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克里昂一世

「做些什麼?」

「沒做什麼,上上學什麼的。」

「你為什麼是九九派?」

芮奇故意讓自己變得激動些。他既然住在飽受壓迫與歧視的達爾,不可能沒有成為九九派的明顯理由。他說:「因為我認為,帝國應該有個更能代表民意的政府,讓更多的民眾參與,而各區還有各世界之間應該更加平等。任何有頭腦、有心腸的人不都是這麼想嗎?」

「你想見到帝制被廢除嗎?」

芮奇頓了頓。雖然發表任何顛覆性言論都能沒事,但公然反帝的論點則超出這個界限了。於是他說:「我可沒那麼講。我信任皇帝陛下,可是整個帝國遠非一個人治理得了的。」

「不是一個人,還有整個的帝國官僚體系。你對首相哈里・謝頓有什麼看法?」

「對他沒啥看法,對他並不清楚。」

「你只知道政府事務應當更加反映民意,對不對?」

芮奇讓自己露出一副困惑狀。「那是九九・久瑞南以前常說的。我不知道你管它叫什麼,我聽過有人管它叫‘民主’,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民主是某些世界嘗試過的一種制度,有些世界則仍在嘗試,但我沒聽說那些世界治理得比其他世界更好。所以說,你是個民主人士?」

「這是你用的稱呼嗎?」芮奇故意垂下頭來,彷彿陷入沉思,「我覺得稱九九派自在多了。」

「當然,身為達爾人——」

「我只不過在那裡住過一陣子。」

「——你完全贊成諸如人人平等這類的主張。達爾人身為被壓迫的一群,自然會有那樣的想法。」

「我聽說衛荷人對九九思想也十分熱衷,他們可沒受到壓迫。」

「理由不同。歷任衛荷區長總是想當皇帝,你知道這件事嗎?」

芮奇搖了搖頭。

「十八年前,」那人繼續說,「芮喜爾區長差點就發動一場成功的政變。所以與其說衛荷人是九九派,不如說他們是反克里昂的叛逆。」

芮奇說:「我對這種事啥也不曉得,我可不反對皇帝。」

「但你贊成伸張民意,對不對?你是否認為某種民選的集會能治理銀河帝國,而不至於陷入政爭和黨同伐異?不至於癱瘓?」

芮奇說:「啥?我可不懂。」

「你是否認為在緊要關頭,一大群人能很快作出決定?或是他們只會坐在那裡爭論不休?」

「我不知道。可是,目前只有少數人能為所有的世界作決定,這似乎不太合理。」

「你願意為你的信仰而戰嗎?或者你只是喜歡口頭說說?」

「沒人要我作任何戰鬥。」芮奇答道。

「假設有人要你這麼做,你認為你對民主——或是對九九哲學的信仰有多少分量?」

「我會為它而戰,只要我認為這樣會有好處。」

「好個勇敢的小夥子。所以說,你來衛荷是為了你的信仰而戰。」

「不,」芮奇不自在地說,「我不能這麼講。先生,我是來找一份差事。這年頭,找份差事可不容易。而且我沒啥信用點,人總得活下去。」

「我同意。你叫什麼名字?」

這個問題在毫無預警之下冒出來,但芮奇早已有所準備。「普朗什。」

「是名還是姓?」

「據我所知,就這麼個名字。」

「你沒有信用點,而且我猜,受的教育也極少吧。」

「只怕就是這樣。」

「沒有任何專業工作經驗?」

「我沒做過啥事,但我願意做。」

「好的。我告訴你怎麼辦,普朗什。」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的小三角形,按了幾下,上面便顯出一行字跡。然後他用拇指抹了一抹,將那行字跡固定。「我會告訴你該到哪裡去。你帶著這東西,它能幫你得到一份工作。」

芮奇接過那張三角卡片,瞄了一眼。那行字跡似乎會發出螢光,但芮奇卻讀不懂。他機警地望向對方,問道:「萬一他們以為是我偷來的呢?」

「這東西是偷不走的。它上面有我的標誌,現在又有你的名字。」

「萬一他們問我你是誰呢?」

「不會的,你就說你要一份工作。這是你的機會,我不能保證,但這是你的機會。」他又給了芮奇一張卡片,「這是你該去的地方。」這回芮奇看懂了上面的字。

「謝謝你。」他咕噥道。

那人做了一個打發他走的小手勢。

芮奇起身離去,不知道自己將碰到什麼。

13

來來回回,來來回回,來來回回。

葛列布・安多閏望著坎伯爾・丁恩・納馬提,後者踏著沉重的步伐來來回回。在狂暴的激情驅動下,納馬提顯然無法安分地坐著。

安多閏心想:他並不是帝國中甚至這個運動中最聰明的人,也不是最機靈的人,更絕非最具理性思考能力的人,所以必須時時有人替他踩煞車——但他的自我驅策卻是其他人都比不上的。我們會放棄,會罷手,而他不會。或推,或拉,或刺,或踢,他無所不用其極。嗯,也許我們需要一個像這樣的人。不,我們一定得有個像這樣的人,否則將一事無成。

納馬提停下腳步,彷彿感到安多閏的目光有如芒刺在背。他轉過身來,說道:「如果你要為卡斯帕洛夫的事教訓我,那就省省吧。」

安多閏微微聳了聳肩。「何必教訓你呢?事情已經幹下了,傷害——如果真有的話——已經造成了。」

「什麼傷害,安多閏?什麼傷害?假使我沒那樣做,我們才會受到傷害。那人眼看就要成為一名叛徒,不出一個月,他就會跑去……」

「我知道。當時我在場,我聽到他說些什麼。」

「那麼你該瞭解我別無選擇,別無選擇!你不會以為我喜歡殺害一位老同志吧?我別無選擇。」

「很好,你別無選擇。」

納馬提再度邁開沉重的步伐,然後又轉過身來。「安多閏,你相信神嗎?」

安多閏雙眼圓睜。「相信什麼?」

「神。」

「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字眼。那是什麼?」

納馬提說:「它不是銀河標準語。就是超自然影響力,這樣懂了嗎?」

「喔,超自然影響力。你何不早說呢?不,我不相信那種事。根據定義,存在於自然律之外的事物才稱為超自然,可是沒有任何事物存在於自然律之外。你變成一名神秘論者了?」安多閏的問法彷彿在開玩笑,但他的眼睛眯起來,並透出突如其來的關切。

納馬提將他的目光逼回去,他那對冒火的眼睛能逼回任何人的目光。「別傻了。我一直在讀這方面的資料,好幾兆人都相信超自然影響力。」

「我知道,」安多閏說,「人們總是這樣。」

「在有歷史之前,人們就有這種信仰。‘神’這個字出處不詳,顯然是某種原始語言的遺物,除了這個字,那種語言本身已無跡可尋。你可知道各式各樣對各種神的信仰有多少嗎?」

「我敢說,大約和銀河人口中各式各樣的傻瓜一樣多。」

納馬提並未理會這句話。「有些人認為,這個字起源於所有的人類都活在同一個世界上的時代。」

「那本身就是個神話概念,和超自然影響力的想法一樣瘋狂,其實從來沒有什麼人類的起源世界。」

「一定有的,安多閏。」納馬提有點惱怒,「人類不可能在許多不同的世界上演化,而結果卻變成單一的物種。」

「即使如此,實際上也沒有什麼起源世界。它沒法找到,它無法界定,所以不能有條有理地敘述,所以它實際上並不存在。」

「這些神,」納馬提循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據說會保護人類,庇佑他們平安,至少會照顧其中懂得利用神的那些人。在只有一個人類世界的時代,大可假設他們對那個人數不多的小世界特別眷顧。他們會照顧那樣一個世界,彷彿他們是老大哥,或是父母。」

