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鐸絲·凡納比裡

鐸絲・凡納比裡:哈里・謝頓的一生充滿傳奇且眾說紛紜,想找一本完全真實的傳記如同緣木求魚。至於他一生最令人費解的一環,或許就是他的配偶鐸絲・凡納比裡。鐸絲・凡納比裡的早期資料付諸闕如,只知道她生於錫納這個世界,後來到了斯璀璘大學,成為該校歷史系的教授。不久她便遇到謝頓,做了他二十八年的賢內助。若說有誰的一生比謝頓更具傳奇性,那就非她莫屬。許多相當難以置信的傳說,都提到她驚人的力道與速度。當時許多人稱她為「虎女」,但也可能只是私下流傳。然而,相較於她來自何處,她的去向更加令人費解,因為在某個時間之後,便再也沒有她的音訊,卻也找不到發生任何變故的線索。

她的歷史學家角色,可以從她的研究上……

——《銀河百科全書》

01

婉達快滿八歲了,照例這是根據銀河標準時間計算的。她已經像個小婦人,舉止莊重,有著一頭淡褐色的直髮。她的眼珠呈藍色,但顏色越來越深,最後很可能變成和她父親一樣的棕色眼珠。

她坐在那裡,陷入沉思——六十。

就是這個數目令她想得出神。祖父快過生日了,那是他的六十大壽,而六十是個很大的數目。她感到心神不寧,因為昨天她做了一個與此有關的惡夢。

她起身去找母親,她得問個清楚。

母親並不難找,她正在和祖父談話,話題當然與做壽有關。婉達猶豫不決,在祖父面前問那種事可不妥當。

母親毫無困難便察覺到婉達內心的煩亂。她說:「等一下,哈里,我們來看看是什麼在困擾婉達。到底是什麼事,親愛的?」

婉達拉拉她的手。「別在這兒講,母親,私下談。」

瑪妮拉轉向哈里・謝頓。「看看多早就開始了?私生活,私下的問題。好啊,婉達,我們要到你的房間去嗎?」

「是的,母親。」婉達顯然鬆了一口氣。

兩人手牽手走到婉達的房間,然後母親說:「好了,婉達,有什麼問題?」

「是祖父,母親。」

「祖父!我無法想象他能做什麼困擾你的事。」

「嗯,就是他。」婉達眼中突然湧出淚水,「他快死了嗎?」

「你祖父?你的腦袋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婉達?」

「他即將六十歲,那很老了。」

「不,那不算老。雖然不算年輕,卻也不算老。有人活到八十、九十,甚至一百歲。而且你祖父身體健壯,他會很長命的。」

「你確定嗎?」她一面說一面抽噎。

瑪妮拉抓住女兒的肩膀,面對面直視著她的雙眼。「我們總有一天都會死去,婉達,這點我以前對你解釋過。話說回來,在那一天快要來到之前,我們不該擔心這件事。」她溫柔地擦了擦婉達的眼睛,「祖父會好好活著,直到你長大成人,生下你自己的寶寶,你等著看吧。現在跟我回去,我要你自己和祖父說。」

婉達又抽噎起來。

謝頓帶著一副同情的表情,望著走回來的小女孩。他說:「怎麼回事,婉達?你為什麼難過?」

婉達搖了搖頭。

謝頓將目光轉向女孩的母親。「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瑪妮拉?」

瑪妮拉也搖了搖頭。「她得自己和你說。」

謝頓坐下來,拍拍自己的膝蓋。「來,婉達,坐在這裡,把你的困擾告訴我。」

她照做了。坐下之後她扭了幾下,才說:「我害怕。」

謝頓伸出一隻臂膀摟住她。「在老祖父懷中,沒什麼好怕的。」

瑪妮拉做了個鬼臉。「說錯話了。」

謝頓抬頭望向她。「祖父?」

「不,是老。」

這句話產生了決堤效應,婉達哇哇哭了起來。「你老了,爺爺。」

「我想是吧,我六十歲了。」他低下頭來面對婉達,悄聲道,「我也不喜歡這樣,婉達,這就是為什麼我很高興你才七八歲。」

「你的頭髮是白的,爺爺。」

「不是一直這樣,是最近才變白的。」

「白頭髮代表你快死了,爺爺。」

謝頓看來吃了一驚,他對瑪妮拉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哈里,那是她自己的念頭。」

「我做了個惡夢。」婉達說。

謝頓清了清喉嚨。「我們都會偶爾做做惡夢,婉達。這樣有好處的,惡夢會趕走可怕的想法,然後我們就會舒服多了。」

「我夢見你快死了,爺爺。」

「我知道,我知道。做夢可能會夢見死亡,這並不代表有什麼不得了。看看我,你看不出我多麼有活力,多麼愉快,而且笑口常開嗎?我看起來像是快死了嗎?告訴我。」

「不——像。」

「那就對了。現在你出去玩玩,把這一切忘掉。我只是要過個生日,大家都會玩個盡興。去吧,親愛的。」

婉達帶著還不錯的心情離去,謝頓卻示意瑪妮拉留下來。

02

謝頓說:「你認為婉達打哪兒弄來這種想法的?」

「這還用說嗎,哈里。她養的一隻沙爾凡守宮後來死了,記得嗎?她有個朋友的父親在一場意外中喪生,而且她天天在全息電視上目睹死亡。想要保護孩子的心靈,不讓他們知曉死亡是不可能的。事實上,我也不想那樣保護她。死亡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一環,她必須瞭解這點。」

「我不是泛指一般的死亡,瑪妮拉,我是專指我的死亡。她的腦袋怎麼會裝有那種想法?」

瑪妮拉遲疑了一下。她實在非常喜歡哈里・謝頓。她想,誰會不喜歡他呢?所以我怎麼說得出口呢?

但是她又怎能不說出來呢?因此她說:「哈里,是你自己把這個想法裝進她腦袋的。」

「我?」

「當然啦,過去幾個月,你一直在說快要六十了,而且大聲埋怨自己老了。大家籌辦這個宴會的唯一理由,就是要來安慰你。」

「六十歲沒什麼好玩的。」謝頓憤憤地說,「等著吧!等著吧!你會知道的。」

「我會的,如果運氣好的話,有些人還活不到六十呢。話說回來,如果你滿口都是六十了和老了,結果就是嚇到一個敏感的小女孩。」

謝頓嘆了一口氣,現出為難的表情。「我很抱歉,但這實在很難。看看我的兩隻手,已經出現斑斑點點,很快就會變得瘦骨嶙峋。我幾乎再也不能做任何形式的角力,一個小孩或許就能令我雙膝著地。」

「難道其他六十歲的人不是這樣嗎?至少你的頭腦和以往一樣靈光。那是唯一重要的事,這話你自己說過多少遍?」

「我知道,但我懷念我的身體。」

瑪妮拉帶著一絲刻薄說:「尤其是,鐸絲似乎一點也不顯老。」

謝頓不自在地說:「是啊,我想……」他別過頭去,顯然不願談論這個話題。

瑪妮拉以嚴肅的眼神望著她的公公。問題在於他對小孩一無所知,或者說根本對人性毫無概念。很難想象他在先皇御前當了十年首相,結果卻對人性瞭解得那麼少。

當然,那個心理史學完全佔據了他的心思。它所研究的是萬兆之眾,結果就等於根本不研究任何人——任何個人。除了芮奇之外,他從未接觸過任何小孩,而芮奇進入他生命時已經十二歲,他又怎能對小孩有所瞭解呢?如今他有了婉達,對他而言她全然是一團謎,或許今後始終如此。

想到這一切時,瑪妮拉心中充滿著愛。她有一股不可思議的衝動,想要保護哈里・謝頓,為他遮蔽一個他所不瞭解的世界。這一點,這股保護哈里・謝頓的衝動,是她與她的婆婆鐸絲・凡納比裡唯一的交集。

十年前,瑪妮拉曾經救過謝頓一命。鐸絲卻因為奇怪的理由,認為那是侵犯了她的特權,而從未真正原諒過瑪妮拉。

然後,謝頓又反過來救了瑪妮拉一命。她閉上眼睛一會兒,整個情景再度浮現腦海,幾乎像是正在發生的一件事。

03

那是克里昂遇刺一週之後——多麼可怕的一週,整個川陀陷入一片混亂。

哈里・謝頓仍舊保有首相的職位,但顯然已失去權力。他召來了瑪妮拉・杜邦誇。

「我要謝謝你救了芮奇和我自己的性命,我一直還沒有機會向你致謝。」他嘆了一聲,又說:「過去一週以來,我幾乎沒有機會做任何事。」

瑪妮拉問道:「那個瘋園丁怎樣了?」

「處決!立即執行!未經審判!我試圖拯救他,指出他精神失常,可是完全行不通。假使他做的是其他任何事,犯的是其他任何罪,他們都會承認他發了瘋,而他就能獲得赦免。他會有罪,會被關起來接受治療,然而卻能免於一死。可是殺害皇帝……」謝頓悲傷地搖了搖頭。

瑪妮拉又問:「今後會發生些什麼呢,首相?」

「我來把我的看法告訴你。恩騰皇朝結束了,克里昂的兒子不會繼位,我不認為他想當皇帝。他怕自己也遭到行刺,而我一點都不怪他。退隱到某個外圍世界的家族屬地,在那裡過著平靜的生活,對他而言會好得多。因為他是皇室的一分子,他無疑能如願以償,你我的運氣也許就沒有那麼好。」

