下的建議。」
「皇帝?」
「是的,他無法幫助我們,但他想到像您這樣的人或許有辦法。問題當然是信用點。」
賓綴斯立刻拉下臉。「信用點?」他說,「我不懂。」
「這個嘛,」謝頓說,「將近四十年來,心理史學一向由政府資助。然而,時代不同了,帝國已不再是昔日的帝國。」
「是的,這我知道。」
「皇帝陛下欠缺資助我們的信用點,而縱使有足夠的信用點,他也無法讓立法院通過這筆預算。因此,他推薦我來見幾位實業家,一來他們還有信用點,二來他們隨手就能籤一張信用點券。」
經過略長的停頓後,賓綴斯終於說:「只怕皇帝對商場的情況一無所知。你要多少信用點?」
「賓綴斯先生,我們是在討論一項龐大的計劃,我需要好幾百萬。」
「好幾百萬!」
「是的,閣下。」
賓綴斯皺起眉頭。「我們是在討論一項貸款嗎?你指望何時能夠償還?」
「這個嘛,賓綴斯先生,老實說,我從未指望能夠償還,我是希望獲得一筆饋贈。」
「即使我想給你這筆信用點,我也愛莫能助。告訴你一件事,由於某種奇怪的理由,我還非常想這麼做。皇帝有他的立法院,我則需要面對我的董事會成員。沒有董事會的批准,我就不能做那樣的饋贈,而他們是絕不會答應的。」
「為何不會?貴公司極為富有,幾百萬對你們來說不算什麼。」
「這話很受用,」賓綴斯說,「可是隻怕此時此刻,本公司正處於走下坡的階段。雖不至於為我們帶來嚴重困擾,卻也足以使我們不快樂。如果說帝國處於衰敗狀態,那麼其中各個部分同樣都在衰敗。我們現在沒有能力捐出幾百萬,我實在很抱歉。」
謝頓默默坐在那裡。賓綴斯似乎悶悶不樂,最後他搖了搖頭,說道:「聽著,謝頓教授,我真的很想幫助你,尤其是看在你身邊這位小姐份上,問題是我根本無能為力。然而,我們並不是川陀上唯一的公司。試試別家看,教授,你在別處也許會有較好的運氣。」
「好吧,」謝頓一面說,一面吃力地站起來,「我們會試試看。」
23
婉達眼中充滿淚水,但那些淚水代表的並非悲傷,而是激憤。
「爺爺,」她說,「我不懂,我就是不懂。我們拜訪了四家公司,一家比一家更無禮,更兇惡,最後一家乾脆把我們踢出來。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人讓我們進門了。」
「這並不奇怪,婉達。」謝頓柔聲道,「我們見賓綴斯的時候,他還不知道我們是為了什麼。他原本十分友善,等到我要求幾百萬信用點的饋贈,他隨即變得不友善得多。我猜我們的目的已經四下流傳,才讓我們受到的待遇越來越不友善,到了現在,他們根本不接見我們了。他們何必那麼做呢?他們不準備給我們所需的信用點,又何必和我們浪費時間呢?」
婉達的憤怒轉向自己。「而我做了什麼?我只是坐在那裡,什麼也沒做。」
「我可不會那麼說,」謝頓道,「賓綴斯的確受到了你的影響。我覺得他真想要給我那些信用點,而這主要是你的緣故。當時你一直在推他,達到了某種效果。」
「根本不夠。而且,他在乎的只是我長得漂亮。」
「不是漂亮。」謝頓喃喃道,「是美麗,非常美麗。」
「現在我們怎麼辦呢,爺爺?」婉達問道,「花了這麼多年的心血,心理史學卻要垮了。」
「在我想來,」謝頓說,「就某方面而言,這是無可避免的事。近四十年來,我一直在預測帝國的崩潰,現在既然預言成真,心理史學自然跟著一塊崩潰。」
「但是心理史學會拯救帝國,至少會拯救一部分。」
「我知道它會,但我無法強求。」
「你準備就這麼讓它垮掉?」
謝頓搖了搖頭。「我會試圖避免,但我必須承認,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婉達說:「我要好好鍛鍊。一定有什麼方法,能使我的推力增強,讓我更容易驅使他人做出我要他們做的事情。」
「我希望你能設法做到。」
「你又準備做什麼呢,爺爺?」
「我嘛,沒什麼。兩天前,我在去見圖書館長的半途中,在館裡遇見三個年輕人,他們正在爭論心理史學的問題。基於某種原因,其中一人令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力勸他來找我,而他同意了。我們約在今天下午,在我的研究室見面。」
「你準備要他為你工作?」
「我當然希望——如果我有足夠的信用點支付他。但和他談談總沒有害處,畢竟,我有什麼好輸的呢?」
24
川陀標準時間下午四點整,那年輕人走了進來。謝頓微微一笑,他喜愛準時的人。他將雙手按在書桌上,準備起身迎接,但那年輕人說:「請別客氣,教授,我知道您有一條腿不方便,您不必站起來。」
謝頓說:「謝謝你,年輕人。然而,這並不表示你不能坐下,請坐吧。」
年輕人脫下外套,坐了下來。
謝頓說:「你一定得原諒我……當我們不期而遇,訂下這個約會的時候,我竟然忘了問你的名字,你叫……?」
「史鐵亭・帕佛。」年輕人答道。
「啊,帕佛!帕佛!這個姓氏聽來挺熟。」
「應該的,教授,我祖父常常自誇說認識您。」
「你祖父當然就是久瑞米斯・帕佛。我還記得,他比我年輕兩歲。我試圖讓他加入我的心理史學計劃,但是他拒絕了。他說,他不可能學會足夠的數學來實現這件事。太可惜了!對了,久瑞米斯好嗎?」
史鐵亭・帕佛神情嚴肅地說:「只怕久瑞米斯去了老年人總要去的地方,他過世了。」
謝頓心頭一凜。比他自己還年輕兩歲,卻過世了。多年的老友竟然失聯到這種程度,以致對方去世時,他根本一無所知。
謝頓呆坐了一會兒,最後終於喃喃道:「十分遺憾。」
年輕人聳了聳肩。「他一生過得很好。」
「而你呢,年輕人,你在哪裡受的教育?」
「朗岡諾大學。」
謝頓皺起眉頭。「朗岡諾?我若說錯了立刻糾正我,但它不在川陀上,對不對?」
「是的,我當初是想嘗試另一個世界。川陀上每一所大學,您無疑非常清楚,全都過分擁擠,我想找個能讓我安靜讀書的地方。」
「你讀的是什麼?」
「沒什麼不得了的。我主修歷史,不是那種找得到好工作的學問。」
又是一凜,這次甚至更嚴重——鐸絲・凡納比裡就是歷史學家。
謝頓說:「但你又回到了川陀,為什麼呢?」
「為了工作,為了信用點。」
「當個歷史學家?」
帕佛哈哈大笑。「門都沒有。我負責操作一個拖拉和牽引的裝置,不算正式的職業。」
謝頓帶著嫉妒的眼神望著帕佛。帕佛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凸顯出雙臂與胸膛的輪廓。他的肌肉結實,謝頓自己從來沒有那麼結實的肌肉。
謝頓說:「我推測你在大學的時候,曾是拳擊隊的一員。」
「誰,我?從來沒有,我是個角力士。」
「角力士!」謝頓精神一振,「你是從赫利肯來的?」
帕佛帶著些不屑說:「優秀的角力士不一定都來自赫利肯。」
沒錯,謝頓心想,可是一流高手都是出自那裡。
然而,他什麼也沒說。
不過,他倒是說了些別的。「好,當初你祖父不願加入我,那你自己呢?」
「心理史學?」
「我頭一次遇見你的時候,聽到你和兩個人聊天,在我聽來,你似乎對心理史學說得頭頭是道。所以說,你願意加入我嗎?」
「我說過了,教授,我已經有一份工作。」
「拖拉和牽引,得了吧,得了吧。」
「待遇很好。」
「信用點並不是一切。」
「但相當有用。另一方面,您無法付我多高的薪水,我相當確定您短缺信用點。」
「你為何這樣說?」
「我想,可以說是我猜的。但我說錯了嗎?」
謝頓緊緊抿起嘴唇,然後又說:「不,你沒說錯,我無法付你多高的薪水。很抱歉,我想這代表我們簡短的會晤到此為止。」
「慢著,慢著,慢著。」帕佛舉起雙手,「沒這麼快,拜託,我們還在談論心理史學。假如我為您工作,就能學習心理史學,對嗎?」
「當然。」
「這樣的話,信用點畢竟不是一切。我和您打個商量,您儘可能把心理史學都教給我,然後量力付我一份薪水,我總有辦法活得下去。怎麼樣?」
「好極了。」謝頓歡喜地說,「聽起來太好了。此外,還有另一件事。」
「哦?」
「是的。最近幾個星期,我遭到兩次攻擊。第一次有我兒子趕來保護我,但他現在到聖塔尼去了。第二次我動用我的鉛頭手杖,它的確管用,但我卻被拖到一位治安官面前,被控以蓄意傷害……」
「為什麼有人攻擊您?」帕佛插嘴問道。
「我不受歡迎。多年以來,我勸導世人留心帝國的衰亡,如今預言即將成真,我因此成了眾矢之的。」
「我懂了。那麼,這些又和您剛才提到的另一件事有什麼關係?」
「我要你當我的保鏢。你既年輕又強壯,而最重要的是,你是個角力士。你正是我需要的人。」
「我想這點好商量。」帕佛帶著微笑說。
25