「他們可真好,我倒想看看他們如何應付整個帝國。」

「倘若他們做得到呢?倘若他們的能力無窮無盡呢?」

「倘若太陽凍結了呢?‘倘若’這種說法有什麼用?」

「我只是在臆測,只是在想。你從沒讓自己的心靈自由翱翔嗎?你總是把一切都拴起來嗎?」

「在我的想象中,拴起來是最安全的辦法。你那翱翔的心靈告訴你些什麼,首領?」

納馬提的目光猛然射向對方,彷彿他懷疑那是一句諷刺,但安多閏的臉龐依舊透著和氣與茫然。

納馬提說:「我的心靈告訴我的是——倘若真有神,他們一定站在我們這邊。」

「太好了——果真如此的話。但證據在哪裡?」

「證據?如果沒有神,我想那就只是巧合,不過卻是非常有用的巧合。」納馬提突然打了一個呵欠,並且坐下來,顯得十分疲倦。

很好,安多閏心想。他那疾馳的心靈終於減速,現在他比較不會語無倫次了。

「基礎公共設施內部故障這件事……」納馬提的音量明顯地降低。

安多閏打岔道:「你可知道,首領,卡斯帕洛夫對此事的看法並非全無道理。我們持續得越久,帝國軍警發現真相的機會就越大。而這整個計劃,遲早一定會在我們面前引爆。」

「還沒有。目前為止,每件事都是在皇帝面前引爆,川陀的不安是我感覺得到的。」他舉起雙手,十指互相搓揉,「我感覺得到。而且我們幾乎大功告成,我們即將跨出下一步。」

安多閏冷笑了一下。「我不是在問細節,首領。卡斯帕洛夫曾經那樣做,看看他現在哪兒去了,我可不是卡斯帕洛夫。」

「正因為你不是卡斯帕洛夫,所以我能告訴你。另一個原因是,我現在知道了一件當時不知道的事。」

「我推測,」安多閏對自己要說的話半信半疑,「你打算對皇宮御苑發動攻擊。」

納馬提抬起頭來。「當然,否則還能怎麼做?然而,問題是如何有效地滲透進御苑。我在那裡有情報來源,但他們只是間諜,我需要戰鬥人員潛入該處。」

「派遣戰鬥人員潛入全銀河防衛最森嚴的地區,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

「當然不會,長久以來,那正是讓我頭痛欲裂的問題。現在,神來幫助我們了。」

安多閏溫和地說(他要極力剋制自己,才不會顯露厭惡感):「我認為我們不需要做形而上的討論,把那些神擱在一邊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獲得的情報是,仁慈溫厚、永受兆民愛戴的克里昂大帝一世,已經決定任命一名新的園丁長。將近四分之一世紀以來,這是第一次重新任命。」

「那又怎樣?」

「你看不出其中的玄機嗎?」

安多閏想了一下。「我不是你口中那些神的寵兒,我看不出任何玄機。」

「新的園丁長上任,安多閏,情形就和任何型別的新任行政官上任一樣,甚至和一名新首相或新皇帝上任沒有兩樣。新任園丁長當然想要自己的班底,他會強迫他眼中的朽木退休,會僱用幾百名年輕的園丁。」

「有可能。」

「不只有可能,是一定會。現任園丁長剛上任的時候,就發生過這種事情,他的前任也一樣,每一任都一樣。來自外圍世界的幾百個陌生面孔……」

「為何來自外圍世界?」

「動動你的腦筋——要是你還有的話,安多閏。川陀人一輩子住在穹頂之下,照顧的都是盆栽植物、籠中鳥獸,以及排得整整齊齊的穀類作物和果樹,他們對園藝懂得些什麼?他們又對野生世界懂得些什麼?」

「啊啊啊,現在我懂了。」

「所以這些陌生面孔將湧進御苑。據我推測,他們將接受仔細的檢查,但如果他們是川陀人,受到的審查就不會那麼嚴格。而這就意味著,不用說,我們應該能派幾個自己人,利用偽造的身份混進去。即使有些被剔出來,仍然可能有人成功——一定得有人成功。儘管在謝頓就任首相之初,」正如以往一樣,他簡直是啐出「謝頓」這個名字來的,「發生那場失敗的政變後,皇宮建立起超級嚴密的安全體系,我們的人仍將混進去。我們終於等到機會了。」

現在輪到安多閏覺得頭昏眼花,好像跌進一個打轉的漩渦。「我這樣講似乎有點奇怪,首領,可是它和‘神’這檔子事還真有些關聯,因為我有件事一直等著告訴你,現在我看出來,它配合得天衣無縫。」

納馬提以狐疑的目光望向對方,同時又將房間掃視一遍,彷彿突然擔心起安全問題。但是這種擔憂毫無根據,這個房間深藏在一組老式的住宅建築群中,並具有完備的遮蔽。沒有人能竊聽他們的談話,而且即使獲得詳細的路線指示,也沒有人能輕易找到此處,何況還必須穿過組織的忠貞成員所提供的層層保護。

納馬提道:「你在說些什麼?」

「我已經幫你找到一個人,一個年輕人——非常天真。他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夥子,是你一看就覺得可以信任的那種人。他有一張正直的面孔,一雙精明的大眼睛。他住在達爾,對平等有著狂熱,他認為久瑞南的偉大隻有達爾椰子霜才比得上。而且我確定,我們能輕易說服他為政治信仰做任何事。」

「為政治信仰?」納馬提的疑心絲毫未曾減輕,「他是我們的一分子嗎?」

「實際上,他不屬於任何組織。他腦袋裡有點模糊的概念,知道久瑞南提倡各區平等。」

「當然,那是久瑞南的誘餌。」

「也是我們的誘餌,但這小子真心相信。他大談平等以及大眾參與政府的主張,他甚至提到了民主。」

納馬提暗笑幾聲。「兩萬年以來,民主從來沒有存在過多久,而且結局總是四分五裂。」

「沒錯,但那和我們無關,重要的是,它是那個年輕人的原動力。我告訴你,首領,幾乎在我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們找到了工具,只是我還不知道我們該怎樣用他。現在我知道了,我們可以讓他扮成園丁,把他送進皇宮御苑。」

「怎麼送?他對園藝有任何瞭解嗎?」

「沒有,我確定沒有。除了無需技術的勞力,他沒做過任何工作。目前,他負責操作一架牽引機,我想他連這個工作都得有人教。話說回來,我們若能讓他以園丁助手的身份混進去,只要他懂得怎麼拿大剪刀,那我們就成功了。」

「成功什麼?」

「成功送進一個人,他能接近我們的任何目標,而不至於引起猜疑,並能在足夠近的距離發動攻擊。我告訴你,他全身散發著一種正直的憨態,一種傻乎乎的美德,會博取任何人的信任。」

