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伊圖·丹莫刺爾

伊圖・丹莫刺爾:……雖然在克里昂大帝一世在位的大半時期,伊圖・丹莫刺爾無疑是政府中真正的掌權者,歷史學家對他的統治方式卻眾說紛紜。根據傳統的詮釋,他是銀河帝國分裂前最後一個世紀間,那些一個接一個、強勢而無情的壓迫者之一。但如今已經浮現一些修正主義觀點,堅持他即使是獨裁者,也屬於開明專制派。根據此一觀點,他與哈里・謝頓的關係被人大做文章(不過真相永遠無法確定),尤其是在拉斯金・久瑞南事件那段非常時期。後者的曇花一現……

——《銀河百科全書》

01

「我再講一遍,哈里,」雨果・阿馬瑞爾說,「你的朋友丹莫刺爾麻煩大了。」他非常輕微地強調了「朋友」二字,而且帶著如假包換的嫌惡神態。

哈里・謝頓察覺到話裡的酸味,卻未加理會,他從三用電腦前抬起頭來。「我再講一遍,雨果,這毫無意義。」然後,他帶著一點厭煩——一點而已,補充道:「你為什麼要堅持這件事,無端浪費我的時間?」

「因為我認為它很重要。」雨果以挑戰的架式坐下,這種姿態代表他不會輕易動搖。他人在這裡,而且要留在這裡。

八年前,他只是達爾區的一個熱閭工,社會階級低得不能再低。是謝頓將他從那個階級拉拔出來,使他成為一名數學家與知識分子——非但如此,還成為一名心理史學家。

他無時無刻不記得過去與現在的分際,以及這個轉變是拜何人之賜。這就意味著,假如為了謝頓好,他必須對謝頓疾言厲色,那麼即使他對這位老大哥萬分敬愛,即使他顧及自己的前途,也都無法阻止他這樣做。他虧欠謝頓太多太多,這份疾言厲色只是其中之一。

「聽我說,哈里,」他一面說,一面用左手虛劈一記,「由於某種我無法理解的原因,你對這個丹莫刺爾評價頗高,但我可不然。除你之外,那些值得我尊重他們意見的人,對他都沒有什麼好感。我不在乎他這個人發生什麼事,哈里,可是隻要我想到你在乎,我就沒有選擇餘地,不得不向你報告這件事。」

謝頓微微一笑,一半是針對此人的熱忱,另一半是認為他的關心毫無用處。他很喜歡雨果・阿馬瑞爾,甚至不只是‘喜歡’兩字所能形容。他一生中曾有一段短暫時期,在川陀這顆行星表面四處逃亡,雨果便是他當時結識的四個人之一。另外三人是伊圖・丹莫刺爾、鐸絲・凡納比裡以及芮奇。後來,他再也沒有結識類似的患難之交。

這四個人,以四種不同的特殊方式,成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就雨果・阿馬瑞爾而言,是因為他對心理史學原理的敏捷領悟力,以及對新領域充滿想象的洞察力。謝頓感到相當安慰,因為他知道,倘若在這個領域的數學尚未發展完善之際(它的進展多麼緩慢,過程多麼困難重重),自己就有什麼三長兩短,至少還有一個優秀的頭腦會繼續這項研究。

他說:「很抱歉,雨果,我不是有意對你不耐煩,或是對你急著要我瞭解的事不屑一顧。只是我手頭的工作,身為系主任……」

這回輪到雨果露出笑容,他趕緊壓下一聲輕笑。「很抱歉,哈里,我不該發笑,但你沒有擔任那個職位的天分。」

「我十分了解,但我必須學習。我必須好像是在做些無害的事,而再也沒有——再也沒有——比在斯璀璘大學數學系當系主任更無害的事。我可以讓瑣事佔滿我整天的作息,這樣一來,就沒有人需要知道或問及我們的心理史學研究進展。可是問題在於,我的確讓瑣事佔滿我整天的作息,我沒有足夠的時間……」他環顧一下這間研究室,對儲存在電腦中的材料瞥了一眼。這些電腦資料只有他與雨果能夠開啟,而且刻意以自家發明的符號記述,即使外人誤打誤撞闖了進去,也無法理解那些符號的意義。

雨果說:「一旦在這個職位上進入狀況,你就能把工作分派下去,然後便會有較多的時間。」

「但願如此。」謝頓透著懷疑說,「別管了,告訴我,哪件和伊圖・丹莫刺爾有關的事那麼重要?」

「只不過是伊圖・丹莫刺爾,浩哉吾皇的首相,正忙著製造一場叛變。」

謝頓皺起眉頭。「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不是說他要,但是他正在那樣做——不論他知不知道,而他的一些政敵還幫了很大的忙。你也瞭解,我可無所謂。我甚至認為,在理想情況下,將他趕出皇宮,逐出川陀……甚至逼他遠離帝國會是件好事。可是正如我剛才所說,你對他評價頗高,所以我才來警告你,因為我覺得你對最近的政治趨勢關心得還不夠。」

「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要做。」謝頓溫和地說。

「比如說心理史學,我同意。可是如果我們對政治始終無知,心理史學的發展怎麼會有成功的希望?我是指當今的政治。此時,此刻,才是現在轉變成未來的時刻。我們不能光研究過去,因為我們知道過去發生過什麼。我們能用來檢驗研究成果的,是現在和不久的將來。」

「在我的感覺中,」謝頓說,「我以前好像聽過這番論述。」

「以後你還會聽到。向你解釋這點,似乎對我並沒有什麼好處。」

謝頓嘆了一口氣,將身子靠向椅背,帶著微笑凝視著雨果。這個小老弟也許滿身是刺,可是他對心理史學極其認真,而這就勝於一切。

雨果仍有當年熱閭工的本色。他擁有寬闊的肩膀,以及慣於重度體力勞動的魁梧體格。他沒有讓身體鬆軟下來,這倒是件好事,因為它對謝頓是個激勵,幫助他抗拒把每一分鐘都花在書桌前的衝動。謝頓並沒有雨果那般的體力,但他仍舊保有一名角力士的技能——雖說他今年已經四十歲,絕不可能永遠保有,不過目前還沒有衰退的跡象。拜每日勤練之賜,他的腰身仍然苗條,雙腿與雙臂也結實依舊。

他說:「你對丹莫刺爾如此關切,不可能純粹由於他是我的朋友,你一定還有別的動機。」

「這點毫無疑問。只要你是丹莫刺爾的朋友,你在這所大學的職位便有保障,你就能繼續從事心理史學的研究。」

「這就對了。所以我的確有與他為友的理由,這絕不是你無法理解的。」

「你有必要去巴結他,這點我能理解。但至於友誼嘛,這,就是我無法理解的。然而,假如丹莫刺爾喪失權力,姑且不論對你的職位可能造成什麼影響,到時候克里昂會親自掌理帝國,這就會加速它的衰落。在我們發展出心理史學所有的枝節,使它成為拯救全體人類的科學之前,無政府狀態便可能來臨。」

「我懂了。但是,你可知道,我實在認為我們無法及時發展出心理史學,藉以阻止帝國的衰亡。」

「即使無法阻止,我們至少能緩衝這個效應,對不對?」

「或許吧。」

「那麼,這就對了。我們在安定中工作的時間越長,我們能阻止衰亡或至少減輕衝擊的機會就越大。既然情況如此,那麼倒推回來,拯救丹莫刺爾也許就有必要,不論我們——或至少我自己——喜不喜歡這樣做。」

「但你剛才還說,希望見到他被趕出皇宮,逐出川陀,甚至遠離帝國。」

「沒錯,我是說在理想情況下。但我們並不是處於理想的情況,所以我們需要我們的首相,即使他是個壓迫和專制的工具。」

「我懂了。可是你為什麼認為帝國已接近崩潰的邊緣,失去一位首相就會引爆呢?」

「心理史學。」

「你用它作預測嗎?我們甚至連骨架都沒搭好,你能作些什麼預測?」

「別忘了還有直覺這回事,哈里。」

「直覺自古就有,但我們要的不只是這個,對不對?我們要的是個數學方法,它能夠在各種不同的條件下,告訴我們某些特定發展的機率。假使直覺足以引導我們,我們就根本不需要心理史學。」

「這未必是個無法並存的情況,哈里。我是在說相容幷蓄:二者的結合。這也許好過在兩者中作出選擇——至少在心理史學盡善盡美之前。」

「倘若真能完成的話。」謝頓說,「別管了,告訴我,丹莫刺爾的危機是打哪兒來的?有可能傷害他或推翻他的是什麼東西?我們是不是在討論丹莫刺爾可能被推翻?」

「是的。」雨果繃起臉來。

「那麼可憐可憐我的無知,告訴我吧。」

雨果面紅耳赤。「你太謙虛了,哈里。不用說,你一定聽說過九九・久瑞南。」

「當然,他是個群眾煽動家——慢著,他是從哪兒來的?尼沙亞,是嗎?一個微不足道的世界,我猜,居民以牧羊為生,生產高品質的乳酪。」

「對了。然而,他不只是群眾煽動家。他統率一個強大的黨派,而且它一天比一天強大。他說,他的目標是爭取社會公平,擴大人民的參政權。」

「沒錯,」謝頓說,「這些我都聽說過。他的口號是‘政府屬於人民’。」

「不完全對,哈里。他說的是‘政府即人民’。」

謝頓點了點頭。「嗯,你可知道,我相當認同這個想法。」

「我也是,久瑞南若是真心的,我全心全意贊成。但其實不然,他只是拿它當踏腳石。那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他要把丹莫刺爾趕下臺,接下來,控制克里昂一世就會很簡單。然後久瑞南自己會坐上皇位,那時他就成了人民。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在帝國曆史上,這種事例比比皆是。而且如今帝國已大不如前,變得衰弱且不穩定。過去僅會令它搖晃的衝擊,現在卻可能將它撞得粉碎。帝國將陷於內戰,永遠無法自拔,我們卻沒有心理史學指導我們該怎麼做。」

「對,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想要除掉丹莫刺爾,也絕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不清楚久瑞南的勢力變得多強了。」

「他變得多強並不重要。」謝頓眉宇間似乎掠過一個念頭,「我不懂他父母為何替他取名九九,這名字聽來有些幼稚。」

「他的父母和這件事無關。他的真名叫拉斯金,那是尼沙亞上一個很普通的名字。九九是他自己取的,想必是源自他的姓氏第一個字。」

「那他更傻了,你不覺得嗎?」

「不,我可不覺得。他的追隨者總是喊著:‘九……九……九……九……’一遍又一遍,頗有催眠作用。」

「好吧,」謝頓再度俯身面對他的三用電腦,開始調整它所產生的多維模擬,「我們靜觀其變。」

「你怎能那麼不當一回事?我是在告訴你危險迫在眉睫。」

「不,不會的。」謝頓答道,他的雙眼如鋼鐵般冷酷,他的聲音突然強硬起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不知道什麼?」

「我們改天再來討論這個問題,雨果。現在,繼續做你的研究吧,讓我來擔心丹莫刺爾和帝國的局勢。」

雨果緊抿著嘴,不過他對謝頓的服從早已根深蒂固。「好的,哈里。」

但也不是強到壓倒一切。他在門口轉過頭來,說道:「你在鑄成一個錯誤,哈里。」

謝頓輕輕一笑。「我可不這麼想,反正我聽到你的警告了,我不會忘記的。話說回來,一切都會平安無事。」

雨果離去後,謝頓的笑容隨即斂去。真的一切都會平安無事嗎?

