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克里昂一世

克里昂一世:……雖然屢屢受人歌頌,讚揚在其統治之下,第一銀河帝國勉強維持最後的統一與繁榮,克里昂一世在位的四分之一世紀,卻是帝國持續衰落的一段時期。這不能視為他直接的責任,因為導致帝國衰微的政治與經濟因素盤根錯節,並非當時任何一個人所能解決的。他幸運地選擇了兩位良相,伊圖・丹莫刺爾及後繼的哈里・謝頓。對於後者所發展的心理史學,這位皇帝從未失去信心。克里昂與謝頓兩人,曾是最後一次「九九派陰謀」的目標,其出人意表的結局……

——《銀河百科全書》

01

曼德爾・葛魯柏是個快樂的人,至少在哈里・謝頓眼中絕對沒錯。此時,謝頓暫停了晨間運動,駐足望著他。

葛魯柏大概是坐四望五的年紀,比謝頓年輕幾歲。由於長期在皇宮御苑工作,皮膚顯得有點粗糙,但他有一張笑口常開、颳得乾淨的臉孔。他的頭頂呈粉紅色,稀疏的沙色頭髮所剩無幾。這時,他一面輕吹著口哨,一面檢查灌木叢的樹葉,看看是否有昆蟲出沒的跡象。

他當然不是園丁長,皇宮御苑的園丁長是一位高階官員,在巨大的皇宮建築群中擁有一間宮殿般的辦公室,手下有一大群男女園丁。而園丁長親自檢視御苑的機會,每年大概不會超過一兩次。

葛魯柏只不過是園丁長手下的一員。謝頓知道,他的頭銜是一品園丁,那是三十年的忠實服務為他贏得的榮銜。

謝頓停在極為平坦的碎石子小徑上,和他打招呼。「又是美好的一天,葛魯柏。」

葛魯柏抬起頭來,雙眼透著閃爍的目光。「是啊,的確沒錯,首相,我為那些關在室內的人感到難過。」

「你的意思是,馬上就要去室內的我。」

「至於您嘛,首相,還不至於讓人太過惋惜。但是像這種天氣,您如果準備鑽進那些建築裡頭,我們這些幸運的少數,還真能為您稍感惋惜呢。」

「我要謝謝你的同情,葛魯柏,但你也知道,我們有四百億川陀人生活在穹頂之下。難道你替他們每個人都難過嗎?」

「我的確如此。我很慶幸自己沒有川陀血統,所以有資格當一名園丁。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極少數人在露天中工作,而我就在這兒,我是極少數的幸運兒之一。」

「天氣並非總是這麼理想。」

「那倒是真的,我也在這外頭經歷過傾盆大雨和颼颼的強風。話說回來,只要你穿著合適的服裝……看——」葛魯柏將雙臂展得和他的笑容一樣開,彷彿要擁抱這片廣大的御苑,「我有許多朋友,樹木、草地,以及所有的動物都和我作伴,還有排成幾何圖形的植物令我開懷,即使在冬天也一樣。您見過御苑的形狀嗎,首相?」

「我正望著它呢,不是嗎?」

「我是指一覽無遺的鳥瞰圖,讓您能真正欣賞整體的美感——它實在無與倫比。它是一百多年前,由泰柏・沙萬德設計的,這些年來只有極少的改變。泰柏是一位偉大的園藝家,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他也是來自我的行星。」

「是安納克里昂,對不對?」

「沒錯,一個靠近銀河邊緣的遙遠世界,那裡仍有許多荒野,日子過得怡然自得。我來到這兒的時候,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夥子,現任園丁長剛剛接受老皇帝的任命。當然,現在他們已經在討論重新設計御苑。」葛魯柏深深嘆了一口氣,又搖了搖頭。「那會是個錯誤。它現在的樣子再好不過,比例恰當、構圖均衡,對視覺和精神都是一大享受。不過在歷史上,御苑的確經過好些次重新設計。皇帝們總是喜新厭舊,好像新的似乎總是好的。當今的皇帝陛下,願他長命百歲,一直在和園丁長討論要重新設計。至少,園丁間是這麼流傳的。」他很快補充了最後一句,彷彿為自己散佈宮內流言感到難為情。

「可能不會很快實現。」

「我希望不要,首相,您若有機會從令您喘不過氣的工作中抽出些時間,拜託,請研究一下御苑的設計。它有一種罕見的美感,如果我有辦法,這幾百平方公里內,任何一片樹葉、一朵花、一隻兔子我都不讓移走。」

謝頓微微一笑。「你是個十分敬業的人,葛魯柏。哪天你當上園丁長,我也不會驚訝。」

「願命運之神保佑我不會。園丁長呼吸不到新鮮空氣,見不到自然景觀,還會忘掉他從大自然學到的一切。他住在那裡——」葛魯柏輕蔑地指了指遠方,「而且我認為,他已經分不清灌木和小溪的差別,除非哪個下屬帶他出來,把他的手放在樹上或浸入溪水中。」

一時之間,葛魯柏彷彿要吐出心中的輕蔑,卻找不到一處他忍心吐痰的地方。

謝頓輕輕笑了幾聲。「葛魯柏,和你聊天真好。我每天被重擔壓得透不過氣來,花幾分鐘聽聽你的人生哲學真是愉快。」

「啊,首相,我不是什麼哲學家,我受的教育很粗淺。」

「不一定要受教育才能成為哲學家,需要的只是活潑的心靈,以及生活中的體驗。保重,葛魯柏,我很可能會晉升你。」

「您只要讓我保持現狀,首相,我就對您感激不盡了。」

謝頓帶著微笑邁開步伐,不過一旦他的心思再度回到眼前的問題,他的笑容隨即消失。當了十年首相——葛魯柏若知道謝頓對這個職位厭倦到什麼程度,他的同情會升高許多倍。如今,謝頓在心理史學技術上的進展,顯示他即將面臨一個無法承受的兩難局面,葛魯柏能瞭解這個事實嗎?

02

謝頓在御苑中這段若有所思的漫步,是太平歲月的一個縮影。很難相信在這裡,在直隸於皇帝的領地正中心,除了這塊土地之外,整個世界都包在一個穹頂之內。他站在這裡,在這個位置上,就好像回到了他的故鄉世界赫利肯,或置身於葛魯柏的故鄉世界安納克里昂。

當然,太平的感覺只是一種錯覺。御苑有警衛戍守,而且戒備森嚴。

一千年前,皇宮周圍的御苑——絕對比不上如今的宏偉壯麗,在一個剛開始零零星星建築穹頂的世界上絕不突出——曾經對所有的公民開放,而皇帝自己能行走其間,對他的子民點頭答禮,身邊沒有任何護衛。

不再是那樣了。如今御苑有重重警衛,川陀上任何人都不可能闖進來。然而,這樣做仍舊不能保證絕對安全,因為當危險真正來臨時,是來自心懷不滿的帝國官員,以及自甘墮落、遭到收買的軍人。事實上,對皇帝與其幕僚而言,最危險的地方莫過於御苑內。比方說,在將近十年前那次事件中,倘若鐸絲・凡納比裡不在謝頓身邊,會發生什麼結果呢?

那是他擔任首相的第一年。事後他才想通,他這匹黑馬令某些人妒火中燒,實在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有許多許多人,不論在學識上、年資上,最重要的是在他們自己眼中,都要比他有資格得多,因此會對這項任命忿忿不平。他們不曉得什麼是心理史學,以及大帝賦予它多大的使命。而矯正這個情況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買通某個宣誓效忠首相的貼身侍衛。

當年,鐸絲一定比謝頓自己更為警覺。也有可能,是丹莫刺爾在退場之際,加強了她保護謝頓的指令。實際的情況則是,在他擔任首相的前幾年,她比往日更常跟在他身邊。

在一個溫暖晴朗的下午,接近黃昏的光景,鐸絲注意到西下的太陽——在川陀的穹頂下從來見不到的太陽——在一柄手銃的金屬部位映出閃光。

「趴下,哈里!」她突然大喊,同時立刻踩過草坪,向一名侍衛疾衝而去。

「把手銃給我,侍衛。」她以嚴厲的口吻說。

看到一名女子出乎意料地跑過來,這名刺客驚呆了片刻,但是他迅速做出反應,舉起那柄已抽出的手銃。

但她已經來到他面前,她的手像鋼箍般扣住他的右腕,將他的右臂高高舉起。「丟下。」她咬牙切齒地說。

那名侍衛扭曲著臉孔,試圖掙脫她的掌握。

「別試了,侍衛。」鐸絲說,「我的膝蓋離你的鼠蹊只有三寸,只要你敢眨一眨眼,你的生殖器就會報銷。所以你最好一動不動,這就對了。好,現在鬆開你的手。你要是不馬上丟掉那柄手銃,我就抓碎你的手臂。」

一名園丁抓著一支耙子跑過來,鐸絲示意他站開。這時,那名侍衛將手銃丟到了地上。

謝頓也趕到了。「我來接手,鐸絲。」

「你別來。撿起手銃,趕快躲進那個樹叢。可能還有其他人涉案,隨時準備行動。」

鐸絲始終未曾鬆開那名侍衛。「聽好,侍衛,到底是誰慫恿你謀害首相,我要知道他的名字。此外我也要知道,還有哪些人參與這項行動。」

侍衛沉默不語。

「別傻了,」鐸絲道,「說!」她扭轉他的手臂,令他跪了下來,她便一腳踏在他的頸部。「假如你認為自己適於沉默,我能踩碎你的喉結,讓你永遠保持沉默。而且在那樣做之前,我還要好好折磨你一頓,不會留下一根完好的骨頭。你最好開口。」

侍衛一五一十招了。

事後謝頓曾對她說:「你是怎麼做到的,鐸絲?我從不相信你能夠這麼……暴力。」

鐸絲淡淡地說:「其實我沒有傷他多少,哈里,口頭威脅就足夠了。無論如何,你的安全是首要考量。」

「你該讓我對付他。」

「為什麼?搶救你的男性自尊嗎?你的動作根本不夠快,這是第一點。第二點,不論你有辦法做得多好,你總是男人,那會在對方預料之中。而我是女人,通常人們不會認為女人和男人一樣兇猛,而且一般說來,大多數女人沒力氣做出我剛剛那些動作。這件事經過流傳,便會有人添油加醋,從此人人都會怕我。而由於對我心存畏懼,以後就沒有人敢試圖傷害你。」

「對你以及對處決都心存畏懼。那名侍衛和他的同謀都會送命,你該知道。」

一聽到這點,鐸絲平時鎮定的面容立刻蒙上痛苦的陰影,彷彿她無法承受那名叛逆的侍衛將被處決的說法,即使他差點毫不猶豫地殺害了她摯愛的謝頓。

「可是,」她驚叫道,「沒有必要處決這些謀反者,放逐就能達到目的。」

「不,不夠。」謝頓說,「太遲了,除了處決之外,克里昂聽不進別的。如果你希望聽,我可以引述他的話。」

「你的意思是他已下定決心?」

「立刻就決定了。我告訴他需要做的只是放逐或下獄,可是他說不。他說:‘每次我試圖用直接和強硬的行動解決一個問題,先是丹莫刺爾,然後現在是你,就會提到「獨裁」和「暴虐」。但這是我的皇宮,這是我的御苑,這是我的衛士。我的平安有賴於此地的安全,以及手下那些人的忠貞。你認為任何偏離絕對忠貞的行為,能用就地正法之外的方式處置嗎?不這樣做你怎能安然無事?不這樣做,我又怎能安然無事?’