「看那裡,史鐵亭。」謝頓說。現在是黃昏時分,兩人正在斯璀璘附近的川陀住宅區閒逛。這位長輩指著人行道旁堆滿的廢棄物——五花八門,都是地面車以及沒公德心的行人丟棄的。「過去那些年頭,」謝頓繼續說,「你絕對看不到像這樣的垃圾。保安官隨時警戒,都市養護人員為一切公共場所提供全天候服務。不過,最重要的是,根本沒有人會想到用這種方式傾倒垃圾。川陀是我們的家園,我們以它為傲。如今,」謝頓悲傷地、無奈地搖了搖頭,又嘆了一口氣,「它成了……」他突然打住。
「喂,你這年輕人!」謝頓對一個髒兮兮的少年吼道。那少年剛剛和他們擦身而過,走到了他們的後面,他大口嚼著一團剛丟進嘴裡的美食,卻看也沒看就將包裝紙扔到地上。「把它撿起來,丟到該丟的地方。」少年繃著臉望過來時,謝頓如此訓誡他。
「你自己撿起來。」男孩咆哮道,然後轉身離去。
「這是社會崩潰的另一個徵兆,正如你的心理史學所預測的,謝頓教授。」帕佛說。
「是啊,史鐵亭。環顧我們四周,帝國到處都在一點一滴瓦解。事實上,它早已粉碎,如今已經沒有回頭的機會。冷漠、腐化和貪婪,都作出一己的貢獻來摧毀這個盛極一時的帝國。取而代之的會是什麼呢?為什麼……」
說到這裡謝頓忽然住口,只顧瞪著帕佛的臉。這位晚輩似乎正在凝神傾聽,卻不是在聽謝頓的聲音。他的頭偏向一側,臉上露出飄忽的表情。彷彿帕佛正在盡最大的努力,試圖聆聽只有他一個人聽得到的聲音。
他突然間回過神來,惶急地四下張望一番,便一把抓住謝頓的手臂。「哈里,快,我們必須離開,他們就要來了……」這時,迅速接近的尖銳腳步聲打破了黃昏的寧靜。謝頓與帕佛繞來繞去,但是太遲了,一幫匪徒已經來到他們面前。然而,這回哈里・謝頓已有準備,他立刻揮動手杖,在帕佛與自己周圍劃出一大條弧線。看到這種情形,那三名匪徒(兩個男孩與一個女孩,都是十幾歲的小無賴)不禁哈哈大笑。
「所以說,你不準備讓我們輕易得手,對不對,老頭?」那個看起來像是頭目的男孩嗤之以鼻,「哈,我和我的哥兒們,只要兩秒鐘就能把你擺平。我們要……」轉瞬之間,那名頭目倒地不起,腹部正中了一記角力踢腿。兩個還站著的小無賴立刻身形一矮,擺出準備攻擊的姿勢。但帕佛的動作比他們更快,於是,兩人幾乎還不知道怎麼回事,便也雙雙趴到地上。
然後一切就結束了,幾乎像出現時一樣快。謝頓避到一旁,笨拙地倚在手杖上,想到剛才的千鈞一髮便忍不住發抖。帕佛則一面微微喘息,一面四下眺望。在夜色漸深的穹頂之下,那三名匪徒昏倒在無人的人行道上。
「走吧,我們趕緊離開這裡!」帕佛再度催促,只不過這一次,他們要躲的並不是什麼匪徒。
「史鐵亭,我們不能離開。」謝頓抗議道,同時指了指三名不省人事的箍頸黨,「他們其實只不過是孩子,他們也許奄奄一息,我們怎能這樣一走了之?這樣做沒人性,不折不扣沒人性,而我多年來努力保護的物件正是人類。」謝頓用手杖猛擊地面來加強語氣,雙眼還射出堅定的目光。
「胡說。」帕佛反駁道,「真正不人道的,是箍頸黨劫掠你這種無辜市民的方式。你以為他們會顧慮你嗎?他們只會在你的肚子上插一刀,以便偷掉你的最後一個信用點,跑開時還不忘再踢你一腳!他們很快就會甦醒,然後逃到別處去舔他們的傷口。或者有人會發現他們,而向中央辦公室報案。
「可是,哈里,你必須為自己著想。發生上次那件事情後,你若是再扯上另一件鬥毆,就有失去一切的危險。拜託,哈里,我們非跑不可!」說到這裡,帕佛抓住謝頓的手臂,謝頓則在回望了最後一眼之後,便任由帕佛拉著自己離去。
當謝頓與帕佛迅疾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之際,一個躲在幾棵樹後面的身形冒了出來。這個雙眼冒火的少年一面對自己呵呵笑,一面喃喃道:「你真教會了我什麼是對錯和是非,教授。」說完,他隨即拔腿飛奔,前去召喚保安官。
26
「秩序!我需要秩序!」帖貞・帕普堅・李赫法官怒吼道。今天這場為烏鴉嘴謝頓教授,以及他的年輕助理史鐵亭・帕佛所舉辦的公開聽證會,在川陀民眾間引起極大的轟動。這個人曾經預言帝國的衰亡與文明的沒落;他也曾勸勉他人,應當回顧由謙恭與秩序所構成的黃金時代。如今,根據某位目擊者的說法,在沒有明顯挑釁的情況下,他卻下令痛毆三個年輕的川陀人。啊,這必定是一場精彩的聽證會,而且毫無疑問,將導致一場甚至更精彩的審判。
女法官按下席位上某個凹板內的開關,響亮的鑼聲隨即響徹擁擠的法庭。「我需要秩序,」她對安靜下來的群眾重複了一遍,「假如有必要,法庭會清場。這是唯一的警告,不會重複第二遍。」
身穿深紅色長袍的法官顯得儀表堂堂。李赫法官來自外圍世界利斯坦納,她的肌膚帶點青藍的色調,當她煩惱時膚色便會加深,當她真正發怒時,則會變得接近紫色。據說,擔任法官多年的她,雖然擁有最佳司法頭腦的名聲,儘管身為最受尊崇的帝國法律詮釋者之一,然而對於自己多彩的外表——豔麗紅袍襯托出稍帶青綠色的皮膚——李赫總有那麼一點自負。
縱然如此,對於違反帝國法律的人,李赫的嚴厲則是出了名的。堅定不移地擁護民法的法官已所剩無幾,而李赫便是其中之一。
「我久仰大名,謝頓教授,亦曾耳聞你提出的毀滅即將來臨的學說。關於你最近的另一件案子,就是你被控用鉛頭手杖擊打他人的那件,我也和審理該案的治安官談過。在那個案件中,你同樣自稱是被害人。我相信,你的推論源自先前一樁未曾報案的事件,據稱那次你和你兒子遭到八個小流氓襲擊。你有辦法讓那位我所敬重的同仁相信你是自衛,謝頓教授,雖然有一位目擊者作出相反的證詞。而這一次,教授,你的辯解必須加倍有說服力才行。」
對謝頓與帕佛提出控訴的三個小流氓,這時正坐在原告席上竊笑。與當天傍晚比較起來,今天他們的裝扮很不一樣。兩個少年穿著清潔而寬鬆的連身服,那名少女則身著帶有波浪皺褶的上衣。總而言之,倘若不仔細(用眼睛或耳朵)觀察他們,誰都會以為他們代表了充滿希望的川陀新生代。
這時,謝頓的律師西夫・諾夫可(他同時也代表帕佛)走向發言臺。「庭上,我的當事人乃是川陀社會正直誠實的一員,他是擁有星際聲譽的前首相,和皇帝陛下艾吉思十四世也有私交。若說謝頓教授攻擊幾位無辜的年輕人,他可能得到什麼利益呢?他一向最積極提倡刺激川陀青年的創造力,他的心理史學計劃僱用了眾多學生志願者,他還是斯璀璘大學中受人敬愛的一位教授。
「此外——」諾夫可在此頓了一頓,目光掃過這間擠滿人的法庭,彷彿在說:你們等著吧,聽到這句話,你們便會羞愧得無地自容,因為你們竟然懷疑我的當事人的陳述不實。「謝頓教授和舉世聞名的帝國圖書館有正式合作關係,擁有這項殊榮的個人少之又少。他獲准無限制地使用該館的裝置,以便籌備他所謂的《銀河百科全書》,那是名符其實的帝國文明讚歌。
「我請問諸位,這樣一個人,我們怎能對他進行這種質問?」
諾夫可誇張地揮手向謝頓指去,後者與史鐵亭・帕佛坐在被告席上,看起來十分不自在。聽到這些很不習慣的讚美,謝頓漲紅了雙頰(畢竟最近幾年,他的名字總是冷嘲熱諷的物件,從未與詞藻華麗的頌讚連在一起),他的右手按在那根忠實手杖的雕花手把處,此時還在微微顫抖。
李赫法官無動於衷地低頭凝視謝頓。「的確,究竟有何利益,律師。我一直拿同樣的問題問我自己,過去幾天我徹夜難眠,絞盡腦汁在想一個說得通的理由。像謝頓教授這樣擁有卓著聲譽,自己又是不遺餘力批評‘社會秩序崩潰’的人之一,他為什麼無緣無故犯下蓄意傷害罪?
「後來我漸漸想通了。說不定是這樣的,由於沒有人相信他的話,謝頓教授在飽受挫折之餘,覺得他必須對所有的世界證明,他所預測的劫數與噩運確實即將來臨。畢竟,此人畢生的志業就是預言帝國的衰亡,而他真正能指出的,卻只有穹頂上幾個燒壞的燈泡、公共運輸偶爾的故障、某些部門的預算刪減——都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可是一次攻擊,甚或兩三次,啊,那就另當別論了。」
李赫靠回椅背,雙手合在身前,臉上露出一副滿足的表情。謝頓藉著桌子的支撐,慢慢站了起來。他極其吃力地走向發言臺,揮手要他的律師走開,然後循著法官無情的目光一路走去。
「庭上,請允許我說幾句話為自己辯護。」
「當然可以,謝頓教授。這畢竟不是審判,只是一場聽證會,目的就是要公開和本案有關的一切申述、事實以及說法,然後方能決定是否要進一步舉行審判。我只不過提出了一種推測,我最想聽的就是你自己怎麼說。」
謝頓清了清喉嚨,開口道:「我將一生奉獻給帝國,我忠實侍奉每一位皇帝。我的心理史學這門科學,其實並非預報毀滅的信使,而是意圖作為一種復興機制。有了它,不論文明的走向如何,我們皆能有所準備。倘若正如我所相信的,帝國將繼續崩潰,心理史學便會幫助我們儲存未來文明的基石,讓我們能在優良的固有基礎上,重建一個更新更好的文明。我愛我們所有的世界、我們的同胞、我們的帝國,我怎麼會參與那些日漸削弱國勢的不法行為?