02

可是,謝頓雖然沒有忘記雨果的警告,卻也未曾特別用心想過。他的四十歲生日倏來倏去,照例又帶給他一次心理打擊。

四十歲!他已不再年輕。生命不再像一片浩瀚的未知領域,地平線不再隱沒在遙遠的盡頭。他來到川陀已有八年,時間過得真快。再過八年,他就將近五十歲,老年歲月即將來臨。

而在心理史學的研究上,他甚至還沒有一個好的開始。雨果・阿馬瑞爾總是興致勃勃地談論一些定律,並且根據直覺提出大膽的假設,再根據假設匯出他的方程式。但是怎麼有可能測試那些假設呢?心理史學還不是一門實驗性科學;心理史學的完整研究所需的實驗,將牽涉到許多世界的民眾、數個世紀的時間,還要完全不顧任何道德責任。

這是個不可能解決的難題,而系務工作所花的每一分鐘都令他心痛,所以這天傍晚,他是懷著憂鬱的心情走回家去。

通常他只要在校園裡走一趟,總是能令精神振奮起來。斯璀璘大學的穹頂很高,整個校園都讓人有置身露天的感覺,卻不必忍受像他上次(也是唯一一次)造訪皇宮時遇到的那種天氣。這兒有許多樹木、草坪、人行步道,他彷彿回到了當年母星赫利肯的那個學院。

今日的天氣設定成陰天的幻象,其中陽光(當然沒有太陽,有的只是陽光)以不規則的間隔忽隱忽現。氣溫有點涼,只有一點而已。

在謝頓的感覺中,天涼的日子似乎較過去頻繁了些。是川陀在節約能源嗎?或是越來越缺乏效率?還是他年紀漸漸大了(想到這裡,他在心中皺了一下眉頭),體內的血液逐漸稀薄?他將雙手放進外套口袋裡,還縮了縮脖子。

通常他都不必依靠意識引導自己前進。從他的研究室到他的電腦房,再從那裡到他的寓所,或是相反的方向,他的身體都十分熟悉這些路程。在一般情況下,他總是一邊走一邊想別的事。但是今天,一個聲音貫穿他的意識,一個沒有意義的聲音。

「九……九……九……九……」

那個聲音相當輕柔而且遙遠,但是它喚起了一段記憶。沒錯,雨果的警告,那個群眾煽動家。他正在校園內嗎?

謝頓未曾刻意作出決定,他的雙腿便突然轉向,帶他爬過了小丘,向大學運動場前進。那裡是學生做柔軟體操和各項運動,以及大放厥詞的場所。

在運動場中央,聚集著不多不少的一群學生,正在狂熱地齊聲吶喊。而某個演講臺上,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人,那人聲音洪亮,並且帶著搖擺的節奏。

然而,他並不是那個久瑞南。謝頓曾在全息電視上看過久瑞南幾次,自從聽到雨果的警告,謝頓便特別留意。久瑞南身材高大,微笑時帶著一種邪惡的革命情感。他有著濃密的沙色頭髮,以及一對淺藍色眼睛。

這個演講者則是小個子——瘦弱、寬嘴、黑頭髮、大嗓門。謝頓並未注意聽那些話,不過還是聽到一句「權力由一人之手轉移至眾人」,接著便有許多人高聲附和。

很好,謝頓心想,可是他打算怎麼實現呢?還有,他是認真的嗎?

現在他來到了人群的外圍,正在四下尋找熟人。他發現了芬南格羅斯,數學系大學部的一個學生。他是個不錯的年輕人,有著黝黑的皮膚與卷卷的頭髮。

「芬南格羅斯。」他喊道。

「謝頓教授。」芬南格羅斯望了一會兒才應聲,彷彿認不出手邊沒有鍵盤的謝頓。他快步走過來。「您來聽這傢伙演講嗎?」

「我來這兒只是要找出喧囂的來源,此外沒有任何目的。他是誰?」

「教授,他叫納馬提,他在替九九發表演說。」

「我聽到了。」謝頓答道,此時那些齊聲吶喊再度響起。顯然,每當演講者提出一個強而有力的論點,聽眾就會開始吶喊。「但這個納馬提到底是誰?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他是哪個系的?」

「他不是這所大學的成員,教授,他是九九的人。」

「如果他不是這所大學的成員,那麼除非有許可證,否則他就無權在此演講。你認為他有許可證嗎?」

「教授,我可不知道。」

「好吧,那我們來弄清楚。」

謝頓正要走入人群,芬南格羅斯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別輕舉妄動,教授,他帶著幾名打手。」

演講者身後站著六個年輕人,彼此間有一段距離。他們雙腿張開,兩臂交抱,臉色陰沉。

「打手?」

「武鬥用的,以防有人想做什麼傻事。」

「那麼他絕不是這所大學的成員,即使他有一張許可證,也不能帶著你所謂的‘打手’。芬南格羅斯,給大學安全警衛發訊號。就算沒有人發訊號,他們現在也該來了。」

「我想他們不願惹麻煩。」芬南格羅斯喃喃道,「拜託,教授,別出頭。如果您要我去找安全警衛,我這就去,但請您等他們來了再說。」

「也許警衛還沒來,我就能把他們驅散。」

他開始往裡面擠。這並不太難,在場有些人認識他,其他人也看得到他的教授肩章。他走到演講臺前,雙手搭在上面,輕哼一聲,縱身跳上三尺高的臺子。他懊惱地暗自想道,十年前,他用一隻手就能辦到,而且不會哼這一聲。

他在演講臺上站直身子。那演講者早已住口,正以機警而冰冷的目光望著他。

謝頓平靜地說:「先生,請出示對學生演講的許可證。」

「你是誰?」那演講者道。他故意說得很大聲,聲音傳遍全場。

「我是這所大學的教員。」謝頓以同樣大的聲音說,「你的許可證?」

「我否認你有質疑我的權利。」演講者身後的年輕人紛紛聚了過來。

「如果你沒有,我勸你馬上離開大學校園。」

「如果我不呢?」

「那麼,後果之一,大學安全警衛已在半途。」他轉身面對群眾。「同學們,」他喊道,「我們在校園內享有集會的自由,也有自由發表言論的權利,但如果我們允許沒有許可證的外人,進行未經批准的……」

一隻大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令他心頭一凜。他轉過身去,發現那是芬南格羅斯稱為「打手」的一個人。

那人說:「滾開——快點。」他的口音很重,謝頓一時無法確定他是哪裡人。

「把我趕走有什麼用?」謝頓說,「安全警衛隨時會到。」

「那樣的話,」納馬提兇狠地咧嘴一笑,「就會有一場暴動,這嚇不倒我們。」

「當然不會。」謝頓說,「你們希望引起暴動,可是你們不會如願,你們會默默離開這裡。」他再度轉身面對學生,同時甩掉搭在肩上的那隻手。「我們一定要做到,對不對?」

群眾中有人高聲喊道:「那是謝頓教授!他是好人!可別揍他!」

謝頓察覺人群中出現了矛盾心態。他知道,有些人會樂於見到大學安全警衛引發一場騷動,這種人總是有的。另一方面,一定也有人對他心存好感,還有些人雖然不認識他,卻不希望見到一名教授受到暴力攻擊。

此時響起一名女子的聲音:「小心,教授!」

謝頓嘆了一聲,緊盯著面前那幾個高大的年輕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付得了、自己的反射動作是否夠快、自己的肌肉是否夠結實——即使他是個角力高手。

一名打手慢慢湊近他,當然是過度自信,動作不怎麼快。這給了謝頓一點寶貴時間,正是他步入中年的身體所需要的。那打手面對著謝頓伸出一隻手臂,這使得拆招更加容易。

謝頓抓住那隻手臂,隨即一個迴旋,彎腰,抬手,再向下一拉(同時哼了一聲,他為什麼一定要哼一聲?),那名打手便飛了出去,部分是他自己的衝力發揮作用。他重重一聲落在演講臺外緣,右肩顯然脫臼了。

面對這個完全意料之外的發展,圍觀群眾發出狂野的喊叫。一股集體驕傲感,立時迸發出來。

「解決他們,教授!」一個聲音喊道,其他人馬上響應。

謝頓將頭髮向後撫平,儘量不大口喘氣。然後,他一腳把那個還在呻吟的打手踢下演講臺。

「還有誰要上?」他得意地問道,「或是你們要默默離去?」

他面對著納馬提與他的五名黨羽。當他們躊躇不定地僵在那裡時,謝頓說:「我警告你們,群眾現在站在我這邊。如果你們一起衝過來,他們會把你們撕爛。好了,下個是誰?來吧,一次一個。」

他將最後一句話的音量提高,還彎起手指,做出「放馬過來」的手勢。群眾隨即發出興奮的吶喊。

納馬提硬邦邦站在那裡。謝頓跳到他身後,將他的脖子箍在自己的臂彎裡。此時學生紛紛爬上演講臺,喊道:「一次一個!一次一個!」並在那些保鏢與謝頓之間築起一道人牆。

謝頓加大壓在納馬提氣管上的力道,同時在他耳旁悄聲說:「有辦法做得到,納馬提,而我知道怎麼做,我練了好多年。只要你動一動,試圖掙脫,我就毀了你的喉嚨,以後你頂多只能發出這麼小的聲音。你若珍惜你的聲音,就照我的話去做。當我鬆手時,叫那夥流氓趕緊離去。要是你說一句別的,那就會是你最後一次用正常聲音說話。倘若你再回到這個校園,不會再有好好先生了,下次我會和你算清這筆賬。」

他暫且鬆開手,納馬提立刻沙啞地說:「你們全都滾開。」那些人迅速撤退,扶著受傷的同志一塊離去。

不久之後,當大學安全警衛抵達時,謝頓說:「抱歉,諸位,虛驚一場。」

他離開運動場,帶著相當懊惱的心情,繼續踏上回家的路途。他顯露了自己不願顯露的一面——他是數學家哈里・謝頓,不是殘酷成性的角力士哈里・謝頓。

此外,他還滿懷沮喪地想,鐸絲會聽說這件事。事實上,他最好自己告訴她,以免她從別處聽來的版本,將這個事件說得比實際情況更糟。

她不會高興的。

03

她的確不高興。

鐸絲在他們的寓所門口等他。她擺出一個輕鬆的姿勢,一隻手叉著腰,看來像極了八年前在同一所大學裡,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模樣:身材苗條,浮凸有致,一頭鬈曲的金紅色頭髮——在他眼裡非常美麗,但就任何客觀角度而言則談不上。不過,在他們相識幾天之後,他就再也無法對她作出客觀評價。