「我說總該有個審判才行。‘當然,’他說,‘一場簡短的軍事審判,除了處決,我不要見到任何其他意見。我要把這個立場表達得很清楚。’」

鐸絲顯得不寒而慄。「你說得十分心平氣和。難道你同意大帝的做法嗎?」

謝頓勉強點了點頭。「我同意。」

「因為有人試圖取你性命。你為了報復,就放棄你自己的原則?」

「不,鐸絲,我不是個有仇必報的人。然而,這並非我個人的安全受到威脅,甚至不是皇帝的安全。若說帝國的近代史對我們有任何昭示,那就是皇帝來來去去。我們必須保護的是心理史學。毫無疑問,即使我遇到什麼不測,心理史學也總有發展成功的一天。但是帝國正在迅速衰落,我們沒有時間再等——而目前只有我有這個功力,能及時發展出必需的技術。」

「那你就該把自己知道的教給別人。」鐸絲嚴肅地說。

「我是在這樣做。雨果・阿馬瑞爾是理所當然的繼任人選,而且我已經網羅了一群技術人員,總有一天他們會派上用場。可是他們不會像……」他突然打住。

「他們不會像你這麼優秀——這麼聰明,這麼能幹?真的嗎?」

「我剛巧這麼想,」謝頓說,「而且我剛巧是凡人。心理史學是我的,如果我有可能發展出來,我想要這份榮耀。」

「凡人啊。」鐸絲嘆了一口氣,近乎悲痛地搖了搖頭。

處決執行了。一個多世紀以來,從未見過如此的整肅。兩名部長、五名較低階的官員,以及四名軍人,包括那個倒霉的侍衛,一起被押至刑場。所有無法通過最嚴格調查的禁衛軍,全部遭到解職處分,並放逐到遙遠的外圍世界。

從此,再也沒有不忠的風吹草動。首相受到的保護被渲染得人盡皆知,至於守著他的那個可怕的女人——許多人口中的「虎女」——就更不用說了。因此,鐸絲不必再到處陪著他,她的無形威勢已經是足夠的屏障。克里昂大帝也安享了將近十年的平靜與絕對的安全。

然而,如今,心理史學終於達到勉強能作預測的階段。當謝頓穿過御苑,從他的(首相)辦公室來到他的(心理史學家)實驗室,他不安地意識到一種可能,那就是這段太平歲月或許即將結束。

03

但即使如此,哈里・謝頓走進實驗室時,仍然壓抑不住一股澎湃洶湧的滿足感。

變化多麼大。

這一切的開始,乃是二十年前,他在自己那臺二級赫利肯電腦上的塗鴉之作。就是在那個時候,後來發展成「仲混沌數學」的第一道線索,首度模模糊糊在他腦中浮現。

接著是在斯璀璘大學的那些年,他與雨果・阿馬瑞爾一同工作,試圖「重歸一」那些方程式,除去構成麻煩的無限大,尋找迂迴之道繞過最糟的混沌效應。事實上,他們得到的進展非常小。

但是現在,當了十年首相之後,他擁有一整層樓最新型的電腦,以及一整組研究各方面問題的工作人員。

出於必要,除了雨果與他自己之外,研究人員都只能瞭解各人直接負責的問題,對其他部分則不大清楚。在心理史學這座巨大的山脈中,他們每個人僅在某個小峽谷或礦脈露頭工作,唯有謝頓與雨果看得見整座山脈。甚至他們兩人也看不太清楚,它的頂峰都隱藏在雲端,山坡則全被濃霧遮掩。

當然,鐸絲・凡納比裡說得對,他必須開始引領研究人員深入整個神秘的國度。心理史學技術發展到這個程度,已經不再是兩個人所能掌握的。而且謝頓漸漸上了年紀,即使他能再活好幾十年,最有成就的黃金歲月當然早已成為過去。

就連雨果,也差一個月就要滿三十九歲。雖然仍算年輕,對一位數學家而言卻可能並不盡然。而且他研究這個問題的歷史,幾乎與謝頓同樣長久,他作出創見與神來之筆的能力或許也在走下坡。

雨果看到他進來,便起身向他走過去。謝頓則以憐愛的目光望著他——雨果與謝頓的養子芮奇一樣,都是不折不扣的達爾人。然而,儘管擁有強壯的體格與粗短的身材,如今他似乎一點也不像達爾人。他沒有了兩撇八字鬍,他沒有了那種口音,總之,他似乎不再有任何一種達爾意識。他甚至對九九・久瑞南的誘惑也無動於衷,雖然久瑞南曾經徹底打動達爾區民。

彷彿雨果不再認同對母區之愛,對母星之愛,甚至對帝國之愛。他只屬於心理史學——完完全全、百分之百。

謝頓感到一種自愧弗如的自責。對於一生最初二十年在赫利肯上的歲月,他一直保有強烈的自覺,根本無法不把自己當赫利肯人。他常常懷疑,這個自覺會不會無意間背叛自己,導致他在心理史學上誤入歧途。在理想狀況下,想要將心理史學運用得當,應當有超越各個世界與行政區的眼光,將人類群體視為毫無特色的抽象物件,而這正是雨果做到的一件事。

謝頓則做不到,他對自己承認,同時默默嘆了一口氣。

雨果說:「我猜想,哈里,我們就要有些進展了。」

「你猜想,雨果?只是猜想而已?」

「我可不想沒穿太空衣就跳進外太空。」他以相當認真的態度說(謝頓知道,他沒有多少幽默感)。說完兩人便走進他們的私人研究室,那是一個小房間,但具有極佳的遮蔽。

雨果坐下來,翹起二郎腿。「你最新提出的那個迴避混沌的方案,也許一部分行得通。當然,要付出銳度作為代價。」

「那當然。以直接方法所獲得的結果,以迂迴之道便得不到。這就是宇宙運作的方式,我們也只好取個巧。」

「我們已經有點取巧,就像從毛玻璃望出去一樣。」

「總比過去那些年,我們試著從鉛板望出去好多了。」

雨果喃喃自語了幾句,然後說:「我們已經能捕捉到明暗的光影。」

「解釋一下!」

「我無法解釋,但是我有元光體。為了製作這玩意,我累得像個……像個……」

「試試用瘸馱作比喻。那是我們赫利肯的一種動物,一種負重的獸類,川陀上見不到。」

「如果瘸馱夜以繼日埋頭苦幹,那我花在元光體上的心血就是這樣。」

他按下書桌上的鍵板,一個抽屜便解除了保安設定,接著無聲無息地滑開。他從裡面取出一個不透明的深色方塊,謝頓立刻興致勃勃地檢視一番。元光體的線路是謝頓自己設計的,但將它拼裝起來的則是雨果。一個巧手的聰明人,就是雨果最佳的寫照。

房間暗了下來,方程式與關係式在空氣中微微發光。許多數字在他們眼底展開,剛好翱翔於書桌正上方,彷彿懸掛在隱形木偶線的末端。

謝頓說:「太棒了。總有一天,只要我們活得夠長,我們會讓元光體產生一條數學符號所構成的河流,用來畫出過去和未來的歷史。我們能在裡面找到許多支流和小河,並研究出改變它們的方法,好將它們導向我們偏愛的支流和小河。」

「前提是,」雨果冷淡地說,「假如我們明明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卻還活得下去。」

「相信我,雨果,每天夜裡上床的時候,這個想法都還在折磨我。話說回來,我們尚未達到那個階段。我們有的就只是這個,正如你說的,頂多像是透過毛玻璃看到模糊的光影。」

「夠真實了。」

「你認為自己看到些什麼呢,雨果?」謝頓仔細打量雨果,眼神有些嚴厲。近來他越來越胖,變得有點臃腫。他俯身電腦前的時間太多(如今則是俯身元光體前),四肢的活動實在不夠。而且,雖然他偶爾會與某位女子約會,這點謝頓知道,他卻一直沒有結婚。這是個錯誤!即使一個工作狂,也會不得不騰出一點時間陪陪另一半,以及滿足孩子們的需要。

謝頓想到自己仍然苗條的身材,以及鐸絲想盡辦法要他維持身材的努力。

雨果說:「我看到些什麼?帝國有了麻煩。」

「帝國一向都有麻煩。」

「沒錯,但是這次比較特別,我們可能在核心會有麻煩。」

「在川陀?」

「我是這麼想,但也可能是在銀河外緣。要就是這裡會有很糟的情況,說不定是內戰,不然就是偏遠的外圍世界會開始四分五裂。」

「根本不必心理史學來指出這兩種可能。」

「有趣的是兩者似乎有互斥性,有你無我,兩者同時發生的可能性非常小。這裡!你看!這是你自己的數學,好好觀察!」

他們俯身面對元光體所顯現的內容,注視了良久。

最後謝頓終於說:「我看不出兩者為何會互相排斥。」

「我也一樣,哈里,但心理史學倘若只能顯示你我看得出的結果,那又有什麼價值呢?現在它對我們顯示的,是某種我們看不出的東西。而它沒有顯示的則是,第一,哪種情況比較好;第二,我們要怎麼做,才能使較好的情況發生,並壓抑另一種的可能性。」