瑪妮拉皺起眉頭。「大人,哪一方面?」

謝頓清了清喉嚨。「他們可以聲稱,是因為你殺了葛列布・安多閏,令他的手銃落地,曼德爾・葛魯柏才能撿起來,用它殺掉克里昂。因此對於這樁罪行,你也揹負了重大的責任。他們甚至可能會說,一切都是預先安排好的。」

「但那簡直荒謬。我是保安部門的一員,是在執行我的任務,遵照我的命令列事。」

謝頓露出苦笑。「你是在以理性申辯,但這年頭理性不流行了。在皇位沒有合法繼承人的情況下,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是必定出現一個軍政府。」

後來,瑪妮拉了解了心理史學的功用後,她懷疑謝頓是否曾用心理史學的技術,算出將要發生的事,因為軍事統治果真出現了。然而,當時他並未提到他剛出爐的理論。

「如果真的出現軍政府,」他繼續說,「他們就有必要立刻建立穩固的統治,粉碎任何不忠的徵兆,而且會是以有力且殘酷的方式行事,甚至不顧理性和正義。假使他們指控你,杜邦誇小姐,參與行刺大帝的陰謀,你就會慘遭殺害。這並非伸張正義的行動,而是恐嚇川陀人民的手段。

「除此之外,他們還可能說我也參與了這項陰謀。畢竟,是我出去迎接那些新園丁,那並非我分內之事。假使我沒有那樣做,就不會有人企圖殺我,你也就不會還擊,而大帝便能保住性命。你看得出一切多麼吻合嗎?」

「我無法相信他們會這樣做。」

「或許他們不會。我會提出一個他們可能不願拒絕的條件,但只是可能而已。」

「什麼條件?」

「就是我自動辭去首相的職位。他們不想要我,他們容不下我。然而事實是,我在宮廷中的確有些支援者,而甚至更重要的是,外圍世界覺得我是可以接受的。這就意味著,假使禁衛軍的成員要逼我下臺,那麼即使不處決我,他們仍會有些麻煩。反之,如果我自己辭職,並宣告我相信軍政府正是川陀和帝國所需要的,那麼我的確是幫了他們一個大忙,你懂了嗎?」

他沉思了一下,又說:「此外,還有心理史學這個小小因素。」

這是瑪妮拉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

「那是什麼?」

「是我在研究的一樣東西。克里昂曾經對它的威力深具信心,他的信心甚至強過了當時的我。而宮廷中則普遍有一種感覺,認為心理史學是——或可能是——一個強有力的工具,可用來為政府服務,不論是什麼樣的政府。

「即使他們對這門科學的細節一無所知,那也沒關係。我寧願他們不懂,如此便能加強我們所謂的‘情勢的迷信層面’。這樣一來,他們就會讓我以平民的身份,繼續我的研究工作。至少,我希望如此——而這就和你有關了。」

「怎樣有關?」

「我準備在條件中加入一項,那就是准許你辭去保安部門的職務,並且不得由於這樁行刺案,對你採取任何行動。我應該有辦法爭取得到。」

「但您是在說葬送我的前途。」

「無論如何,你的前途已經完了。即使禁衛軍不發出你的處決令,你能想象他們會准許你繼續擔任保安官嗎?」

「但我要做什麼呢?我要如何為生?」

「我會負責的,杜邦誇小姐。十之八九,我會帶著心理史學的龐大研究經費,回到斯璀璘大學,我確定能幫你找個職位。」

雙眼圓睜的瑪妮拉說:「您為什麼要……」

謝頓說:「我無法相信你會問這個問題。你救了芮奇和我自己的性命,能說我不欠你任何情嗎?」

一切正如他所說的。謝頓瀟灑地辭去保有十年的職位,回到了斯璀璘大學。新近成立的軍政府(由禁衛軍與武裝部隊的重要成員所領導的執政團)發給他一封溢美的褒揚信,感謝他對帝國所作的貢獻。而瑪妮拉・杜邦誇也解除了保安官的職務,隨著謝頓及其家人一同前往斯璀璘。

04

芮奇一面走進來,一面對著雙手呼氣。「我完全贊成天氣刻意有些變化,你不會希望穹頂之下的事物總是一成不變。不過,今天他們未免把氣溫調得太冷了點,此外還弄出一陣風。我認為,該是有人向氣象控制局抱怨的時候了。」

「我認為並不是氣象控制局的錯。」謝頓說,「每件事物都越來越難控制了。」

「我知道,這就是沒落。」芮奇用手背抹了抹又黑又濃的八字鬍,他經常這麼做,彷彿對於剃掉鬍鬚的那幾個月,他始終未能完全釋懷。他的腰際多了一點贅肉,而且整體而言,他變得像個生活非常安逸的中產階級,連他的達爾口音也早已消退幾分。

他脫掉輕便的連身服,說道:「老壽星怎麼樣?」

「悶悶不樂。等著吧,等著吧,兒子。過不了多久,你就要慶祝你的四十歲生日,我們等著看你會認為有多好玩。」

「不會有六十大壽那麼好玩。」

「別開玩笑。」瑪妮拉說,她正搓著芮奇的手,試圖把他的雙手弄暖和。

謝頓兩手一攤。「我們做錯了事,芮奇。你太太認為,由於大家都在談論我即將六十歲,害得小婉達以為我大概快死了。」

「真的嗎?」芮奇說,「那就真相大白了。我剛才先去看了看她,還沒機會說半個字,她就立刻告訴我,說她做了一個惡夢。她夢見你快死了嗎?」

「顯然如此。」謝頓說。

「嗯,她會好起來的,誰也沒法不做惡夢。」

「我可沒有那麼容易把它拋到腦後。」瑪妮拉說,「她在沉思這件事,那是不健康的,我準備追根究底弄個清楚。」

「就依你,瑪妮拉。」芮奇表示同意,「你是我親愛的妻子,和婉達有關的事,你怎麼說就怎麼辦。」說完,他又抹了抹他的八字鬍。

親愛的妻子!當初,讓她變成親愛的妻子可不容易。芮奇還記得母親對這件事的態度,說到惡夢,他才是週期性做著惡夢。每次在夢中,他都必須再度面對怒不可遏的鐸絲・凡納比裡。

05

脫離了喪氣的苦海之後,芮奇第一個清楚的記憶,是有人在幫他刮鬍子。

他感到振動式刮鬍刀沿著自己的面頰移動,便以虛弱的聲音說:「我上唇附近任何地方都別刮,理髮師,我要八字鬍長回來。」

理髮師早已接到謝頓的指示,他舉起一面鏡子,好讓芮奇安心。

坐在床沿的鐸絲・凡納比裡說:「讓他工作,芮奇,你別激動。」

芮奇將目光轉向她片刻,卻沒有開口。理髮師離去後,鐸絲說:「你感覺如何,芮奇?」

「壞透了。」他喃喃道,「我好沮喪,我受不了。」

「那是你中了喪氣後的殘存效應,很快就會退去的。」

「我無法相信。已經多久了?」

「別管了。還需要些時間,你全身灌滿了喪氣。」

他焦躁地四下張望。「瑪妮拉來看過我嗎?」

「那個女人?」(從此,芮奇逐漸習慣鐸絲用那種字眼與口氣提到瑪妮拉。)「沒有,你還不適合接見訪客。」

鐸絲看懂了芮奇做出的表情,趕緊補充道:「我是例外,因為我是你母親,芮奇。無論如何,你為什麼想要那個女人來看你?你的情況絕不適合見人。」

「正因為這樣,我更要見她,」芮奇喃喃道,「我要她看看我最糟的樣子。」然後,他無精打采地翻了個身。「我想要睡覺。」

鐸絲・凡納比裡搖了搖頭。當天稍後,她對謝頓說:「我不知道我們該拿芮奇怎麼辦,哈里,他相當不講理。」

謝頓說:「他不舒服,鐸絲,給這孩子一點時間。」

「他一直咕噥著那個女人,誰記得她叫什麼名字。」

「瑪妮拉・杜邦誇,那不是個難記的名字。」

「我認為他想和她共組一個家,和她住在一起,和她結婚!」

謝頓聳了聳肩。「芮奇三十歲了,足以自己作出決定。」

「身為他的父母,我們當然有發言權。」

謝頓嘆了一口氣。「我確定你已經說過了,鐸絲。雖然你說過了,我確定他仍舊會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這就是你的結論嗎?他打算娶一個像那樣的女人,你準備不聞不問嗎?」

「你指望我做些什麼,鐸絲?瑪妮拉救了芮奇一命,你指望他忘記嗎?非但如此,她還救了我。」

這句話似乎把鐸絲惹火了,她說:「而你也救了她,你們扯平了。」

「我不算真……」

「你當然救了她。假如你未曾介入,未曾為了救她而把你的辭呈和你的支援賣給他們,那些現在統治帝國的軍頭早就把她給殺了。」

「儘管我和她可能扯平了,雖然我並不這麼想,可是芮奇還沒有。此外,鐸絲吾愛,若想用不適當的字眼形容我們的政府,我自己會三思而後行。如今的日子,不再像克里昂統治時那麼容易過了,無論你說什麼,都可能被人拿去告密。」

「別管這個了。我不喜歡那個女人,我想,這點至少是允許的。」

「當然是允許的,可是沒用。」

謝頓低頭望著地板,陷入了沉思。鐸絲那雙通常看起來深不可測的黑眼睛,此時無疑閃爍著怒火。

謝頓抬起頭來。「我所希望知道的,鐸絲,是到底為什麼?你為什麼這樣不喜歡瑪妮拉?她救了我們父子的命。若不是她迅速採取行動,芮奇和我都會喪生。」

鐸絲反駁道:「沒錯,哈里,這點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假使當時她不在場,我也根本無法阻止那次謀殺。我想你會認為我該心存感激,但我每次看到那個女人,就會聯想到我的失敗。我知道這種情緒並非真正理性的,而這是我無法解釋的事。所以別要求我喜歡她,哈里,我辦不到。」