「而他會遵照我們的指示行事?」

「正是這樣。」

「你是怎麼遇到這個人的?」

「不是我,真正發掘他的是瑪妮拉。」

「誰?」

「瑪妮拉,瑪妮拉・杜邦誇。」

「喔,你的那個朋友。」納馬提擠出一個不以為然的誇張表情。

「她是許多人的朋友,」安多閏表現得寬宏大量,「那是她這麼有用的原因之一。只要淺談幾句,她很快便能衡量一個人的分量。她會和這個人攀談,是因為一眼就被他吸引。我向你保證,瑪妮拉不是那種常被三流貨色吸引的人。所以你看,此人頗不尋常。她和這個人談了一陣子——對了,他名叫普朗什——然後告訴我:‘我幫你找到個活生生的,葛列布。’對於活生生這一點,我永遠都會相信她。」

納馬提狡猾地說:「一旦你這個絕佳的工具能在御苑自由行走,你認為他會做些什麼,啊,安多閏?」

安多閏深深吸了一口氣。「還能做什麼?如果一切順利,他就會為我們除掉我們親愛的克里昂大帝一世。」

納馬提的臉孔立刻顯現怒意。「什麼?你瘋了?我們為什麼要殺克里昂?他是我們掌控政府的握柄,是我們統治帝國的門面,還是我們通向正統的通行證。你的腦袋在哪裡?我們需要他當傀儡,他不會干擾我們,我們卻會因為他而更加強大。」

安多閏的臉龐逐漸由白轉紅,他的好脾氣終於爆掉了。「那麼,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你到底在計劃什麼?我厭煩了總是這麼後知後覺。」

納馬提舉起一隻手。「好啦,好啦,冷靜下來,我沒有惡意。可是你動動腦筋,好不好?是誰毀掉久瑞南?是誰十年前毀掉我們的希望?是那個數學家。如今,打著愚蠢的心理史學招牌統治帝國的還是他。克里昂不算什麼,我們必須摧毀的是哈里・謝頓。我一直不斷製造那些故障,正是要將哈里・謝頓打成眾人的笑柄。它們造成的災難正堆放在他的門口,一切都被解釋成是他毫無效率、毫無能力。」納馬提的嘴角冒出幾絲唾沫,「當他被砍倒時,帝國會響起一片歡呼,會把所有的全視報道淹沒好幾小時,即使人們知道是誰幹的也沒關係。」他舉起手來,再用力砸下,彷彿將一把刀刺入某人的心臟,「我們會被視為帝國的英雄、帝國的救星。啊?啊?你認為那小子能砍倒哈里・謝頓嗎?」

安多閏已經恢復平靜,至少表面上如此。

「我確定他會。」他勉強以輕鬆的口吻說,「對克里昂,他或許有幾分尊敬;皇帝周圍總有一圈神秘的光環,這點你也知道。」他稍微加重了「你」這個字,納馬提立刻繃起臉來。「他對謝頓則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然而在內心深處,安多閏正怒火中燒。這不是他所要的,他遭到背叛了。

14

瑪妮拉掠開眼前的頭髮,抬頭對芮奇微微一笑。「我告訴過你,不會花你任何信用點。」

芮奇眨了眨眼睛,又抓了抓自己赤裸的肩膀。「但你現在準備向我要些嗎?」

她聳了聳肩,露出相當頑皮的笑容。「我為什麼要?」

「為什麼不要?」

「因為有時我也可以為自己找點樂子。」

「和我?」

「這兒沒有別人。」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瑪妮拉改以撫慰的口吻說:「何況,反正你也沒有那麼多信用點。你的工作如何?」

芮奇說:「不怎麼樣,但總比啥也沒有來得強,強多了。是你告訴那哥兒們幫我找份差事的?」

瑪妮拉緩緩搖了搖頭。「你是說葛列布・安多閏?我沒有要他做任何事,我只說他也許會對你有興趣。」

「他會不會惱羞成怒,因為你和我……」

「他為什麼惱怒?這根本和他無關,而且也和你無關。」

「他是幹啥的?我的意思是,他做什麼樣的工作?」

「我看他什麼工作也不做。他很有錢,是歷任區長的親戚。」

「衛荷區長嗎?」

「沒錯。他不喜歡帝國政府,老區長身邊那些人都不喜歡。他說克里昂應該……」

她突然停下來,改口道:「我說得太多了,你可別把我說的任何話傳出去。」

「我?我根本啥也沒聽你說,我也啥都不要聽。」

「很好。」

「可是安多閏是怎樣的人?他在九九派的地位是不是很高?他是不是裡面一個重要的哥兒們?」

「我不會知道的。」

「他從來沒提過那種事嗎?」

「沒對我提過。」

「喔。」芮奇儘量不讓自己透出懊惱的口氣。

瑪妮拉機靈地望著他。「你為何那麼有興趣?」

「我想和他們接近。我覺得這樣能爬得更高,會有更好的差事,更多的信用點,你知道的。」

「也許安多閏會幫你。他喜歡你,這點我還知道。」

「你能讓他更喜歡我一點嗎?」

「我可以試試,我看不出他有不肯的理由。而且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勝過喜歡他。」

「謝謝你,瑪妮拉。我也喜歡你,非常喜歡。」他一隻手從她的腋下一路向下探,衷心希望能將心思多放些在她身上,而不是在他的任務上。

15

「葛列布・安多閏。」謝頓一面揉著眼睛,一面透著倦意說。

「他又是誰?」鐸絲問。自從芮奇離開後,她的心情每天都是那麼陰沉。

「幾天前,我還從未聽過這個人。」謝頓道,「試圖治理一個擁有四百億人口的世界,就是有這種麻煩。除了少數硬要引起你注意的,你從不會聽說任何人。整個世界的資訊都已經電腦化,川陀卻仍是由無名氏所組成的行星。我們可以抽出某些人的識別號碼和統計資料,但我們抽出的又是些什麼人?再加上兩千五百萬個外圍世界,這些仟年以來,銀河帝國竟能維持運作,本身就是一個奇蹟。坦白講,我認為它唯一能夠存在的原因,就是它幾乎都在自我運作。如今,它的步調終於慢了下來。」

「大道理說得夠多了,哈里。」鐸絲道,「這個安多閏究竟是誰?」

「我得承認自己早該知道這個人。我設法哄誘保安部門,調出一些他的檔案。他是衛荷區長家族的一員——事實上,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員——所以安全人員一直在留意他。他們認為他雖有野心,卻是十足的花花公子,因此只是空有野心而已。」

「他是不是和九九派有勾結?」

謝頓做個不確定的手勢。「保安部門給我的感覺是對九九派一無所知。這也許代表九九派不復存在,或是雖然存在,卻已無足輕重。不過,也可能只是代表保安部門不感興趣,而我也沒有任何辦法能強迫它產生興趣,只能感激那些官員為我提供一點情報。我可是首相啊!」