謝頓噘起嘴唇,接著緩緩道:「我能告訴你哪個情況比較好,那就是放棄外緣,保住川陀。」

「真的?」

「毫無疑問。我們必須保持川陀的穩定,最起碼的原因就是我們住在這裡。」

「我們自身的安逸當然不是決定性因素。」

「沒錯,但心理史學是。如果川陀的情勢迫使我們終止心理史學的研究,保持外緣的完整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我不是說我們會遭到殺害,但我們可能會無法工作。心理史學的發展和我們的命運已是一體。至於帝國,如果外緣正式脫離,那隻會為帝國的分裂起個頭,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才會抵達核心。」

「即使你是對的,哈里,我們要怎麼做,才能維持川陀的穩定呢?」

「首先,我們必須思考一番。」

兩人突然沉默下來,然後謝頓說:「思考不會讓我感到快樂。如果帝國完全走在歧途上,而且開國以來始終如此,那該怎麼辦?每次和葛魯柏聊天,我都會想到這一點。」

「葛魯柏是誰?」

「曼德爾・葛魯柏,一名園丁。」

「喔,就是那次行刺事件中,帶著耙子跑來救你的那個人?」

「是的。由於那件事,我對他一直心存感激。他只有一支耙子,而其他潛在的同謀則有手銃,這才叫忠心。總之,和他聊天就像呼吸一陣清新的空氣,我實在沒辦法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和宮廷官員或心理史學家談話。」

「謝謝你啊。」

「得了吧!你知道我的意思。葛魯柏喜歡露天的環境,他想要接觸大大小小的風雨、刺骨的寒冷,以及天然氣候所能帶給他的一切。有些時候,我自己也懷念這些。」

「我可不。即使我從不到外面去,我也不在乎。」

「你是在穹頂之下長大的。但假設帝國是由一些簡單的、未工業化的世界所組成,居民靠放牧和農耕為生,人口稀少而空間開闊,大家的日子會不會更好?」

「我覺得那樣糟透了。」

「我找出一點空閒的時間,盡我所能檢查了這個假設。在我看來,它似乎是個不穩平衡的例子。我所描述的那種地廣人稀的世界,要不就是變得奄奄一息、荒蕪貧瘠,跌落到毫無文化而近乎禽獸的層次——要不就是逐漸工業化。它就像豎起來的一根針,一定會朝其中一方傾倒。而實際的結果,則是幾乎銀河中每個世界都倒向工業化這邊。」

「因為那樣比較好。」

「也許,但它無法永遠持續。如今,我們正在見證過度傾倒的結果。帝國無法再存在太久,因為它已經……已經過熱了,我想不出其他的表達方式。其後的發展我們還不知道,如果藉著心理史學,我們有可能設法阻止這場衰亡,或是更可能的情況,在衰亡之後強行復興,會不會只是召來另一個過熱週期?這是人類唯一的未來嗎?就像西西弗斯那樣,將圓石推到山頂,卻眼看它再滾到山腳下?」

「西西弗斯是誰?」

「原始神話中的一個人物。雨果,你必須多讀點書。」

雨果聳了聳肩。「好讓我能瞭解西西弗斯的故事?那不重要。說不定,心理史學能指引我們走向一個嶄新的社會,它和我們所見過的制度完全不同,是個既穩定又令人嚮往的社會。」

「但願如此,」謝頓嘆了一口氣,「但願如此,但至今還沒有它的蹤影。在可見的未來,我們只好努力設法使外緣脫離,那將標示著銀河帝國衰亡的開始。」

04

「我那樣說,」謝頓道,「‘那將標示著銀河帝國衰亡的開始。’而事實真是那樣,鐸絲。」

鐸絲嘴唇緊繃,專心聆聽這番話。當初,她以接受每件事物的一貫態度——平靜,接受了謝頓的首相任命。她唯一的任務,就是保護他與他的心理史學。而她十分明白,他的新職位令這項任務更加艱鉅。最佳的安全防範是不動聲色,反正,只要帝國的標誌「星艦與太陽」仍映在謝頓身上,世上一切有形的屏障都無法令人滿意。

他們現在的生活十分豪華——對間諜波束以及有形的干擾皆有完善的遮蔽;她還能運用幾乎無限的經費,對她自己的歷史研究有莫大的助益——但這些都無法令她滿足。她很樂意放棄這一切,只求換回斯璀璘大學原來的那間宿舍,如果能在某個沒有熟人的不知名行政區,找一間無名的寓所則更好。

「這都非常有道理,哈里吾愛,」她說,「但是還不夠。」

「什麼還不夠?」

「你提供給我的資訊。你說我們可能失去銀河外緣,如何失去?為何失去?」

謝頓淺淺一笑。「要是能知道該多好,鐸絲,但心理史學尚未達到能夠告訴我們答案的程度。」

「那麼,依你看,是不是那些遙遠的地方總督,他們有野心要宣佈獨立?」

「當然,那是一項因素。歷史上發生過這種事——這點你比我清楚得多——但從未維持多久,也許這次會是永久性的。」

「因為帝國變弱了?」

「是的,因為貿易不像以前那麼順暢,因為溝通管道變得比過去僵硬,因為事實上,外緣的總督都比以往更接近獨立狀態。如果其中之一,懷著特殊的野心崛起……」

「你能判斷可能是哪個嗎?」

「絕對辦不到。在如今這個階段,我們能從心理史學榨出來的明確知識只有一項,那就是若有哪個懷有非凡能力和野心的總督崛起,他將發現各種條件都比過去更為有利。但也可能還有其他事件:某些巨大的天然災害,或是兩個遙遠的外圍世界聯盟突然爆發內戰。目前為止,這些事件都還無法精確預測,但我們能斷言,若有任何這類事件發生,都會導致遠比一個世紀前嚴重許多的後果。」

「但如果你無法對外緣會發生什麼事知道得更精確些,又怎能確定你採取的行動會使外緣脫離,而不是使川陀崩潰?」

「我將同時密切注意兩者,並試著穩定川陀,而不干涉外緣的變化。在對它的運作只有這點了解的情況下,不能指望心理史學會自動指揮各個事件,所以我們必須不斷用手動控制,姑且這樣比方。在未來的日子裡,心理史學技術將精益求精,手動控制的需要就會逐年降低。」

「但是,」鐸絲說,「那是在未來,對不對?」

「沒錯,甚至這點也只是個希望罷了。」

「假如我們死守外緣,究竟是什麼樣的不穩定在威脅川陀呢?」

「同樣的可能性:經濟和社會因素、天然災害、高階官員間的野心傾軋,此外還有別的。我曾對雨果打個比方,說帝國正處於過熱狀態,而川陀則是其中最熱的部分。它似乎即將瓦解,各種基礎公共設施——供水、暖氣、廢物處理、燃料管線,以及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不尋常的問題。最近,我越來越將注意力轉移到這方面。」

「皇帝駕崩又如何呢?」

謝頓攤開雙手。「那是無可避免的事,但克里昂目前健康狀況良好。他和我同年,雖然我希望我們都更年輕些,但他並不算太老。他的兒子完全無法繼承皇位,可是排隊的人會很多,多到足以引起紛爭,而使他的駕崩成為危機。但就歷史的角度而言,它或許不至於釀成一場大禍。」

「那麼,談談萬一他遇刺吧。」

謝頓緊張兮兮地抬起頭來。「別那麼說,即使我們有遮蔽,也別用那樣的字眼。」

「哈里,別傻了,那是必須考量的一個可能性。曾有那麼一段時間,九九派差點就取得政權,假使他們成功了,那麼大帝遲早……」

「或許不會,他當個傀儡會更有用。無論如何,忘掉這件事吧。久瑞南去年死在尼沙亞,一個相當可悲的人物。」

「他還有追隨者。」

「當然,每個人都有追隨者。你在研究川陀王國和銀河帝國早期歷史的過程中,有沒有讀到過我的故鄉赫利肯上的星球黨?」

「沒有,沒讀到過。我不想傷你的心,哈里,但我不記得讀過任何和赫利肯有關的歷史事件。」

「我並不傷心,鐸絲。沒有歷史的世界是快樂的,我總是這麼說。言歸正傳,大約兩千四百年前,赫利肯上出現一群人,深信赫利肯是宇宙中唯一的住人星球;赫利肯就是整個宇宙,外面就只是固體球殼所構成的天空,點綴著許多微小的星辰。」

「他們怎能相信這種事?」鐸絲說,「我推測,他們當時已是帝國的一部分。」

「是的,但是星球黨人堅持,一切有關帝國的證據不是幻覺便是蓄意的欺騙,而帝國的使者和官員,則是赫利肯人基於某種原因所假扮的。他們完全不可理喻。」

「後來怎麼樣?」

「我想,認為你自己的世界是唯一的世界,總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在星球黨的全盛期,他們可能說動了全球百分之十的人口加入他們的運動。雖然只有百分之十,但他們是狂熱的少數,因而淹沒了冷漠的多數,險些就要接掌政權。」

「但他們沒做到,對不對?」

「對,他們沒做到。後來的發展是星球主義導致帝國型貿易銳減,赫利肯的經濟滑落谷底。當信仰開始影響民眾的荷包時,便很快不再受歡迎了。當時許多人對這段大起大落十分不解,可是我確定,心理史學將會證明這是必然現象,根本沒有必要為它花任何心思。」

「我懂了。可是,哈里,這個故事的意義何在?我推測它和我們剛才討論的題目有些關聯。」

「關聯就是,不論他們的主義在頭腦清醒的人看來多麼無稽,這樣的運動絕不會完全消失。直到現在,在赫利肯上,直、到、現、在,仍然有些星球黨人。為數不多,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七八十個這樣的人聚在一起,召開他們所謂的星球議會,彼此暢談星球主義,從中獲得極大的樂趣。好,短短十年之前,九九派運動對這個世界幾乎構成極大的威脅,如果今天仍有餘黨殘存,根本就不值得驚訝。即使在一千年後,仍舊可能有些殘餘的勢力。」