可是第二天,就連鐸絲也不得不讓步了。因為醫生說:「你家公子希望見一位名叫瑪妮拉的女子。」

「他的情況絕不適合接見訪客。」鐸絲吼道。

「剛好相反,他很適合,他恢復得很好。何況,他堅持要見她,態度無比激昂,我認為拒絕他並非明智的做法。」

於是他們帶瑪妮拉進了病房。芮奇熱情洋溢地歡迎她,自從住進醫院後,他首度露出一絲飄忽的快樂神情。

他對鐸絲做了一個小動作,毫無疑問是要打發她走,她便撅著嘴離開了。

終於有一天,芮奇說:「媽,她要嫁給我。」

鐸絲說:「你這個傻男人,你指望我驚訝嗎?她當然要嫁給你,你是她唯一的機會。她已經名譽掃地,被趕出保安部門……」

芮奇說:「媽,如果你想失去我,這樣做正好能達到目的。不要這樣子說話。」

「我只是為你的幸福著想。」

「我會為我自己著想,謝了。我並不是某人提升社會地位的階梯,拜託你別再這麼想。我不算英俊,我個子不高,爸也不再是首相了,而我的談吐屬於不折不扣的低下階層。我有什麼地方值得她驕傲的?她能找到好得多的歸宿,但她就是要我。而且我告訴你,我也要她。」

「但你知道她是什麼人。」

「我當然知道她是什麼人。她是個愛我的女人,她是個我愛的女人,她就是這麼一個人。」

「在你和她墜入情網之前,她又是什麼人?她在衛荷臥底的時候都做些什麼,你也略有所知,你自己就是她的‘任務’之一。她還有其他多少任務?你能接受她的過去嗎?能接受她以職務之名所做的一切嗎?現在你能大方地做個理想主義者,但總有一天你會和她發生口角。或許就在第一次,或許是在第二次或第十九次,但你終究會爆發,會說:‘你這婊子!’」

芮奇怒吼道:「別那樣說!當我們爭吵時,我會罵她不講理、沒理智、嘮嘮叨叨、愛發牢騷、不體諒人,會有百萬個形容詞適合當時的狀況。而她同樣會罵我,但那些都是理性的字眼,爭吵過後都收得回來。」

「你現在這麼想,將來等著瞧吧。」

芮奇面色鐵青,他說:「母親,你和父親在一起將近二十年了。父親是個讓人難以反對的人,但你們兩人也有爭論的時候,我聽到過。在這二十年間,他有沒有用過任何惡毒的字眼,指桑罵槐或冷嘲熱諷你不是人?同樣道理,我那樣做過嗎?你能想象我現在會那樣做嗎,不論我多麼生氣?」

鐸絲內心在掙扎。她不會像芮奇或謝頓那樣,讓情緒在臉上表露無遺,但顯然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事實上,」芮奇乘勝追擊(這樣做令他感到厭惡),「其實你是在吃醋,因為瑪妮拉救了爸一命。除了你自己,你不要任何人做這件事。好啊,你當時沒機會那樣做,要是瑪妮拉沒射殺安多閏,要是爸死了,我也死了,你是不是會更高興?」

鐸絲以哽塞的聲音說:「他堅持要單獨出去接見那些園丁,他不准我一起去。」

「但那可不是瑪妮拉的錯。」

「這就是你要娶她的理由?出於感激?」

「不,是出於愛。」

於是一切敲定,但在婚禮過後,瑪妮拉對芮奇說:「在你的堅持下,芮奇,你母親或許不得不參加婚禮,可是她的樣子看起來,活像有時飄浮在穹頂之下的人造雷雨雲。」

芮奇哈哈大笑。「她的臉成不了雷雨雲,那只是你的想象。」

「絕對不是。我們要怎麼做,才能讓她給我們一個機會?」

「我們只要有耐心,她的心結會開啟的。」

可是鐸絲・凡納比裡始終未曾開啟心結。

結婚兩年後,婉達出世了。鐸絲對這孩子的態度,正是芮奇與瑪妮拉夢寐以求的。但在芮奇的母親心中,婉達的母親仍舊是「那個女人」。

06

哈里・謝頓心情沉重地抵擋眾人的攻勢。鐸絲、芮奇、雨果與瑪妮拉輪番上陣,眾口同聲告訴他六十歲並不算老。

可是他們根本不瞭解。三十歲的時候,他第一次有了心理史學的靈感;三十二歲的時候,他在十載會議上發表那場著名的演說,接著一切似乎立刻接踵而至。在與克里昂作過簡短的會晤後,他開始在川陀各處逃亡,遇到了丹莫刺爾、鐸絲、雨果與芮奇,當然還有住在麥麴生、達爾與衛荷的許多人。

他四十歲時當上首相,五十歲時辭去那個職位,現在他六十歲了。

他在心理史學上已經花了三十個年頭。他還需要多少年?他還能活多少年?會不會他去世時,心理史學計劃仍未完成?

困擾他的並非死亡,而是心理史學計劃將成為未竟之志,他這麼告訴自己。

於是他去找雨果・阿馬瑞爾。最近這些年,隨著心理史學計劃的規模穩定成長,他們不知不覺疏遠了。在斯璀璘的最初幾年,只有謝頓與雨果兩人一起工作,再也沒有別人。而現在……

雨果已年近五十,不能算年輕了,而且衝勁也大不如前。這些年來,除了心理史學,他未曾培養任何其他的興趣:沒有女人、沒有玩伴、沒有嗜好、沒有業餘活動。

雨果對謝頓頻頻眨眼,後者不禁注意到前者外表的變化,部分原因可能是雨果曾經被迫接受眼球重建手術。現在他的視力極佳,可是眼睛顯得不太自然,而且他總喜歡慢慢地眨眼,使他看來像是困極欲眠。

「你認為怎麼樣,雨果?」謝頓說,「隧道另一頭出現任何光亮嗎?」

「光亮?有的,事實上真有。」雨果說,「我們有個新人,泰姆外爾・林恩,你當然知道他。」

「是啊,僱用他的人正是我自己。非常有活力,而且積極進取。他怎麼樣?」

「我不能說自己真正喜歡他,哈里,他的大笑聲令我渾身不舒服。可是他很傑出,新的方程組和元光體配合得天衣無縫,似乎有可能克服混沌的難題。」

「‘似乎’嗎?還是‘會’?」

「言之過早,但我抱著很大的希望。我曾經用好些例項試過,它若是沒用,那些問題就會令它崩潰。結果這個新方程組通過所有的考驗,我開始在心中管它叫‘非混沌方程組’了。」

「我想,」謝頓說,「對於這些方程式,我們還沒有什麼嚴密的論證吧。」

「對,還沒有。不過我派了六個人著手研究,當然包括林恩在內。」雨果開啟他的元光體,它在各方面都和謝頓那個同樣先進。明亮的方程式開始浮現在半空中,他定睛望著那些彎曲的線條——太細太小了,未經放大根本讀不出來。「加上那些新方程式,我們也許就能開始進行預測。」

「如今我每次研究元光體,」謝頓若有所思地說,「便忍不住讚歎那個電子闡析器,它把代表未來的數學壓縮成多麼緊密的線條。那不也是林恩的構想嗎?」

「是的,再加上設計者欣妲・蒙內的幫助。」

「能有傑出的男女新血加入這個計劃,真是太好了。我彷彿從他們身上見到了未來。」

「你認為像林恩這樣的人,有一天可能成為本計劃的領導者嗎?」雨果一面問,一面仍在研究元光體。

「也許吧。在你我退休之後,或是死後。」

雨果似乎想歇一下,他關掉了那個裝置。「我希望在我們退休或去世前,能夠完成這項工作。」

「我也一樣,雨果,我也一樣。」

「過去十年間,心理史學對我們的指導相當成功。」

那的確是實話,但謝頓明白不能將它視為多大的成就。這些年來的發展都很平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驚喜。

心理史學曾經預測,帝國核心在克里昂死後仍會保住——那是個非常模糊且不確定的預測,而它的確應驗了。川陀一向還算平靜;即使歷經皇帝遇刺以及一個皇朝的結束,帝國核心仍保住了。

這是在軍事統治的高壓下做到的。鐸絲將執政團稱為「那些軍頭」相當正確,她的指控即使更進一步或許也不為過。縱然如此,他們的確維繫了帝國的完整,而今後還會維持一段時間。說不定能持續得足夠久,好讓心理史學在未來的發展中,扮演一個積極的角色。

最近雨果提出了建立「基地」的可能性——單獨、隔離、獨立於帝國之外的幾粒種子,用以在將來的黑暗時期儲存實力,進而發展成一個更良善的新帝國。謝頓自己已經著手研究這種安排的可能影響。

可是他沒有多少時間,而且他(帶著幾分悲痛地)感到也沒有那種青春了。無論他的心靈多麼堅實,多麼穩健,也不再擁有三十歲時的彈性與創造力。而隨著年華的逝去,他知道自己保有的將越來越少。

或許他該將這個工作交給年輕而傑出的林恩,讓他心無旁騖地研究這個問題。謝頓不得不靦腆地向自己承認,這個可能性並不會令他興奮。他發明心理史學的目的,可不是讓某個後生晚輩收割最後的成果。事實上,用最丟臉的說法,就是謝頓感到嫉妒林恩,而且他自己對這點心知肚明,剛好足以覺得羞愧。