「有沒有可能,你並不是一個非常好的首相?」鐸絲語帶諷刺地說。

「不只有可能而已。或許已有好幾代的時間,沒出過像我這麼不適任的首相了。但這點和保安部門毫無關係,它是政府中完全獨立的一支。我懷疑克里昂自己對它都不太清楚,雖然在理論上,保安官應該透過長官向他提出報告。相信我,假使我們對保安部門多點了解,我們會試著把它的行動納入心理史學方程式,即使這麼做有些勉強。」

「保安官至少站在我們這邊吧?」

「我相信是這樣,但我不敢發誓。」

「你為何對這個叫葛什麼的感興趣?」

「葛列布・安多閏。因為我收到芮奇輾轉傳來的一封電訊。」

鐸絲眼睛一亮。「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還好嗎?」

「據我所知還好,但我希望他別再試圖傳出任何訊息。萬一在通訊時被人逮個正著,那他就好不了。總之,他和安多閏有了接觸。」

「還有那些九九派?」

「我想沒有。這聽來不大可能,因為那種勾結並沒有什麼道理。九九派運動絕大多數由低下階層組成,可以說是無產階級運動,而安多閏則是貴族中的貴族,他和九九派在一起做什麼?」

「假如他是衛荷區長家族的一員,他或許會覬覦皇位,對不對?」

「他們覬覦皇位的歷史久遠。我相信,你一定還記得芮喜爾,她是安多閏的姑母。」

「那麼他可能在利用九九派當墊腳石,你不這樣想嗎?」

「假若他們存在的話。如果真是這樣,又如果墊腳石正是安多閏所要的,我認為他將發覺自己是在玩一個危險的遊戲。那些九九派——假若他們存在——會有他們自己的計劃,像安多閏這樣的人,終將發現根本是騎狻難下……」

「狻是什麼?」

「已經絕種的一種猛獸,我這麼想。那不過是赫利肯上的一句成語,如果你騎上一隻狻,你將發現再也下不來,因為下來就會被它吃了。」

謝頓停了一下,又繼續說:「還有一件事。芮奇似乎和一個認識安多閏的女人混在一起,他認為透過她,或許能得到重要的情報。我現在告訴你這件事,免得你事後指責我對你有所隱瞞。」

鐸絲皺起眉頭。「一個女人?」

「我猜想,是個認識很多很多男人的女人。有些時候,在親密的情況下,他們會對她口無遮攔。」

「那種女人。」她的眉頭鎖得更深,「我不喜歡想到芮奇……」

「好啦,好啦。芮奇三十歲了,無疑已經很有經驗。我想,你大可放心讓芮奇老練地應付這個女人,或是任何女人。」他轉向鐸絲,露出十分疲憊、十分睏倦的神情。「你認為我喜歡這種事嗎?你認為我喜歡其中任何一點嗎?」

鐸絲無言以對。

16

即使在最得意的時候,坎伯爾・丁恩・納馬提也不曾客氣或和氣地對待他人。此時,十年來的經營即將面臨轉折點,使得他的性情更加敗壞。

他有點焦躁地站了起來,說道:「你這一路真是不慌不忙,安多閏。」

安多閏聳了聳肩。「我還是來了。」

「你說的那個年輕人,你極力推薦的那個非凡的工具,他在哪裡?」

「他遲早會來。」

「為什麼不是現在?」

安多閏頗為英俊的臉孔似乎垂下一點,彷彿他正陷入沉思或即將作出一個決定,接著他突然說:「在我知道我的地位之前,我不想把他帶來。」

「這話什麼意思?」

「一句簡單的銀河標準語。你想除掉哈里・謝頓的計劃已經醞釀多久了?」

「始終都是!始終都是!這點會那麼難懂嗎?我們理應報復他對九九所做的一切。即使他未曾那樣做,衝著他是當今的首相,我們也一定要剷除這個障礙。」

「但一定要拉下來的是克里昂,克里昂!如果要拉下謝頓,也不能漏了他。」

「一個傀儡為何讓你那麼在乎?」

「你可不是昨天出生的嬰兒。我從來不必解釋我所扮演的角色,因為你也不是個無知到那種程度的笨蛋。你的計劃若不包括改朝換代,我怎麼可能關心呢?」

納馬提哈哈大笑。「當然。我老早就知道你把我視為你的腳凳,視為你爬上皇位的工具。」

「你指望別的什麼嗎?」

「絕對沒有。我會負責計劃,負責冒險,然後,大功告成之際,你就能坐收成果。這相當合理,不是嗎?」

「是的,相當合理,因為成果也有你一份。難道你不會當上首相嗎?新皇帝將滿懷感激,難道你不能得到他百分之百的支援嗎?難道我不會是個——新的傀儡嗎?」啐出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擠出一個諷刺的表情。

「那就是你所計劃的目標?當個傀儡?」

「我計劃要當皇帝。當你一文不名時,我提供信用點讓你預支;當你手下無人時,我提供人馬供你差遣。此外,我還提供你所需要的社會地位,讓你得以在衛荷建立一個龐大的組織。現在,我仍舊能將給你的一切收回來。」

「我可不這麼想。」

「你敢試試看嗎?你也別以為能用對付卡斯帕洛夫的手段對付我。萬一我出了什麼事,你和你的手下便無法在衛荷待下去,到時你將發覺,沒有別的區會提供你所需的一切。」

納馬提嘆了一口氣。「那麼你堅持要把皇帝殺掉?」

「我沒有說‘殺掉’,我是說‘趕下臺’,細節部分我就留給你了。」安多閏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以近乎輕慢的動作擺了擺手,同時手腕輕輕一揮,彷彿他已經坐在皇位上。

「然後你就成了皇帝。」

「沒錯。」

「不,不會的。你會死掉,卻也不是死在我手裡。安多閏,讓我教你一些嚴酷的現實。如果克里昂遇害,那麼繼位問題立刻浮上臺面,為了避免內戰,禁衛軍馬上會殺盡衛荷區長家族的每一個成員,而你會是頭號目標。另一方面,如果只是首相被殺,你卻能安然無事。」

「為什麼?」

「首相只不過是首相,他們來來去去毫不稀奇。有可能是克里昂自己對他感到厭煩,而安排了一場謀殺。我們當然要讓這種謠言四處散播,這樣禁衛軍就會猶豫不決,就會帶給我們組成新政府的機會。真的,他們自己很有可能會慶幸謝頓時代的結束。」

「而在新政府組成後,我又要做什麼呢?繼續等待?直到永遠?」

「不。一旦我當上首相,便會有很多方法可以對付克里昂。我甚至也許有辦法和禁衛軍搭上線,甚至保安部門也不例外——把他們都當成我的工具。然後我會設法找個安全的方式除掉克里昂,讓你取代他的位置。」

安多閏突然冒出一句:「你何必那樣做?」

納馬提說:「我何必那樣做?你是什麼意思?」

「你和謝頓有私人宿怨。一旦他完了,你何必還要冒不必要的天大風險?你會跟克里昂和平共處,而我不得不退隱,回到我那破碎的屬地,擁抱我那不可能的夢想。而且說不定,為了安全起見,你會把我給殺了。」