「這些餘黨難道不可能構成危險嗎?」

「我不大相信。當初是九九的領袖魅力,使那個運動變得危險,如今他已經死了。他甚至沒有死得轟轟烈烈,或有任何引人注目之處;他只是逐漸凋零,死於潦倒落魄的放逐生涯。」

鐸絲站了起來,雙手緊握成拳,雙臂前後擺動,迅速走到房間另一端。然後她又踱回來,站在仍坐著的謝頓面前。

「哈里,」她說,「讓我說出心裡的話。假如心理史學指出川陀有發生嚴重動亂的可能,那麼若是九九派仍然存在,他們就可能仍在圖謀行刺大帝。」

謝頓神經質地笑了幾聲。「你在捕風捉影,鐸絲,放輕鬆點。」

可是他發現,自己卻不容易忘掉她這番話。

05

克里昂一世所屬的恩騰皇朝,統治帝國已經超過兩個世紀,而衛荷區則一向有反恩騰皇朝的傳統,此一心態可遠溯早年衛荷區長出任皇帝的時代。衛荷皇朝並未持續多久,也沒有出色的成就,可是衛荷的人民與統治者,皆難以忘懷一度擁有的至尊地位——不論它多不完美,多麼短暫。十八年前,自命的衛荷區長芮喜爾那次挑戰帝國的短命行動,同時提高了衛荷的自尊心與挫折感。

基於上述事實,不難了解在一小撮主謀者的感覺中,藏身衛荷如同躲在川陀其他各地一樣安全。

此時,在本區某個廢棄部分的一間屋子裡,他們五人圍桌而坐。這間屋子陳設簡陋,但擁有極佳的遮蔽。

其中一張椅子,品質比其他幾張稍顯精緻,根據這一點,即可判斷坐在上面那名男子是領導者。他面容瘦削,臉色蠟黃,有一張寬闊的嘴巴,嘴唇則蒼白得幾乎看不見。他的頭髮有點灰白,但他的雙眼燃燒著澆不熄的怒火。

他瞪著坐在他正對面那個人。與前者相較之下,那人顯然年紀大得多,而且和藹得多,他的頭髮幾乎全白了,每當他說話時,豐滿的雙頰總是像要顫抖。

那領導者以嚴厲的口吻說:「怎麼樣?你什麼也沒做,這點十分明顯。解釋一下!」

那位年長者說:「我是老九九派,納馬提。我為什麼需要解釋我的行動?」

一度曾是拉斯金・九九・久瑞南左右手的坎伯爾・丁恩・納馬提,隨即答道:「老九九派多得是。有些無能,有些軟弱,有些忘了自己的身份。身為一個老九九派,不比一個老笨蛋更有意義。」

那位年長者上身靠回椅背。「你在罵我是老笨蛋?我?卡斯帕・卡斯帕洛夫?我追隨九九的時候,你甚至還沒入黨,只是個窮兮兮的無名小輩,正在四處尋找信仰。」

「我不是罵你笨蛋,」納馬提厲聲道,「我只是說有些老九九派是笨蛋。你有個現成的機會,對我證明你不是他們的一員。」

「我和九九的關係……」

「別提啦,他已經死了!」

「我可認為他的精神長存。」

「如果這種想法對我們的鬥爭有幫助,就讓他的精神長存吧。不過那是對別人,而不是對我們自己,我們知道他犯了一些錯誤。」

「我否認這一點。」

「別硬要把一個犯了錯的普通人塑造成英雄。他以為光靠口舌之能,光靠言語,就能搖撼帝國……」

「歷史告訴我們,過去曾有言語搖撼山嶽的例子。」

「顯然並非久瑞南的言語,因為他犯了錯誤。他以極其拙劣的手法,掩藏他的麥麴生出身。更糟的是,他讓自己中了圈套,竟然指控首相伊圖・丹莫刺爾是機器人。我警告過他,我反對提出那種指控,但他聽不進去,結果被整垮了。現在讓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不論我們對外如何利用久瑞南的精神,我們自己可別被它釘死了。」

卡斯帕洛夫默默坐在椅子上。其他三人輪流打量著納馬提與卡斯帕洛夫,三人都心甘情願讓納馬提主導這場討論。

「隨著久瑞南被放逐到尼沙亞,九九派運動四分五裂,眼看就要煙消雲散。」納馬提粗聲道,「事實上,要是沒有我,它早已消失無蹤。我一點一滴,一磚一瓦,將它重建成一個延伸川陀各個角落的網路。這點,我相信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首領。」卡斯帕洛夫喃喃道。使用這個頭銜稱呼對方,明白顯示卡斯帕洛夫在尋求和解。

納馬提硬邦邦地笑了笑。他不堅持這個頭銜,但他總是樂意聽到別人這麼稱呼。他說:「你是這個網路的一環,你有你的責任。」

卡斯帕洛夫動來動去,顯然內心正在自我交戰。最後,他終於緩緩說道:「你剛才告訴我,首領,你曾經警告久瑞南,反對他指控老首相是機器人。你說他聽不進去,但你至少說了出來。我能否有同樣的權利,指出我眼中的一個錯誤,並且讓你聽聽我的說法,就像當初久瑞南聽你說那樣,即使你同樣不接受我的忠告?」

「你當然可以說出你的意見,卡斯帕洛夫。你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能這樣做。你要指出什麼?」

「我們採用的那些新戰術,首領,本身就是個錯誤。它們導致了癱瘓,造成了破壞。」

「當然!那正是我們的目的。」納馬提在座椅中動來動去,努力控制著滿腔怒火,「久瑞南試圖說之以理,結果不成功,現在我們要以行動拉垮川陀。」

「需要多久?代價是什麼?」

「需要多久就多久,至於代價嘛,其實微乎其微。這裡一場停電,那裡一場斷水,一次汙水淤塞,一次空調停擺。只會造成不方便和不舒適,如此而已。」

卡斯帕洛夫搖了搖頭。「這種事是會累積的。」

「當然啦,卡斯帕洛夫,但我們要大眾的沮喪和憤怒同樣累積。聽好,卡斯帕洛夫,帝國正在衰敗,這點人人都知道,凡是有能力思考的人都知道。即使我們什麼都不做,科技也會到處出問題。我們只是這裡推推,那裡拉拉,幫它加點速而已。」

「那會很危險,首領。川陀的基礎公共設施複雜得不可思議,亂推一通可能令它整個瓦解。而要是拉錯了線,川陀就會像積木屋一樣垮掉。」

「目前為止還沒有。」

「將來可能就會。而且,如果人們發現是我們動的手腳,那該怎麼辦?他們會把我們撕爛。不必召來保安部門或武裝部隊,暴民就會消滅我們。」

「他們怎麼會知道該找我們算賬?民怨的箭靶自然會是政府,會是皇帝的那些幕僚,他們不會再去找其他的目標。」

「明知是我們自己乾的,我們又怎能活得心安理得?」

最後這句話是悄聲問出來的,這位老者顯然受到強烈情緒的驅使。卡斯帕洛夫以懇求的眼神,望著桌子對面的領導者——他曾宣誓效忠的物件。當初宣誓的時候,他相信納馬提會真正繼承九九・久瑞南的作風,堅守自由的原則。現在卡斯帕洛夫卻不禁懷疑,九九會希望他的夢想如此實現嗎?

納馬提把舌頭咂得咯咯響,活脫一個正在訓誡犯錯子女的家長。

「卡斯帕洛夫,你不能變得這麼感情用事,對不對?一旦我們掌權,我們就會收拾殘局,重建一切。我們將遵照久瑞南提倡的大眾參與政府的遺訓,增加民意代表,號召人民加入我們的行列。等到我們的政權鞏固了,我們會建立一個更有效且更有力的政府。然後我們就會有個更好的川陀,以及一個更強大的帝國。我們會設立某種論壇制度,讓其他世界的代表能夠暢所欲言,但統治者一定得是我們。」

卡斯帕洛夫坐在那裡,心中猶豫不決。

納馬提冷笑了一下。「你不確定嗎?我們不會輸的。目前為止一切十分順利,今後仍會十分順利。大帝還不曉得正在發生什麼事,他連一點概念也沒有。而他的首相是個數學家,沒錯,他毀了久瑞南,但此後他什麼也沒做。」

「他有個東西叫做……叫做……」

「別提了。久瑞南對它極其重視,但那是由於他來自麥麴生,就像他對機器人的狂熱一樣。這個數學傢什麼也……」

「叫做‘歷史心理分析’或類似的東西,有一次我聽久瑞南說……」

「別提了!你只要做好分內的事。你負責安納摩瑞亞區的通風系統,對不對?很好,很好。隨便你讓它出什麼毛病:或是讓它停擺而使溼度升高,或是產生一種怪味,或是其他什麼手段都好。這些都不會害死任何人,所以你不必有天大的罪惡感。你這麼做,只會使人們覺得不舒服,升高大眾的不快和惱怒。我們能信賴你嗎?」

「可是,只會讓年輕和健康的人不快或惱怒的事,也許會對嬰兒、老人、病人有更大的……」

「你是不是要堅持任何人都不能受到傷害?」

卡斯帕洛夫咕噥了幾句。

納馬提說:「不論做任何事,都不可能保證不會有人受到傷害,你只要做好分內工作就行。儘可能讓受到傷害的人越少越好——倘若你的良心堅持如此——但給我做到!」

卡斯帕洛夫說:「聽好!我還有一件事要說,首領。」

「那麼說吧。」納馬提厭煩地答道。

「我們可以花許多年戳弄基礎公共設施,但是總有一天,你會利用累積起來的不滿情緒奪取政權。到時你打算怎麼做?」

「你想知道我們究竟要怎麼做嗎?」

「是的。我們的攻擊行動越快,破壞的程度就越有限,這個手術也就越有效率。」

納馬提慢慢地說:「我尚未決定這個‘外科手術’的本質,但它總會來到。在此之前,你會做好分內的事嗎?」

卡斯帕洛夫順從地點了點頭。「會的,首領。」

「好了,那就走吧。」納馬提一面說,一面做了個表示解散的明快手勢。

卡斯帕洛夫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納馬提目送他的背影,並對坐在自己右側的人說:「卡斯帕洛夫不能信任了,他已經成了叛徒。他之所以想知道我們未來的計劃,只是為了要出賣我們。去把他解決掉。」