然而,縱使有這種不理性的感受,他還是必須仰仗其他年紀較輕的人,不論心裡多麼不舒服。心理史學不再是他自己與雨果的私有禁地,他在首相任內的十年間,已將其轉變成一個政府認可與資助的大型計劃,而令他相當驚訝的是,在他辭去首相職位,回到斯璀璘大學之後,發現它的規模已大了許多。一想到那個冗長而且浮誇的官方名稱「斯璀璘大學謝頓心理史學計劃」,他就不禁伸舌頭。不過,大多數人僅稱之為「謝頓計劃」。

軍人執政團顯然將謝頓計劃視為一個潛在的政治武器,只要這點不變,經費便不成問題,信用點源源不絕。而他們需要做的回饋,則是必須準備年度報告。然而這種報告相當不透明,報上去的只是一些副產品。即使如此,其中的數學也早已超出執政團任何成員的知識水準。

離開這位老助手的研究室時,他心裡明白了一件事:至少雨果對心理史學的發展方向十分滿意,但是,謝頓卻感到沮喪的黑幕再度將自己籠罩。

他斷定困擾自己的乃是即將來臨的慶生會。它的本意是作為歡樂的慶典,但對謝頓而言,它甚至不是一種安慰的表示,而只是在強調他的年紀。

此外,它攪亂了他的作息規律,而謝頓卻是個習慣的動物。他的研究室,連同左右好幾間,現在都已經騰空,他已經有好幾天無法正常工作了。他心裡明白,那些堂堂的研究室將被改裝成榮耀的殿堂,而且還要好些日子,他才能回到工作崗位。只有雨果無論如何不肯讓步,才得以保住他的研究室。

謝頓曾經悶悶不樂地尋思,這一切究竟是誰的主意。當然不是鐸絲,她簡直太瞭解他了。也不是雨果或芮奇,他們連自己的生日也從來不記得。他曾經懷疑到瑪妮拉頭上,甚至當面質問過她。

她承認自己對這件事十分贊成,並曾下令展開籌備工作。可是她說,生日宴會的主意是泰姆外爾・林恩向她建議的。

那個傑出的傢伙,謝頓心想,每一方面都同樣傑出。

他嘆了一口氣,只希望這個生日早些過完。

07

鐸絲站在門口,探著頭問:「準我進來嗎?」

「不,當然不行。你為何認為我會批准?」

「這兒不是你通常待的地方。」

「我知道。」謝頓嘆了一聲,「因為那個愚蠢的生日宴會,我被趕出通常待的地方。我多麼希望它已經結束。」

「你說對了。一旦那個女人腦袋裡有個主意,它就一發不可收拾,像大爆炸那樣膨脹。」

謝頓立刻站到瑪妮拉那邊去。「好啦,她是好意,鐸絲。」

「別跟我提什麼好意。」鐸絲說,「不管這些了,我來這裡是要討論另一件事,一件或許很重要的事。」

「說吧,什麼事?」

「我曾和婉達討論她的夢……」她吞吞吐吐。

謝頓從喉嚨深處發出一下漱口的聲音,然後說:「我不相信有這種事,你就別追究了。」

「不,你有沒有不厭其煩地問過她那場夢的細節?」

「我為什麼要讓小女孩受那種罪?」

「芮奇也沒有,瑪妮拉也沒有,事情就落到我頭上。」

「可是你為什麼要拿那種問題折磨她?」

「因為我感到應該那樣做。」鐸絲繃著臉說,「首先我要強調,她做那場夢的時候,不是在家裡她的床上。」

「那麼,她在哪裡?」

「在你的研究室。」

「她在我的研究室做什麼?」

「她想看看舉辦宴會的地方,於是走進你的研究室。當然,那裡沒有什麼好看的,為了佈置場地,東西都搬光了。但你的椅子還在,那把大椅子——高椅背,高扶手,破破爛爛,你不讓我換掉的那一把。」

謝頓嘆了一口氣,彷彿憶起一場長期的爭執。「它不算破爛,我不要換新的。繼續說。」

「她蜷曲在你的椅子裡,開始擔心你也許不能真正參加這個宴會,這使她覺得很難過。然後,她告訴我,她一定是睡著了,因為她心中沒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除了夢裡有兩個男的在交談——不是女的,這點她確定。」

「他們在談些什麼?」

「她不怎麼明白。你也知道,在那種情況下,要記得細節有多麼困難。但她說那是有關死亡,而她認為談論的就是你,因為你那麼老了。有幾個字她記得很清楚,那就是‘檸檬水之死’。」

「什麼?」

「檸檬水之死。」

「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無論如何,後來談話終止,那兩個人走了,只剩下她坐在椅子上,感到膽戰心寒。從那時候開始,她就一直心煩意亂。」

謝頓思量了一下鐸絲的敘述,然後說:「我問你,親愛的,從一個小孩子的夢境,我們能匯出什麼重要結論?」

「我們可以先問問自己,哈里,那究竟是不是一場夢。」

「你是什麼意思?」

「婉達並沒有一口咬定那是夢境。她說她‘一定是睡著了’,那是她自己的話。她不是說她睡著了,而是說她一定是睡著了。」

「你從這點推論出什麼來?」

「她也許是陷入半睡半醒的假寐,而在那種狀態中,她聽到兩個人在交談——兩個真人,不是夢中的人。」

「兩個真人?在談論用檸檬水把我殺掉?」

「是的,差不多就是這樣。」

「鐸絲,」謝頓激昂地說,「我知道你永遠能為我預見危險,但這次卻太過分了。為什麼會有人想要殺我?」

「以前就有人試過兩次。」

「的確沒錯,但是想想客觀的情況。第一次,是克里昂剛任命我當首相。那自然打破了宮廷中井然有序的階級,一定有很多人把我恨透了,而其中幾位認為只要除掉我,就有可能解決這個問題。至於第二次,則是九九派試圖攫取政權,他們認為我礙了他們的事,再加上納馬提被複仇的怒火迷了心竅。

「幸好兩次行刺都沒成功,可是現在為何會有第三次呢?我不再是首相,十年前就不是了。我是個上年紀的數學家,處於退休狀態,當然不會有任何人怕我什麼。九九派已被連根拔除,徹底摧毀,而納馬提也早已遭到處決。任何人都絕對沒有想殺我的動機。

「所以拜託,鐸絲,放輕鬆點。當你為我緊張的時候,你會變得心神不定,而這又會使你更加緊張,我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鐸絲站起來,上半身倚在謝頓的書桌上。「沒有殺你的動機,你說得倒簡單,但根本不需要任何動機。我們現在的政府,是個完全不負責任的政府,假如他們希望……」

「住口!」謝頓高聲斥道,然後又用很低的音量說,「一個字也別說,鐸絲,反政府的言論一個字也別說,否則我們真會碰上你預見的那個麻煩。」

「我只是在跟你說,哈里。」

「現在你只是跟我說,但如果你養成說傻話的習慣,那麼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外人面前,在很樂意告發你的人面前,同樣的傻話會脫口而出。只要記住一件事,絕對不要隨便批評政治。」

「我會試試,哈里。」鐸絲嘴裡這樣說,聲音中卻無法抑制憤憤之情,說完她便轉身離去。

謝頓目送著她。鐸絲老得很優雅,以致有時她似乎一點也不顯老。雖然她只比謝頓小兩歲,但在他們共處的這二十八年間,兩人外表的變化程度幾乎成反比,而這是自然的事。

她的頭髮點綴著銀絲,但銀絲下仍然透出青春的光澤。她的膚色變得較為蒼白,她的聲音變得有點沙啞,而且,她當然已改穿適合中年人的服裝。然而,她的動作仍如往昔般矯捷迅速,彷彿無論任何因素,都不能干擾她在緊急狀況下保護謝頓的能力。

謝頓又嘆了一口氣。被人保護這檔子事(總是多多少少有違他的意願)有時真是個沉重的負擔。

08

幾乎在鐸絲剛離去後,瑪妮拉便來見謝頓。

「對不起,哈里,鐸絲剛才說了些什麼?」

謝頓再度抬起頭來——除了打擾還是打擾。

「沒什麼重要的事,是關於婉達的夢。」

瑪妮拉撅起嘴。「我就知道,婉達說鐸絲問了些這方面的問題。她為什麼不放這女孩一馬?好像做一場惡夢是什麼重罪似的。」

「事實上,」謝頓以安撫的口吻說,「是婉達記得的一些夢境耐人尋味。我不知道婉達有沒有告訴你,但顯然在夢中,她聽到了什麼‘檸檬水之死’。」

「嗯——嗯!」瑪妮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說,「那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婉達最愛喝檸檬水,她盼望在宴會上喝個夠。我向她保證,她能喝到些加了麥麴生甘露的,於是她天天都在期待。」

「所以說,如果她聽到什麼聽來像檸檬水的東西,心中就會誤解為檸檬水。」

「是啊,有何不可?」

「只不過,這樣的話,你認為他們真正說的又是什麼呢?她一定得聽到什麼,才能誤以為是檸檬水。」

「我不認為必定是這樣。但我們為何要對一個小女孩的夢大驚小怪?拜託,我不要任何人再跟她談這件事,這太擾人了。」

「我同意,我一定會讓鐸絲別再追究,至少別再向婉達追究。」

「好吧。我不管她是不是婉達的祖母,哈里,畢竟我是她的母親,我的意願有優先權。」

「絕對如此。」謝頓又以安撫的口吻說。當瑪妮拉離去時,謝頓望著她的背影。這是另一個負擔——兩個女人之間無止無休的競爭。

09

泰姆外爾・林恩今年三十六歲,四年前加入謝頓的心理史學計劃,擔任一名資深數學家。他是個高個子,有眨眼的習慣,而且總是帶著不少自信。

他的頭髮是棕褐色,呈輕微波浪狀,由於留得相當長,因此波浪更加明顯。他常常突如其來發出笑聲,但他的數學能力卻無懈可擊。

林恩是從西曼達諾夫大學挖來的,每當想起雨果・阿馬瑞爾最初對他多麼疑心,謝頓總是不禁微微一笑。話說回來,雨果對任何人都多有猜疑。在他的內心深處(謝頓可以肯定),雨果覺得心理史學應該永遠是他與謝頓的私人屬地。