「我不能再說什麼了,你必須相信我。我,一個獻身智識、方程式和科學的人,我所說的都是我的肺腑之言。」謝頓轉過身去,緩緩走回帕佛旁邊的座位。在就坐之前,他的目光尋找到婉達,她坐在旁聽席上,露出無力的笑容,並對他眨了眨眼睛。
「不論是不是肺腑之言,謝頓教授,我都需要長久的思考才能作出決定。我們已經聽過原告的陳述,我們也聽過了你和帕佛先生的陳述,現在我還需要另一方的證詞。我希望聽聽萊耳・納瓦斯怎麼說,在這個事件中,他的身份是目擊者。」
納瓦斯走向發言臺之際,謝頓與帕佛警覺地互望了一眼。他正是那場打鬥發生前,謝頓所訓誡的那個男孩。
李赫開始問這個少年。「能否請你描述一下,納瓦斯先生,當天晚上你所目擊的確切經過?」
「這個嘛,」納瓦斯以慍怒的目光凝視著謝頓,「我正在路上走著,想著我自個兒的心事,忽然看到這兩個傢伙——」他轉過身去,指向謝頓與帕佛。「在人行道另一邊,向我這個方向走來。然後,我又看到那三個孩子。」他又伸手指了指,這回是指向坐在原告席的三位。「這兩個傢伙走在三個孩子後頭,不過他們沒看到我,原因是我在人行道另一邊,而且,他們的注意力都放在被害人身上。然後,轟!就像這樣,那老傢伙用他的柺杖向他們揮去,然後不太老的那個跳到他們面前,用腳踢他們。在你還沒弄清怎麼回事的時候,他們已經全部倒在地上。然後老傢伙和他的同伴,他們就這麼走了,我簡直不敢相信。」
「你說謊!」謝頓爆發出來,「年輕人,你是在拿我們的性命開玩笑!」納瓦斯卻只是漠然回瞪著謝頓。
「法官,」謝頓懇求道,「您看不出他是在說謊嗎?我記得這個人,在我們遭到攻擊前沒多久,我曾責罵他亂丟垃圾。我還對史鐵亭指出這是另一個例證,證明我們的社會崩潰,公德心淪喪,以及……」
「夠了,謝頓教授。」法官命令道,「你再像這樣發作一次,我就把你逐出這間法庭。好,納瓦斯先生,」她轉頭面向證人,「在你剛才敘述的一連串事件發生之際,你自己在做什麼?」
「我,啊,我躲了起來,躲在幾棵樹後頭。我怕要是給他們看到,他們會追我,所以我躲了起來。等到他們走了,嗯,我就跑去找保安官。」
納瓦斯已經開始出汗,並將一根手指塞進束緊的單件服領子裡。惴惴不安的他站在隆起的發言臺上,不停地將重心在兩腳之間挪移。他察覺到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令他感到很不自在;他試著避免望向旁聽的群眾,但他每次這麼做,便發覺自己被坐在第一排一位美麗金髮少女沉穩的目光所吸引。彷彿她正在問他一個問題,並動念驅使他開口,逼他說出答案。
「納瓦斯先生,對於謝頓教授的陳述,他和帕佛先生在那場打鬥前曾見過你,而且教授和你交談過,你有什麼話要說?」
「這個,啊,不對,你知道的,就像我所說的……我正在路上走著,而……」此時納瓦斯望向謝頓的位置,謝頓則悲傷地望著這個少年,彷彿瞭解到自己已一敗塗地。可是謝頓的同伴——史鐵亭・帕佛——卻以嚴厲的目光瞪著納瓦斯。納瓦斯突然聽到一句:講實話!令他嚇了一跳,吃了一驚。那句話好像是帕佛說的,但帕佛一直未曾張嘴。然後,在一陣錯愕中,納瓦斯猛然將頭轉向金髮少女的方向,覺得自己也聽到她在說:講實話!但她的嘴唇同樣一動不動。
「納瓦斯先生,納瓦斯先生。」法官的聲音闖入少年紊亂的思緒,「納瓦斯先生,假如謝頓教授和帕佛先生從你對面走來,走在三名原告後面,你怎麼會先注意到謝頓和帕佛?你在陳述中是這麼說的,對不對?」
納瓦斯狂亂地環視法庭。他似乎無法逃避那些目光,每雙眼睛都在對他喊道:講實話!於是,萊耳・納瓦斯望著哈里・謝頓,只說了一句:「很抱歉。」然後,出乎法庭內每個人意料之外,這個十四歲的男孩開始哭泣。
27
這是可愛的一天,既不太熱也不太冷,既不太亮也不太陰。縱使維護街道的預算幾年前便已告罄,帝國圖書館門前臺階旁幾棵稀疏的多年生植物,仍為這個早晨增添幾許愉悅的氣氛。這座圖書館是一棟風格古典的建築,門前雄偉的階梯在整個帝國境內數一數二,僅次於皇宮。然而,大多數前往該館的人,卻喜歡經由滑軌進入。對於這一天,謝頓抱著很高的期望。
自從他與史鐵亭・帕佛所捲入的那件蓄意傷害案撤銷後,哈里・謝頓覺得一切像是重新來過。雖然這段經歷十分痛苦,它的轟動卻為謝頓的主張做了最佳宣傳。帖貞・帕普堅・李赫即使不是川陀最具影響力的法官,也是公認的其中之一。在萊耳・納瓦斯作出情緒化證詞的次日,她曾以相當誇張的方式發表自己的意見。
「我們來到了‘文明社會’這樣的一個十字路口,」這位法官在席位上慷慨激昂地說,「像哈里・謝頓教授這種地位的人,僅僅因為他的身份,以及他所代表的主張,就得忍受自己同胞的羞辱、謾罵和謊言,這真是帝國曆史上黑暗的一天。我承認,起初我自己也受到影響。‘為了企圖證明他的預測,’我在心中推想,‘謝頓教授大可採用這樣的奸計啊?’可是,當我恍然大悟時,我發覺自己錯得不可饒恕。」說到這裡,法官皺起眉頭,她的頸部與雙頰開始泛起暗青色。「因為我誤將謝頓教授的動機歸因於這個新社會,其中,誠實、高尚與善意很可能惹來殺身之禍;一個人僅僅為了生存,似乎就必須訴諸欺詐與奸計。
「我們和我們安身立命的原則已經迷失了多遠?這次我們很幸運,川陀的同胞們。我們都應該深深感激哈里・謝頓教授,他讓我們看到了我們真正的自我。讓我們把他的事例謹記在心,並且痛下決心,時時警戒人性中那些卑劣的力量。」
那場聽證會結束後,皇帝送給謝頓一個表達祝賀的全息光碟。其中,他表達了衷心的希望:謝頓現在也許能為他的計劃找到經費了。
當謝頓沿著入口滑軌緩緩滑升時,他思量著心理史學計劃目前的狀況。他的好友——前任圖書館長拉斯・齊諾——已經退休。而在他任內,齊諾一向極為支援謝頓與他的工作。然而有大半的時候,齊諾都被圖書館評議會牢牢控制住。可是,他曾經對謝頓保證,那位和藹可親的新任館長垂瑪・阿卡尼歐,是個和他自己一樣思想進步的人,而且受到評議會中許多派別的歡迎。
「哈里,我的好友,」齊諾在離開川陀、回到他的故鄉世界溫柯瑞之前曾說,「阿卡尼歐是個好人,具有非凡的才智和開放的心胸。我確定,他會盡他所能來幫助你和你的計劃。我將有關你和百科全書的整個資料檔案都留給了他;關於對人類可能作出的貢獻,我知道他會和我一樣興奮。保重,我的好友,我會時時念著你。」
因此,今天哈里・謝頓將與新任館長作首度的正式會晤。拉斯・齊諾留給他的保證令他精神振奮,他期待著與對方分享他對謝頓計劃以及百科全書的未來規劃。
謝頓剛走進館長的辦公室,垂瑪・阿卡尼歐便站了起來。他已經表現出是這裡的主人——齊諾原本在房間各個角落塞滿全息光碟,以及來自川陀各區的三維期刊,而代表帝國各個世界、在半空中不停旋轉的幻影星球,則排成令人眼花撩亂的陣列。現在,阿卡尼歐已將齊諾堆積如山的資料與影像全清乾淨。一個大型全息螢幕如今佔了一面牆的大半面積,根據謝頓的推測,阿卡尼歐可藉此隨意觀覽任何出版品或廣播視訊。
阿卡尼歐身材矮小而結實,帶著些許心不在焉的神情,那是幼時角膜矯正手術失敗的結果。而這掩藏了他那令人生畏的智慧,以及隨時留意周遭一切的警覺。
「稀客,稀客,謝頓教授。請進,請坐。」阿卡尼歐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一張直背座椅,「您要求這次會面,令我感到相當意外。您可知道,我原本打算一旦安頓好,就要立刻和您聯絡。」
謝頓點了點頭,感到很高興。可見這位新館長足夠重視他,在剛剛上任、忙昏了頭的日子裡,他就打算要找自己了。
「可是,首先,教授,請讓我知道您為何要見我。然後,我們再來討論我那個極可能較無趣的問題。」
謝頓清了清喉嚨,將上身向前傾。「館長,想必拉斯・齊諾已將我在這裡的工作,以及我籌劃一套《銀河百科全書》的構想告訴您了。拉斯相當熱心,而且十分幫忙,他提供我一間個人研究室,以及無限制使用本館龐大資源的權利。事實上,正是他為百科全書計劃找到了最終的歸宿,那就是稱為端點星的一個遙遠外圍世界。
「然而,有一件事卻是拉斯無法提供的。為了使這個計劃如期執行,我的一批同事也必須在本館擁有研究室,以及無限制使用裝置的權利。在我們展開百科全書的實際編纂工作之前,光是蒐集有待複製並轉送至端點星的各種資料,本身就是一項龐大的工程。
「拉斯在圖書館評議會的人緣不好,這點您必定很清楚。然而,您卻人緣極佳。所以我想請問您,館長,您能否設法讓我的同事獲得員工的特權,好讓我們展開重要無比的工作?」
謝頓就此打住,差點喘不過氣來。他確信,這番昨晚在心中溫習了一遍又一遍的說詞,一定能夠達到預期效果。現在,他充滿信心地等待阿卡尼歐的回應。