那人點了點頭,便和其他兩人一同離去,留下納馬提單獨坐在屋內。納馬提關掉髮出光芒的壁板,只留下天花板上的一小方光源,使他不至置身全然的黑暗中。

他想:每條鐵鏈都有必須剔除的脆弱環節。過去我們不得不這樣做,結果是我們有了一個牢不可破的組織。

他在昏暗中露出微笑,將表情扭曲成一種兇猛的喜悅。畢竟,這個網路甚至延伸到了皇宮——雖然不太鞏固,不太可靠,但它的確存在,而且今後會更強化。

06

沒有穹頂遮蓋的露天御苑,今天依舊是個溫暖晴朗的天氣。

這樣的天氣並不常見。謝頓記得鐸絲曾告訴他,當初,這個冬季寒冷且終年多雨的地區,是如何獲選為皇宮所在地的。

「其實並不是被選上的,」她說,「在川陀王國早期,它本是莫洛夫家族的屬地。當王國變成帝國時,有許多地方可供皇帝居住,夏日避暑勝地、冬季避寒山莊、狩獵暫憩的小屋、海濱的度假別墅。後來,這顆行星逐漸被穹頂籠罩,當時住在這裡的那位皇帝,由於太喜歡此地,所以讓它一直保持露天。於是,只因為是唯一沒有建造穹頂的地方,它變得分外特別,是個與眾不同之地。這個獨一無二的特點吸引了下一任皇帝……然後又是下一任……又是下一任……如此,傳統於焉誕生。」

如同以往一樣,每次聽到類似的話,謝頓總會想到:心理史學會如何處理這種現象?它能預測到某處不會被穹頂遮蓋,卻絕對無法說出準確地點嗎?它能做到即使只是這種程度嗎?它會不會錯誤地預測有幾處或沒有一處保持露天?那位在關鍵時刻剛好在位、在突發奇想之下剛好作出決定的皇帝,心理史學如何能解釋他的個人好惡?這樣只會是一片混沌,還有瘋狂。

克里昂一世顯然喜愛這個好天氣。

「我老了,謝頓。」他說,「這點根本不必我告訴你。我們同齡,我是指你和我。我不再有打網球或釣魚的興致,即使最近剛補了一批魚苗,我只願在小徑上悠閒地漫步,這當然是上了年紀的徵兆。」

他一面說一面吃著堅果,那是一種類似謝頓的故鄉赫利肯上稱為南瓜子的食物,不過體積較大,味道則沒有那麼可口。克里昂將它們輕輕咬碎,剝開薄薄的外殼,再將果仁丟進嘴裡。

謝頓不會特別喜歡那種口味,不過,大帝既然賞賜他一些,他當然接下來,並且吃了幾粒。

大帝手中握著幾個果殼,正在胡亂四下張望,想找個容器之類的東西當垃圾桶。雖然沒找著,他卻注意到不遠處站著一名園丁。那名園丁正立定站好(在皇帝面前理應如此),並且恭敬地低著頭。

克里昂說:「園丁!」

那名園丁迅速走過來。「參見陛下!」

「幫我把這些丟掉。」他一面說,一面將果殼拍到園丁手上。

「遵命,陛下。」

謝頓說:「我這兒也有一些,葛魯柏。」

葛魯柏伸出手,近乎羞怯地說:「遵命,首相。」

他隨即退下,大帝卻好奇地望著他的背影。「你認識這個人嗎,謝頓?」

「啟稟陛下,的確認識,是個老朋友。」

「那個‘園丁’是你的老朋友?他是什麼人?一個家道中落的數學界同仁?」

「不是的,陛下。或許您還記得那件事,那是在——」他清了清喉嚨,尋思一個最有技巧的方式來敘述那個事件,「在陛下恩賜我這個職位不久之後,有個侍衛威脅到我的性命。」

「企圖行刺。」克里昂抬頭望向天空,彷彿是在保持耐性,「我不知道為何大家都那麼怕用這個字眼。」

「也許,」謝頓流利地說,「對於吾皇遭遇不幸事件的可能性,我們遠比您自己更感憂心。」奉承話竟然出口成章,令他覺得有點瞧不起自己。

克里昂露出嘲諷般的笑容。「我想是吧。這和葛魯柏又有什麼關係?那是他的名字嗎?」

「是的,陛下,曼德爾・葛魯柏。只要您稍加回憶,我確定您就會記起來,當初有個園丁帶著一支耙子衝過來救我,勇敢地面對手持武器的侍衛。」

「啊,對。剛才那個人就是那名園丁嗎?」

「啟稟陛下,就是他。從此以後,我一直把他當成朋友,而我幾乎每次來到御苑都會碰到他。我想他是在守護我,覺得我的命是屬於他的。當然,我對他也很有親切感。」

「我不怪你。既然我們談起這件事,你那位令人畏懼的夫人,凡納比裡博士好嗎?我不常見到她。」

「陛下,她是個歷史學家,沉迷於過去的歲月中。」

「她不令你害怕嗎?她真嚇倒了我。我聽說過她如何對付那個侍衛,令人幾乎忍不住替他難過。」

「她是為了我才變得粗暴,陛下,但她最近沒有機會那麼做。如今非常平靜。」

大帝又望著那名逐漸遠去的園丁。「我們是否獎賞過此人?」

「我已經做了,陛下。他有妻子和兩個女兒,我已經作好安排,為兩個女兒都存了一筆錢,將來作為她們的子女教育費用。」

「很好。可是,我想,還需要給他升官。他是個好園丁嗎?」

「極為優秀,陛下。」

「現任園丁長,莫康博——我不太確定記不記得他的名字——已經上了年紀,而且,說不定早已無法勝任那份工作,他眼看就要八十歲了。你認為這個葛魯柏有能力接替他嗎?」

「我確信他有能力,陛下,可是他喜歡目前的工作。這讓他能待在露天的環境,接觸各式各樣的天氣。」

「這個推薦倒很特別。我確定他能習慣行政工作,而且我實在需要找個人,把御苑改頭換面一番。嗯……我得好好想一想,你的朋友葛魯柏可能正是我需要的人。對了,謝頓,你說如今非常平靜是什麼意思?」

「我不過是指,陛下,宮廷中沒有任何不和的跡象。而無可避免的弄權傾向,似乎也降到有史以來的最低點。」

「假使你是皇帝,必須應付所有的官員以及他們的牢騷,謝頓,你就不會這麼說了。現在似乎每隔一週,我就會收到川陀某處發生某種嚴重故障的報告,你怎能告訴我一切平靜?」

「這些事是一定會發生的。」

「我可不記得這種事在過去發生得那麼頻繁。」

「啟稟陛下,也許是因為過去並不頻繁。基礎公共設施隨著時間逐漸老化,想要切實做好修理的工作,需要時間、人力以及大量的經費。如今這個年頭,人民是不會欣然接受加稅的。」

「從來沒有那樣的年頭。在我看來,這些故障正在給百姓帶來極度的不便。一定不能繼續這樣,謝頓,你必須負責做到。心理史學是怎麼說的?」

「它所說的和常識的判斷一樣,每樣東西都會逐漸老化。」

「好啦,這種事足以把原本愉快的一天給我破壞了。我把這個問題留給你處理,謝頓。」

「遵命,陛下。」謝頓平靜地說。

皇帝大搖大擺離去後,謝頓心想,這也足以破壞他原本愉快的一天。這個發生在核心的崩潰,正是他不欲見到的情況。可是他要如何阻止,並將危機轉移到銀河外緣呢?

心理史學沒有說明。

07

芮奇・謝頓今天感到格外滿足,因為這是幾個月以來,他第一次和自己視為父母親的兩個人,享受一頓全家團圓的晚餐。他心裡十分明白,就任何生物學角度而言,這兩人都不是他的雙親,可是這並不重要。他只是懷著滿腔的敬愛,微笑著面對他們。

此地環境不如昔日在斯璀璘那般溫馨,那時他們的家很小,充滿親切感,像是鑲在大學裡的一顆寶石。如今,十分遺憾,首相官邸的豪華氣派根本無從遮掩。

芮奇有時會瞪著鏡中的自己,懷疑這一切是怎麼來的。他的個子不高,只有一米六三,比他的雙親都矮很多。雖然他的身材相當粗短,但結實健壯,絕不算胖。他有一頭黑髮,蓄著達爾人特有的八字鬍,並儘可能將兩撇鬍子保養得又黑又密。

在鏡子裡,他仍然看得見當年那個街頭頑童的影子。直到天大的幸運降臨,讓他巧遇謝頓與鐸絲,他才脫離那種環境。當時謝頓年輕多了,而芮奇現在的樣子,足以說明他自己幾乎和當年的謝頓一樣大了。奇怪的是,鐸絲簡直一點也沒有變。她依然那麼光鮮,那麼精瘦,如同芮奇帶他倆去臍眼找瑞塔嬤嬤那天一樣。而他自己,出身窮苦的芮奇,如今已是政府的一員,是人口部裡的一個小齒輪。

謝頓問:「部裡的事怎麼樣?有任何進展嗎?」

「有一些,爸。法律通過了,法院裁定了,宣導也進行了。話說回來,要說動民眾實在很困難。你愛怎麼鼓吹手足之愛都行,可是沒有人覺得情同手足。我的體認是達爾人和其他人一樣壞,他們希望受到平等待遇,他們這麼說,他們也這麼想,可是有機會的時候,他們卻不願平等對待別人。」

鐸絲說:「想要改變人們的觀念和心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芮奇。只要試著做,倘若能消除最不公平的情況,那也就夠了。」