但就連雨果現在也願意承認,林恩的加入大大改善了他自己的處境。雨果曾說:「他避開混沌的那些技巧絕無僅有且出神入化,謝頓計劃中再也沒有人做得出他的結果。我當然從未想到這樣的方法,而你也沒想到過,哈里。」

「好吧,」謝頓彆扭地說,「我老了。」

「只不過,」雨果說,「他別笑得那麼大聲就好了。」

「誰也無法控制自己發笑的方式。」

然而事實上,謝頓發覺自己有點無法接受林恩。這個大家已通稱為「非混沌方程組」的數學式,他自己完全沒有貢獻,這是相當羞恥的一件事。謝頓也從未想到電子闡析器背後的原理,但他對此處之泰然,那並非真正是他的領域。然而,非混沌方程組卻是他實在應該想到的,至少也該摸到一點邊。

他試圖和自己講理。謝頓發展出心理史學的整個基礎,而非混沌方程組是這個基礎上的自然產物。三十年前,林恩能得出謝頓當時的成果嗎?謝頓深信林恩辦不到。一旦基礎建立起來,林恩想出了非混沌法的原理,真有那麼了不起嗎?

這些論點都非常合理且非常實在,但謝頓面對林恩時仍會感到不安,至少是有點焦躁。這可是疲憊的老人面對如日中天的青年。

但是林恩在各方面的表現,都不該讓他感受到兩人年歲的差異。他始終對謝頓表現得畢恭畢敬,也從未以任何方式暗示這位長者盛年不再。

當然,林恩對即將來臨的慶祝活動很感興趣,而且謝頓還打探到,他甚至是第一個建議為謝頓慶生的人。這是惡意強調謝頓上了年紀嗎?謝頓拋掉這個念頭。假使他相信這種事,那就代表他染上了鐸絲的疑心病。

此時林恩大步向他走來,說道:「大師……」如同往常一樣,謝頓心頭一凜。他實在寧可資深成員都叫他哈里,但這似乎不是值得小題大作的一件事。

「大師,」林恩道,「有傳言說田納爾將軍召您前去開會。」

「是的,他是軍人執政團的新首腦。我猜他想要見我,是為了問我心理史學究竟是怎麼回事。打從克里昂和丹莫刺爾的時代,他們就一直問我這個問題。」新首腦!執政團就像個萬花筒,成員週期性此起彼落,總是有人黯然下臺,卻又有人無端崛起。

「可是據我瞭解,他現在就要見您,就在慶生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

「那沒什麼關係,沒有我,你們照樣能慶祝。」

「不,大師,我們不能。我希望您別介意,但我們幾個人在會商後,和皇宮通過一次電話,把那個約會延後了一週。」

「什麼?」謝頓有些惱火,「你們這樣做實在是放肆,而且也很危險。」

「結果很圓滿。他們已經答應延期,而您需要那些時間。」

「我為什麼需要一週的時間?」

林恩遲疑了一下。「我能直說嗎,大師?」

「你當然可以。我何曾要求過任何人用另外的方式對我說話?」

林恩有點臉紅,雪白的皮膚變作粉紅色,但他的聲音仍堅定如常。「這話並不容易開口,大師。您是一位數學天才,本計劃的成員對此毫不懷疑。在整個帝國中,只要是認識您並瞭解數學的人,對這點也絕無任何疑問。然而,任何人都難以是全能的天才。」

「這點我和你同樣明白,林恩。」

「我知道您明白。不過,您特別不善於應付普通人,或者乾脆說是笨人。您欠缺一些迂迴的能力,一些旁敲側擊的本領。如果您打交道的物件,是在政府中掌權卻又有幾分愚蠢的人,那就會因為您太過直率,而很容易危及本計劃,以及您自己的性命。」

「這是什麼意思?我突然變成小孩了嗎?我和政治人物打交道有很長的歷史,我當了十年的首相,說不定你還記得。」

「請原諒我這麼說,大師,但您並非一位特別突出的首相。當初您打交道的物件是丹莫刺爾首相,大家都說他是個非常聰明的人,此外克里昂大帝則非常友善。現在您卻會碰到一批軍人,他們既不聰明又不友善,全然是另一種典型。」

「我甚至和軍人也打過交道,並且全身而退。」

「您沒碰到過杜戈・田納爾將軍。他完全是另一種東西,我認識他。」

「你認識他?你見過他嗎?」

「我不認識他本人,但他來自曼達諾夫區,您也知道,那就是我的故鄉。在他加入執政團並步步高昇之前,他是那裡的一股勢力。」

「你對他的認識又如何?」

「無知、迷信、暴戾。他這種人對付起來可不容易,而且不安全。您可以用這一個星期,研究出和他打交道的方法。」

謝頓咬住下唇。林恩說的實在有些道理,謝頓體認到一個事實:雖然他有自己的計劃,但試圖應付一個愚蠢、妄自尊大、脾氣暴躁,而手中卻握著強大武力的人,仍將是一件困難的事。

他不安地說:「我總會設法的。無論如何,軍人執政團這整件事,在今日的川陀是個不穩定的情況。它已經持續得太久,超過了它可能的壽命。」

「我們測試過這一點嗎?我不曉得我們在對執政團作穩定性判斷。」

「只是阿馬瑞爾所做的幾個計算,利用你的非混沌方程組做的。」他頓了一頓,「順便提一句,我發現有人在引用時,將它們稱為林恩方程組。」

「我可沒有,大師。」

「我希望你別介意,但我不想見到這種事。心理史學各項內容應該根據功能來命名,而不是用人名。一旦染上個人色彩,立刻就會引起反感。」

「我瞭解並十分同意,大師。」

「事實上,」謝頓帶著點內疚說,「我總是覺得,我們不該說什麼‘心理史學的謝頓基本方程式’。問題是這個名稱用了那麼多年,試圖更改是不切實際的。」

「請您寬恕我這麼說,大師,但您是個例外。我想,您發明心理史學這門科學的榮耀乃是實至名歸,沒有任何人會提出異議。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回到您會晤田納爾將軍這個話題。」

「好吧,還有什麼要說的?」

「我忍不住在想,如果您不去見他,不和他說話,不和他打交道,這樣會不會更好?」

「如果他召我前去開會,我要如何避免那些事?」

「或許您可以託病,派個人代替您去。」

「誰?」

林恩沉默了一會兒,但他的沉默勝過千言萬語。

謝頓說:「我想,你是指你自己。」

「難道這不是個好辦法嗎?我是將軍的同鄉,這點也許有些作用。您是個大忙人,而且年事已高,別人很容易相信您身體不太好。若是由我去見他,而不是您親自前往——請您恕罪,大師——我能比您更容易虛與委蛇,以智取勝。」

「你的意思是,說謊。」

「如有必要的話。」

「你將冒著很大的風險。」

「並不太大,我不信他會下令將我處決。如果他對我惱羞成怒,這是有可能的,那我可以託辭是年幼無知和經驗不足,或者您可以幫我這麼說情。無論如何,如果我碰到麻煩,會比您碰到麻煩要安全許多。我是在為謝頓計劃著想,它失去您可不行,失去我卻很容易克服。」

謝頓皺著眉頭說:「我不準備躲在你後面,林恩。如果那人想見我,他就會見到我。我可不要渾身打戰,要求你替我冒險。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一位直率且誠實的人——如今卻需要一個迂迴的人。」

「若是必須迂迴,我會設法那樣做。請別低估我,林恩。」

林恩絕望地聳了聳肩。「很好,我只能和您爭論到某個程度。」

「事實上,林恩,我希望你並沒有延後這場會晤。我寧願錯過我的生日去見將軍,也不願為了過生日而改期。這個慶生會根本不是我的主意。」發完牢騷,他就沒有再說下去。

林恩說:「我很抱歉。」

「好啦,」謝頓無可奈何地說,「我們總會知道結果的。」說完便轉身離去。

有些時候,他極希望自己能領導一支「軍紀嚴明」的隊伍,確定一切都照著他的意思進行,儘量或完全不讓他的屬下有自我行動的自由。然而,要做到這一點,需要大量的時間以及大量的精力,將使他沒有機會親自研究心理史學。更何況,他天生就不是那種人。

他嘆了一口氣,他得去找雨果談談。

10

謝頓跨進雨果的研究室,做了一次不速之客。

「雨果,」他突然冒出一句,「跟田納爾將軍的會議延後了。」說完,他悶悶不樂地坐下來。

如同往常一樣,雨果花了些時間,才收回放在工作上的心思。最後他終於抬起頭來,說道:「他的理由是什麼?」

「不是他。是我們的幾位數學家,安排將會期延後一週,以避免打斷慶生會。我覺得這一切都極其煩人。」

「你為何讓他們那樣做?」

「我沒有。是他們自作主張,徑自安排了這些事。」謝頓聳了聳肩,「就某方面而言,這也是我的錯。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為將屆六十大發牢騷,以致大家都認為得靠慶祝活動逗我開心。」