「謝頓教授。」阿卡尼歐一開口,謝頓滿懷期望的笑容便消失了。這位館長的聲音中,透著謝頓未曾料到的冷峻。「我所敬重的前任館長曾對我說明——鉅細無遺地說明——你在本館所進行的工作。他對你的研究相當熱衷,念念不忘要讓你的同事加入你的行列。至於我自己,謝頓教授,」聽到阿卡尼歐頓了頓,謝頓猛然抬起頭來。「最初,我準備找評議委員開一次特別會議,以便提議為你以及你的百科全書編者提供一些大間的辦公室。不過,謝頓教授,現在一切都改變了。」
「改變了!可是為什麼呢?」
「謝頓教授,在剛剛落幕的一件轟動無比的蓄意傷害案中,你是主要的被告。」
「但是我無罪開釋。」謝頓插嘴道,「這件案子甚至沒有正式起訴。」
「縱然如此,教授,你最近頻頻出現在大眾面前,使你有了一個不容否認的——我該怎麼說呢?——一個不太好的名聲。喔,是啊,你受到的指控全被撤銷。可是為了無罪開釋,你的大名、你的過去、你的信仰,以及你的工作,通通攤在世人眼前,讓人一覽無遺。即使一位思想進步而公正的法官宣稱你人格無瑕,可是上百萬,甚至上百億普通公民所看到的,卻不是一位為了儲存文明的光榮而奮鬥的心理史學先鋒,而是一個高喊偉大強盛的帝國即將面臨劫數和噩運的瘋子。
「你,由於你所從事的這項工作,你正在威脅帝國的根本。我不是指無名無姓、面目模糊、龐大的、整塊的帝國。不,我指的是帝國的心臟和靈魂——它的人民。當你告訴他們帝國正在沒落,你等於是說他們正在沒落。而這一點,我親愛的教授,一般公民是無法面對的。
「謝頓,不論你喜不喜歡,你都已經成為嘲笑的物件,成為冷嘲熱諷的主題,成為眾人的笑柄。」
「對不起,館長,但是多年來,在某些圈子裡,我一直都是個笑柄。」
「沒錯,但只是在某些圈子裡。可是最近這個事件,以及它在公眾間所造成的轟動,令你不只在川陀人盡皆知,而且在各個世界都惡名昭彰。所以,教授,假如,讓你擁有一間研究室,我們,帝國圖書館,等於預設你的研究工作,那麼,同理,我們,這座圖書館,也會成為眾多世界的笑柄。因此,不論我個人多麼相信你的理論和你的百科全書,身為帝國圖書館的館長,我必須先為這座圖書館著想。
「所以說,謝頓教授,我必須拒絕你帶進其他同事的要求。」
哈里・謝頓彷彿被打了一拳,在座椅上猛然向後一仰。
「此外,」阿卡尼歐繼續說,「我必須通知你,你在本館的一切特權將被暫時吊銷兩週,立即生效。評議會已準備召開特別會議,謝頓教授。至於是否決定終止和你的合作關係,我們會在兩週後告知你。」
說到這裡,阿卡尼歐總算住口。他將雙掌按在光潔無瑕的辦公桌上,借力站了起來。「目前為止,就是這樣了,謝頓教授。」
哈里・謝頓同樣站了起來,不過起身的動作並不像垂瑪・阿卡尼歐那麼利落,那麼迅速。
「我可否獲准向評議會陳情?」謝頓問道,「如果我能對他們解釋心理史學和百科全書無比的重要性,說不定……」
「只怕不行,教授。」阿卡尼歐柔聲道,這時謝頓才隱約瞥見拉斯・齊諾所說的那個好人。可是來得急去得快,阿卡尼把謝頓送到門口時,又變回了那位冰冷的官僚。
當正門滑開時,阿卡尼歐說:「兩週後,謝頓教授,到時再見。」謝頓鑽進了等在外面的貼地滑車,那組門便重新關上。
現在我要怎麼辦?謝頓絕望地自問。我的工作就此結束了嗎?
28
「親愛的婉達,是什麼讓你如此全神貫注?」謝頓一面問,一面走進他的孫女位於斯璀璘大學的研究室。這間研究室原本屬於傑出的數學家雨果・阿馬瑞爾所有,他的去世曾對心理史學計劃造成重大打擊。幸好近幾年來,婉達逐漸接替雨果的角色,開始對元光體作進一步的改良與調整。
「啊,我在研究33a2d17節的一條方程式。看,我把這一節重新校準了。」她指了指懸浮在她面前那一片炫目的紫色區域,「把‘標準商’考慮在內……有了!不出我所料,我這麼想。」她退後幾步,揉了揉眼睛。
「這是什麼,婉達?」謝頓湊近以便研究那條方程式,「啊,看來像是端點星方程式,不過……婉達,這是端點星方程式的逆轉,對不對?」
「是的,爺爺。知道嗎,端點星方程式中的引數本來不太對勁。看——」婉達碰了碰某個凹陷壁板上的開關,室內另一側便出現鮮紅的一片。謝頓與婉達走過去,開始檢視這片區域。「你看現在一切多麼契合,爺爺?我花了好幾星期才做到的。」
「你怎麼做到的?」謝頓問道,心中則在讚歎這條方程式的思路、邏輯與優美。
「最初,我只集中研究這一部分,把其他部分都遮起來。為了使端點星運作,就該對端點星下工夫——很有道理,對不對?但是後來我才瞭解,我不能只在元光體系統中引進這條方程式,就指望它能順利融入其中,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安置一樣東西,便意味著重置別處的另一樣東西;一個重量需要另一個重量來平衡。」
「我想,你提到的這個概念,就是古人所謂的‘陰陽’。」
「是的,差不多。嗯,陰陽。所以,你看,我發覺若想讓端點星上的‘陰’十全十美,就必須找出相對的‘陽’。而我做到了,它就在那裡。」她又回到那片紫色區域,它藏在元光球面的另一個角落,「只要我調整這裡的引數,端點星方程式也會就位。一片圓融!」婉達看來得意洋洋,彷彿她解決了帝國所有的問題。
「太妙了,婉達,待會兒你一定要告訴我,你認為它對謝頓計劃的一切意義。可是現在,你必須跟我到全息螢幕那邊。幾分鐘前,我收到一道來自聖塔尼的緊急電訊,你父親要我們立刻和他聯絡。」
婉達的笑容隨即斂去。最近聖塔尼出現戰事的訊息令她十分震驚——帝國的預算削減案付諸實施後,外圍世界的居民受害最深。從此,他們與較為富庶、較多人口的內圍世界交流受到限制,越來越難用他們世界上的產品換取亟需的進口貨物。出入聖塔尼的帝國超空間飛船少之又少,使得這個遙遠的世界感到孤立於帝國之外。因此在這顆行星各處,爆發了眾多零星的叛亂。
「爺爺,我希望一切平安無事。」婉達說,聲音透露了她的恐懼。
「別擔心,親愛的。無論如何,既然芮奇有辦法和我們通訊,他們就一定安全。」
來到謝頓的研究室之後,他與婉達站在已啟動的全息螢幕前。謝頓在螢幕一側的鍵板上敲下一組數碼,接下來幾秒鐘,他們耐心等待著接通跨銀河的聯絡。然後,那幅螢幕似乎開始緩緩向牆內退縮,彷彿成為一個隧道的入口。而從這個隧道里面,逐漸出現一個結實健壯的熟悉人形。這個影像起初模糊不清,但隨著訊號變得敏銳,那人的外貌也越來越清晰。等到謝頓與婉達能看清芮奇濃密的八字鬍之際,這個人形忽然活了起來。
「爸!婉達!」芮奇的三維全息像開了口,它是從聖塔尼一路投影到川陀的,「聽好,我沒有太多時間。」他畏縮了一下,彷彿被巨大的噪音嚇一大跳,「這裡的情況變得很糟。政府已經垮臺,由一個臨時政黨接管。一切都亂成一團,你們應該想象得到。我剛把瑪妮拉和貝莉絲送上一艘飛往安納克里昂的超空間飛船,我告訴她們,到了那裡再和你們聯絡,那艘飛船的名字是桃源七號。
「你該看看瑪妮拉,爸。由於不得不走,她瘋得像什麼似的。我唯一能說服她離開的理由,是指出那樣做是為了貝莉絲。
「爸,婉達,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如果我走得了,我當然會跟她們一塊走,可是艙位不夠。你們應該看看光是把她們送上飛船,我就得花多大力氣。」芮奇突然露出一個歪嘴的笑容,那是謝頓與婉達最喜歡見到的。然後他繼續說:「此外,既然我在這裡,我就必須保衛這所大學。我們或許是帝國大學體系的一環,但我們這裡是個學習和建設的地方,不是供人破壞的。我告訴你們,要是哪個昏了頭的聖塔尼叛軍接近我們……」
「芮奇,」謝頓插嘴道,「情況有多糟?你們接近戰區嗎?」
「爸,你有危險嗎?」婉達問。
他們等了幾秒鐘,好讓訊號在銀河中跨越九千秒差距,再送到芮奇面前。
「我……我……我聽不太清楚你們說什麼。」那全息像答道,「有些戰鬥正在進行,說實在的,還真有幾分刺激。」芮奇一面說,一面又歪嘴笑了笑,「所以我現在要結束通話了。記住,查出飛往安納克里昂的桃源七號下落如何。一旦我有辦法,我會立刻再聯絡你們。記住,我……」傳輸就此中斷,那個全息像迅速消失。全息螢幕隧道隨即崩潰,謝頓與婉達只好瞪著一面空洞的牆壁。
「爺爺,」婉達說,「你想他正要說什麼?」
「我沒有概念,親愛的。但有件事我能確定,那就是你父親能照顧他自己。我真同情那些接近你爸的叛軍,他們將正中一記角力踢腿!來吧,我們繼續討論那條方程式,幾小時後,我們再來查詢桃源七號。」
「司令,你對那艘飛船的下落毫無概念嗎?」哈里・謝頓又在進行跨銀河的通話,但這回物件是駐守安納克里昂的皇家艦隊司令。在這次通訊中,謝頓使用的是顯像螢幕,它的逼真度比全息螢幕差得多,但操作也簡單得多。
「我告訴您,教授,我們並沒有那艘飛船請求進入安納克里昂大氣層的記錄。當然,我們和聖塔尼的通訊已經中斷好幾小時,而一週以來,通訊始終時好時壞。有可能那艘飛船試圖以聖塔尼頻道和我們聯絡,結果無法接通,但我不太相信這種事。