鐸絲・凡納比裡!當他看到她平靜的面容時,他心裡想的是這個名字。在許多世界上,甚至在川陀的許多行政區中,一般會稱她為鐸絲・謝頓。可是,他總是認為,那會在她身上貼上所有權的標籤,而他不願這樣做,儘管早在虛無縹緲的前帝國時代,這個約定俗成的慣例便已受到認可。

鐸絲悲傷地搖了搖頭,險些攪亂了蓬鬆的鬈髮,柔聲道:「我聽說了,哈里。我究竟該拿你怎麼辦?」

「親一下不會錯的。」

「好吧,或許,但我們得先探討一下這件事,進來吧。」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你該知道,親愛的,我有我自己的課程,還有自己的研究。我仍在鑽研那個可怕的川陀王國曆史,你告訴過我,那對你的工作有絕對的必要。我是不是該全部擱下,專門在你身邊晃來晃去,以便保護你?你知道的,那仍然是我的工作。如今你在心理史學上逐漸有些進展,那更成了我責無旁貸的責任。」

「有些進展?我倒希望有。可是你不需要保護我。」

「不需要嗎?我剛才派芮奇出去找你。畢竟你遲到了,而我有些擔心。通常你要遲些回家的時候,都會事先告訴我。假如這令我聽來像是你的守護者,那很抱歉,哈里,但我的確是你的守護者。」

「守護者鐸絲,你有沒有想到過,偶爾我也想要掙脫一下鎖鏈?」

「萬一你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向丹莫刺爾交代?」

「我是不是誤了晚餐?我們點了外賣沒有?」

「沒有,我一直在等你。既然你回來了,就由你來點吧。在飲食這方面,你要比我挑剔得多。可是,不要改變話題。」

「芮奇沒告訴你說我沒事嗎?所以還有什麼好談的呢?」

「當他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控制了局面。於是他先回家來,但不比你早多少。我沒聽到任何細節。告訴我,你、在、做、什、麼?」

謝頓聳了聳肩。「校園裡有個非法集會,鐸絲,我把它驅散了。我要是沒那樣做,這所大學可能會惹上好些不必要的麻煩。」

「非得靠你阻止不可?哈里,你不再是角力士,你是個……」

他急忙插進一句:「是個老頭?」

「就角力士而言,是的。別忘了,你四十歲了。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嗯——有點僵硬。」

「我不難想象。假如你繼續裝成年輕的赫利肯運動家,總有一天會折斷一根肋骨。現在,把經過情形告訴我。」

「好吧,我和你提過雨果如何警告我,說那個九九・久瑞南的群眾運動給丹莫刺爾帶來麻煩。」

「九九。是的,這些我還知道。我不知道的那些呢?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運動場有個群眾大會,九九的一個黨羽,叫做納馬提的,在對群眾發表演說……」

「納馬提就是坎伯爾・丁恩・納馬提,久瑞南的左右手。」

「好,你知道得比我還清楚。不管他是誰,反正他當時對著大批群眾演說,卻沒有申請許可證。我想,他是希望藉此引發某種暴動。他們靠這些騷亂壯大,如果因此導致大學關閉,哪怕只是暫時的,他也能指控丹莫刺爾破壞學術自由。我猜,他們把每件事都怪在他頭上。所以我阻止了他們,在未引發暴動的情況下,把他們趕走了。」

「你似乎引以為傲。」

「有何不可?對一個四十歲的人來說,不壞啊。」

「這就是你那麼做的原因?測驗你四十歲的身體狀況?」

謝頓若有所思地鍵入晚餐選單,然後說:「不,我的確擔心這所大學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而且我還為丹莫刺爾擔心。只怕雨果的一番危機論,在我心中所留下的印象超乎我的想象。那是個蠢念頭,鐸絲,因為我知道丹莫刺爾能照顧自己。除你之外,我不能對雨果或其他人解釋這一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至少可以和你談,這帶給我難以想象的喜悅。至少據我所知,除了你我,以及丹莫刺爾自己,再也沒有人知道丹莫刺爾是打不倒的。」

鐸絲拍了一下凹陷壁板上的一個開關,起居間的餐廳部分便亮起柔和的桃色光芒。她與謝頓一同走向餐桌,上面已經鋪好亞麻桌布,擺上水晶杯與各式各樣的餐具。他們坐定後,晚餐開始送達——在傍晚這個時刻,晚餐從來不會耽擱太久,謝頓將這點視為理所當然。他們沒有必要再惠顧教員餐廳,而他早已習慣這樣的社會地位。

謝頓在食物中加些調味品,那是他們滯留麥麴生時學到的吃法。麥麴生區是個怪異、男性至上、宗教主宰一切、永遠活在過去的地方,唯有該區的調味品,是他倆唯一不厭惡的麥麴生特產。

鐸絲柔聲道:「你說‘打不倒的’是什麼意思?」

「得了吧,親愛的,他能改造別人的情感,你總不會忘記吧。如果久瑞南真變得危險,他就會被——」他用雙手做了個含糊的動作,「改造;改變他的心意。」

鐸絲顯得心神不寧,晚餐在反常的沉默中進行。直到晚餐結束,剩菜、碗盤、餐具等等全部捲入餐桌中央的廢物處理槽(然後它平穩地自動合攏),她才再度開口。「我不確定要不要和你談這件事,哈里,但我不能讓你被自己的天真所愚弄。」

「天真?」他皺起眉頭。

「是的,我們始終沒有討論過這件事,我也從未想到會有這一天。可是丹莫刺爾真有些短處,他不是打不倒的,他也可能受到傷害,而久瑞南對他的確是個威脅。」

「你這話當真嗎?」

「我當然當真。你並不瞭解機器人,至少絕不瞭解像丹莫刺爾那麼複雜的,而我剛好相反。」

04

又有一段短暫的沉默,但這只是因為思想是無聲的。謝頓的內心簡直吵翻了天。

是的,這是事實。他的妻子對機器人似乎確實有驚人的認識。過去許多年來,謝頓常對這點百思不解,最後終於放棄,將它塞進心靈的暗角。若非伊圖・丹莫刺爾——一個機器人——謝頓永遠不會遇見鐸絲。因為鐸絲是為丹莫刺爾工作的;八年前,是丹莫刺爾「指派」鐸絲接下這個任務,在謝頓亡命川陀各區的逃亡中,盡力保護他的安全。即使現在,她成了他的妻子、他的配偶、他的「另一半」,謝頓仍然不時納悶,鐸絲與機器人丹莫刺爾之間,究竟有什麼奇妙的聯絡。在鐸絲的生命中,這是謝頓唯一真正感到不屬於他,也不歡迎他的一處。而這就引出了那個最殘酷的問題:鐸絲留在謝頓身邊,是出於對丹莫刺爾的服從,還是出於對謝頓的愛?他想要相信是後者,然而……

他與鐸絲・凡納比裡在一起的日子很快樂,但那是有代價、有條件的。那個條件並非藉由討論或協議所定,而是彼此未曾言明的一種諒解,因此反倒分外嚴格。

謝頓了解,自己心目中理想妻子的各項優點,他在鐸絲身上都找到了。誠然,他沒有兒女,但他一來從未指望,二來,說老實話,也沒有多大的渴求。他擁有芮奇,在感情上,芮奇就是他的兒子,彷彿芮奇繼承了謝頓家族整個的基因組,或許有過之而無不及。

現在鐸絲卻令他想到這個問題,等於打破了這些年來讓他們相安無事的那個協定。他感到心中有一股模模糊糊但越來越強的怨氣。

可是他很快將那些想法、那些問題再度拋到腦後。他已經學會接受她是他的保護者,今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畢竟,與她共享一個家、一張餐桌、一張床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伊圖・丹莫刺爾。

鐸絲的聲音將他從冥想拉回現實。

「我說——你是不是悶悶不樂,哈里?」

他有點吃驚,因為聽她的口氣,她是在重複這句話,這使他了解他剛才不斷深陷自己的思緒,因而與她的距離越拉越遠。

「對不起,親愛的,我不是悶悶不樂——不是有意悶悶不樂。我只是在想,我該如何回應你剛才的話。」

「關於機器人嗎?」當她說出這個詞彙時,她似乎相當冷靜。

「你說,我對他們知道得不如你多。我該如何回應這句話呢?」他頓了一下,再以平靜的口吻補充道(他知道是在碰運氣),「我是說,而不至於冒犯你。」

「我可沒說你不知道機器人。假如你要引用我說的話,那就做得準確點。我說的是,你不瞭解機器人。我確信這方面你知道得很多,也許比我還多,可是‘知道’不一定代表‘瞭解’。」

「好了,鐸絲,你在故意用矛盾的言語困擾我。矛盾只有一個來源,那就是無意或刻意騙倒人的模稜兩可。我不喜歡在科學中見到這種言論,也不喜歡在日常談話中聽到,除非本意是幽默,而我認為現在並非如此。」

鐸絲以她特有的方式笑了幾聲,適可而止,彷彿歡樂過於珍貴,不能以太過慷慨的方式與人分享。「這個矛盾對你所造成的困擾,顯然已經使你變得誇張,而你在誇張時總是相當滑稽。話說回來,我會解釋的,我並沒有打算令你困擾。」她伸出手來拍拍他的手背,謝頓才驚訝地(還有點不好意思地)發覺自己已經握緊拳頭。

鐸絲說:「你常常就心理史學高談闊論,至少對我如此。你知道嗎?」

謝頓清了清喉嚨。「在這方面,我得求你大發慈悲。這個計劃是秘密的,它的本質使然。除非受到心理史學影響的人都對它一無所知,否則心理史學根本無效,所以我只能找雨果和找你談。對雨果而言,那全是直覺。他很傑出,但他太容易瘋狂地跳進未知的領域,因而我必須扮演謹慎保守的角色,不斷將他拉回來。但我自己也有些瘋狂的想法,能大聲說出來給自己聽對我很有幫助,即使——」他微微一笑,「我心裡十分明白,我說的話你一個字也聽不懂。」

「我知道我是你的共鳴板,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哈里,所以請勿暗自決定改變你的行為。自然,我並不瞭解你的數學,我只是個歷史學家,我研究的甚至不是科學史。現在,我的時間都花在經濟變動對政治發展的影響……」

「沒錯,那方面我又是你的共鳴板,難道你沒有注意到嗎?在適當的時候,我的心理史學需要用到它,所以我覺得你對我的幫助是不可或缺的。」

「很好!既然咱們找到了你和我在一起的原因——我知道,不可能是因為我天仙般的美麗——就讓我繼續解釋吧。有些時候,當你的討論脫離純粹的數學領域時,我似乎也能體會你的意思。在好些時候,你都解釋過你所謂的極簡主義之必要性。我想我能瞭解這一點,你所謂的極簡主義,是指……」

「我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鐸絲顯得有些難過。「拜託,哈里,別太自大。我不是試圖對你解釋,而是想對自己解釋。你說你是我的共鳴板,那就請你言行一致。禮尚往來才是公平的,對不對?」