納馬提說:「不!克里昂生來就要坐上皇位。他的先人做了好幾代皇帝——高傲的恩騰皇朝。他會很難應付,會是我的眼中釘。反之,你若登上皇位,則會建立一個新的皇朝,不會有任何強大的傳統羈絆,因為你必須承認,過去的衛荷皇朝完全微不足道。你將坐在一個顫巍巍的皇位上,需要一個人支援你,那個人就是我。而我將需要一個依賴我,因此我能應付的人,那個人就是你。好啦,安多閏,你我的關係不是因愛結合的婚姻,那在一年之內便會褪色;它是由於互利而做的結合,在我們有生之年都能維持不墜。我們要互相信任。」

「你發誓我會當上皇帝。」

「如果你無法相信我說的話,發誓又有什麼用?讓我們這樣說,我會認為你是個極為有用的皇帝,一旦一切安排得萬無一失,我馬上會要你取代克里昂。現在,為我介紹那個你心目中的完美工具吧。」

「很好,請注意他與眾不同的地方。我曾經研究過他,他是個不算很聰明的理想主義者,要他怎麼做他就會怎麼做,不會在乎危險,不會三思而行。而且他散發著一種值得信賴的氣質,讓他的獵物也會信任他,即使他手中握著一柄手銃。」

「我覺得簡直難以置信。」

「等你見到他再說吧。」安多閏道。

17

芮奇保持目光低垂。他已經瞥了納馬提一眼,那就足夠了。十年前,芮奇被謝頓派去引誘九九・久瑞南自投羅網時,他曾經見過這個人,因此看一眼即綽綽有餘。

十年的時間,納馬提並沒有多少改變。誰都看得出來,憤怒與仇恨仍是他最主要的特徵——或者應該說,至少芮奇看得出來,因為他了解自己多少有些偏見——而這兩點似乎將他的外表定了型,永遠不會再改變。他的臉孔更加瘦削一點,他的頭髮已經斑白,但他的薄嘴唇仍舊拉出同樣冷酷的線條,他的黑眼珠依然射出如昔的危險光芒。

這就夠了,於是芮奇一直沒有再望向他。在芮奇的感覺中,納馬提這種人不會喜歡一個敢面對面瞪著他的人。

納馬提似乎要用雙眼吞噬芮奇,但臉上總是掛著的冷笑卻並未斂去。

他轉向不安地站在一旁的安多閏,開口道:「所以說,這個人就是了。」聽他的口氣,彷彿他提到的物件並不在場。

安多閏點了點頭,做出幾個無聲的口型:「是的,首領。」

納馬提突然對芮奇說:「你的名字。」

「回閣下,普朗什。」

「你相信我們的理念?」

「是的,閣下。」他依照安多閏先前的指示,謹慎地對答,「我是個民主人士,我希望人民進一步參與政府的運作。」

納馬提的目光掃向安多閏的方向。「好個演說家。」

他再度望著芮奇,問道:「你願意為政治信仰而冒險嗎?」

「任何危險都願意,閣下。」

「你會遵照指示行事嗎?毫無異議?絕不退縮?」

「我會聽從命令。」

「你懂得任何園藝嗎?」

芮奇猶豫了一下。「不懂,閣下。」

「那麼你是川陀人?生在穹頂之下?」

「我在千丸出生,閣下,但在達爾長大。」

「很好。」接著,納馬提又對安多閏說:「把他帶出去,將他暫時交給等在外面的人,他們會好好照顧他。然後回來這裡,安多閏,我要和你談談。」

等到安多閏回來後,納馬提整個人有了巨大的轉變。他的雙眼放出精光,嘴巴扭成一個猙獰的笑容。

「安多閏,」他說,「前些天我們談到的神,靈驗的程度超出我的想象。」

「我告訴過你,這個人很適合我們的目的。」

「遠比你想象中更適合。你當然知道一個故事,哈里・謝頓,我們可敬的首相,如何派他的兒子——或者該說養子——去見久瑞南,對他設下陷阱,而久瑞南不聽我的勸告,結果中了圈套。」

「是的,」安多閏不耐煩地點著頭,「我知道這個故事。」他說這句話的神態,代表他對這個故事瞭若指掌。

「我只有那次仔細看過那孩子,但他的形象已烙印在我的腦海。你以為十年的歲月、高跟鞋,以及剃掉八字鬍就能騙過我嗎?你那個普朗什就是芮奇,就是哈里・謝頓的養子。」

安多閏面無血色,他屏息了一陣子,然後說:「你確定嗎,首領?」

「就和我確定你站在我面前一樣確定,我確定你引了敵人登堂入室。」

「我毫無概念……」

「別緊張,」納馬提說,「我認為,在你遊手好閒的貴族生活中,你從來沒做過比這更好的一件事,你扮演的角色正是神為你所圈選的。假使我不知道他是誰,他的確有可能完成任務,不外是在我們裡面臥底,竊取我們最機密的計劃。但既然我知道他是誰,事情就不是那樣了。反之,我們現在掌握了一切的一切。」納馬提興奮得猛搓雙手,卻又有點不太自然,彷彿瞭解到對他而言這樣做多麼失態。他先是微微一笑,接著哈哈大笑。

18

瑪妮拉若有所思地說:「我猜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普朗什。」

芮奇剛淋完浴,正在吹乾身子。「為什麼?」

「葛列布・安多閏不要我再見你。」

「為什麼?」

瑪妮拉聳了聳柔滑的肩膀。「他說你有重要的事要做,沒有時間再瞎混了,也許他是指你會有個更好的工作。」

芮奇愣住了。「做什麼樣的事?他特別提到任何事情嗎?」

「沒有,但他說他要到皇區去。」

「是嗎?他常常告訴你這一類事情嗎?」

「你也曉得是怎麼回事,普朗什。男生和你在床上的時候,總會扯上一大堆。」

「我曉得。」芮奇說,他自己則總是刻意避免,「他還說了些什麼?」

「你為何要問?」她稍微皺起眉頭,「他也總是問起你。我注意到男人這一點,他們彼此感到好奇。你說為什麼會這樣呢?」

「你和他說了我些什麼?」

「不多,只說你是那種非常高尚的人。我自然不會告訴他,說我喜歡你勝過喜歡他。那樣會傷他的心,也可能傷害到我。」

芮奇開始穿衣服。「所以說,這就是再見了。」

「會有一陣子吧,我想,但葛列布也許會改變心意。當然,我很想到皇區去——如果他帶我同行的話。我從來沒去過那裡。」

芮奇差點說溜了嘴,但他及時咳嗽一下,然後說:「我也從沒去過那裡。」

「那裡有最高大的建築,有最優美的名勝,還有最高階的餐廳;那裡是有錢人住的地方。我很想碰見些有錢人,我是指除了葛列布之外。」

芮奇說:「我想,從我這種人身上,你得不到什麼東西。」

「你人很好。你不能時時刻刻想著信用點,但有些時候總得想到它。尤其是,我認為葛列布已經逐漸厭倦我。」

芮奇感到不得不說一句:「沒有人會厭倦你。」然後才發覺這是由衷之言,令他不禁有些困惑。

瑪妮拉說:「男人總是那樣講,但終究會令你感到意外。無論如何,我們處得很好,你和我,普朗什。好好保重,誰知道呢,我們也許會再見面。」

芮奇點了點頭,發覺自己無言以對。他無法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來表達自己的感情。

他將心思轉到別的方向。他必須查出納馬提等人在計劃些什麼,若是他們要讓他和瑪妮拉分開,那麼危機一定正迅速迫近。他手頭唯一的線索,就是有關園藝的那個怪問題。

他也無法再將任何情報傳給謝頓,自從見到納馬提後,他始終處於嚴密監視之下,所有的通訊管道全被切斷。不用說,這是危機迫近的另一個徵兆。

可是,假如他在事後才查出是怎麼回事,假如他在新聞不再是新聞時,才將這個訊息傳出去,那他就註定失敗。

19

哈里・謝頓這一天很不好過。自從收到芮奇的第一封電訊後,就再也沒有他的音訊,他對發生些什麼事毫無概念。

除了他對芮奇的安危自然而然的關切(若發生什麼實在很糟的事,他當然會得到訊息),還有潛在的陰謀令他坐立不安。

它一定十分精妙。直接攻擊皇宮是絕不可能的,那裡的安全防範太過嚴密。但若真是這樣,還有什麼其他計劃會足夠有效呢?