「困難在於,」謝頓說,「有史以來,幾乎沒有人試過解決這個問題。人類一向被放任在‘我比你好’的美妙遊戲中腐化,收拾這個爛攤子可不容易。如果我們放任事態自行發展,持續惡化一千年,然後,比方說如果得花上一百年才能改善,我們是沒什麼好抱怨的。」

「有時我會想,爸,」芮奇說,「你給我這個工作是要懲罰我。」

謝頓揚起眉毛。「我能有什麼懲罰你的動機?」

「因為我曾受到久瑞南的政治主張吸引,例如各區平等,以及在政府中增加民意代表。」

「這件事我不怪你,那些都是很吸引人的政見。但你也知道,久瑞南和他的同黨只是拿它當奪權工具,事後……」

「可是你仍派我去騙他自投羅網,儘管我被他的論點吸引。」

謝頓說:「我要你去做那件事,對我而言可不容易。」

「現在,你又要我替久瑞南履行他的政治主張,只為了讓我瞭解這件事實際上多麼困難。」

謝頓轉向鐸絲道:「你怎麼說,鐸絲?這孩子給我扣上卑鄙陰險的帽子,那根本不是我的性格。」

「這還用說,」鐸絲的嘴角掛著一抹飄忽的笑容,「你不該給你父親扣上那種帽子。」

「並不盡然。在日常生活中,再也沒有比你更正直的人了,爸。但如果有必要,你知道你能夠不擇手段。這不正是你希望用心理史學做到的嗎?」

謝頓悲傷地說:「目前為止,我用心理史學只做到很少很少。」

「太糟了。我一直在想,對於人類冥頑不靈這個問題,心理史學能夠提出某種解答。」

「或許有,但即使如此,我也還沒找到。」

晚餐結束後,謝頓說:「你我兩人,芮奇,要來淺談一番。」

「真的?」鐸絲說,「我想我並未受到邀請。」

「部裡的公事,鐸絲。」

「部裡才沒事,哈里。你是要這可憐的孩子做些我不希望他做的事。」

謝頓堅定地說:「我當然不會要他去做任何他自己不希望做的事。」

芮奇說:「沒關係,媽。讓我和爸談一談,我保證事後全部告訴你。」

鐸絲雙眼向上翻。「事後,你們兩個會聲稱是‘國家機密’,我知道。」

「事實上,」謝頓又以堅定的口吻說,「我需要討論的正是國家機密,而且是最高機密。我沒有開玩笑,鐸絲。」

鐸絲站起來,嘴唇繃得很緊。她離開餐廳前,還不忘丟下最後一句告誡:「別把這孩子往狼群裡丟,哈里。」

等她走了之後,謝頓心平氣和地說:「只怕把你往狼群裡丟,正是我不得不做的事,芮奇。」

08

他們面對面坐在謝頓的私人研究室。謝頓將此地稱為他的「思考空間」,他曾在這裡花了無數個鐘頭,試圖思考如何解決帝國與川陀政府種種複雜的問題。

他說:「你是否讀到不少有關全球性設施最近故障頻仍的訊息,芮奇?」

「是的,」芮奇說,「但你也知道,爸,我們住在一顆老行星上。我們應該做的是把大家撤離,挖出所有的東西,一樣一樣換新,並加上最新的電腦化裝置,然後再把大家帶回來,或者頂多帶回一半。如果只有兩百億人口,川陀的情況會好得多。」

「哪兩百億?」謝頓帶著微笑說。

「但願我曉得。」芮奇黯然道,「問題是,我們不能翻新這顆行星,所以我們只好不停修修補補。」

「只怕正是如此,芮奇,可是這裡頭有些奇特之處。我對這件事有些想法,我要你幫我確定一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球體。

「那是什麼?」芮奇問。

「川陀的地圖,內建有精密的程式。幫我個忙,芮奇,把桌面清理乾淨。」

謝頓將球體放在差不多桌面正中央的位置,再將右手放到座椅扶手的鍵板上面。他用拇指按下一個開關,室內的光線便暗下來,桌面上則映著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似乎有一釐米那麼厚。而那個球體早已攤平,一直伸展到桌面邊緣。

這片光芒有多處慢慢變暗,逐漸形成一個圖案。大約三十秒之後,芮奇驚訝地說:「這真是一張川陀地圖。」

「當然,我早就說了。不過,你在各區的購物中心都買不到這種東西,這是武裝部隊所使用的裝置。它能以球面表現川陀,但我想要說明的事,平面投影會顯現得更清楚。」

「你想要說明什麼,爸?」

「嗯,過去一兩年來,各地的設施發生了許多故障。正如你說的,這是一顆老行星,故障在所難免,可是它們出現得越來越頻繁,而且好像幾乎都是人為錯誤的結果。」

「這難道不合理嗎?」

「當然合理,但總有個限度。即使是和地震有關的意外,情形也是這樣。」

「地震?在川陀?」

「我承認川陀是個地震相當少的行星。這也是件好事,因為整個世界包在穹頂之下,如果這個世界每年劇烈搖晃好幾次,把穹頂的一部分震得粉碎,那將是極不切實際的。你母親常說,帝國的首都會定在川陀,而不是其他世界,原因之一就是它在地質上死氣沉沉——那是她不加修飾的說法。話說回來,它或許死氣沉沉,卻尚未真正死去。有些時候仍會有小型地震,過去兩年就發生了三次。」

「我沒有察覺,爸。」

「幾乎沒有人察覺。穹頂並不是單一的結構,它包括好幾百個部分,若有地震發生,每一部分都能升高而形成隙縫,以紓解拉張力和壓縮力。地震果真發生時,只會持續十秒至一分鐘,因此穹頂裂開的時間很短。這種事來得疾去得快,底下的川陀人甚至毫無感覺。比起上頭的穹頂裂開又闔上,以及闖入少許外界氣候——不論是冷是熱,他們對於輕微的震動,以及器皿的微弱聲響要敏感得多。」

「那樣很好,不是嗎?」

「應該是的。當然,這是由電腦控制。任何地方一有地震,便會立刻觸發控制當地穹頂開合的主控器,在震動強到足以造成破壞前,當地的穹頂便已開啟。」

「這還是很好。」

「可是,在過去兩年的三次小型地震裡,穹頂控制器卻每次都失靈。穹頂一直沒有開啟,因此事後都得修理。這需要花些時間,需要花些金錢,而且有好長一段時間,氣候控制無法達到最佳標準。想想,芮奇,這類裝置三次都失靈的機會有多少?」

「不高?」

「一點也不高,低於百分之一。我們可以假設,在地震發生前,控制器已被人動了手腳。再說,大約每一個世紀,我們會碰到一次岩漿洩漏,那種意外要更難控制得多。我真不敢想象,如果發生那種事,我們卻未能及早察覺,將會造成什麼後果。幸好它並未發生,而且不大可能,但是想想看……在這張地圖上,你會看到過去兩年間,似乎能歸咎於人為錯誤的故障所發生的地點,雖然我們一向無法判斷該歸咎於什麼人。」

「那是因為每個人都忙著保護自己。」

「只怕你的說法沒錯。這是任何官僚體系的共同特徵,而川陀的官僚體系又是歷史上最龐大的。可是,你對這些地點有什麼看法?」

地圖已經亮起許多小紅光點,看來像是散佈在川陀地表的小膿皰。

「這個嘛,」芮奇謹慎地說,「它們似乎分散得很均勻。」

「一點也沒錯,這正是耐人尋味之處。在我們的想象中,川陀上較古老的區域,或加蓋穹頂最久的區域,它們的基礎公共設施最為老舊,比較容易發生需要迅速決斷的事件,因此會是人為錯誤的溫床。好,我來把川陀較老的區域罩上藍色,你將會發現,藍色部分中的故障似乎沒有較為頻繁。」

「所以說?」

「所以說,我認為其中的意義,芮奇,就是這些故障並非自然的意外,而是蓄意的破壞,它的分佈方式是要儘可能影響最多的人,使不滿的情緒儘可能廣佈。」

「似乎不太像。」

「不嗎?那麼讓我們看看,這些故障在時間中的分佈又如何。」

藍色部分與紅點同時消失,一時之間,這張川陀地圖成了一片空白。然後紅色記號開始在各處出現,一次一個,此起彼落。

「注意,」謝頓說,「它們在時間上也沒有湊在一起。先出現一個,接著是另一個,接著又是另一個,依此類推,幾乎像是節拍機穩定的滴答聲。」

「你認為這也是故意的?」

「一定是。不論是誰幹的,他要以最小的力氣導致最大程度的癱瘓,所以同時幹兩樁並沒有用,因為就新聞的價值和大眾的關注而言,效果會彼此部分抵消。也就是說,每次事件必須突顯於充分的憤怒中。」

地圖的光芒熄滅,室內照明重新開啟,縮回原來大小的球體也被謝頓放回了口袋。

芮奇說:「誰會想幹這一切?」

謝頓若有所思地說:「幾天前,我接到一份衛荷區的兇殺案報告。」

「那沒什麼不尋常。」芮奇說,「就算衛荷不屬於那種無法無天的行政區,每天一定也有許多兇殺案。」

「好幾百件。」謝頓一面說一面搖頭,「曾經有些大凶的日子,川陀一天之內橫死的人數逼近百萬大關。一般說來,找到每一個罪犯、每一名兇手的機會並沒有多少。死者只是登記在案,成了統計資料。然而,這一宗則非比尋常。這個人是被人用刀殺死的,但手法並不熟練。他被發現時還活著,雖然已經奄奄一息。在嚥氣之前,他還來得及吐出兩個字,那就是‘首領’。

「辦案人員起了好奇心,於是驗明瞭他的身份。他在安納摩瑞亞工作,我們不知道他去衛荷幹什麼。但有個傑出的保安官,設法挖出了他是老九九派。他的名字叫卡斯帕・卡斯帕洛夫,眾所周知他曾是拉斯金・久瑞南的親信之一。現在他死了,被人用刀殺死的。」

芮奇皺起眉頭。「你懷疑這又是一次九九派陰謀,爸?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九九派了。」