「禮尚往來沒有錯,但如果我插一句嘴,你就要給我扣上自大的帽子……」

「夠了!閉嘴!你告訴過我,極簡主義是應用心理史學中最重要的一環;若試圖將不理想的歷史發展修改成理想的,或至少是較理想的,極簡主義是不可或缺的工具。你曾經說過,必需施行的變動要儘可能微小、儘可能簡單……」

「是的,」謝頓熱切地說,「那是因為……」

「不,哈里,現在是我在試著解釋,我倆都知道你當然瞭解。你必須謹守極簡主義,因為每一項變動,任何一項變動,都會帶來無數的副作用,不可能都是我們所能接受的。假如變動的規模太大,而且副作用太多的話,那麼結果必定會和你當初的計劃大相徑庭,變得完全無法預測。」

「沒錯,」謝頓說,「那是混沌效應的本質。問題在於,是否任何變動都能控制得足夠小,使得結果可被合理地預測;或是在每一方面,人類歷史都是無法避免且無從改變的混沌現象。最初,就是因為這個問題,使我認為心理史學不是……」

「我知道,可是你不讓我表達自己的觀點。問題的癥結不在於是否任何變動都能足夠小,而是任何大於極小的變動都註定帶來混沌。需要的極小值也許是零,但假如不是零,它的值仍然非常小。找出某個足夠小卻大於零的變動,將是主要的難題。好,我想,這就是你所指的極簡主義之必要性。」

「差不多就是這樣。」謝頓說,「當然,和其他理論一樣,用數學語言能作出更簡練、更嚴密的敘述。聽我說……」

「饒了我吧。」鐸絲說,「既然你知道心理史學中的極簡主義,哈里,你就該知道如何用它來解釋丹莫刺爾的處境。你並未充分理解你所擁有的知識,因為你顯然沒有想到,可將心理史學法則用到機器人學法則上。」

謝頓有氣無力地答道:「這回,我不懂你要說什麼了。」

「他也需要利用極簡法則,對不對,哈里?根據機器人學第一法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那是普通機器人的最高指導原則。可是丹莫刺爾非比尋常,對他而言,還有第零法則的存在,它甚至凌駕第一法則之上。第零法則說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整體,但這點便將丹莫刺爾套牢,正如你被心理史學法則套牢一樣。你懂了嗎?」

「我開始懂了。」

「但願如此。假如丹莫刺爾有能力改變人類的心靈,他在這樣做的時候,必須避免產生他不願見到的副作用。由於他是御前首相,他得擔心的副作用一定多得數不清。」

「如何將這個理論應用到如今的情況呢?」

「想想看吧!你不能告訴任何人丹莫刺爾是機器人,當然我是例外。因為他調整過你,使你根本做不到。可是他需要作多大的調整呢?你想要告訴別人他是機器人嗎?你仰賴他保護你、仰賴他支援你、仰賴他默默發揮影響力來幫助你,你會想毀掉他的優勢嗎?當然不會。因此,當年他需要做的變動非常小,剛好足以防止你在興奮中或不留神時脫口而出。那個變動如此微小,因此並沒有特別的副作用,這正是丹莫刺爾治理帝國所採用的一般模式。」

「對於久瑞南呢?」

「顯然和你的情況完全不同。不論他的動機為何,他勢必反對丹莫刺爾到底。毫無疑問,丹莫刺爾能改變這點,但那樣做得付出代價,會在久瑞南的組織中引起可觀的震盪,導致的結果將是丹莫刺爾無法預測的。他不願冒險傷害久瑞南,以免產生的副作用會傷及無辜,甚至可能波及全人類,所以他必須暫且放過久瑞南,直到他能找到某種微小變動——某種足夠小的變動,既能挽救局勢,又不會造成傷害。這就是為什麼雨果說得對,以及丹莫刺爾也有弱點的原因。」

謝頓一直仔細聆聽,卻沒有作出回應,似乎陷入了沉思。過了好幾分鐘,他才重新開口。「如果丹莫刺爾對這件事束手無策,那我必須挺身而出。」

「假如連他都束手無策,你又能做些什麼?」

「這件事不一樣。我並未受到機器人學法則的束縛,我不需要強迫自己遵循極簡主義。首先,我必須去見丹莫刺爾。」

鐸絲顯得有點焦慮不安。「你非去不可嗎?突顯你們兩人之間的關係,絕不能算明智之舉。」

「事到如今,我們勢必不能再假裝毫無瓜葛。自然,我不會大張旗鼓去見他,不會在全息電視上大肆宣傳,可是我必須見他一面。」

05

謝頓發覺自己對時光的流逝憤怒不已。八年前,剛來到川陀時,他凡事都能立即採取行動。當時他只擁有旅館內的一個房間、一些隨手可丟的行李,能夠隨心所欲來往川陀各行政區。

現在的他,則是每天忙著系務會議,忙著制定決策,忙著許多其他工作。想抽身見丹莫刺爾一面不是簡單的事;即使他做得到,丹莫刺爾自己的時間表也早已排滿。要找一個兩人都有空的時候,可還真不容易。

而要鐸絲對他點頭,同樣不是容易的事。「哈里,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麼。」

他不耐煩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打算做什麼,鐸絲,我希望見到丹莫刺爾時,能夠找出答案。」

「你的首要職責是心理史學,他會那樣說。」

「或許吧,我會找出答案的。」

後來,他剛剛和首相約好在八天後見面,就收到一封來信。那封信出現在他的研究室牆壁螢幕上,以稍嫌古老的字型寫成。而配合這個古老字型的,則是頗有古風的文句:敝人乞求謁見哈里・謝頓教授。

謝頓驚訝地瞪著這行字。如今即使上書皇帝陛下,也不會用這種幾世紀前的文體。

信末的署名也很特別,不像通常那樣印得清清楚楚,而是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雖然完全可以辨識,卻透出藝術大師即興揮毫的一種韻味。那個簽名是:拉斯金・久瑞南——是九九自己,乞求謁見謝頓。

謝頓不知不覺呵呵笑了幾聲。對方為何選用那種字眼,為何親筆簽名,意圖實在很明顯。這使得一個簡單的請求,變成了激發好奇心的工具。謝頓並非十分渴望與此人見面,換成平時,他絕不會有興趣。可是究竟有什麼事,值得使用古文體與藝術字?他倒想弄清楚。

他讓秘書安排了會面的時間與地點。當然是在他的研究室,而不是他的寓所。這將是一次公務會談,沒有社交的成分。

時間安排在他會見丹莫刺爾之前。

鐸絲說:「我一點也不驚訝,哈里。你打傷了他手下兩個人,其中之一還是他的首席助理;你破壞了他舉行的小小集會;而且你藉著羞辱他的代表,令他當眾丟人現眼。他想要見見你這個人,我想我最好跟你一道去。」

謝頓搖了搖頭。「我會帶著芮奇。我曉得的門道他都曉得,而且他是個身強體壯、精力充沛的二十歲青年。不過,我確定並沒有特別防範的必要。」

「你怎能如此確定?」

「久瑞南要到校園裡來見我,所以附近會有很多年輕人。在學生心目中,我還不算是個不受歡迎的人物。而且我覺得,久瑞南是那種準備充分的人,他知道我在大本營中將平安無事。我確定他會萬分客氣——絕對友善。」

「嗯。」鐸絲的嘴角稍微扭了一下。

「而且相當可怕。」謝頓補充道。

06

哈里・謝頓保持面無表情,僅僅稍微點了點頭,剛好足以表達應有的禮貌。他曾不厭其煩地查過久瑞南的多張全息像,可是,正如通常的情形,真人總有鬆懈的時候,還會隨著外界狀況不斷作出反應,因此看來絕不會和全息像一模一樣——不論事先準備得多麼充分。或許,謝頓心想,正是觀察者對「真人」的反應造成了這種差異。

久瑞南是個高個子,至少與謝頓一樣高,但其他尺度都更為巨大。這並非由於他有強壯的體格,因為他給人一種鬆軟的印象,雖然還談不上肥胖。他有一張圓臉,一對淺藍色眼珠,一頭算是沙色而不是黃色的濃密頭髮。他穿著一件冷色的連身服,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令人產生友善的錯覺,卻也明擺那只是你的錯覺而已。

「謝頓教授,」他的聲音低沉,且在嚴格控制之下,那是演說家特有的聲音,「我很高興見到你,非常感謝你應允這次會晤。我確信你不會介意我帶了一個同伴,我的左右手,雖然我事先未曾對你言明。他叫坎伯爾・丁恩・納馬提——他的名字有三個部分,你該注意到了。我相信你曾經見過他。」

「是的,我見過,那次事件我記得很清楚。」謝頓帶著點嘲諷的神態望著納馬提。上次相遇時,納馬提正在大學運動場演講。此時,在輕鬆的情況下,謝頓趁機仔細打量他一番。納馬提身高中等,有著瘦削的臉龐、蠟黃的面色、黑色的頭髮,以及一張寬大的嘴巴。他不像久瑞南那樣似笑非笑,也沒有任何顯著的表情,只表現出一份謹慎的機警。

「我的朋友納馬提博士——他的學位是古代文學——自己要求與我同來,」久瑞南的笑容加深了一點,「他是來道歉的。」

久瑞南瞥了納馬提一眼。納馬提起初抿著嘴,但隨即以平板的聲音說:「對於在運動場發生的事,教授,我很抱歉。我不太清楚管理校園集會的嚴格規定,又有點被自己的激情迷了心竅。」

「這是可以理解的,」久瑞南說,「他當時也不太清楚你的身份。我想,我們現在大可忘掉這場不愉快。」

「我向你們保證,兩位先生,」謝頓說,「我並沒有多麼希望記住這件事。這是我兒子,芮奇・謝頓,所以你們看,我也有個同伴。」

芮奇已經蓄起兩撇又黑又濃的八字鬍,那是達爾人的男性象徵。八年前,他與謝頓初遇時,臉上連一根毛也沒有;那時他是個野孩子,衣衫襤褸,飢腸轆轆。他個子不高,但動作靈活,肌肉發達,而且他的表情刻意分外高傲,好在肉體身高上增加幾寸精神高度。

「早安,年輕人。」久瑞南說。

「早安,閣下。」芮奇答道。

「請坐,兩位先生。」謝頓說,「我能招待兩位吃點或喝點什麼嗎?」

久瑞南舉起雙手,做出婉拒的手勢。「不了,教授,這並不是社交性的拜會。」他在謝頓指示的位置坐下來,「不過我希望,將來會有許多次這樣的拜會。」

「如果有公事要談,那就開始吧。」

「那樁蒙你寬宏大量答應忘掉的小意外,謝頓教授,我已經聽說了,但我不禁納悶你為何要冒險那樣做。那是相當危險的事,你必須承認。」

「事實上,我不這麼認為。」

「但我認為如此。所以我冒昧地盡我所能,查出一切有關你的資料,謝頓教授。你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我發現你來自赫利肯。」