「更可能的情況,是桃源七號改變了目的地。說不定是伏銳格,或是薩瑞普。您試過那兩個世界嗎,教授?」
「沒有,」謝頓疲倦地說,「但如果飛船的目的地是安納克里昂,我看不出它有飛到別處的理由。司令,我非得找到那艘飛船不可。」
「當然啦,」司令大膽假設道,「桃源七號也許沒能過關。我的意思是,沒能安全逃離。現在有許多戰鬥正在進行,那些叛軍可不在乎炸掉的是誰。他們只是瞄準他們的雷射,假裝他們轟掉的就是艾吉思大帝。我告訴您,在外緣這裡,遊戲規則可是完全不同,教授。」
「我的兒媳和孫女在那艘飛船上,司令。」謝頓以僵硬的聲音說。
「喔,我很遺憾,教授。」司令有點不好意思,「一旦我聽到任何訊息,我會立刻和您聯絡。」
謝頓垂頭喪氣地關掉顯像螢幕的開關。我多麼疲倦啊,他想。不過,他又對自己說,我並不驚訝——將近四十年來,我一直知道這種事遲早會發生。
謝頓獨自呵呵苦笑幾聲。說不定那位司令以為嚇著了謝頓,令他對「外緣」的生動詳情有了深刻認識。其實,謝頓對外緣瞭若指掌。既然外緣已經開始分裂,那麼就像脫了線的織品一樣,終將從外緣一路瓦解到核心:川陀。
這時謝頓察覺到一陣輕柔的嗡嗡聲,那是叫門的訊號。「誰?」
「爺爺,」婉達一面說,一面走進研究室,「我害怕。」
「為什麼,親愛的?」謝頓關切地問道。他還不想告訴她,自己從安納克里昂司令那裡聽到些什麼,或說沒聽到些什麼。
「通常,雖然他們在那麼遠的地方,我還是感覺得到爸媽和貝莉絲。感覺他們在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頭部,「還有這裡——」她又將手擺在心口,「可是現在,今天,我卻感覺不到他們。感覺變弱許多,彷彿他們逐漸消失,就像穹頂的那些燈泡。我要阻止這件事,我要把他們拉回來,可是我辦不到。」
「婉達,我認為這是由於那場叛亂,使你擔心你的親人,才會產生這種結果,我真這麼想。你也知道,帝國隨時隨地會發生暴動,就像小規模的火山爆發,好讓蒸汽排出來。好啦,你該知道,芮奇、瑪妮拉或貝莉絲髮生意外的機會微乎其微。你爸明天就可能傳來電訊,告訴我們一切平安;你媽和貝莉絲隨時可能降落安納克里昂,享受一個短暫的假期。我們兩個才值得同情,我們困在這裡,被工作給埋葬!所以說,甜心,去睡覺吧,想些美好的事。我向你保證,到了明天,在晴朗的穹頂之下,一切看來都會好得多。」
「好吧,爺爺。」聽婉達的口氣,她並未完全被說服,「可是明天,如果明天我們還得不到訊息,我們就得……就得……」
「婉達,除了等待,我們還能做什麼呢?」謝頓柔聲問道。
婉達轉身離去,她心頭的重擔呈現在她耷拉著的肩頭。謝頓目送她走遠後,終於讓自己的憂慮浮現出來。
自從芮奇傳回全息像,至今已經三天了。在那之後,就沒有任何訊息。而今天,安納克里昂的艦隊司令,竟然否認聽過有這麼一艘番號為「桃源七號」的飛船。
早先,謝頓曾試圖與位於聖塔尼的芮奇通話,可是所有的通訊波束都斷了。彷彿聖塔尼——以及桃源七號——已經雙雙脫離帝國,就像從花朵脫落的兩片花瓣。
謝頓知道現在必須怎麼做。帝國或許在走下坡,可是尚未跌落谷底。它的力量若是使用得當,仍然具有駭人的威力。於是,謝頓向艾吉思大帝十四世送出一道緊急電訊。
29
「天大的驚喜,我的好友哈里!」艾吉思的面容透過全息螢幕衝著謝頓微笑,「我很高興你和我聯絡,雖然你通常都要求更正式的覲見。說吧,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為何如此緊急?」
「陛下,」謝頓開口道,「我兒子芮奇,還有他的妻子和女兒都住在聖塔尼。」
「啊,聖塔尼。」皇帝的笑容隨即斂去,「一夥誤入歧途的無恥之徒,要是我……」
「陛下,拜託。」謝頓打斷皇帝的話,這種大逆不道的行徑,令皇帝與他自己都大吃一驚,「我兒子想盡辦法,把瑪妮拉和貝莉絲送上一艘飛往安納克里昂的超空間飛船桃源七號。然而,他自己不得不留下來。那是三天前的事,結果那艘飛船沒有在安納克里昂著陸,而我兒子似乎也失蹤了。我送到聖塔尼的電訊得不到迴音,現在通訊波束也斷了。
「拜託,陛下,您能幫助我嗎?」
「哈里,你也知道,聖塔尼和川陀間的正式聯絡通通切斷了。然而,我在聖塔尼某些地區仍有些影響力。也就是說,仍有些忠於我的人還沒給搜出來。雖然我無法和那個世界上任何情報員直接接觸,我至少能將收到的報告都和你分享。當然,那些都是高度機密,但是念在你的情況以及我們的交情,我將准許你接觸那些你或許感興趣的資料。
「我正在等另一份急件,一小時內會到。你若是有興趣,等它送來後我會再和你聯絡。與此同時,我會叫一名助理細查過去這三天來自聖塔尼的通訊,搜尋任何與芮奇・謝頓、瑪妮拉・謝頓或貝莉絲・謝頓有關的記錄。」
「謝謝您,陛下,我誠心誠意感謝您。」當皇帝的影像從全息螢幕淡出時,哈里・謝頓低下頭來。
六十分鐘後,哈里・謝頓仍坐在書桌前,等待著皇帝的訊息。過去這一個鐘頭,是他一生中最難熬的經歷之一,僅次於鐸絲被毀之後的數個小時。
擊敗謝頓的是那個未知數。他一生都在處理已知數——不但知曉目前,還能預測未來。而現在,他最珍愛的三個人卻完全下落不明。
全息螢幕發出輕柔的嗡嗡聲,謝頓按下一個開關,艾吉思便出現了。
「哈里。」皇帝開口道。聽到他聲音中透著柔緩的悲傷,謝頓就知道這次通訊帶來了壞訊息。
「我兒子……」謝頓說。
「是的,」皇帝答道,「芮奇遇害了。那是今天稍早的事,他死於聖塔尼大學所遭到的一場轟炸。我的情報來源告訴我,芮奇明知對方即將發動攻擊,但他拒絕離開他的崗位。你可知道,好些叛軍都是學生,芮奇覺得他們要是知道他仍在那裡,就絕不會……可是仇恨戰勝了一切理智。
「那所大學,你也知道,是一所帝國大學。叛軍覺得必須摧毀冠上帝國的一切,他們才能重新建設。這些傻瓜!為什麼……」說到這裡艾吉思住了口,彷彿突然察覺謝頓對聖塔尼大學或是那些叛軍的計劃都毫不關心,至少現在絕不關心。
「哈里,記住你兒子是為了保衛知識而捐軀的,這也許能讓你覺得好過一點。芮奇戰死並不是為了帝國,而是為了整個人類。」
謝頓抬起頭來,雙眼盈滿淚水。他虛弱地說:「瑪妮拉和小貝莉絲呢?她們怎麼樣?您有沒有找到桃源七號?」
「搜尋沒有任何結果,哈里。正如你聽說的那樣,桃源七號離開了聖塔尼,但它現在似乎已經失蹤。它也許是被叛軍劫持了,也許是做了緊急改道——此時此刻,我們根本無從得知。」
謝頓點了點頭。「謝謝您,艾吉思。雖然您給我帶來噩耗,但至少您帶來了。生死未卜還要更糟,您是我真正的朋友。」
「好了,我的朋友,」皇帝說,「現在我要把你的時間留給你自己,還有你的回憶。」皇帝的影像從螢幕中逐漸消失,哈里・謝頓則將雙臂疊在書桌上,伏下頭來,開始哭泣。
30
婉達・謝頓調整了一下連身服的腰帶,將它稍微拉緊一點。她在位於斯璀璘的心理史學大樓外闢了一個小花園,此時她拿著一把小鏟子,正在對付剛發芽的雜草。一般說來,婉達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研究室,利用她的元光體進行研究工作。從其中精確的、統計性的優雅,她找到了一份安慰;在這個變得如此瘋狂的帝國中,那些不變的方程式總是能使人感到心安。但是,每當她對父親、母親與小妹妹的懷念變得難以承受,每當研究工作也無法使她暫時忘卻最近的慘痛打擊,婉達總會來到這裡,扒梳著經過改造的土壤。彷彿養活幾株植物,便能在某一方面、某個微小的程度上減輕她的痛苦。
自從一個月前,她的父親過世,而瑪妮拉與貝莉絲雙雙失蹤之後,原本一向苗條的婉達,更是一路消瘦下來。若是幾個月前,哈里・謝頓會為心愛的孫女失去胃口而操心不已,可是如今,他自己深陷於悲痛中,似乎也就未曾留意。
哈里・謝頓與婉達・謝頓都有了深刻的轉變,心理史學計劃所剩無幾的人員也不例外。老謝頓似乎已經放棄了,現在,他大多時間都泡在斯璀璘日光浴館,坐在一張扶手椅上,藉著頭頂明亮的燈泡取暖,望著外面的校園景緻。計劃成員偶爾會告訴婉達,說謝頓的保鏢,一位名叫史鐵亭・帕佛的人,會苦口婆心地勸他到穹頂之下散散步,或是試著引他討論謝頓計劃未來的方向。
婉達則更加努力研究元光體中那些奇妙的方程式,以此作為一種逃避。她能夠感覺到,她的祖父一生竭盡心力所創造的未來,如今終於逐漸成形,而他是對的:百科全書編者必須在端點星紮根,他們將是基地的種子。
至於33a2d17節,從那裡面,婉達能夠看到謝頓所指的第二基地,或曰秘密基地。可是怎麼做呢?沒有謝頓的積極投入,婉達茫然不知如何進行。而家庭破碎所帶來的悲痛,對她的傷害又是那麼深,使她幾乎沒有力氣找出答案。