整件事使他徹夜未眠,白天則心神不寧。

訊號燈閃了一下。

「首相。兩點鐘的約會……」

「兩點鐘的約會是見誰?」

「曼德爾・葛魯柏,那名園丁,他有必要的證明。」

謝頓記起來了。「好,讓他進來。」

現在不是見葛魯柏的時候,但他曾因一時心軟而答應下來——當時那人似乎心亂如麻。首相不該有那種心軟的時候,但謝頓早在當上首相前便已經是謝頓。

「進來,葛魯柏。」他和顏悅色地說。

葛魯柏站在他面前,機械性點著頭,雙眼到處亂瞄。謝頓相當確定,這名園丁從未來過如此富麗堂皇的房間。他有一股惡毒的衝動,想要說:你喜歡嗎?請拿去吧,我根本不想要。

不過他只是說:「什麼事,葛魯柏?你為何這麼難過?」

葛魯柏並未立即回答,只是露出茫然的微笑。

謝頓說:「坐下,老兄,就坐那張椅子吧。」

「喔,不,首相。那可不合適,我會把它弄髒。」

「即使弄髒了,也不難清洗,照我的話做。好!就坐在那裡一兩分鐘,整理一下你的思緒。然後,等你準備好的時候,再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葛魯柏靜靜坐了一下子,然後急速喘著氣說:「首相,我就要當園丁長了,是萬歲的大帝自己告訴我的。」

「是的,我聽說了,但困擾你的當然不是這件事。你的新職位是可喜可賀的,而我衷心恭喜你。我甚至可能還有功勞喔,葛魯柏。當年我險些遇害時,你所表現的英勇我從沒忘記,而你大可相信我對大帝陛下提過這件事。這次晉升是個適當的獎賞,葛魯柏,而且你無論如何當之無愧,因為你的記錄明白顯示你絕對勝任。好,既然這點說清楚了,告訴我是什麼事在困擾你。」

「首相,困擾我的正是這個職位和這次晉升。這是我無能為力的一件事,因為我無法勝任。」

「我們深信你能勝任。」

葛魯柏變得焦躁不安。「我是不是得坐在一間辦公室裡?我不能坐在辦公室裡,那樣我就不能走到露天的空氣中,在植物和動物的陪伴下工作。我會像是在坐牢,首相。」

謝頓的眼睛張得老大。「沒這回事,葛魯柏。你不需要成天待在辦公室裡,你可以隨意在御苑中閒逛,監督每一件事物。你能做你想做的一切戶外活動,只是免除了辛苦的工作。」

「我就是要做辛苦的工作,首相。他們會讓我走出辦公室的機會根本等於零,我注意過現任的園丁長,他就不能離開他的辦公室,雖然他也想,想得不得了。有太多的行政工作、太多的簿記資料需要處理。當然啦,如果他想知道有些什麼事,我們得去他的辦公室向他報告。他在全息電視上觀看外界——」他以極度輕蔑的口吻說,「彷彿你能從畫面中看出有關生物生長的一切。我可不要那樣,首相。」

「好了,葛魯柏,做個男子漢。並非全都那麼糟,你會習慣的,你會慢慢克服的。」

葛魯柏搖了搖頭。「馬上,頭一件事,我必須管好所有的新園丁,那會要我的命。」接著,他突然中氣十足地說:「首相,這份工作我不想要也絕不能要。」

「此時此刻,葛魯柏,或許你不想要這份工作,但你並不孤獨。我可以告訴你,我也希望此時我並不是首相,這份工作超出我的能力範圍。我甚至有一種想法,有些時候大帝自己也想脫下身上的皇袍。在這個銀河中,我們都有自己的工作,而工作不會總是愉快的。」

「這點我懂,首相。可是大帝必須當皇帝,因為他生來就註定了。而您必須當首相,因為再也沒有別人能做這份工作。可是我的情形不同,我們討論的只是當個園丁長。這裡至少有五十名園丁能把這份工作做得和我一樣好,卻不在乎待在辦公室裡。您說您曾經告訴大帝,說我如何試圖搭救您。難道您就不能再跟他解釋一下,他如果要為那件事獎賞我,大可讓我保持原狀?」

謝頓上身靠回椅背,以嚴肅的口吻說:「葛魯柏,假使我有辦法,我願意為你那樣做。但我必須對你解釋一件事,而我只能希望你會了解。理論上,大帝是帝國的絕對統治者;實際上,他能夠做的事非常少。此時此刻,我治理帝國的程度遠超過他,但我能夠做的也非常少。政府各個階層中有百千萬億的人,大家都在作決定,都在犯錯誤,有些行事睿智且光明磊落,有些行事愚蠢且偷偷摸摸,根本沒法管他們。你懂我的意思嗎,葛魯柏?」

「我懂,但這和我的情形又有什麼關係?」

「因為只有在一個地方,大帝才是真正的絕對統治者,那就是在皇宮御苑之內。在這裡,他說的話就是法律,底下的官員層級少得他足以應付。他既然已經對御苑的事務作出決定,若請求他撤回,等於侵犯他視為固若金湯的唯一堡壘。假使我對他說:‘收回您對葛魯柏的決定吧,皇帝陛下。’他非但不會接受,更可能的結果是解除我的職務。那對我而言可能是好事,但對你卻毫無幫助。」

葛魯柏說:「這是不是代表一切已經無法改變?」

「正是這個意思。不過別擔心,葛魯柏,我會盡力幫助你。很抱歉,但我能分給你的時間實在全用完了。」

葛魯柏站了起來,雙手扭著那頂綠色的園丁帽,眼中的淚水不只一點點。「謝謝您,首相。我知道您很想幫我,您是——您是個大好人,首相。」

他轉身離去,一副悲傷不已的樣子。

謝頓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背影,然後搖了搖頭。將葛魯柏的悲傷乘上萬兆倍,便等於帝國二千五百萬個世界上所有人民的悲傷。而他,謝頓,對一個向他求助的人都愛莫能助,又怎能拯救所有的人脫離苦海?

心理史學救不了一個人,但能拯救萬兆人嗎?