「是的,我在那裡出生,記錄上寫得很清楚。」

「而你在川陀已經待了八年。」

「那也是一項公開的記錄。」

「而你一開始,就藉著你發表的一篇數學論文而聲名大噪。那是關於——你稱它作什麼?心理史學是嗎?」

謝頓非常輕微地搖了搖頭。對於當初那個輕率的舉動,他不知道後悔過多少次。當然,當初他並不覺得那是輕率的。他說:「那只是年少的輕狂,結果一事無成。」

「是嗎?」久瑞南環顧四周,露出驚喜的神態,「但現在的你,是川陀一所著名大學的數學系系主任。而且我相信,你只有四十歲。順便提一下,我今年四十二,所以我絕不認為你有多老。你一定是個非常優秀的數學家,才能勝任這個職位。」

謝頓聳了聳肩。「我對這個問題不願置評。」

「或者,你一定有些有權有勢的朋友。」

「我們都希望結交有權有勢的朋友,久瑞南先生,可是我想你在這裡找不到半個。大學教授幾乎不可能結交有權有勢的朋友,甚至有時我想,什麼樣的朋友都交不到。」他微微一笑。

久瑞南也露出微笑。「難道你不將大帝視為一位有權有勢的朋友嗎,謝頓教授?」

「我當然會,可是那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在我的印象中,大帝是你的朋友之一。」

「久瑞南先生,我確定那些記錄會告訴你,八年前我覲見過大帝陛下一次。前後大概頂多一小時,當時我看不出他顯得多麼熱絡。後來我再也沒有和他說過話,甚至沒再見過他,當然不包括在全息電視上。」

「但是,教授,不一定非得和大帝見面或說話,才能結交這位有權有勢的朋友。只要能和伊圖・丹莫刺爾,那位御前首相,見面或說話就夠了。丹莫刺爾是你的保護者,既然他和你有這重關係,我們當然能說大帝和你也有這重關係。」

「你是否在那些記錄的任何地方,找到所謂丹莫刺爾首相保護我的記載?或是那些記錄中有任何記載,能夠讓你推匯出這個結論?」

「既然你們兩人的關係眾所周知,我又何必搜尋記錄呢?這件事你知我知,就讓我們將它當成已知數,繼續討論下去吧。還有,拜託,」他舉起雙手,「省省吧,別跟我掏心掏肺地否認什麼事,那樣只會浪費時間。」

「實際上,」謝頓說,「我正準備問,你為什麼認為他會想保護我?有什麼目的?」

「教授!你是在假裝認為我是老天真,藉此刺傷我嗎?我剛才提到你的心理史學,丹莫刺爾要的就是它。」

「而我告訴過你,那只是年少的輕率之作,結果一事無成。」

「你可以告訴我許多許多事情,教授,但我沒有義務接受你的說法。好了,讓我坦白講吧。在我手下一些數學家的幫助下,我讀了一遍你的原始論文,並試圖瞭解它的內容。他們告訴我,那是個瘋狂的夢想,而且相當不可能……」

「我相當同意他們的說法。」謝頓道。

「可是我有一種感覺,丹莫刺爾在等它發展成功並派上用場。如果他能等,那我也能等。讓我來等它,謝頓教授,對你會比較好。」

「為什麼?」

「因為丹莫刺爾不會在他的位子上再待多久,反對他的輿論正步步高漲。當大帝厭倦這個不受歡迎的首相時,就可能會找人取而代之,以免受他的連累而失去皇位。大帝的寵愛甚至可能降臨不才的在下。而你仍將需要一位保護者,他要能確保你得以在安定中工作,而且擁有充足的經費,來負擔你所需要的裝置和助理。」

「而你會是那位保護者嗎?」

「當然,而且和丹莫刺爾的理由一樣。我想要一個成功的心理史學技術,好讓我能更有效率地治理帝國。」

謝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等了一會兒,然後說:「可是這樣的話,久瑞南先生,我為什麼一定要關心這件事呢?我是個窮學者,過著平靜的生活,埋首於與世無爭的數學和教育工作。你說丹莫刺爾是我現在的保護者,而你將是我未來的保護者。那麼,我大可繼續默默從事自己的工作,而讓你和首相去分個勝負,不論是誰勝利,我仍然有個保護者。或者,至少你是這麼說的。」

久瑞南僵凝的笑容似乎斂去一點。坐在一旁的納馬提,則將陰沉的臉孔轉向久瑞南,彷彿想說些什麼。但久瑞南一隻手稍微動了動,納馬提便輕咳一聲,什麼也沒有說。

久瑞南道:「謝頓博士,你是個愛國者嗎?」

「啊,當然啦。帝國已經為人類帶來數千年的和平——至少,大多數歲月如此——而且促進了人類穩定的發展。」

「話是沒錯,可是過去一兩個世紀,進步的步調卻減緩了。」

謝頓聳了聳肩。「這方面我沒有研究。」

「你不必有研究。你知道的,在政治上,過去一兩個世紀是動亂的時代。皇帝在位的時間都很短,有時還因為遇刺而更加縮短……」

「光是提到這種事,」謝頓插嘴道,「就已經接近叛國。我寧可你不……」

「好啦,」久瑞南上半身靠向椅背,「看你多沒安全感。帝國正在衰敗,我願意公開這麼說。那些追隨我的人也這麼說,因為他們看得太清楚。我們需要換一個人在大帝身邊,他要能夠控制整個帝國、壓制似乎無所不在的反叛企圖、賦予軍隊應有的領導權、引導經濟……」

謝頓不耐煩地抬起手,做了一個要求暫停的動作。「而你就是做那些事的人,對不對?」

「我打算當那個人。那不會是個簡單的工作,而且我猜不會有許多志願者,理由很明顯。丹莫刺爾當然做不到,在他手中,帝國的衰落正向完全崩潰加速前進。」

「可是你有辦法阻止嗎?」

「是的,謝頓博士。藉著你的幫助,藉著心理史學。」

「藉著心理史學,或許丹莫刺爾也能阻止帝國的崩潰——假使心理史學真的存在。」

久瑞南心平氣和地說:「它的確存在,我們別再假裝了,但它的存在幫不了丹莫刺爾。心理史學只是工具,還需要一個瞭解它的頭腦,以及一雙懂得使用它的手。」

「而你有這樣的頭腦和雙手,是嗎?」

「是的,我瞭解自己的長處。我要心理史學。」

謝頓搖了搖頭。「你愛要什麼都可以,反正我沒有。」

「你有,你有,我不和你爭論這點。」久瑞南傾身湊近謝頓,彷彿希望將聲音直接灌進他的耳朵,而不是藉著聲波載送過去,「你說你是個愛國者。我必須取代丹莫刺爾,以免帝國遭到毀滅。然而,取代過程本身就可能大大削弱帝國的元氣。我不希望有這種結果,而你可以指導我如何順利地、巧妙地達成這個目標,不至於造成傷害或破壞——看在帝國的份上。」

謝頓說:「我辦不到,你指控我擁有我所沒有的知識。我很願意效勞,可是我辦不到。」

久瑞南突然站起來。「好吧,你知道了我的心意,以及我想向你要什麼。好好想一想,此外,我還要請你為帝國想一想。你或許覺得應該忠於你的朋友,丹莫刺爾,這個全銀河人類的掠奪者。小心點,你所做的有可能動搖帝國的根本。我以銀河中萬兆人類的名義求你幫助我,請想想帝國吧。」

他的聲音壓低了,變成令人毛骨悚然且強而有力的低語,謝頓感到自己幾乎在發抖。「我隨時都會想到帝國。」他說。

久瑞南說:「那麼,我現在要求的就是這些。謝謝你應允會見我。」

當研究室的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久瑞南與他的同伴大步離去時,謝頓默默望著他們兩人的背影。

他皺起眉頭。有件事困擾著他,而他不確定究竟是什麼事。

07

納馬提的黑眼珠緊盯著久瑞南。此時,他們坐在斯璀璘區的辦公室中。這裡不算是個精緻的總部,而是一間刻意遮掩的場所。他們在斯璀璘勢力還弱,但他們一定會逐漸壯大。

這個運動的成長相當驚人。三年前,它從一無所有開始,如今觸鬚已延伸至川陀各個角落。當然,各處的勢力仍有大小之別。外圍世界則大多尚未觸及——丹莫刺爾花了很大力氣讓那些世界滿意,但那正是他的錯誤。發生在川陀上的叛亂才真正危險;其他地方的叛亂不難控制,而在這裡,丹莫刺爾卻可能因此垮臺,奇怪的是他自己竟然不瞭解。但久瑞南始終堅信一個理論,即丹莫刺爾的聲譽被過分誇大了,只要有人敢反對他,便能證明他只是個空殼子,而大帝一旦發覺自身安全難保,就會立刻剷除這個首相。

至少,目前為止,久瑞南的預測都一一應驗。除了一些小事,例如最近在斯璀璘大學被謝頓這傢伙破壞的那場集會,他從未走錯路。

或許正因為如此,久瑞南堅持要見他一面。即使腳趾頭的一粒小肉刺,也必須處理掉。久瑞南很喜歡這種絕不犯錯的感覺,而納馬提不得不承認,對未來一連串成功的展望乃是繼續成功的最佳保證。為了避免失敗的羞辱,人們傾向於加入顯然佔上風的一方,即使那樣做有違自己的心意。

但是,這次與這個謝頓的會晤算是成功嗎?或是原先那粒肉刺旁又長出了第二粒?納馬提不喜歡被一路拉去,只是為了向對方低聲下氣地道歉,他看不出那樣做有什麼好處。

現在久瑞南坐在那裡,沉默不語,顯然陷入了沉思。他輕咬著拇指的指尖,彷彿試圖從中吸取某種心靈養分。

「九九。」納馬提輕聲喚道。群眾在公開場合拼命吶喊的這個暱稱,只有極少數人能真正用來稱呼久瑞南,而納馬提便是其中之一。久瑞南用這些方法賺取群眾對他的愛戴,但在私下的場合,除了那些一開始就跟著他的戰友,他要求每個人都對他必恭必敬。

「九九。」他再度喚道。

久瑞南抬起頭來。「啊,坎・丁,什麼事?」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暴躁。

「九九,我們要怎樣對付謝頓這傢伙?」

「對付?現在什麼都別做,他可能會加入我們。」

「為什麼要等?我們可以對他施壓;我們可以拉動大學裡幾根線,讓他日子不好過。」

「不,不。目前為止,丹莫刺爾一直放任我們發展,那傻子過度自信。不過,我們絕對不能做的一件事,就是逼他在我們準備好之前採取行動。如果我們以魯莽的手段對付謝頓,就有可能導致那種結果。我覺得丹莫刺爾對謝頓極為重視。」