謝頓計劃本身的成員,那五十來個留下來的死忠者,則儘可能繼續他們的工作。他們大多是百科全書編者,負責追查他們需要複製與編目的原始資料,為遷移端點星這個最終目標進行準備。但唯有獲得帝國圖書館的完全使用權,他們才能著手實際的工作。此時此刻,他們僅僅憑藉著信心繼續苦撐。謝頓教授已失去了他在那座圖書館中的個人研究室,所以其他成員獲得特權的機會更是微乎其微。
謝頓計劃的其餘成員(不算百科全書編者)則是歷史分析員與數學家。歷史學家負責詮釋過去與當今的人類活動以及事件,然後將他們的發現交給數學家,後者再將這些成果代入偉大的心理史學方程式。這是個既冗長又費心費力的工作。
不少計劃成員已經離去,因為回報少之又少——心理史學家成了川陀上許多新笑話的題材,有限的經費又迫使謝頓採取大幅減薪的措施。但是過去,哈里・謝頓經常不斷出現在眾人面前,他所帶來的信心克服了困難的工作環境。事實上,那些堅守崗位的計劃成員,每個人之所以這樣做,純粹都是出於對謝頓教授的尊敬與忠心。
現在,婉達・謝頓悽苦地想,他們還有什麼理由留下來呢?一陣微風將她的一綹金髮吹到眼前,她漫不經心地把它撥開,繼續她的除草工作。
「謝頓小姐,我能佔用你一點時間嗎?」婉達轉頭抬眼望去,那是個年輕人(她判斷他才二十出頭),站在她身邊的碎石子小徑上。她立刻感知他是個強壯且聰明過人的人,她的祖父作了一個精明的選擇。
婉達站起來,開始與他交談。「我認得你,你是我祖父的保鏢,對不對?史鐵亭・帕佛,是嗎?」
「是的,完全正確,謝頓小姐。」帕佛的雙頰微微泛紅,彷彿很高興這麼漂亮的女孩竟然留意到他,「謝頓小姐,我希望和你談談令祖父。我非常擔心他,我們必須做點什麼。」
「做什麼呢,帕佛先生?我摸不著頭緒。自從我父親——」她吃力地嚥了一下口水,彷彿難以說出口,「——過世,而我母親和妹妹失蹤後,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每天早上拉他起床。而且告訴你一句實話,這個變故也深深影響了我。你該瞭解,對不對?」她望向他的雙眼,便明白他的確瞭解。
「謝頓小姐,」帕佛輕聲道,「對於你痛失親人,我感到萬分遺憾。可是你和謝頓教授還活著,你們的心理史學研究必須繼續下去。教授似乎已經放棄,我是希望也許你——我們——能夠做點什麼,好給他一點新希望。你該知道,就是一個撐下去的理由。」
啊,帕佛先生,婉達想道,也許爺爺是對的,我懷疑是否真有任何撐下去的理由。但她卻說:「很抱歉,帕佛先生,我想不出什麼辦法。」她用小鏟子指了指地面,「現在,你也看得出來,我必須繼續對付這些討厭的雜草。」
「我並不認為令祖父的想法是對的。我認為確實有個撐下去的理由,我們必須把它找出來。」
這番話重重打在她的心頭。他怎麼知道她剛才在想什麼?除非……「你能透視心靈,對不對?」婉達問完,便屏住氣息,彷彿害怕聽到帕佛的回答。
「是的,我有這個能力。」年輕人答道,「我想,我一直都可以。至少,我不記得有什麼時候不能。有一半的時間,我甚至不會意識到這件事。我就是知道人們在想什麼,或是想過什麼。
「有些時候,」感到婉達散發出瞭解的訊息,給了他很大鼓勵,於是他繼續說,「我會接收到來自他人的靈光,不過總是在人群中,我找不到究竟是誰發出的。但我知道周遭還有其他像我——像我們這樣的人。」
婉達興奮地抓住帕佛的手,她的園藝工具早已丟到地上。「你可知道,無論是對爺爺,或是對心理史學,這可能代表什麼意義嗎?我們單獨一人只能發揮有限的威力,但我們兩人聯手……」婉達邁步走向心理史學大樓,留下帕佛站在碎石子小徑上。在將要走到入口時,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來吧,帕佛先生,我們一定要告訴我祖父。婉達閉著嘴巴‘說’。是的,我想我們應該這麼做。帕佛一面向她走去,一面這麼回答。
31
「你的意思是,婉達,我尋遍川陀,想找個具有你那種能力的人,結果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在我們身邊,而我們始終不知道?」哈里・謝頓簡直不敢置信。當婉達與帕佛將他搖醒,帶來這個驚人訊息時,他正在日光浴館裡打盹。
「是的,爺爺。想想看,我從來沒機會遇見史鐵亭。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大多不是在心理史學大樓,而我大部分的時間,都關在自己的研究室,利用元光體在進行研究。我們什麼時候會碰面呢?事實上,我們的軌跡確實交會過一次,產生的結果影響深遠。」
「是什麼時候?」謝頓一面問,一面搜尋著自己的記憶。
「你上次的聽證會,李赫法官主持的那次。」婉達立刻答道,「還記得那個目擊者嗎?他發誓說你和史鐵亭曾經攻擊那三個箍頸黨。還記得他是如何崩潰,說出了實情,連他自己似乎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嗎?史鐵亭和我把真相拼湊了出來,當時我們都在推萊耳・納瓦斯,都在逼他說實話。在他原先的申述中,他說得非常斬釘截鐵;我不信我們單獨一人推得動他。可是兩人聯手——」她偷偷地羞羞地瞥了一眼站在老遠的帕佛,「我們的力量就很嚇人!」
哈里・謝頓將這一切聽了進去,然後彷彿想要開口。可是婉達繼續說:「事實上,我們計劃今天下午來測試我們的精神能力,個別的,以及聯合的。根據我們目前發現的一點點,史鐵亭的力量似乎比我稍微弱些,在我的評量標度上也許是五級。可是他的五級,和我的七級結合,就得到十二級!想想看,爺爺,多嚇人!」
「你看不出來嗎,教授?」帕佛高聲道,「婉達和我就是你在尋找的突破。我們能幫助你說服所有的世界,讓大家都相信心理史學的效力;我們能幫助你找到其他像我們這樣的人;我們能幫助你讓心理史學重新出發。」
哈里・謝頓抬頭凝視著站在面前的兩個年輕人,他們的臉龐燃燒著青春、活力與熱情,他體會到自己因而老懷大慰。畢竟,或許尚未一敗塗地。本來,他的兒子死了,他的兒媳與孫女失蹤了,他從未想到會撐得過這個悲慘的打擊,但是現在,他能看到芮奇活在婉達體內。而且現在他也知道,基地的未來寄託在婉達與帕佛身上。
「是啊,是啊。」謝頓猛力點著頭,「你們兩個,扶我起來。我必須回到我的研究室,計劃我們下一步的行動。」
32
「謝頓教授,進來吧。」垂瑪・阿卡尼歐館長以冰冷的口氣說。於是哈里・謝頓,以及同行的婉達與帕佛,走進了堂皇的館長辦公室。
「謝謝您,館長。」謝頓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正好隔著寬大的辦公桌面對阿卡尼歐,「請容我介紹我的孫女婉達,還有我的朋友史鐵亭・帕佛。婉達是心理史學計劃中最有價值的成員之一,她的專長領域是數學。至於史鐵亭嘛,史鐵亭即將成為一流的普通心理史學家——我的意思是,在他擔任我的保鏢工作之餘。」謝頓親切地咯咯笑了幾聲。
「是的,很好,一切都很好,教授。」阿卡尼歐隨口應道,謝頓的好心情令他困惑不已。他原本預料這位教授是來搖尾乞憐,乞求圖書館再賞他一次特權。
「但我不瞭解你想見我是為了什麼。我假定你明白我們的堅定立場:一個在眾人眼中極不受歡迎的人物,我們不能准許本館與他合作。畢竟,我們是一個公眾圖書館,我們必須將公眾的好惡放在心上。」阿卡尼歐上身靠向椅背——現在,或許搖尾乞憐會開始了。
「我明白自己始終無法動搖您。然而,我想,如果您聽聽謝頓計劃的兩位年輕成員——兩位明日的心理史學家怎麼說,或許您將對謝頓計劃——尤其是那套百科全書——在我們的未來將扮演多重要的角色,會有比較深入的印象。請務必聽完婉達和史鐵亭的一番話。」
阿卡尼歐以冷漠的目光望了望謝頓身邊的兩個年輕人。「很好。」說完,他刻意瞄了一眼牆上的計時片,「五分鐘,不能再多,我有個圖書館要照顧。」
「館長,」婉達開始說,「想必我祖父一定對您解釋過,想要儲存我們的文化,心理史學是最重要的一項工具。沒錯,是儲存!」看到阿卡尼歐聽到那兩個字便張大眼睛,她特別重複了一遍,「人們過分強調帝國的毀滅,這樣一來,便忽略了心理史學的真正價值。因為,既然藉著心理史學,我們得以預測文明必將沒落,同理就能設法儲存這個文明。那正是《銀河百科全書》的目的,那也正是我們需要您,以及您這座偉大的圖書館襄助的原因。」
阿卡尼歐忍不住露出笑容。這位小姐擁有無可否認的魅力,她是那麼認真,那麼能言善道。他凝望著坐在自己面前的她,她的金髮向後紮成相當雅緻的學者髮型,卻無法隱藏她迷人的容貌,反倒更加襯托她的美麗。而且,她說的話越聽越有道理。也許婉達・謝頓是對的,也許他一直從錯誤的角度看這個問題。假如重點真是‘儲存’,而不是‘毀滅’……