他又搖了搖頭,查了查下個約會的性質與時間,卻忽然間愣住了。接著,他突然對通話線放肆地高聲吼叫,與他平日嚴謹的言行大相徑庭。「把那園丁找回來!馬上把他找回來!」

20

「那些新園丁是怎麼回事?」謝頓叫道,這回他沒有請葛魯柏坐下。

葛魯柏急速眨著眼。這麼突然被叫回來,他目前還驚魂未定。「新……新園……園丁?」他結結巴巴地說。

「你剛才說‘所有的新園丁’,那是你自己的話。究竟是什麼新園丁?」

葛魯柏吃了一驚。「如果有個新園丁長,當然就會有一批新園丁,這是慣例。」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上回我們更換園丁長的時候,您還沒當上首相,很有可能甚至還沒來到川陀。」

「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園丁從來不會被解僱。有些死於任上,有些年紀大了,就領一筆退休金回家養老,自有人替代他。話說回來,當新園丁長準備就任時,至少一半的園丁都老了,黃金年華早已成為過去。他們都會領到一筆豐厚的退休金,由一批新園丁取代他們。」

「因為他們年輕。」

「那是原因之一,此外還因為到了那個時候,通常都會有新的造園計劃,我們必須找些新的構想和新的方案。花園和苑囿佔地幾乎五百平方公里,通常要好幾年才能改頭換面,而我必須親自監督一切。求求您,首相,」葛魯柏氣喘吁吁,「像您自己這麼聰明的人,一定找得到法子改變萬歲大帝的心意。」

謝頓並未留意這番話,他的前額在深思中皺成一團。「那些新園丁從哪裡來?」

「所有的世界都經常舉行考試,隨時有人等候遞補這個差事。他們會分十多個梯次來,總共有好幾百人。至少要花我一年的時間……」

「他們從哪裡來?哪裡來?」

「上百萬個世界中的任何一個。帝國任何公民都有資格,而且我們需要各式各樣的園藝知識。」

「也有從川陀來的?」

「不,沒有川陀來的,花園裡沒有一個川陀人。」他的口氣轉趨輕蔑,「你在川陀找不到一個園丁。那些穹頂之下的公園不算花園,那裡只有盆栽植物,而動物都關在籠子裡。川陀人,這群可憐的人類,完全不知道什麼是露天的空氣、奔放的流水,以及自然界真正的平衡。」

「好了,葛魯柏。我現在給你一件差事,你要負責幫我搜集未來幾周預定到達的新園丁完整名單。包括他們的一切資料,姓名、世界、識別號碼、教育水準、經歷,以及一切的一切。我要全部資料儘快放到我的辦公桌上。我會派人幫你,他們會帶著必要的機器。你用什麼樣的電腦?」

「只是一臺很簡單的,用來記錄種植日期、品種,以及諸如此類的資料。」

「好的。任何你做不到的事,我派去的人都能做到。我很難讓你瞭解這件事有多重要。」

「假使我得做這……」

「葛魯柏,現在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要是讓我失望,你非但做不了園丁長,還會被解僱,領不到任何退休金。」

葛魯柏離去後,謝頓對著通話線吼道:「今天下午其他的約會通通取消。」

然後他全身栽進椅子裡,感覺自己不折不扣有五十歲,而且感覺頭痛更加劇烈。數十年來,隨著不斷增加的新圍牆和新裝置,御苑周圍的安全防範與日俱增,變得越來越厚實,越來越堅固,越來越牢不可破。

然而每隔一段時間,竟然會放一大群陌生人進入御苑。或許什麼都不問,只問一句:「你懂園藝嗎?」

簡直愚蠢到了令人費解的程度。

總算千鈞一髮,讓他及時發覺。然而真是這樣嗎?現在是否都已經太遲了?

21

葛列布・安多閏透過半閉的眼睛瞪著納馬提。他向來不喜歡這個人,但有時會比平常更不喜歡他,而現在就是這樣的時候。安多閏,堂堂一位衛荷皇室成員(畢竟這樣說並不為過),為何需要和這個政治暴發戶、這個近乎精神病的妄想狂合作?

安多閏知道為什麼,而他必須忍受,即使是在納馬提又一次講述這十年來他如何組織這個運動,如今終於開花結果之際。他對每個人都這麼一遍遍地說嗎?或者他僅僅選擇安多閏當發洩的物件?

納馬提臉上似乎閃耀著邪惡的喜悅,而他的聲音單調得古怪,彷彿只是機械性的背誦。「年復一年,我為主義獻身,甚至是在毫無希望、毫無用處的情況下奮鬥;我建立起一個組織,削弱人民對政府的信心,製造並強化不滿的情緒。在出現金融危機,銀行暫停營業的那一週,我……」

他突然頓了一下。「我已經對你講過許多次,你聽得不耐煩了,對不對?」

安多閏的嘴唇抽動一下,扯出一個短暫而生硬的微笑。納馬提不是那種白痴,不會不明白自己多麼惹人厭,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安多閏說:「你已經對我講過許多次。」他讓後半段問題懸在半空中,並未作答。畢竟,答案顯然是肯定的,但沒有必要那樣頂他。

納馬提蠟黃的臉孔微微漲紅,他說:「但假使我手中沒有適當的工具,就可能永遠這樣繼續下去——建立組織,削弱信心,卻始終抓不到重點。如今我不費吹灰之力,這個工具就自動送上門來。」

「神為你帶來普朗什。」安多閏中肯地說。

「你說對了。很快就會有一批園丁進入皇宮御苑。」他頓了頓,似乎是在回味這個想法,「有男有女,足夠掩護其中幾位我們的人。他們中間會有你,以及普朗什。使你和普朗什與眾不同的,是你們兩人會帶著手銃。」

「不用說,」安多閏在禮貌的言語中帶著刻意的敵意,「我們在宮門就會被攔下,然後被抓起來接受盤問。非法攜帶手銃進入皇宮御苑……」

「你們不會被攔下,」納馬提沒有注意到那份敵意,「你們不會被搜身,那已經安排好了。當然會有某個宮中官員歡迎你們,我不知道通常由誰負責這項工作,據我所知,該是‘掌理草木的第三助理總管’。可是這一次,會是謝頓親自出馬。那位偉大的數學家會趕出來迎接新園丁,歡迎他們來到御苑。」

「我想,這點你很確定。」

「當然,我很確定,全都安排好了。差不多到了最後一刻,他將發覺他的養子在新園丁的名單上,一定會忍不住走出來看看他。而當謝頓出現時,普朗什便會舉起手銃,我們的人則會高喊‘叛變!’在混亂和騷動中,普朗什會殺掉謝頓,然後你會殺掉普朗什。接著你就丟下手銃,離開現場。自會有人掩護你逃脫,這也安排好了。」

「絕對有必要殺掉普朗什嗎?」

納馬提皺起眉頭。「為何沒有?你反對一宗謀殺,卻不反對另一宗嗎?你希望普朗什清醒後,告訴當局他所知道有關我們的一切嗎?何況,我們安排的是一場家族紛爭。別忘了,普朗什其實就是芮奇・謝頓。你們兩人看起來會像是同時開火,或者會像是謝頓曾經下令,他的兒子若有任何敵意行動,就要立刻將他射倒。我們一定要把父子反目的說法弄得人盡皆知,那會使人想起血腥皇帝馬諾威爾統治下的壞年頭。這種醜惡的行徑一定會令川陀人民厭惡,將這件事加在他們親眼目睹和親身經歷的一切效率低下和故障頻仍之上,他們就會齊聲召喚一個新政府。沒有人能拒絕他們,尤其是那個皇帝。然後,我們就進場了。」