「因為你們兩人談到的那個心理史學?」

「正是。」

「那是什麼東西?我從沒聽說過。」

「很少有人聽說過。那是一種分析人類社會的數學方法,最終的目標是預測未來。」

納馬提皺起眉頭,發覺自己不知不覺移開了久瑞南一點。這是久瑞南的玩笑嗎?是為了要讓他發笑嗎?納馬提向來不清楚別人何時或為何指望他發笑,他自己從來沒有那種衝動。

他說:「預測未來?如何預測?」

「啊!假使我知道,我還需要謝頓做什麼?」

「坦白講我不相信,九九。一個人怎能預知未來?那是算命。」

「我知道。但在這個謝頓打散了你的小小集會後,我徹底調查過他。八年前他來到川陀,在一個數學家會議上,發表了一篇有關心理史學的論文,然後整個東西就銷聲匿跡。再也沒有任何人提到,甚至包括謝頓自己。」

「那麼,聽起來好像一文不值。」

「喔,不,正好相反。假使它慢慢消失,假使它受到冷嘲熱諷,那我會說它一文不值。但突然間被完全切斷,卻代表整個東西被放進了冰窖的最深處。這就是丹莫刺爾也許根本沒有阻止我們的原因。說不定指引他的並不是愚蠢的過度自信,而是心理史學,它一定正在作些預測,丹莫刺爾則計劃於適當時機善加利用。果真如此,我們就有可能失敗,除非我們自己也能利用心理史學。」

「謝頓聲稱它不存在。」

「假使你是他,你不會這麼做嗎?」

「我還是要說,我們應該對他施壓。」

「沒有用的,坎・丁,你可聽過‘文恩的斧頭’這個故事?」

「沒有。」

「假使你是尼沙亞人,就一定會聽過,那是我家鄉一個很有名的民間故事。簡單地說,文恩是個伐木工,他有一把神奇的斧頭,只要輕輕一揮,就能砍倒任何樹木。這把斧頭珍貴無比,他卻從來不必花工夫收藏或保管,而它也始終沒被偷走。因為除了文恩自己,沒有人能舉起或揮動這把斧頭。

「嗯,目前這個時候,除了謝頓自己,沒有人處理得了心理史學。假使由於我們強迫他,令他不得不站到我們這邊,我們就永遠無法確定他的忠誠。他很可能會力陳某種看來似乎對我們有利的行動方針,卻巧妙地偷天換日,以致一段時日後,我們竟發現自己一夜之間被摧毀了。不,他必須因為希望我們獲勝,而自願投入我們的陣營,為我們效力。」

「可是我們怎能說服他呢?」

「謝頓有個兒子,我記得他叫芮奇。你有沒有注意到他?」

「沒有特別注意。」

「坎・丁,坎・丁,如果你不注意每一件事,你就永遠抓不到重點。那年輕人全神貫注聽我說話,他的眼睛透露出他的心意。他被打動了,我看得出來。若說有哪件事是我看得出來的,那就是我打動他人的程度。當我搖撼了某個心靈,當我驅使某人回心轉意時,我心裡都會有數。」

久瑞南微微一笑,那不是他在公開場合所展現的假惺惺且逢迎的笑容。這次是一個衷心的微笑,有些冰冷而咄咄逼人。

「我們來看看能對芮奇做些什麼,」他說,「還有是否能通過他,讓我們得到謝頓。」

08

兩位政治人物走後,芮奇一面望著謝頓,一面摸著自己的八字鬍。撫摸這兩撇鬍子能為他帶來滿足感。在斯璀璘區,雖然也有些男人留八字鬍,但通常都是稀疏的次等貨,而且色澤不明顯;即使色澤深濃,仍然是稀疏的次等貨。大多數男人則根本不留,只好讓他們的上唇裸露在外。例如謝頓就沒有,不過那樣也好,從他的髮色看來,他配上兩撇鬍子會很滑稽。

他凝視著謝頓,等待他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最後發覺自己再也等不下去。

「爸!」他喚道。

謝頓抬起頭來說:「什麼事?」他的聲音帶著些許惱怒,因為他的沉思被打斷了,芮奇如此判斷。

芮奇說:「我認為你根本不該見那兩個傢伙。」

「哦?為什麼?」

「嗯,那個瘦子,不管他叫什麼名字,就是你在運動場找他麻煩的那個傢伙。他不會喜歡那件事的。」

「可是他道歉了。」

「他不是真心的。而另一個傢伙,久瑞南,他可危險得很。萬一他們帶著武器呢?」

「什麼?在這所大學?在我的研究室?當然不會,這裡又不是臍眼。此外,如果他們輕舉妄動,我能同時收拾他們兩個,輕而易舉。」

「我可不敢說,爸,」芮奇透著懷疑的口氣,「你越來越……」

「別說出來,你這忘恩負義的小子。」謝頓一面說,一面伸出一根指頭做訓誡狀,「你說的話會和你母親一模一樣,而我已經受夠了她。我沒有越來越老,或者,至少還沒那麼老。何況還有你在我身邊,你幾乎是和我一樣老練的角力士。」

芮奇皺了一下鼻子。「角力沒啥好耍。」沒有用的。芮奇聽到自己那樣說,心裡就很清楚,即使離開達爾那個泥淖已有八年,他的達爾腔仍會脫口而出,明顯標示著他是低下階層的一員。而且他個子很矮,有時他甚至會覺得自己發育不良。但他擁有八字鬍,沒有人會用施捨的目光看他第二眼。

他說:「你準備怎樣對付久瑞南?」

「目前,什麼也不做。」

「這個嘛,爸,聽我說。我在川陀全視上看過久瑞南幾回,我甚至把他的演講錄到全息影帶上。大家都在談論他,所以我想我該看看他到底在說些什麼。你可知道,他的話真有幾分道理。我不喜歡他,也不相信他,可是他的話確有幾分道理。他希望各區擁有平等的權利,以及平等的機會,而那沒啥不對,不是嗎?」

「當然沒錯,所有的文明人都這麼想。」

「那我們為什麼沒有那種東西呢?大帝這麼想嗎?丹莫刺爾呢?」

「大帝和首相有整個帝國需要操心,他們無法將全副心力集中在川陀上。久瑞南口頭談談平等當然容易,他肩上沒有責任。假使他處於統治者的地位,便會發覺他的心力被帝國二千五百萬顆行星大大分散。非但如此,他還會發覺川陀各區在每方面都和他作對;每一區都想為自己爭取很多平等,卻不希望別區獲得太多。告訴我,芮奇,只為了讓久瑞南證明他做得到什麼,你認為就該讓他有有執政的機會嗎?」

芮奇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我存疑。但如果他剛才想對你怎麼樣,還沒移動兩釐米,我就會抵住他的喉嚨。」

「那麼,你對我的忠心,超過了你對帝國的關懷。」

「當然,你是我爸。」

謝頓以憐愛的目光望著芮奇,但在這個目光背後,他卻生出一絲不確定感。久瑞南近乎催眠的影響力有多麼深遠呢?

09

哈里・謝頓在座椅上向後仰,垂直的椅背立刻傾斜,讓他保持斜倚的坐姿。他的雙手墊在腦後,雙眼沒有任何焦點。他的呼吸則非常輕,真的非常輕。

鐸絲・凡納比裡待在房間另一端,她剛關掉閱讀鏡,並將微縮膠片放回原位。剛才她相當專心地工作了好一段時間,在修訂她對早期川陀歷史中「弗羅倫納事件」的意見。她覺得若暫停一下,猜猜謝頓在思考什麼,會是個頗為適當的休息。

一定是心理史學。他也許要花掉後半生所有的時間,探尋這個「半混沌技術」的各種蹊徑。很可能他一輩子也無法完成,到頭來將這項工作留給別人(應該是留給雨果,只要這個年輕人沒有被這個問題也耗得油盡燈枯),他則會因為不得不如此而傷透了心。

然而,這給了他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始終擁抱著這個問題,會讓他活得更長久,這使她感到欣慰。總有一天她會失去他,她心裡明白,而且發覺這個想法困擾著她。剛開始的時候,她的任務十分單純,只是為了他所擁有的知識而保護他,當時看來,似乎不會發生這種事。

它在何時轉變成自己的需要呢?她又怎麼會有如此的需要呢?這個男人究竟有什麼魅力,即使明知他安然無事,因此根深蒂固的命令並不會化為行動,看不到他仍會令她心神不寧?根據命令,她需要關切的只有他的安危。其他的情緒是怎麼闖進來的?

很久以前,當那些情緒明顯浮現之際,她曾對丹莫刺爾提到這件事。

當時,他表情嚴肅地望著她,說道:「你的心思很複雜,鐸絲,因此這個問題並沒有簡單的答案。在我的生命中,曾經出現過一些人,他們的存在使我更容易思考,使我作出反應時更加愉快。我曾經試圖衡量,在他們存在時和終於消失後,我的反應所呈現的難易變化,看看總結起來,我究竟是得是失。在這個過程中,我明白了一件事。他們的出現所帶來的快樂,勝過他們逝去所留下的遺憾。所以說,整體而言,體驗你現在所體驗的,總比放棄來得好。」

她心想:哈里總有一天會留下大片空白,而每過一天就更接近那一天,我絕不能想這件事。

為了拋開這個念頭,她終於決定打斷他的思緒。「你在想什麼,哈里?」

「什麼?」謝頓顯然花了一番力氣,才將目光重新聚焦。

「我想一定是心理史學,我猜你又在探索另一條死衚衕。」

「這個嘛,那回事暫時不在我心上。」他突然哈哈大笑,「你想知道我在想什麼嗎?頭髮!」

「頭髮?誰的?」

「此時此刻,是你的。」他柔情地望著她。

「有什麼不對勁嗎?我該染成別的顏色嗎?還是說,過了這麼多年,也許該出現白髮了?」

「得了!誰要你的頭髮變白。只是它使我聯想到其他事情,比如說尼沙亞。」

「尼沙亞?那是什麼?」

「前帝國時代的川陀王國始終沒有涵蓋它,所以你沒聽過並不令我驚訝。它是一個世界,一個小世界;遺世獨立,微不足道,乏人問津。我會對它稍有了解,只是因為我不厭其煩地查過資料。在二千五百萬個世界當中,只有極少數真能長久名揚星際,但我懷疑是否還有任何世界像尼沙亞那麼不重要。而這點就相當重要,你懂了吧。」

鐸絲將她的參考資料推到一旁,說道:「你總是告訴我說你厭惡矛盾,這個新嗜好又是怎麼回事?這個不重要的重要性到底是什麼?」

「喔,當我自己製造矛盾時,我倒是不在乎。你可知道,久瑞南來自尼沙亞。」

「啊,原來你關切的是久瑞南。」

「沒錯,在芮奇的堅持下,我看了一些他的演講。內容沒有多大意義,但是整體而言,卻能造成近乎催眠的效應,芮奇就被他深深打動了。」

「我猜任何出身達爾的人都會,哈里。久瑞南對各區平等的堅定訴求,自然會吸引那些受壓迫的熱閭工。你記得我們在達爾的所見所聞嗎?」

「我記得非常清楚,我當然不會怪這孩子。令我困擾的,只是久瑞南來自尼沙亞。」

鐸絲聳了聳肩。「嗯,久瑞南總得從某處來。反之,尼沙亞和其他任何世界一樣,有時總會對外輸出移民,甚至對川陀輸出。」

「沒錯,可是,正如我所說,我不厭其煩地對尼沙亞作了一番調查。我甚至設法和那兒某個低層官員做過一次超空間接觸,花了好大一筆信用點,而我無法心安理得地讓繫上付賬。」

「你有任何值回點數的發現嗎?」

「我想應該有。你可知道,久瑞南總是講些小故事來闡明他的論點,那些故事都是他的母星尼沙亞上的傳說。在川陀上,這樣做對他有很大的好處,因為會使他顯得平凡普通,滿腦子樸素的哲學。那些故事充斥於他的演說中,讓人覺得他來自一個小世界,在一個與世隔絕的農場長大,周圍是一片原始的生態環境。人們喜歡這一點,尤其是川陀人,他們寧死不願困在原始的生態環境裡,但是照樣喜愛夢想。」