「就在不久之前,你母親還問我,是不是認為九九派仍在積極活動。我告訴她,任何古怪信仰總能保有一些中堅分子,有時可長達數世紀之久。他們通常不會很重要,只是一些零星集團,起不了什麼作用。話說回來,萬一九九派仍然維持一個組織,萬一他們保有一定的力量,萬一他們有辦法殺害一個被視為叛徒的人,萬一他們製造這些故障,是為了替奪權作準備,那該怎麼辦?」

「‘萬一’可真不少,爸。」

「我知道,也許我全猜錯了。那宗兇殺案發生在衛荷,而無巧不巧,衛荷從未發生過基礎公共設施的故障。」

「那又證明什麼?」

「這或許證明陰謀的中心就在衛荷,那些主謀者不想讓他們自己不舒服,只想讓川陀其他的人受罪。這也可能意味著一切根本和九九派無關,而是衛荷家族的成員乾的,他們仍在夢想再度統治帝國。」

「喔,天啊,爸,你這個長篇大論只有一點點根據。」

「我知道。現在,姑且假設這的確是另一個九九派陰謀。久瑞南曾有個左右手,叫做坎伯爾・丁恩・納馬提。我們找不到納馬提死亡的記錄,找不到他離開川陀的記錄,也找不到他過去十年下落的記錄。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在四百億人口中,弄丟一個人是很容易的。我一生中曾有一段時期,也正是試圖這樣做。當然,納馬提或許死了,那會是最簡單的解釋,但是他也可能沒死。」

「我們要做些什麼呢?」

謝頓嘆了一口氣。「最合理的做法,就是交給保安部門處理,但我做不到。我沒有丹莫刺爾的風采,他能震懾眾人,我卻不行。他擁有強勢性格,而我只是個——數學家。我根本不該當首相,我天生就不適合。若非大帝對心理史學念念不忘,遠超過它應得的重視,我絕不會當上首相。」

「你有那麼點苛求自己,對不對,爸?」

「是的,我想的確如此。但我能夠想象到,比方說我若是前往保安部門,帶著我剛才用地圖對你所作的推論,」他指了指已經騰空的桌面,「對他們解釋說,我們正面臨一樁極其危險的陰謀,但是對它的目的和性質卻一無所知。他們會一本正經地聽我說完,而在我離去後,他們就會笑成一團,笑我是個‘瘋狂數學家’,然後什麼也不做。」

「那我們要做些什麼呢?」芮奇又回到原來的話題。

「是‘你’要做些什麼,芮奇。我需要更多的證據,而我要你幫我找出來。我應該派你母親去,但她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離開我。此時此刻,我自己則無法離開皇宮御苑。除了鐸絲和我自己,我最相信的就是你;事實上,我對你的信任超過了我對鐸絲和我自己。你仍然相當年輕,你身強體壯,你是個比我更優秀的赫利肯角力士,而且你很聰明。

「現在注意聽,我不要你冒生命危險。別充英雄,別逞匹夫之勇。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將無顏面對你的母親。你只要盡力打探就好。你可能會發現納馬提仍然活著,正在運作——或是死了;你可能會發現九九派是個積極活動的團體——或是已經沉寂;你可能會發現衛荷的統治家族相當活躍——或是並非如此。任何這類情報都有價值,但並不是絕對重要。我真正要你查清的是,基礎公共設施的故障是不是人為的,正如我所推測的那樣,而更重要更重要的是,如果真是蓄意的破壞,那些主謀者還計劃做些什麼。在我看來,他們一定正在籌劃致命的一擊,如果是這樣,我必須知道那是什麼行動。」

芮奇謹慎地問:「你可有讓我如何著手的計劃嗎?」

「我的確有,芮奇。我要你前往衛荷,前往卡斯帕洛夫遭到殺害的地方。可能的話,查出他是不是個積極的九九派,並且試試能否加入九九派的基層組織。」

「那也許有可能,我總是能假扮一個老九九派。沒錯,九九大發議論的時候我還相當年輕,但他的理念深深打動我,這甚至可以說是真的。」

「這倒沒錯,但是有個很重要的問題,你可能讓人認出來。畢竟,你是首相的兒子,你不時會在全息電視上出現,而且你接受過訪問,談論你對各區平等的觀點。」

「當然,可是……」

「沒什麼可是,芮奇。你要穿上增高鞋,讓你的身高增加三釐米。我們還要找個人來,教你如何修改眉毛的形狀,如何使你的臉型更飽滿,以及如何改變你的音色。」

芮奇聳了聳肩。「一大堆無謂的麻煩。」

「還有!」謝頓以明顯發顫的聲音說,「你要剃掉你的八字鬍。」

芮奇雙眼張得老大,一時之間,他呆坐在駭然的沉默中。最後,他嘶啞地悄聲道:「剃掉我的八字鬍?」

「剃得和勺子一樣乾淨,這樣就沒人會認出你來。」

「可是這辦不到,這就像割掉你的——就像閹割一樣。」

謝頓搖了搖頭。「這只不過是一種文化。雨果・阿馬瑞爾和你一樣是達爾人,他就剃掉了八字鬍。」

「雨果是個怪人。除了他的數學,我根本不覺得他還為什麼活著。」

「他是個偉大的數學家,少了八字鬍並不會改變這個事實。況且,這也不是什麼閹割。你的鬍子兩個星期就會長回來。」

「兩個星期!至少兩年才能長到這樣的……這樣的……」

他舉起一隻手,彷彿要遮住並保護那兩撇鬍子。

謝頓無動於衷地說:「芮奇,你一定要這麼做,這是你必須作的犧牲。如果你帶著八字鬍替我做間諜,你可能會——遭到傷害,我不能冒那種險。」

「我寧可死。」芮奇慷慨激昂地說。

「別那麼戲劇化。」謝頓以嚴厲的口吻說,「你寧可不死,這是你必須做的一件事。然而——」說到這裡,他猶豫了一下,「什麼也別對你母親說,我會設法安撫她。」

芮奇滿懷挫折地瞪著父親,然後以低沉而絕望的聲調說:「好吧,爸。」

謝頓道:「我會找個人來指導你化裝,然後你將搭乘噴射機到衛荷去。振作點,芮奇,這不是世界末日。」

芮奇露出無力的微笑。謝頓目送他離去,臉上掛著深切的愁容。兩撇鬍子很容易能長回來,可是兒子則不能。謝頓心中十分清楚,他正將芮奇送往虎穴。

09

我們每個人都有些小小的幻想,而克里昂——銀河之帝,川陀之王,以及其他一大串在特殊場合能高聲宣誦許久的頭銜——則深信自己是個具有民主精神的人。

每當丹莫刺爾(後來是謝頓)對他想要採取的行動提出勸阻,理由是這種行動會被視為「暴虐」與「獨裁」,總是會令他憤憤不已。

克里昂本質上並非暴君或獨夫,這點他很確定,他只是想要採取堅定而果決的行動。

他曾多次帶著懷舊的讚許口吻,談到皇帝能自由自在和子民打成一片的日子,可是如今,隨著(成功的或未遂的)政變與行刺成為生活中可怕的事實,出於實際需要,皇帝當然只好與世隔絕。

克里昂一生中,唯有在最嚴格控制的場合才見得到外人。可想而知,假如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遇到陌生人,很難相信他會真正感到自在,但他總是幻想自己會喜歡。因此若能有個難得的機會,在御苑中和某個下屬談笑風生,將皇家規範暫時拋掉幾分鐘,他會感到十分興奮,那將使他覺得自己很民主。

比如說,謝頓提到過的那名園丁,就是很好的人選。對他的忠心與英勇做個遲來的獎賞,並由克里昂親自執行,而不是假手某個官員,那將會十分合適,甚至是一件賞心樂事。

因此,在這個玫瑰盛開的季節,他安排自己在廣闊的玫瑰園中見這個人。那樣會很適當,克里昂心想,可是,當然需要先將那名園丁帶去那裡。讓皇帝等待是不可思議的,民主是一回事,造成不便則另當別論。

那名園丁正站在玫瑰叢中等他,雙眼睜得老大,嘴唇打著哆嗦。克里昂忽然想到,可能還沒有人告訴園丁召見的確實理由。好吧,他將以和藹親切的方式安撫他。只不過,他現在才想到,他不記得這個人的名字。

他轉頭對身旁的一名官員說:「這個園丁叫什麼名字?」

「啟稟陛下,他叫曼德爾・葛魯柏,他在這裡已經當了三十年的園丁。」

大帝點了點頭。「啊,葛魯柏,我多麼高興接見一個傑出而努力的園丁。」

「啟稟陛下,」葛魯柏的聲音含糊不清,他的牙齒正在打戰,「我不是個多才多藝的人,但我總是竭盡全力為仁厚的陛下辦事。」

「當然,當然。」大帝嘴裡這樣說,心裡則懷疑這名園丁是否以為自己在諷刺他。這些低下階層的人,欠缺良好的教養和敏銳的心思,總是使他難以展現民主作風。

克里昂說:「我從我的首相那裡,聽到你當初冒死拯救他的一番忠心,以及你照顧御苑的技藝。首相還告訴我,說你和他相當友好。」

「啟稟陛下,首相對我再和氣不過。可是我知道自己的地位,我絕不主動和他說話,除非他先開口。」

「沒錯,葛魯柏,這顯示出你的好規矩。不過,首相和我一樣,是個具有民主素養的人,而我信任他的識人之明。」

葛魯柏深深鞠了一躬。

大帝又說:「你也知道,葛魯柏,園丁長莫康博相當老了,一直渴望退休。責任變得越來越重,連他都已無法承擔。」

「陛下,園丁長深受全體園丁的尊敬。願他長命百歲,好讓我們能繼續領受他的智慧和見識。」

「說得好,葛魯柏,」大帝漫不經心地說,「可是你心知肚明,那只是一句廢話。他不會長命百歲,至少不會再有這個職位所必需的精力和智力。他自己請求在今年退休,而我已經批准,只等找到替代的人選。」