雨果說:「我們當然可以利用這一週。」

謝頓立刻緊張起來,向前坐了一點。「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至少我看不出來,但進一步檢查總沒有害處。聽好,哈里,將近三十年來,這是心理史學首次達到真正能進行預測的程度。這個預測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整個人類社會的滄海一粟,但目前為止它是我們最好的結果。好的,我們想要好好利用它,看看它表現如何,對我們自己證明心理史學正如我們所認定的:是一門預測性科學。所以,確定我們未曾忽略任何事情,總是沒有什麼害處。即使是這個微乎其微的預測也相當複雜,我很高興又有一週的時間來研究它。」

「那麼好極了。在我去見將軍之前,我會向你請教一番,看看最後關頭是否得再做些修正。這期間,雨果,千萬別讓任何與此有關的訊息洩露出去,對任何人都不得洩露。如果它失敗了,我可不要本計劃的成員因而氣餒。你我兩人將單獨承擔這個失敗,然後再接再厲。」

雨果臉上難得掠過一個嚮往的笑容。「你我兩人,你還記得真正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嗎?」

「我記得非常清楚,別以為我不懷念那些日子。當時我們沒有什麼工具……」

「甚至沒有元光體,更別提電子闡析器。」

「但那是一段快樂的日子。」

「快樂的日子。」雨果一面點頭一面說。

11

斯璀璘大學改頭換面了,哈里・謝頓忍不住感到高興。

謝頓計劃建築群的幾間核心研究室,突然之間冒出五光十色,在半空映出眾多此起彼落的三維全息像,通通都是不同時期與不同地點的謝頓。裡面包括:正在微笑的鐸絲・凡納比裡——顯得比現在年輕些;十幾歲時的芮奇——依然野氣未脫;謝頓與雨果正埋首操作電腦——看起來年輕得難以置信。甚至還能看到一個稍縱即逝的伊圖・丹莫刺爾,它使謝頓心中充滿對老友的思慕,並懷念起丹莫刺爾離去之前所提供的安全感。

但在這個「全息像集」各處都找不到克里昂大帝。並非由於沒有他的全息像,而是因為在執政團的統治下,提醒人們昔日的皇權是不智之舉。

這些影像全部向外盈溢和傾瀉,注滿一間又一間房間,一棟又一棟建築。在不知不覺間,整個大學變成一個展覽會場,謝頓從未見過類似的情景,甚至未曾幻想過。就連穹頂照明也暗了下來,準備製造三天的人工黑夜,好讓這所大學能在其中大放異彩。

「三天!」謝頓半是感動半是惶恐。

「三天。」鐸絲・凡納比裡點了點頭,「少於三天大學絕不考慮。」

「這些花費!這些人工!」謝頓皺著眉頭說。

「和你對這所大學的貢獻比起來,」鐸絲說,「花費少之又少。而人工都是志願的,學生全體出動,負責每一項工作。」

此時出現一個全景式的校園鳥瞰影像,謝頓望著它,臉上不禁露出微笑。

鐸絲說:「你很高興。過去這幾個月,你除了埋怨還是埋怨,說你多麼不想為邁入老年舉行任何慶祝——現在看看你。」

「唉,我受寵若驚,我根本沒想到他們會這樣做。」

「有何不可?你是個偶像,哈里。整個世界——整個帝國——都知道你。」

「他們不知道。」謝頓猛搖著頭,「平均十億人裡對我略有所知的還不到一個,對心理史學則絕對無人知情。心理史學究竟如何運作,計劃之外誰也沒有半分概念,參與計劃的也不是人人明瞭。」

「那不重要,哈里,重要的是你。即使萬兆民眾對你的生平或你的工作一無所知,也都知道哈里・謝頓是帝國最偉大的數學家。」

「好吧,」謝頓一面說,一面環顧四周,「現在他們的確使我有這種感覺。可是三天三夜!這個地方會被夷為平地。」

「不,不會的。所有的記錄都搬到別處存放,電腦和其他裝置也都鎖好了。學生組織了一支臨時警力,他們不會讓任何東西遭到破壞。」

「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對嗎,鐸絲?」謝頓對她投以柔情的笑容。

「我們有好幾個人負責,絕不能說都是我。你的同事,泰姆外爾・林恩,他的工作熱忱簡直不可思議。」

謝頓眉頭深鎖。

「林恩有什麼不對勁?」鐸絲問。

謝頓說:「他一直稱呼我‘大師’。」

鐸絲搖了搖頭。「嗯,那可是罪大惡極。」

謝頓沒有理會這句話,又說:「而且他年輕。」

「那就是罪上加罪。好啦,哈里,你得學著怎樣老得優雅。第一步,你必須表現得自得其樂。那樣便會感染別人,讓他們更加快樂,而你當然希望這麼做。來吧,走動一下,別和我躲在這裡。去歡迎每一個人,露出笑容,和他們噓寒問暖。還有別忘了,晚宴後你得做一場演講。」

「我不喜歡晚宴,我更加不喜歡演講。」

「反正你非講不可。走吧!」

謝頓誇張地嘆了一口氣,開始執行鐸絲的吩咐。他站在連線主廳的拱廊中,成為一個相當顯眼的身形。他早已不穿昔日那件寬大的首相袍,而年輕時所喜愛的赫利肯風格服裝也塵封多時。謝頓現在的穿著正顯現出他崇高的身份:筆直的長褲帶著波浪狀皺褶,上身是一件改良式短袖衣。左胸處用銀線繡著一個徽章,上面寫著:斯璀璘大學謝頓心理史學計劃。在他一身高貴的鈦灰色服裝背景中,這個徽章像燈塔般閃閃發亮。謝頓眨著眼睛,雙眼四周是隨著年歲而漸增的皺紋,這些皺紋與他的白髮一樣,將六十歲的年紀表露無遺。

他走進一間專門招待兒童的房間。室內的陳設全部搬光,只剩下幾個擺放食物的架臺。孩子們一看到他便一擁而上,他們都知道這場饗宴是他帶來的。謝頓連忙試圖躲避他們亂抓的小手。

「等等,等等,孩子們。」他說,「往後面站。」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電腦化小型機器人,將它擺在地板上。在一個沒有機器人的國度裡,他相信這種東西能讓孩子大開眼界。它的外型是個毛茸茸的小動物,但它能在毫無預警之下變換外型(每次都引得孩子們吱吱笑),而當它變身的時候,它的聲音與動作也跟著一起改變。

「仔細看,」謝頓說,「跟它玩玩,小心別弄壞了。等會兒,送你們一人一個。」

他溜了出來,來到連線主廳的另一條走廊。這時,他發覺婉達跟在他後面。

「爺爺。」她喚道。

嗯,婉達當然不同。他猛然彎下腰,將她高高舉起,轉了一圈,再將她放下來。

「你玩得開心嗎,婉達?」他問。

「開心,」她說,「但別進那個房間。」

「為什麼,婉達?那是我的房間,是我的研究室,我就是在那裡工作。」

「那裡是我做惡夢的地方。」

「我知道,婉達,可是一切都過去了,對不對?」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領著婉達走向走廊旁的一列椅子。他挑了一張椅子坐下,將她放到自己的膝蓋上。

「婉達,」他說,「你確定那是一場夢嗎?」

「我認為那是一場夢。」

「你當時真睡著了嗎?」

「我想我睡著了。」

談到這件事似乎令她不太自在。謝頓決定不再追究,繼續逼問她根本沒有用。

他說:「好吧,不論是不是夢,總之有兩個男的,他們談到檸檬水之死,對不對?」

婉達勉強點了點頭。

謝頓說:「你確定他們說的是檸檬水嗎?」

婉達又點了點頭。

「他們會不會是在說別的,你卻以為他們說的是檸檬水?」

「他們說的就是檸檬水。」

謝頓不得不接受這個答案。「好吧,到別處去玩個痛快,婉達,忘掉那場夢。」

「好的,爺爺。」一旦把夢境拋到腦後,她立刻快活起來,再度投入慶祝活動。

謝頓開始尋找瑪妮拉。他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她,因為每走一步,就會有人攔住他、問候他並與他交談。

最後,他終於在遠處看到她。他一面走,一面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有個人我必須……對不起……」他克服萬難朝她的方向走去。

「瑪妮拉。」他把她拉到一旁,並向四面八方擠出機械式的笑容。

「怎樣,哈里,」她說,「有什麼問題嗎?」

「婉達的夢。」

「別告訴我她還念念不忘。」

「嗯,那場夢仍困擾著她。聽我說,我們在宴會上備有檸檬水,對不對?」

「當然,孩子們愛死了。我在許多不同形狀的超小型玻璃杯中,加入幾十種不同的麥麴生味蕾,孩子們一杯接一杯品嚐,看看哪一種味道最好。大人們也在喝,我就喝了。你何不也嚐嚐看呢,哈里?味道棒極了。」

「我在想,如果那不是一場夢,如果那孩子真聽見兩個人談到檸檬水之死……」他打住了,彷彿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瑪妮拉說:「你是在想會有人在檸檬水裡下毒?那實在可笑,真要是這樣,現在這裡每個孩子都已經病倒或死掉了。」