「可是這有什麼問題呢?」

「奇怪的是,和我談話的那個尼沙亞人,對那些故事一個也不熟悉。」

「這沒什麼意義,哈里。它或許是個小世界,但它總是個世界。在那個世界上,久瑞南的出生地所流行的故事,不一定在那個官員的家鄉同樣流行。」

「不,不。民間故事通常都是世界性的,頂多只是改頭換面一番。不過除了這點之外,我還很不容易聽懂那人的口音,他說的銀河標準語有濃重的腔調。為了確定這件事,我還和那個世界上其他幾個人談過,結果他們都有同樣的腔調。」

「那又怎麼樣?」

「久瑞南沒有那種腔調,他講的是相當純正的川陀話。實際上,比我說的好得太多了。我帶有赫利肯方言的‘兒’音,而他完全沒有。根據記錄顯示,他在十九歲時來到川陀。在我看來,一生最初十九年都說那種粗俗的尼沙亞式銀河標準語,來到川陀後,那種腔調竟然完全消失,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不論他在這裡待了多久,總會殘留一點那種腔調。看看芮奇,還有他偶爾脫口而出的達爾獨特用語。」

「從這一切,你推論出什麼來?」

「我推論出的是——我整晚坐在這裡,像個推理機一般推論良久,得到的結論是——久瑞南根本不是從尼沙亞來的。事實上,我想他之所以挑選尼沙亞,假裝那是他的故鄉,只是因為它那麼偏僻遙遠、那麼與世隔絕,以致沒有人會想要查證。他一定做過徹底的電腦搜尋,才找到這樣一個最不可能被拆穿謊言的世界。」

「可是這實在荒謬,哈里。他為什麼假裝來自一個並非真正故鄉的世界?這代表需要竄改大量的記錄。」

「或許那正是他做過的事情。或許他在內政部有夠多的追隨者,使這件事得以實現。或許每個人所做的更動都微乎其微,根本算不上竄改。而他所有的追隨者都太狂熱,以致沒有人談論這一點。」

「但問題還是——為什麼?」

「因為我懷疑,久瑞南不希望人們知道他的真正出身。」

「為什麼?帝國境內所有世界一律平等,不論是根據法律或根據慣例。」

「這我就不敢說了,在真實人生中,這些高度理想的理論從未真正實現。」

「那麼他是從哪裡來的?你究竟有沒有任何概念?」

「有的,這就把我們帶回頭髮這個話題了。」

「和頭髮有什麼關係?」

「當時,我坐在久瑞南對面打量他,越看越不對勁,卻不知道為什麼有那種感覺。後來我終於瞭解,是他的頭髮使我覺得不對勁。它具有某種特質,一種生命,一種光澤……一種完美,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然後我明白了,他的頭髮是以人工仔細種植在頭皮上的,他頭上本來不該有那種東西。」

「不該有?」鐸絲眯起雙眼,顯然她突然領悟了,「你的意思是……」

「沒錯,我正是那個意思。他來自那個活在過去、受神話支配的川陀麥麴生區,那就是他一直努力掩飾的事實。」

10

鐸絲・凡納比裡冷靜地思考這個問題。冷靜是她唯一的思考模式,她向來沒有熾烈的情緒。

她閉起雙眼以便集中精神。她與謝頓造訪麥麴生已是八年前的事,而且在那裡未曾停留太久。除了食物之外,那裡實在沒有什麼值得恭維的。

心中的影像逐漸升起。那是個嚴苛的、禁慾的、男性中心的社會,強調的是過去,人人除去全身毛髮——那是一種心甘情願的痛苦過程,好讓他們與眾不同,好讓他們「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她還想到他們的種種傳說,以及他們對過去的記憶(或幻想)——當時他們統治整個銀河,擁有倍增的壽命,與機器人生活在一起。

鐸絲張開眼睛,問道:「為什麼,哈里?」

「什麼為什麼,親愛的?」

「為什麼他要假裝不是來自麥麴生?」

她並不認為他對麥麴生的記憶會比自己詳盡;事實上,她知道這不可能,但是他的心智比她優越,至少絕對不同。她自己的心智只能從事記憶,以及靠數學演繹程式得出明顯的推論;他的心智則能做出意料之外的躍遷。謝頓喜歡假裝讓他的助手雨果・阿馬瑞爾獨享直覺,可是這點瞞不過鐸絲。謝頓還喜歡扮成出世的數學家,透過一雙永遠存疑的眼睛觀察這個世界,而這點同樣瞞不過她。

「為什麼他要假裝不是來自麥麴生?」當她重複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坐在那裡,目光聚焦於自己內心深處。每當他透出這種眼神,鐸絲總會聯想到他又試圖從心理史學的概念中,再榨出一小滴的用處與效力。

謝頓終於開口:「那是個嚴苛的社會,是個處處設限的社會。總是會有人不滿這種控制一切思想言行的方式;總是會有人覺得自己無法馴服地套上韁索,而嚮往較世俗的外界中更大的自由。這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他們培植人工毛髮?」

「不,通常不會。一般的脫韁者會戴假髮,那樣做簡單得多,但效果也差得多——脫韁者是麥麴生人對那些背離人士的稱呼,當然,他們鄙視那些人。我聽人家說,真正認真的脫韁者會培植人工毛髮。那種過程既困難又昂貴,但是幾乎可以亂真。以前我從未見過這種人,不過我聽說過。我花了許多年的時間,研究川陀上的八百個行政區,試圖整理出心理史學的基本法則和數學模式。遺憾的是,我累積的成果實在太少,但我的確學到一些東西。」

「可是,脫韁者為何必須隱藏來自麥麴生的事實?據我所知,他們並沒有遭到迫害。」

「沒錯,他們沒有。事實上,一般人並不認為麥麴生人是劣等民族。不過實際情況更糟,誰也不把麥麴生人當一回事。大家都承認他們相當聰明,而且教育水準高、尊貴、文明、精於飲食,他們保持該區繁榮的本事簡直嚇人,可是沒有人把他們當一回事。在外人眼中,他們的信仰荒唐、滑稽,而且愚蠢得難以置信,這種看法甚至烙在麥麴生脫韁者的身上。一個試圖在政府裡面掌權的麥麴生人,會在眾人的鬨笑聲中垮臺。讓人害怕沒有關係,甚至受人輕視也能安然無事,但是被人嘲笑——則註定完蛋。久瑞南想要當首相,所以他必須有頭髮;而為了高枕無憂,他必須裝成是在某個偏遠的世界長大,而且儘可能讓那個世界離麥麴生越遠越好。」

「當然有些人是自然的禿頭。」

「絕不會像麥麴生人自願接受的脫毛那般徹底。若在外圍世界,那不會有太大關係。但是對外圍世界而言,麥麴生只是個遙遠的傳說。麥麴生如此閉關自守,實在很少有麥麴生人離開過川陀。不過,川陀上的情形則不同。雖然有些人禿頭,但他們通常還保有一圈頭髮,以宣示他們並非麥麴生人,或者他們會留鬍鬚。少數完全沒有毛髮的——通常是一種病態——運氣就不好了。我猜他們必須隨身攜帶一張醫生證明,以證明他們不是麥麴生人。」

鐸絲微微皺著眉頭說:「這點對我們有任何幫助嗎?」

「我還不確定。」

「你不能公佈他是麥麴生人嗎?」

「我不確定這點是否容易辦到。他一定把狐狸尾巴藏得很好,而即使辦得到……」

「怎麼樣?」

謝頓聳了聳肩。「我不想訴諸種族偏見。川陀現在的社會情勢已經夠糟了,更何況放縱誰都無法控制的激情。萬一我實在需要拿麥麴生做文章,那會是我最後的手段。」

「所以說,你也要用極簡主義。」

「當然。」

「那你會怎麼做呢?」

「我已經約好要和丹莫刺爾見面,他也許知道該怎麼做。」

鐸絲以銳利的目光望著他。「哈里,你是不是漸漸無法自拔,指望丹莫刺爾能為你解決所有的問題?」

「沒有,但他或許會解決這個問題。」

「假如他不會呢?」

「那麼我必須想別的辦法,對不對?」

「比如說?」

謝頓的臉龐掠過一個痛苦的表情。「鐸絲,我不知道,你也別指望我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11

伊圖・丹莫刺爾不常露面,只有在克里昂大帝面前例外。隱身幕後是他的一貫政策,原因不一而足,其中之一是他的外表幾乎沒有歲月的痕跡。

哈里・謝頓已有好幾年未曾見過他,而且除了剛到川陀那段日子之外,從未與他真正私下交談過。

有鑑於拉斯金・久瑞南最近那次示威性的拜會,謝頓與丹莫刺爾都覺得最好別張揚兩人的關係。哈里・謝頓倘若造訪位於皇宮的首相辦公室,不可能不引人注目。因此為了保障安全,他們將會面的地點,定在鄰近御苑的「穹緣旅館」裡一間雖小但裝置豪華的套房中。

這次與丹莫刺爾會面,沉痛地勾起謝頓昔日的回憶。僅僅丹莫刺爾看起來和過去一模一樣,便令沉痛的感覺更為加劇。他的臉龐仍保有稜角分明的特徵,他的身材仍然高大壯碩,頭髮則依舊是略帶金黃的淺黑色。他不算英俊,但顯得威嚴而高貴,看來就像人們心目中一位帝國首相應有的理想形象,與過去歷史上那些首相完全不同。單是他的外貌,謝頓心想,就給了他駕馭皇帝以及控制宮廷與整個帝國的一半力量。