「喔,陛下,在這個堂皇的御苑中,有五十個男女園丁能勝任園丁長。」

「我想是吧,」大帝說,「但我的選擇落在你身上。」大帝露出優雅親善的笑容。這是他一直等待的一刻,在他的期待中,葛魯柏現在會感激涕零而雙膝落地。

他並沒有那麼做,大帝因而皺起眉頭。

葛魯柏說:「啟稟陛下,這麼大的榮耀,小人擔當不起,萬萬不可。」

「胡說八道。」自己的判斷竟受到質疑,令克里昂深感不快,「該是你的美德得到褒揚的時候了。你再也不必經年累月暴露在各種天氣中,而將坐鎮於園丁長的辦公室。那是個好地方,我會替你重新裝潢,你可以把全家搬過來。你的確有個家,對不對,葛魯柏?」

「是的,陛下。我有妻子和兩個女兒,還有一個女婿。」

「很好,你會過得非常舒服,會喜歡你的新生活,葛魯柏。你將待在室內,葛魯柏,遠離室外的天氣,像個真正的川陀人。」

「陛下,念在我本是安納克里昂人……」

「我想過,葛魯柏。在皇帝眼中,所有的世界都是一樣的。就這麼決定了,這個新工作是你應得的。」

他點了點頭,便大搖大擺地走了。對於剛才這場施恩的表演,克里昂感到還算滿意。當然,他應該還能從此人身上多擠出一點感激和謝忱,但至少這件工作完成了。

比起解決基礎公共設施故障的問題,這件事要容易得多。

克里昂曾在一時暴怒中,宣稱無論任何故障,只要能歸咎於人為錯誤,犯錯的人就該立即處決。

「只要處決幾個人,」他說,「你無法想象人人會變得多麼小心。」

「啟稟陛下,」謝頓則說,「只怕這類獨裁行為不會達到您所預期的結果。它或許會逼得工人罷工,而陛下若試圖強迫他們復工,就會引發一場叛亂;您若試圖以軍人取而代之,將發現他們根本不懂如何操作那些機器,所以故障的發生反倒會變得頻繁得多。」

難怪克里昂轉而處理園丁長的任命案,並且感到是一大解脫。

至於葛魯柏,他望著逐漸走遠的皇帝,在極度驚恐中不寒而慄。他將要失去呼吸新鮮空氣的自由,將要被關在四面牆壁築成的牢房中。然而,他又怎能拒絕皇帝的旨意?

10

在衛荷一家旅館的房間中,芮奇滿面愁容地照著鏡子。這是一間相當殘破的套房,但芮奇照理不該有太多信用點。他不喜歡鏡中的影像,他的八字鬍沒了,他的側腮須短了,兩側與後腦的頭髮也經過修剪。

他看來好像——被拔了毛。

更糟的是,由於臉型輪廓的改變,他成了一個娃娃臉。

真醜怪。

而他的任務也毫無進展。謝頓給了他一份有關卡斯帕・卡斯帕洛夫之死的報告,他已經研究過了。裡面沒有寫些什麼,只提到卡斯帕洛夫是被謀殺的,當地保安官並未查出這宗兇案有任何重大牽連。反正,保安官對它並不重視甚至毫不重視,這點似乎相當明顯。

這並不令人驚訝。過去這一個世紀,大多數世界的犯罪率都有顯著的上升,川陀這個極度複雜的世界更不例外,卻沒有任何一處的保安官有心解決這個問題。事實上,無論就數量或效率而言,各地的保安部門都在走下坡,而且越來越腐敗(雖然這點難以證明)。既然待遇跟不上生活消費的漲幅,這種現象乃是必然的。想要公務員保持清廉,必須餵飽他們才行。倘若做不到,他們一定會用其他方式來補貼薪資。

謝頓鼓吹這個道理已經有好些年,卻收不到任何成效。調整薪資不可能不加稅,而民眾對於加稅絕不會乖乖就範,卻寧可在行賄上損失十倍的信用點。

謝頓曾經說過,這是過去兩個世紀以來,帝國社會整體惡化的一部分表現。

好了,芮奇該怎麼做呢?他現在下榻的這家旅館,就是卡斯帕洛夫遇害前所住的那一家。在這家旅館裡,或許有人與這宗謀殺案有關,或者知道誰是關係人。

在芮奇想來,他必須使自己十分顯眼。換句話說,他必須對卡斯帕洛夫的死顯得關切,然後才會有人對他關切,進而找上門來。這樣做很危險,但他若能使自己看來沒什麼惡意,他們或許不會立刻發動攻擊。

好吧……

芮奇看了看自己的計時帶。現在酒吧中會有些人,正在享受晚餐前的開胃酒。他最好加入他們,看看會不會發生什麼事。

11

就某些方面而言,衛荷可以說是個相當禁慾的地方。(每一區皆是如此,只不過某區的標準可能與另一區完全不同。)在此地,飲料中不含酒精,而是以合成配方達到提神的目的。芮奇不喜歡這種口味,發覺自己根本無法適應,但是一杯在手,他就能一面慢慢喝,一面四下張望。

有一位年輕女子坐在數張桌子之外,接觸到她的目光後,他的視線便難以轉開。她相當吸引人,顯然衛荷並非每一方面都禁慾。

一會兒之後,這位年輕女子淺淺一笑,站了起來。她輕飄飄地走向芮奇,芮奇則滿腹心事地望著她。此時此刻(他萬分遺憾地想到),他簡直不可能再節外生枝。

她來到芮奇身邊,站了一下,然後輕巧地滑進旁邊一張椅子。

「嗨,」她說,「你看來不像這兒的常客。」

芮奇微微一笑。「我不是。你認識所有的常客嗎?」

「差不多。」她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我叫瑪妮拉,你呢?」

芮奇此時更感遺憾。她個子相當高,比他自己沒穿高跟鞋時更高(這一向是吸引他的一項特點),有著乳白色的肌膚,而一頭稍帶起伏的長髮則透著顯著的深紅色光輝。她的衣著不太鮮豔,而假使她再努力一點模仿,應該就能像個「不必辛勤工作階級」的體面女子。

芮奇說:「我的名字不重要,我沒多少信用點。」

「喔,太可惜了。」瑪妮拉做個鬼臉,「你不能弄些嗎?」

「我想啊。我需要一份差事,你知道有什麼機會嗎?」

「什麼樣的差事?」

芮奇聳了聳肩。「我沒有任何不得了的工作經驗,但我可不自大。」

瑪妮拉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告訴你一件事,無名氏先生,有些時候根本不必任何信用點。」

芮奇立時愣住了。過去他對異性相當有辦法,但那是有八字鬍的時候——有八字鬍的時候!現在,她能在他的娃娃臉上看到什麼?

他說:「告訴你一件事,幾個星期之前,我有個朋友住在這裡,現在我卻找不到他。既然你認識所有的常客,或許你也認識他。他名叫卡斯帕洛夫,」他稍微提高音量,「卡斯帕・卡斯帕洛夫。」

瑪妮拉茫然地瞪著他,同時搖了搖頭。「我不認識什麼人叫那個名字。」

「太可惜了。他是個九九派,而我也是。」對方再度現出茫然的表情。「你知道九九派是什麼嗎?」芮奇問。

她又搖了搖頭。「不知道。我聽過這個名稱,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那是某種工作嗎?」

芮奇覺得很失望。

他說:「那可說來話長。」

這話聽來像是打發她走。遲疑一下之後,瑪妮拉便起身飄然而去,這回沒有再露出笑容。她竟然待了那麼久,芮奇不禁有點驚訝。

不過,謝頓始終堅持芮奇有討人喜歡的本事——但當然不是指這一類「職業婦女」。對她們而言,酬勞就是一切。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跟著瑪妮拉,看到她停在另一張桌子旁邊。該處獨坐著一名男子,那人剛屆中年,一頭乳黃色頭髮平滑地向後梳。他的臉龐颳得非常乾淨,芮奇卻覺得他可以留一把絡腮鬍,因為他的下巴太過突出,而且有點不對稱。

顯然瑪妮拉也未能從那名男子身上撈到什麼。他們交談幾句,她便走了開。太糟了,但她絕不可能常常失敗,她無疑是那種引人遐思的女子。

芮奇相當不自覺地開始尋思,假使自己能採取行動,會有什麼樣的結局?然後,芮奇察覺又有人來到身邊,這回是個男的;事實上,正是瑪妮拉剛才攀談的那個人。他感到十分震驚,自己竟然想得出神,讓人在不知不覺間湊近,還著實冷不防嚇自己一跳。他實在承擔不起這種風險。

那名男子望著他,眼中射出好奇的光芒。「你剛剛和我的朋友在聊天。」

芮奇不禁露出燦爛的笑容。「她是個很友善的人。」

「是的,沒錯。而且她是我的‘好友’,我忍不住偷聽了你對她說的話。」

「沒啥不對勁吧,我想。」

「一點也沒有,但你自稱是九九派。」

芮奇的心臟幾乎跳出來。他對瑪妮拉說的那番話,終究還是正中紅心。那些話對她毫無意義,但對她的「朋友」似乎不然。

這表示他找到了門路嗎?或者只是找到麻煩?

12

芮奇盡全力打量這位新朋友,卻不讓自己滿臉的純真消失無蹤。此人有一對尖銳的淡綠色眼睛,他的右手握成拳頭放在桌上,看起來頗具威脅性。

芮奇一臉嚴肅地望著對方,默默等待。

於是,這人又說:「據我瞭解,你自稱是九九派。」

芮奇儘量顯得坐立不安,這倒不難。他說:「先生,問這做什麼?」

「因為我認為你年紀不夠。」

「我的年紀足夠,我以前常在全息電視上,看九九・久瑞南的演講。」

「你能引述幾句嗎?」

芮奇聳了聳肩。「不能,但我掌握了概念。」

「你真是個勇敢的年輕人,竟敢公然宣稱是九九派,有些人不喜歡聽到這種事。」

「我聽說衛荷有許多九九派。」

「有可能。這就是你來這裡的原因嗎?」

「我在找一份差事,也許其他的九九派會幫我。」

「達爾也有些九九派。你是從哪裡來的?」

毫無疑問,他聽出了芮奇的口音,這點是無法偽裝的。

芮奇說:「我生在千丸區,但我青少年時期幾乎都住在達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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