「館長,」史鐵亭・帕佛開口道,「這座偉大的圖書館屹立了數千年,或許甚至比皇宮更能代表帝國龐大的實力。因為,皇宮中僅僅住著帝國的領導者,這座圖書館則典藏了帝國所累積的一切知識、文化與歷史,它的價值難以計數。
「難道不該為這個偉大的知識寶庫準備一篇讚辭嗎?《銀河百科全書》就是這樣的一篇讚辭,它是此間所有知識的浩大摘要。想想看!」
突然間,阿卡尼歐似乎徹底想通了。他怎能讓評議會(尤其是那個不安好心的吉納洛・麻莫瑞)說服他取消謝頓的特權?拉斯・齊諾過去一直全心全意支援謝頓的百科全書,而自己一向多麼尊重他的判斷。
他再瞥了一眼面前這三個人,他們正在等待他的決定。倘若面前的兩位青年,就是謝頓手下那些人的代表,那麼評議會將發現,謝頓計劃的成員實在沒有什麼好挑剔的。
阿卡尼歐站了起來,走到辦公室另一頭,他的眉頭深鎖,彷彿鎖住他的思緒。他從一張桌子上抓起一個乳白色水晶球,拿在手中掂了又掂。
「川陀,」阿卡尼歐意味深長地說,「帝國的中樞,整個銀河的核心。當你想到這一點,總會覺得相當不可思議。或許,我們對謝頓教授太快妄下斷語。現在,既然您的計劃,這個《銀河百科全書》,以這種方式呈現在我眼前,」他對婉達與帕佛很快點了點頭,「使我瞭解到,准許您繼續在這裡工作,當然還有批准您的一批同事加入,會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
謝頓露出感激的笑容,緊緊捏住婉達的手。
「我支援這件事,不只是為了給帝國的光榮錦上添花。」阿卡尼歐繼續說,顯然對這個構想(以及他自己的聲音)越來越感興趣,「您大有名氣,謝頓教授。不論人們認為您是個狂人或天才,反正人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看法。能有一位像您這麼有地位的學者與帝國圖書館合作,唯一的結果就是增加我們的聲望,讓大家都知道我們是進行最高學術研究的城堡。啊,我們可以借您的光,來籌募亟需的經費,以更新我們的蒐藏,增添我們的人手,好讓我們的大門能對公眾開放得更久……
「至於《銀河百科全書》本身的展望——多麼不朽的一個計劃!這樣一個大工程,目的是要將我們的文明光輝聚焦——凸顯我們光榮的歷史、我們燦爛的成就、我們輝煌的文化——試想當公眾獲悉帝國圖書館有幸參與,將會出現什麼反應。再想想我自己,垂瑪・阿卡尼歐館長,負責一手推動這個偉大的計劃……」阿卡尼歐專心凝視著那個水晶球,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
「好的,謝頓教授。」阿卡尼歐將心神拉回此時此地,「您和您的同事將獲准擁有自己人的完全特權,以及一大間辦公室供你們使用。」他將水晶球放回桌上,在長袍帶起的一陣沙沙聲中走回辦公桌。
「當然,可能需要花點工夫說服評議會。但我有信心能應付他們,一切交給我就行了。」
謝頓、婉達與帕佛歡欣鼓舞地相互對望,嘴角都掛著淺淺的笑容。垂瑪・阿卡尼歐作勢表示他們可以走了,三人便隨即告辭,留下館長坐在座椅中,夢想著在他的主持下,這座圖書館將獲得的光榮與聲譽。
「不可思議。」他們三人躲進地面車後,謝頓這樣說,「你們該看看他上次見我的那副嘴臉,他說我‘正在威脅帝國的根本’或諸如此類的鬼話。而今天,僅僅和你們兩個談了幾分鐘……」
「這並不太難,爺爺。」婉達按下一個開關,將地面車開到路上。等到自動推進系統接管後,她便仰靠在椅背上。至於目的地的座標,婉達早已預先鍵入控制盤。「他是個自負感極強的人,我們唯一需要做的,只是誇大百科全書的正面影響,接下來他的自我便自行運作。」
「婉達和我一走進去,他就成了囊中物。」坐在後座的帕佛說,「我們兩人一起推他,簡直就像探囊取物。」帕佛將手向前伸,深情地捏著婉達的肩膀。她則微微一笑,抬手輕拍他的手背。
「我必須儘快知會百科全書編者。」謝頓說,「雖然只剩三十二位,但他們都是優秀且敬業的工作人員。我要趕緊把他們安置在帝國圖書館,然後還要處理另一個難題——信用點。說不定和帝國圖書館的這項合作,正好足以說服眾人捐獻經費。讓我想想,我要再去拜訪泰瑞普・賓綴斯,而且會帶你倆一起去。他當初對我頗有好感,至少最初如此。可是現在,他有辦法拒絕我們嗎?」
地面車終於在位於斯璀璘的心理史學大樓外停下來。車廂側板隨即滑開,但謝頓並沒有立刻下車。他轉過頭來,面對著婉達。
「婉達,看看你和史鐵亭在阿卡尼歐身上做到了什麼。我確信你們兩人聯手,也能從幾位慈善家身上擠出些信用點。
「我知道你多麼不情願離開你心愛的元光體,但這些造訪能給你倆一個練習的機會,能磨鍊你們的技巧,能讓你們知道自己做得到什麼。」
「好吧,爺爺,不過我很確定,既然你已獲得帝國圖書館的批准,你將發覺你的要求不會再有多大阻力。」
「還有另一個原因,使我認為你們兩人一起出去轉轉非常重要。史鐵亭,我相信你說過,之前有幾次,你曾經‘察覺’另一個像你這樣的心靈,卻沒辦法辨認出來。」
「是的,」帕佛答道,「我曾經感到靈光,但每次我都在人群中。而且,二十四年來,我記得這種靈光只出現過四五次。」
「可是,史鐵亭,」謝頓的聲音低沉而熾烈,「理論上來說,每個靈光都代表另一個像你和婉達這樣的人——另一個精神異人。婉達從未感到這種靈光,因為坦白講,她這一生都關在象牙塔裡。而她置身人群那少數幾次,附近一定沒有其他的精神異人。
「這也是你們兩人該走出去的原因,或許還是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有沒有我跟著都一樣。我們必須找到其他的精神異人。光是你們兩個,就強大到足以推動一個人;你們一大群人聯手,大家一起推,將有搖撼一個帝國的力量!」
說到這裡,哈里・謝頓將雙腿旋轉半圈,吃力地將自己推出地面車。當婉達與帕佛望著他跛著腳走向通往心理史學大樓的小徑時,他們僅僅模糊地察覺到,謝頓剛在他們年輕的肩頭擱下了千斤重擔。
33
現在是下午三點左右,川陀的太陽反射在這顆偉大行星的金屬表皮上。哈里・謝頓站在斯璀璘大學觀景天台的邊緣,抬起手遮住眼睛,試圖遮蔽耀眼的強光。除了幾次皇宮之行,他已有多年未曾出過穹頂。就某方面而言,皇宮之行不能算數,因為他仍舊深陷御苑的重圍中。
謝頓不再一定得有伴才會到處走走。首要的原因,是帕佛大部分時間都和婉達在一起,或是鑽研元光體,或是專注於精神力學的研究,否則就是出外尋找類似他們的人。但是謝頓倘若有意,仍然能找到其他年輕人——某個大學生或謝頓計劃的成員,來充當他的保鏢。
然而,謝頓知道自己不再需要保鏢。由於聽證會轟動一時,以及他與帝國圖書館重新建立合作關係,使得公共安全委員會對謝頓產生強烈的關注。謝頓曉得時時有人跟蹤他;過去幾個月來,他好幾次瞥見如影隨形的跟蹤者。他也絕不懷疑家裡與研究室都藏有監聽裝置,不過每當進行敏感的通訊,他總會啟動一個雜訊場。
謝頓不確定那個委員會對他的看法如何,或許他們自己也尚未確定。但無論他們是否相信他是先知或是狂人,他們已將隨時掌握他的行蹤當成分內工作。而這就意味著,在委員會改變態度之前,謝頓始終安全無虞。
一陣微風吹動謝頓罩在單件服上的深藍色披風,並攪亂他頭上所剩無幾的稀疏白髮。他透過欄杆向下望去,那張一望無際、毫無縫隙的鋼毯盡收眼底。謝頓知道,在這張鋼毯底下,一個極其複雜的世界正在隆隆運作。假使穹頂是透明的,他就能看到有地面車在疾駛,有重力計程車在繁複的隧道網路中風馳電掣,而來自或前往帝國各個世界的超空間飛船,則正在裝卸著穀物、化學藥品與珠寶。
在這個閃亮的金屬罩子底下,四百億人在此安居樂業,人生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盡在其中。這個人類成就的縮影,是他深深喜愛的一幅圖畫。令他心如刀割的是,他知道不出幾個世紀,如今展現眼前的一切便將成為廢墟。這個偉大的穹頂將出現百孔千瘡,甚至整個掀去,而下面將是一片荒涼。一個盛極一時的文明中樞,最後竟會落得如此下場。他悲傷地搖了搖頭,因為他明白,他沒有任何辦法能阻止這個悲劇。可是,正如謝頓預見了殘敗的穹頂,他也同樣瞭解,從這個被帝國最後幾場戰爭摧毀殆盡的土地上,將會冒出新生的幼苗,而在一個嶄新的帝國裡,川陀終將再度成為重要的一員。謝頓計劃早已安排好了。
天台周圍環繞著一圈長椅,謝頓選了一張坐下來。這趟路程花的力氣多了點,此時他的右腿疼痛地悸動著。但只要能再度凝望川陀,感受周遭露天的空氣,並且看看頭頂浩瀚的天空,受這點罪也是值得的。