丹莫刺爾向他走來,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容,卻一點也沒有改變嚴肅的神情。

「哈里,」他說,「很高興見到你。我有幾分擔心你會改變心意,而取消這個約會。」

「我則十分擔心你會那樣做,首相。」

「叫我伊圖——假如你不敢叫我的真名。」

「我不能,我喊不出來,你知道的。」

「對我可以。說吧,我滿喜歡聽的。」

謝頓猶豫了一下,彷彿無法相信他的嘴唇能框出那幾個字,或是他的聲帶能發出那幾個音。「丹尼爾。」他終於說了出來。

「是的,機・丹尼爾・奧利瓦。」丹莫刺爾說,「很好,你將和我一同進餐,哈里。和你共餐的話,我就不必吃任何東西,那將是一大解脫。」

「樂於從命,雖然我不認為單方面進食是真正的歡宴。嘗一兩口當然……」

「就能讓你高興……」

「話說回來,」謝頓道,「我忍不住擔心,相聚時間太長是不是明智之舉。」

「是明智的。這是聖命,大帝陛下要我這麼做。」

「為什麼,丹尼爾?」

「再過兩年,十載會議又要召開了。你看起來很驚訝,難道你忘了嗎?」

「並不盡然,我只是沒想到這件事。」

「你不準備參加嗎?上次你可是熱門人物。」

「沒錯,我的心理史學是有點熱門。」

「你吸引了大帝的注意,沒有其他數學家做到這一點。」

「最初受到吸引的人是你,而不是大帝。然後我就不得不東躲西藏,遠離大帝的注意,直到我能向你保證,我對心理史學的研究已經邁出第一步,從此以後,你才允許我待在安全隱蔽的角落。」

「在一個舉世聞名的數學系當系主任,可不算待在隱蔽的角落。」

「不,正是如此,因為它隱藏了我的心理史學。」

「啊,餐點送來了。讓我們暫且談點別的,像個朋友那樣。鐸絲好嗎?」

「好極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妻子,時時刻刻擔心我的安危,簡直把我煩死了。」

「那是她的工作。」

「她常常這麼提醒我。說正經的,丹尼爾,你撮合我倆的這份恩情,我怎麼也無法報答。」

「謝謝你,哈里。可是,老實說,我並未預見這樁婚姻會為你或為她帶來幸福,尤其是鐸絲……」

「還是要謝謝你送我這個禮物,無論實際結果和你的預期差了多少。」

「我很高興。可是你會發現,這個禮物帶來的結果或許還是未知數,正如同我的友誼。」

對於這句話,謝頓根本無從回答,因此,在丹莫刺爾示意下,他開始進餐。

過了一會兒,他對叉子上的一塊魚肉點了點頭,說道:「我不確定這是什麼肉,但這是麥麴生料理。」

「是的,沒錯,我知道你喜歡。」

「它就是麥麴生人活著的目的,是他們唯一的目的。但他們對你有特殊意義,我不能忘記這點。」

「這個特殊意義已經不存在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們的祖先住在奧羅拉這顆行星上。他們至少能活三百年,是銀河‘五十外世界’的共主。最初將我設計並製造出來的是個奧羅拉人,這點我沒有忘記;和他們的麥麴生後裔比起來,我的記憶正確得多,扭曲的部分則少得多。可是後來,仍是很久很久以前,我離開了他們。我對人類的福祉究竟為何,作出了自己的選擇,而我儘可能遵循它,長久以來一直如此。」

謝頓突然驚慌地問道:「我們會不會被竊聽?」

丹莫刺爾似乎被逗樂了。「假如你現在才想到,那就太遲了。可是不用怕,我已經做好必要的預防措施。你來的時候沒有給多少人看到,離去時也不會有多少人看到你,那些真見到你的則不會驚訝。很多人都知道,我是個十分自負卻十分平庸的業餘數學家。宮廷中那些不完全算是朋友的人,總是把這件事當成笑話。我會想為即將來臨的十載會議做些準備工作,這裡誰也不會大驚小怪。我希望和你討論的,是有關這次會議的問題。」

「我不知道我幫得上什麼忙。我只有一樣東西也許能在會議上討論,偏偏又是我絕對不能討論的。就算我參加了,也只會當一名聽眾,我不打算發表任何論文。」

「我瞭解。話說回來,假如你想聽聽新鮮事,大帝陛下還記得你。」

「我想是因為你一直在提醒他。」

「不,我從來沒花這個工夫。然而,大帝陛下偶爾會出乎我意料之外。他注意到會議即將召開,也顯然還記得你在上屆發表的演說。他對心理史學這玩意仍有興趣,而我必須警告你,很可能興趣還越來越濃。他或許會要求見你,這種可能性並不是沒有。一生中接到兩次聖召,廷臣當然會視之為莫大的榮耀。」

「你在開玩笑,我見他能有什麼貢獻?」

「無論如何,假如接到覲見的傳召,你簡直不可能拒絕。好了,你那兩個年輕夥伴,雨果和芮奇,他們怎麼樣?」

「你當然知道,我猜你將我盯得很緊。」

「是的,沒錯。但僅限於你的安全,而不是你的生活中每一個層面。只怕我的職務佔掉了太多時間,使我無法面面顧到。」

「鐸絲不向你報告嗎?」

「出現危機時,她才會那樣做,她不願為無關緊要的事扮演間諜。」他又露出淺淺的微笑。

謝頓輕哼一聲。「兩個小朋友都不錯。雨果越來越難駕馭,他比我更像一名心理史學家,我認為他總覺得我在牽制他。至於芮奇,他是個可愛的淘氣鬼,一向如此。當他還是個不好惹的街頭頑童時,他就贏得我的心,更令人驚訝的是,他還贏得了鐸絲的心。我真心相信,丹尼爾,如果哪天鐸絲對我生厭,想要離我而去,也會為了芮奇而留下來。」

丹莫刺爾點了點頭。謝頓以陰沉的口氣繼續說:「要不是衛荷的芮喜爾覺得他可愛,今天我不會在這裡,我早就被轟掉了……」他不安地欠了欠身,「我不願想到這件事,丹尼爾,它是個完全偶然且無法預測的事件。心理史學怎能幫得上任何忙?」

「你不是告訴過我,頂多,心理史學只能以機率處理龐大的數目,而無法處理單獨一個人?」

「但如果那個人剛好是關鍵……」

「我覺得你將發現沒有任何人是真正的關鍵,甚至包括我,或是你。」

「也許你是對的。我發現,不論我在那些假設之下如何埋頭苦幹,我卻仍然認為自己是關鍵人物。這是一種異乎尋常的自負,它超越了一切理智。而你也是個關鍵人物,這正是我來這兒要和你討論的事——儘可能開誠佈公。我一定要知道。」

「知道什麼?」服務生已將殘羹剩餚收拾乾淨。室內的照明暗了幾分,四周牆壁因而顯得逼近不少,帶來一種極其隱密的感覺。

謝頓說:「久瑞南。」他戛然而止,彷彿覺得光是提到這個名字就足夠了。

「啊,他啊。」

「你知道他?」

「當然,我怎能不知道?」

「好,我也想知道有關他的事。」

「你想知道什麼?」

「得了吧,丹尼爾,別跟我裝蒜。他是危險人物嗎?」

「他當然是危險人物。你對這點有任何懷疑嗎?」

「我的意思是,對你而言?對你這個首相職位而言?」

「我正是那個意思,所以我才說他是危險人物。」

「你卻允許這種事?」

丹莫刺爾身子向前傾,將左手肘放在他們之間的桌子上。「並非每件事都會等我批准,哈里,讓我們看開點吧。皇帝陛下,克里昂大帝一世,在位至今已有十八年。這段期間,我一直是他的行政首長,也就是他的首相。而在他父親在位的最後幾年,我就掌握著幾乎相同的權力。這是一段很長的時間,過去鮮有掌權那麼久的首相。」

「你不是個普通的首相,丹尼爾,你自己明白。當心理史學還在發展之際,你一定得繼續掌權。別衝著我笑,這是實話。八年前,我們初次相遇時,你告訴我帝國正處於衰敗和沒落的狀態。難道你的看法改變了?」

「不,當然沒有。」

「事實上,如今衰落的跡象更明顯了,不是嗎?」

「是的,沒錯,儘管我在努力阻止。」

「要是沒有你,會發生什麼事?久瑞南正在鼓動整個帝國和你作對。」

「川陀,哈里,川陀而已。目前為止,外圍世界仍然相當穩固,對我的政績也還算滿意,即使經濟持續衰退而貿易持續銳減。」

「但是川陀才有決定性的影響。川陀——我們安身立命的京畿世界,帝國的首都、核心和行政中心——正是能讓你垮臺的地方。如果川陀說不,你就無法保住職位。」

「我同意。」

「而你若是離開了,誰又來照顧外圍世界呢?又有什麼辦法能防止衰落加速,避免帝國迅速淪至無政府狀態?」

「當然,有這個可能。」

「所以你一定要做些什麼。雨果深信你已陷入致命的危機,無法保住你的職位,他的直覺這麼告訴他。鐸絲也說過同樣的話,還用什麼三大、四大法則來解釋。」

「機器人學法則。」丹莫刺爾介面道。

「小芮奇似乎被久瑞南的主義深深吸引——他出身達爾,你懂了吧。而我,我不能確定,所以我來找你求個心安,我想是這樣的。告訴我,這個情勢完全在你掌握之中。」

「我希望能這樣回答你。然而,我無法讓你心安,我的確身處險境。」

「你什麼都不做嗎?」

「不,我正在做許多事,用以遏止不滿的情緒,並削弱久瑞南的宣傳。假使我沒有那樣做,也許我已經下臺了,可是我做得還不夠。」

謝頓猶豫了一下,最後終於說:「我相信久瑞南其實是麥麴生人。」

「是嗎?」

「是我個人的看法。我曾經想到,我們或許能用這點來對付他,但我又不願釋放種族偏見的力量,因而遲疑不決。」

「你的遲疑是明智的。有很多事雖然做得到,卻會產生我們不樂見的副作用。你可瞭解,哈里,我不怕離開我的職位——只要能找到某個繼任者,只要他繼續遵循我用以儘可能減緩帝國衰落的那些原則。反之,假如久瑞南這個人接替我的位置,那麼在我看來,帝國就萬劫不復了。」

「那麼,只要能阻止他,我們怎麼做都是適當的。」

「並不盡然。即使久瑞南被消滅,而我留了下來,帝國仍有可能變作一盤散沙。所以說,假如某項行動會加速帝國的衰亡,我就一定不能用它來對付久瑞南和保住我自己。我還想不到有什麼辦法,既可確保消滅久瑞南,又能確保帝國不至陷入無政府狀態。」

「極簡主義。」謝頓悄聲道。

「你說什麼?」

「鐸絲曾對我解釋,說你會受制於極簡主義。」

「的確如此。」

「那麼我今天的造訪一無所獲,丹尼爾。」

「你是指你來求個心安,卻沒有得到。」

「只怕就是這樣。」

「可是我見你,也是因為想求個心安。」

「從我這兒?」

「從心理史學,它應該能找到一個我找不到的安全之道。」

謝頓重重嘆了一口氣。「丹尼爾,心理史學尚未發展到那個程度。」

首相嚴肅地望著他。「你已經花了八年的時間,哈里。」

「有可能經過八十年或八百年,仍然無法發展到那個程度。這是個很棘手的問題。」

丹莫刺爾說:「我並未指望這個技術臻於完美,但你也許已經有了某種藍圖、某種骨架、某種原則,可以當做指導方針。它或許不完美,但總比單純的臆測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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