「我知道,」謝頓喃喃地說,「我知道。」

他走了開,在經過鐸絲時幾乎沒看到她。

她抓住他的手肘。「怎麼這種臉色?」她說,「你看來心事重重。」

「我一直在想婉達的檸檬水之死。」

「我也是,但我至今想不出所以然來。」

「我忍不住想到下毒的可能性。」

「別那樣想。我向你保證,送到宴會上的食物全部經過分子檢查。我知道你會認為那是我典型的妄想症,但我的工作就是保護你,所以那正是我必須做的事情。」

「每一樣東西都……」

「沒有毒,我向你保證。」

謝頓微微一笑。「好吧,很好。我鬆了一口氣,我並非真認為……」

「但願不是。」鐸絲淡淡地說,「比這個毒藥狂想更令我關切許多倍的,是我聽到幾天後你要去見田納爾那個怪物。」

「別管他叫怪物,鐸絲。小心點,我們周圍人多嘴雜。」

鐸絲立刻壓低聲音。「我想你說得對。看看四周,淨是微笑的臉孔。可是誰知道,哪個‘朋友’今晚過後就會向首腦或他的手下報告?啊,人類!即使過了數千個世紀,這種卑劣的背叛竟然依舊存在。在我看來,它似乎實在沒有必要。但我明白它能造成什麼傷害,這就是我必須跟你去的理由,哈里。」

「不可能的,鐸絲,那樣只會使情況更復雜。我要自己去,我不會有麻煩的。」

「你對如何應付那個將軍毫無概念。」

謝頓顯得很嚴肅。「你有概念嗎?你的口氣聽來和林恩一模一樣。他,也深信我是個沒用的老糊塗。他,也想跟我一起去——更正確地說,是想代我去。我不知道川陀上有多少人願意代替我,」他帶著明顯的諷刺補充道,「幾十個?幾百萬個?」

12

過去十年間,銀河帝國一直沒有一位皇帝,但從皇宮御苑的運作卻完全看不出這個事實。數千年來所累積的慣例,使皇帝的存在與否變得毫無意義。

當然,這代表不再有個身穿皇袍的身形主持各種典禮;不再有皇帝的聲音下達命令;不再有皇帝的旨意傳達出去;不再有皇帝的喜怒哀樂感染眾人;不再有皇帝的歡樂照亮任何宮殿;不再有皇帝的病體為宮殿蒙上陰影。位於偏殿的御用寢宮空無一人,因為根本沒有皇室的存在。

然而大隊園丁仍將御苑照顧得完美無瑕,大隊僕傭仍將宮殿建築保持在最佳狀態。御床雖然從來沒人睡,每天仍會更換被單;宮中每個房間照常打掃,每件工作也都如常進行。而御前幕僚的整個團隊,從上到下,都在做著他們過去一貫的工作。就像皇帝仍舊在世一樣,最高官員繼續下達指令,而且知道那些指令必定符合皇帝的心意。在許多機關中,尤其是高層機關,人事結構仍與克里昂生命中最後一天完全一樣。至於新進人員,則被仔細塑造與訓練成百分之百遵循傳統。

彷彿帝國早已習慣由皇帝統治,因此堅持以這種「幽靈統治」來維繫整個帝國。

執政團知道這一點,即使不知道,他們也有模糊的感覺。在這十年間,所有統率過帝國的軍人,沒有一個敢搬進偏殿中的御用寢宮。這些軍人不論什麼來頭,他們總不是皇帝,因此都知道無權染指該處。對人民而言,失去自由還能忍受,卻無法忍受對皇帝的大不敬——不論物件是活著或死去的皇帝。

那座已有十來個不同皇朝的皇帝居住過的優雅宮殿,就連田納爾將軍也沒有搬進去。他在御苑邊緣的建築群中挑了一棟,作為他的官邸與辦公室。那群建築在御苑內極為礙眼,卻造得有如碉堡般堅固,足以抵擋軍隊的圍攻,而最外緣的建築還住著數量龐大的衛士。

田納爾身形矮胖,留著兩撇八字鬍。他的鬍子不像達爾八字鬍那樣生氣蓬勃、四下蔓延,而是經過仔細修剪,緊貼著上唇,但在鬍子與唇線間留有一道空隙。這兩撇鬍子稍帶紅色,而田納爾的眼珠則是深藍色。他年輕時或許相當英俊,但現在的他臉龐過於豐滿,兩隻眼睛則眯成兩條縫,其中最常透出的情緒就是憤怒。

現在他便忿忿不平地(一個人感到自己是千萬世界的絕對主宰,卻又不敢自稱皇帝,就一定會如此憤怒)對韓德・厄拉爾說:「我能建立一個自己的朝代,」他眉頭深鎖地環顧四周,「對帝國的主宰而言,這個地方並不合適。」

厄拉爾輕聲道:「重要的是身為主宰。當個斗室中的主宰,也比宮殿中的傀儡來得強。」

「但最好是能在宮殿中當個主宰。這又有何不可?」

厄拉爾擁有上校的頭銜,但他從未參與任何軍事行動,這點幾乎毫無疑問。他的功用是把田納爾想聽的話告訴他,並一字不易地把他的命令傳下去。偶爾有些時候,若是安全似乎無虞,他也會試著將田納爾導向較為慎重的路線。

眾所周知厄拉爾是「田納爾的奴才」,這點他自己心知肚明。對此他毫不在乎,身為奴才的他安全無比,而他看過許多過分驕傲、不甘心當奴才的人最後的下場。

當然,可能有一天,田納爾自己也會埋葬在執政團這個變幻不已的舞臺中。可是厄拉爾覺得(帶著些世故的達觀),他會及時察覺這一點,自保應不成問題。他自然也可能做不到,但凡事總是有代價的。

「您沒有理由不能開創一個朝代,將軍。」厄拉爾說,「在帝國悠久的歷史中,有許多人這樣做過。話說回來,這需要時間。人民接受新局的速度遲緩,通常要到新朝代的第二乃至第三代,人民才會全心全意接受這個皇帝。」

「我不相信。我只需要宣稱自己是新皇帝,誰敢站出來反對?我的鉗制可緊得很。」

「的確沒錯,將軍。在川陀上,以及大多數的內圍世界,您的力量毋庸置疑。但是可能在遙遠的外圍世界,有許多人還不會——目前還不會接受一個新皇朝。」

「內圍世界也好,外圍世界也罷,軍事力量統治一切。這是帝國的一句古老格言。」

「一句很好的格言。」厄拉爾說,「可是如今,許多星省都擁有自己的武裝部隊,他們或許不會為您效命。這是個人心不古的年頭。」

「那麼,你是建議我要謹慎。」

「我總是建議您謹慎,將軍。」

「總有一天,你會建議得過了頭。」

厄拉爾低下頭來。「我只能建議在我看來對您有好處和有用處的事,將軍。」

「所以你不停地對我嘮叨那個哈里・謝頓。」

「他是您最大的威脅,將軍。」

「你一直這麼說,但是我卻看不出來。他只是個大學教授。」

厄拉爾說:「沒錯,但他曾經當過首相。」

「我知道,但那是在克里昂的時代。後來他做過任何事嗎?既然現在人心不古,各星省的總督都不好惹,為何一個教授會是我最大的威脅?」

「認為一個溫和而謙遜的人是無害的,」厄拉爾小心翼翼地說(誰給將軍上課都得小心翼翼),「有時是個錯誤。對謝頓所反對的人而言,他從來都不是無害的。二十年前,九九派運動幾乎毀掉克里昂的鐵腕首相伊圖・丹莫刺爾。」

田納爾點了點頭,但微蹙的眉頭洩露了他正在搜尋記憶的努力。

「是謝頓摧毀了久瑞南,並繼丹莫刺爾之後擔任首相。然而,九九派運動並未根絕,後來當它死灰復燃時,謝頓再次設計將它撲滅,可是,卻來不及阻止行刺克里昂的行動。」

「但謝頓卻沒事,對不對?」

「您說得完全正確,謝頓沒事。」

「那就怪了。害得皇帝遇刺,就代表首相非死不可。」

「應該是那樣。縱然如此,執政團卻讓他活下去,這樣做似乎比較明智。」

「為什麼?」

厄拉爾在心中嘆了一口氣。「為了一個叫做心理史學的東西,將軍。」

「我對它一無所知。」田納爾斷然道。

事實上,他依稀記得,厄拉爾三番兩次試圖對他說明這幾個怪字眼的意義。他從來不想聽,厄拉爾則很明白不能操之過急。田納爾現在同樣不想聽,但厄拉爾話中似乎帶著隱性的急迫。或許,田納爾心想,自己這回最好聽一聽。

「幾乎沒有人對它有任何認識,」厄拉爾說,「但是有些——喔——知識分子,覺得它很有意思。」

「它究竟是什麼?」

「是個複雜的數學體系。」

田納爾搖了搖頭。「別和我提那種事,拜託。我數得清我的軍隊有多少師,那是我唯一需要的數學。」

「據說,」厄拉爾道,「心理史學有可能做到預測未來。」

將軍立刻雙眼鼓脹。「你的意思是,這個謝頓是個算命的?」

「不是通常的算命,它是一種科學。」

「我不相信。」

「的確很難相信,但在川陀上,謝頓已經成為一個受人崇拜的人物,而在外圍世界某些地方也是如此。至於這個心理史學,如果它能用來預測未來,甚至只是人民相信它能這樣做,即可成為鞏固政權的一個強力工具。這點我確定您已經看出來,將軍。它只需要預測我們的政權會持續下去,會為帝國帶來和平與繁榮。民眾一旦相信了,就會幫助它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反之,如果謝頓希望出現反面的結果,他大可預測會出現內戰和毀滅。民眾也會相信的,那就會使我們的政權不穩。」

「這樣的話,上校,我們只要確定心理史學的預測是我們想要的就行了。」

「應該說是謝頓必須做到這一點,而他並不是當今政權的朋友。將軍,我們必須將哈里・謝頓和在斯璀璘大學進行的心理史學發展計劃區別開來,這件事很重要。心理史學能對我們有極大的用處,但唯有在某人取代謝頓之後才會如此。」