謝頓萬分思念地想起了婉達。現在他根本很少見到這個孫女,而有機會見到她時,史鐵亭・帕佛則一律在場。自從婉達與帕佛相遇後,這三個月來,他們似乎形影不離。婉達向謝頓保證,兩人的持續接觸對謝頓計劃是有必要的,但是謝頓覺得,他們所做的已超過對工作的投入。
他憶起了自己與鐸絲初遇之際,那些無法掩飾的跡象。比如說,兩個年輕人互相凝望時,其熱烈程度已不是知性的激勵所能解釋,而必須考慮到感性的動機。
此外,由於他們的異稟,婉達與帕佛帶給彼此的自在感,似乎是其他人望塵莫及的。事實上,謝頓已經發現,沒有他人在場的時候,婉達與帕佛甚至不再互相交談;他們的精神能力已經足夠進步,不需要再借著語言來溝通。
謝頓計劃的其他成員尚未知曉婉達與帕佛的獨特天賦。謝頓始終覺得最好讓這些精神異人默默工作,至少,在他們的角色尚未獲得堅實定位之前,不可以讓他們曝光。實際上,這項‘子計劃’本身已有堅實的定位,但僅僅在謝頓心中。等到再拼出一點輪廓之後,他會對婉達與帕佛透露這項子計劃,而總有一天,出於必要,他還會告訴其他一兩個人。
謝頓緩緩地、僵硬地站起來。一小時後他得回到斯璀璘,和婉達與帕佛碰面。他們給他留了口信,說要帶來一個大驚喜。謝頓希望,那會是這個拼圖的另外一塊。在轉身走回反重力升降機前,他最後一次放眼望向川陀,微微一笑,輕輕說了一聲:「基地。」
34
哈里・謝頓走進他的研究室,發現婉達與帕佛已經到了,正圍坐在房間另一端的會議桌旁。正如兩人通常獨處時一樣,室內完全寂靜無聲。
然後,謝頓突然停下腳步,注意到還有一個陌生人和他們坐在一塊。多奇怪啊——通常有他人在場之際,基於禮貌,婉達與帕佛會恢復正常的交談,但這三個人卻沒有一個開口。
謝頓打量著這個陌生人。他有一副古怪的外表,大約三十五歲,看起來像是用功過度而患了近視。若非他的下顎有幾許堅毅的稜角,謝頓認為他很可能被人視為無能之輩,但那顯然會是大錯特錯。此人臉上同時透出毅力與和氣,謝頓判斷那是一張值得信賴的臉孔。
「祖父。」婉達一面說,一面從椅子中盈盈起身。謝頓望著他的孫女,心頭一陣刺痛。自從她失去家人,幾個月以來,她改變了那麼多。以前她總是叫他「爺爺」,如今則改成較正式的「祖父」。過去她似乎常常忍不住咧嘴笑或吃吃笑,最近則透著安詳的目光,僅僅偶爾點綴一個喜氣的笑容。可是,不變的是她仍舊美麗如昔,而也唯有她驚人的智力,才能令她的美貌相形見絀。
「婉達,帕佛。」謝頓說完,親了一下前者的面頰,又拍了拍後者的肩膀。
「你好,」謝頓轉向那位陌生人,對方早已站起來。「我是哈里・謝頓。」
「見到您是我莫大的榮幸,教授。」那人答道,「我叫玻爾・艾魯雲。」艾魯雲向謝頓伸出一隻手,這是古老的、因而也是最正式的問候禮儀。
「玻爾是一位心理學家,哈里,」帕佛說,「而且對你的工作極為著迷。」
「更重要的是,祖父,」婉達說,「玻爾是我們的一員。」
「你們的一員?」謝頓以探索的目光輪流望向他們三人,「你的意思是……?」謝頓的眼睛亮了起來。
「是的,祖父。昨天史鐵亭和我走在艾瑞區,我們是照你的建議,出去轉轉,探訪其他的同類。突然之間,轟!就出現了。
「我們立刻認出那個思想型樣,開始四下尋找,試圖建立聯絡。」帕佛把故事接下去,「我們當時在一個商業區,接近太空航站,所以人行道上擠滿了購物者、觀光客和外星行商。原本似乎毫無希望,但後來婉達乾脆站住,發出‘來這裡’的訊號,玻爾便從人群中出現了。他就這麼向我們走來,併發出‘什麼事?’的訊號。」
「不可思議。」謝頓對他的孫女露出微笑,「艾魯雲博士——是博士沒錯吧?你對這一切有什麼看法?」
「這個嘛,」這位心理學家若有所思地說,「我很高興。我總感到自己有點不一樣,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了。假如我能對您有任何幫助,啊——」這位心理學家低下頭來,彷彿突然察覺到太冒失了。「我的意思是,婉達和史鐵亭都說,我也許能在某方面對您的心理史學計劃作出貢獻。教授,再也沒有讓我更高興的事了。」
「是的,是的,相當正確,艾魯雲博士。事實上,你若是願意加入我,我想你或許能對本計劃作出極大的貢獻。當然,不論你現在做些什麼,你都必須放棄,不論是教書或行醫。你做得到嗎?」
「啊,教授,當然可以。我也許需要點幫助,來說服我的妻子……」說到這裡他輕笑了幾聲,又羞怯地輪流掃視在場其他三人。「但我似乎就是有辦法做到。」
「那就這麼說定了,」謝頓輕快地說,「你將加入心理史學計劃。我向你保證,艾魯雲博士,這個決定不會令你後悔。」
「婉達,史鐵亭,」玻爾・艾魯雲離去後,謝頓說,「這是個開心無比的突破。你們認為多快能找到更多的精神異人?」
「祖父,我們花了一個多月才發現玻爾,我們無法預測找到其他同類的頻率。
「告訴你一句實話,這個‘出去轉轉’的辦法佔用了我們研究元光體的時間,而且令我們分心。現在我既然有史鐵亭可以‘交談’,語言溝通就有些太刺耳、太吵鬧了。」
謝頓的笑容隨即消失。他一直害怕這種事,婉達與帕佛將他們的精神力學技巧鍛鍊得越好,他們對「普通生活」的容忍度就越低。這很有道理,他們的精神異能使他們與眾不同。
「婉達,史鐵亭,我想現在大概是時候了,我該進一步告訴你們雨果・阿馬瑞爾多年前的構想,以及我根據這個構想而設想的子計劃。直到今天,我才準備著手精心規劃,因為直到此時此刻,一切才通通各就各位。
「你們已經知道,雨果當初覺得我們必須建立兩個基地,互相作為後備。這是個傑出的構想,我多麼希望雨果活得夠長,能夠親眼見到它的實現。」在此謝頓暫時打住,遺憾地嘆了一聲。
「但我離題了。六年前,當我確定婉達具有精神異能,或說觸動心靈的能力時,我就想到不但應該建立兩個基地,而且兩者應該具有相異的本質。其中之一由物理科學家組成——百科全書編者正是即將登陸端點星的先鋒部隊。另一個的成員則是真正的心理史學家——精神學家,也就是你們。所以我才這麼急著要你們找到其他同類。
「不過,最後我要強調的是:第二基地必須暗中進行。它的力量將根植於它的隱密,以及它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精神感應力。
「知道嗎,幾年前,當我顯然需要找個保鏢的時候,我就領悟到,第二基地必須作為第一基地的保鏢,一個強大的、沉默的、秘密的保鏢。
「心理史學並非絕對正確無誤,然而,它的預測極有可能成真。第一基地,尤其是在它的襁褓期,將會有許多敵人,就像我今天這樣。
「婉達,你和帕佛則是第二基地的先鋒,是端點星那個基地的守護者。」
「可是該怎麼做呢,祖父?」婉達追問,「我們只有兩個人——好吧,三個,如果你把玻爾也算在內。想要守護整個基地,我們將需要……」
「幾百人?幾千人?需要多少就找多少,孫女。你做得到,你也知道該怎麼做。
「剛才,講到如何發現艾魯雲博士的時候,史鐵亭說你乾脆站住,對你察覺的那股精神發出訊號,他就向你們走過來。你還不懂嗎?在此之前,我一直驅策你們走出去,尋找其他像你們的人。但是對你們而言,這樣做有困難,幾乎是苦差事。現在我想通了,為了形成第二基地的核心,你和史鐵亭必須離群而居。你們要從隱居處,再把無形的網撒向茫茫人海。」
「祖父,你在說些什麼?」婉達悄聲問道。此時她已離開座位,跪在謝頓的座椅旁。「你要我離開你嗎?」
「不,婉達。」謝頓答道,聲音中注滿感情,「我不想要你離開,但這是唯一的辦法,你與史鐵亭必須和川陀的芸芸眾生隔離開來。隨著你們的精神力量逐漸增強,你們會慢慢吸引其他同類,於是沉默而秘密的基地便會形成。
「我們將保持聯絡,當然只是偶爾。而且,我們每個人都會有個元光體。你看得出我說的都是實情,而且有絕對的必要,是嗎?」
「是的,我看得出來,祖父。」婉達說,「更重要的是,我感覺到了它的精妙。放心吧,我們不會讓你失望。」
「我知道你們不會,親愛的。」謝頓疲倦地說。
他怎能這樣做,怎能把他心愛的孫女送走?她是他與一段最快樂的歲月,以及與鐸絲、與雨果、與芮奇的最後一線聯絡。在整個銀河中,她是謝頓家族碩果僅存的一員。
「我會萬分想念你,婉達。」謝頓說著,一滴眼淚就落在滿是細碎皺紋的臉頰上。
「可是,祖父,」站在帕佛身邊、準備離去的婉達說,「我們要到哪裡去?第二基地到底在哪裡?」
謝頓抬起頭來,說道:「元光體已經告訴你了,婉達。」
婉達茫然望向謝頓,同時搜尋著自己的記憶。
謝頓伸出手去,抓住孫女的手。
「接觸我的心靈,婉達,它就在那裡。」
婉達進入謝頓的心靈之後,立刻張大眼睛。
「我懂了。」婉達悄聲對謝頓說。
33a2d17節:群星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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