「有其他人能取代嗎?」

「喔,有的,需要做的只是除掉謝頓。」

「這種事有什麼困難?一紙處決令,事情就解決了。」

「如果看不出政府直接涉入這樣一件事,將軍,那總是比較好。」

「解釋一下!」

「我已經安排他來見您,好讓您能用您的本事打探他的心理史學。然後,您就能判斷我心中的一些建議是否值得接受。」

「這個會晤將在何時舉行?」

「本來很快就會舉行,但謝頓計劃的幾個代表要求寬限幾天,因為他們正在慶祝他的生日——顯然是六十大壽。我認為答應他們的請求、允許延遲一週是明智之舉。」

「為什麼?」田納爾追問。「我不喜歡任何示弱的表現。」

「相當正確,將軍,相當正確。正如每次一樣,您的直覺完全正確。然而,在我看來,基於情勢的需要,我們或許應該知道這個慶生會的內容和性質——此時此刻它正在舉行。」

「為什麼?」

「所有的情報都是有用的。您願意看看慶祝活動的片段嗎?」

田納爾將軍的臉色陰沉依舊。「有這個必要嗎?」

「我想您將發現它很有意思,將軍。」

聲光俱全的再生影像效果極佳,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慶生會的歡樂氣氛充滿了這間相當僵硬的將軍辦公室。

厄拉爾以低沉的聲音做著旁白:「大多數的活動,將軍,都是在謝頓計劃建築群中舉行,但校園其他各處也共襄盛舉。待會兒我們會有個鳥瞰影像,您將看到慶祝活動涵蓋了廣大的面積。事實上,這顆行星上有許多角落,主要是各大學和各區重鎮,也在舉行各種可稱之為‘共鳴慶祝’的活動,只是我手頭暫時沒有確實證據。目前這些慶祝仍在進行,至少還會再持續一天。」

「你是在告訴我,這是個涵蓋整個川陀的慶典?」

「以一種很特殊的方式進行。它主要隻影響到知識分子階級,但是影響的範圍驚人廣泛。甚至有可能除了川陀,其他世界上也有人在歡呼。」

「你是從哪裡弄到這個再生影像的?」

厄拉爾微微一笑。「我們在謝頓計劃中的佈置相當好。我們有可靠的情報來源,所以鮮有我們不會立刻知道的事。」

「好吧,厄拉爾,你對這件事的結論究竟是什麼?」

「在我看來,將軍,哈里・謝頓是某種個人崇拜的焦點,我確定您也有這種看法。他讓自己和心理史學如此合而為一,假使我們用太過公開的方式除掉他,會完全毀掉這門科學的公信力,它對我們就毫無用處了。

「反之,將軍,謝頓年紀越來越大,不難想象他會被另一個人取代——某個我們能選擇的人,他會友善看待我們對帝國所抱持的偉大目標及希望。若能以這種看似自然的方式除去謝頓,那就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將軍說:「而你認為我應該見他?」

「是的,以便衡量他的斤兩,好決定我們該怎麼做。可是我們必須謹慎,因為他是一個名人。」

「我以前也和名人打過交道。」田納爾以陰鬱的口吻說。

13

「是啊,」哈里・謝頓睏倦地說,「辦得成功極了,我玩得好開心。我巴不得趕快活到七十歲,好讓自己再開心一次。可是事實上,我累壞了。」

「那麼今晚好好睡一覺,爸。」芮奇微笑著說,「那是最簡單的療養。」

「過幾天就得去見我們偉大的領導者,我不知道自己能多麼放鬆。」

「不是單獨去,否則不准你去見他。」鐸絲・凡納比裡繃著臉說。

謝頓皺起眉頭。「別再那樣說,鐸絲,重點就在於我得單獨去見他。」

「你單獨去不安全。你還記不記得,十年前你拒絕讓我跟你一起去迎接那些園丁,結果發生什麼事?」

「你每星期提醒我兩次,不用擔心我會忘記,鐸絲。不過這一回,我打算自己去。如果我以一個老頭的形象出現,完全不具威脅性,只是去弄清楚他要些什麼,他又能怎樣對付我?」

「你猜他會要些什麼?」芮奇咬著自己的指節說。

「我料想他所要的,就是當初克里昂一直想要的。結果將會證明,他已經發現心理史學多少也能預測未來,而他想要利用它為自己服務。將近三十年前,我告訴克里昂這門科學做不到這一點,而在我擔任首相那些年間,我也一直在重複這句話。現在,我得用同樣的話答覆田納爾將軍。」

「你怎麼知道他會相信你?」芮奇問。

「我會想辦法讓他信服。」

鐸絲說:「我不希望你單獨前往。」

「你的希望,鐸絲,起不了任何作用。」

這個時候,泰姆外爾・林恩突然打岔。他說:「我是這裡唯一的外人,不曉得我的意見受不受歡迎?」

「說吧,」謝頓道,「我一視同仁。」

「我想建議一個折中方案。何不我們許多人跟大師一起去,一大群人同行。我們可以充當追隨他的遊行隊伍,把它當成慶生會的最後一個節目。慢著,我不是指我們通通擠進將軍的辦公室,我甚至不是指進入皇宮御苑。我們可以僅僅待在御苑邊緣的某家皇區旅館,例如穹緣旅館就很合適。然後,我們要好好盡興一天。」

「盡興一天,」謝頓哼了一聲,「那正是我所需要的。」

「不行,大師。」林恩立刻說,「您將要會晤田納爾將軍。不過,我們其他人,會讓皇區居民對您的聲望留下深刻印象,或許也會讓將軍注意到。而如果他知道我們都在等您歸來,或許就不敢對您不客氣。」

之後是好一陣子的沉默,最後芮奇說:「在我看來這太招搖,不符合爸在這個世界上的形象。」

鐸絲卻說:「我不在乎哈里的形象,我只在乎哈里的安全。我想通了,假如我們不能侵入將軍辦公室或是御苑,那就讓我們——這麼說吧——聚集在將軍附近,而且越近越好,這樣或許對我們有好處。謝謝你,林恩博士,謝謝你提出一個非常好的建議。」

「我不要這樣做。」謝頓說。

「可是我要。」鐸絲說,「假如這是我最有可能對你提供的個人保護,那麼我可要堅持。」

瑪妮拉原本一直用心聆聽,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現在她說:「造訪穹緣旅館會很好玩。」

「我想到的不是好玩,」鐸絲說,「但我接受你的贊成票。」

於是一切敲定。第二天,大約二十位心理史學計劃的高層人員衝進穹緣旅館,一律挑選俯瞰御苑露天空間的房間下榻。

當天傍晚,將軍的武裝衛士接走哈里・謝頓,帶他前去會晤將軍。

幾乎與此同時,鐸絲・凡納比裡失蹤了,但眾人過了好久才注意到。而在發現她不見了之後,沒有人猜得到她發生了什麼事,快樂的喜慶心情隨即轉成憂慮。

14

鐸絲・凡納比裡曾在皇宮御苑住了十年。身為首相夫人,她擁有御苑的通行權,能夠自由進出穹頂與露天的交界,而通行密碼就是她的指紋。

在克里昂遇刺後的那段混亂時期,她的通行密碼一直未被取消。而自從那個可怕的日子之後,今天是她第一次想從穹頂之下進入御苑的露天空間,而基於上述原因,她做得到這件事。

她一直很明白,這種方便只能有一次。因為一旦被發現,通行密碼便會立刻取消,但這次正是它派上用場的時候。

當她進入露天之際,天空突然暗了下來,此外她還感到氣溫顯著降低。在夜間週期,穹頂下的世界總是比自然黑夜更明亮些,反之,在日間週期則較暗一點。而且,當然,穹頂內的氣溫總是比室外要溫和些許。

大多數川陀人對此渾然不覺,因為他們終身住在穹頂之下。這些變化都在鐸絲意料之中,但是並沒有大礙。

她走在中央大道上,這條路自穹緣旅館一路延伸至露天空間。當然,一路上燈火通明,因此天空的黑暗根本不算什麼。

鐸絲知道,在這條路上,她走不到一百公尺便會被攔下。而在如今鬼影幢幢的日子裡,說不定連五十公尺都走不到,她這個外人立刻會被偵測出來。

她並沒有失望。一輛小型地面車飛馳而來,車內的衛士透過視窗喊道:「你在這兒做什麼?你要去哪裡?」

鐸絲不理會他,繼續向前走。

那名衛士吼道:「站住!」他猛然踩下剎車,走出車外,這正是鐸絲希望他做的事。

衛士隨隨便便抓著一柄手銃——並未威脅要動用,只是展示自己的武裝。他說:「你的識別號碼。」

鐸絲說:「我要你的車子。」

「什麼!」衛士粗暴地叫道,「你的識別號碼,快點!」現在手銃舉了起來。

鐸絲心平氣和地說:「你不需要我的識別號碼。」她朝衛士走去。

衛士退了一步。「如果你不站住,並說出你的識別號碼,我就轟掉你。」

「不!丟下你的手銃。」

衛士嘴唇繃緊,手指開始移向手銃開關,但在摸到開關之前,他已經輸了。

事後,他始終無法正確描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只能一再地說:「我怎麼知道她就是虎女?」(那時,他已經對這個遭遇感到驕傲。)「她的動作那麼快,我沒看清楚她究竟做了什麼或發生了什麼。我正準備把她射倒——當時我確信她只是個瘋婆子——接下來我就發現,我完全被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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