「這麼簡單?」

「不,不這麼簡單,我可不是活在一個夢幻世界裡。很可能會有某個臨時政府,但是它註定失敗。我們一定要讓它失敗,然後我們再公開現身。川陀人始終未曾忘記久瑞南當年的主張,而我們要重新舉起這個大旗。等到時機成熟——不會等太久的——我便會當上首相。」

「而我呢?」

「終究會當上皇帝。」

安多閏說:「一切都順利的機會實在很小。這點安排好了,那點安排好了,其他事也安排好了。所有這些都要湊在一起,完美地結合起來,否則就會失敗。在某個地方,某個人難免會弄砸,這是不可接受的風險。」

「不可接受?對誰而言?你嗎?」

「當然。你指望我來確保普朗什殺掉他父親,又指望我事後殺掉普朗什。為什麼是我?難道沒有比我更不值錢、更適合拿去冒險的工具嗎?」

「沒錯,但選擇其他人會使行動註定失敗。除你之外,還有誰對這項任務那麼在乎,絕不會在最後一分鐘因為任何風吹草動而掉頭?」

「風險太大了。」

「對你而言不值得嗎?你是為了皇位而冒險。」

「而你承擔什麼風險呢,首領?你將舒舒服服留在這裡,等待我們的好訊息。」

納馬提撇了撇嘴。「你真是個傻瓜,安多閏!你還當什麼皇帝!你以為因為我待在這裡,我就不擔風險嗎?假使這個策略失敗,假使這個計謀流產,假使我們有人被捕,你認為他們不會招出知道的一切嗎?假使你搞不好被抓到,面對禁衛軍的大刑侍候,你不會把我供出來嗎?

「一旦掌握一樁未遂的行刺案,你以為他們不會翻遍川陀把我找出來嗎?你以為到頭來他們不會找到我嗎?而當他們找到了我,你以為我落在他們手裡將面對些什麼?風險?光是坐在這裡什麼也不做,我擔的風險就比你們任何人都大。總而言之一句話,安多閏,你到底是希望還是不希望當皇帝?」

安多閏以低沉的聲音說:「我希望當皇帝。」

因此,他們的行動便展開了。

22

芮奇不難看出自己受到特別照顧。現在,整組準園丁都住在皇區一家旅館內,不過,當然不是一家一流旅館。

這群園丁是個古怪的組合,來自五十個不同的世界,但芮奇很少有機會和其中任何一人說話。安多閏一直設法將他與其他人隔離,只是做得不太明顯。

芮奇十分納悶,而這令他感到沮喪。事實上,自從離開衛荷,他就一直覺得有些沮喪。這干擾了他的思緒,他雖然力圖抗拒,卻並不怎麼成功。

安多閏自己穿著一套粗布衣,試圖顯得像個工人。在他導演的這出「戲」中,他將扮演一名園丁的角色——不論那是一齣什麼樣的「戲」。

芮奇感到相當羞愧,因為他未能事先洞察這出「戲」的本質。他們一直在緊密監視他,令他無法進行任何形式的通訊,甚至沒有機會警告父親。但他也知道,這是所謂的最高防範措施,對於這群人中的每一個川陀人,他們可能都會這樣做。芮奇估計他們之中可能有十二個川陀人,當然全都是納馬提的手下,男性與女性都有。

令他不解的是,安多閏對他的態度近乎曖昧。他霸佔了自己所有的時間,堅持要和自己共進每一餐。換句話說,他對待自己的方式與對待其他人相當不同。

可不可能是因為他們曾經共享瑪妮拉?芮奇對衛荷區的風俗知道得不多,無法判斷他們的社會是否有一妻多夫的傾向。假如兩個男人共享一個女人,是否使他們產生某種兄弟之情?這會形成一種親和力嗎?

芮奇從未聽過這種事,但他至少明白一點,那就是在銀河各個社會,甚至川陀各個社會中,存在著無數微妙的習俗,他絕不敢說自己甚至瞭解其中極小的一部分。

但既然心思回到瑪妮拉身上,他便思念了她一會兒。他極其想念她,而這使他突然想到,自己之所以沮喪,可能就是因為想念她的緣故。不過說老實話,此時此刻,與安多閏共進午餐之際,他的感覺幾乎是絕望,而他卻想不出原因來。

瑪妮拉!

她曾說她想要造訪皇區,想必她能以甜言蜜語說動安多閏。芮奇實在太絕望了,以致問出一個愚蠢的問題。「安多閏先生,我一直在想,不知道你有沒有帶杜邦誇小姐同行。我是說來到這裡,來到皇區。」

安多閏看來大吃一驚,然後輕聲笑了笑。「瑪妮拉?你看她做過任何園藝嗎?或者甚至假裝會做?不,不,瑪妮拉那種女人生來是給我們解悶的。除此之外,她根本沒有任何功用。」接著他又說:「你為什麼要問,普朗什?」

芮奇聳了聳肩。「我不知道。這裡有點兒無聊,我有點兒想……」他的聲音逐漸消失。

安多閏仔細望著他,最後終於道:「不用說,你不會很在意是哪個女人陪你吧?我向你保證,她可不在意是哪個男人陪她。一旦辦完這件事,自然會有別的女人,很多的女人。」

「這件事何時辦完?」

「快了,而你將在其中扮演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安多閏緊盯著芮奇。

芮奇說:「有多麼重要?不是隻要我當個——園丁嗎?」他的聲音聽來空洞無力,而他發覺無法再多注入一點生氣。

「你要做的不只這個,普朗什,你還要帶一柄手銃進去。」

「帶什麼?」

「一柄手銃。」

「我從來沒拿過手銃,這輩子從沒碰過。」

「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舉起來,你瞄準,你按下開關,然後某人就死了。」

「我不能殺人。」

「我以為你是我們的一分子,你會為了政治信仰做任何事。」

「我不是指——殺人。」芮奇似乎無法集中思緒。他為何必須殺人?他們真正想要他做的是什麼?而在謀殺付諸行動之前,他如何能及時警告禁衛軍?

安多閏的臉孔突然繃緊,表情瞬間從友善轉變成嚴厲。他說:「你必須殺人。」

芮奇用盡所有的力氣說:「不,我啥人也不殺,沒啥好講的。」

安多閏說:「普朗什,你會照著我們的話去做。」

「並不包括謀殺。」

「甚至包括謀殺。」

「你要怎樣讓我做到?」

「我只要告訴你就行。」

芮奇覺得一陣暈眩。安多閏為何如此自信?

他搖了搖頭。「不。」

安多閏說:「自從你離開衛荷,普朗什,我們就一直在餵你。我堅持你和我一起進餐,以便監督你的飲食,尤其是你剛吃的那一頓。」

芮奇感到恐懼感貫穿全身,他突然明白了。「喪氣散!」

「完全正確。」安多閏說,「你是個精明的小鬼,普朗什。」

「那是非法的。」

「當然,但謀殺也是。」

芮奇知道「喪氣散」是什麼。它的前身是一種完全無害的鎮靜劑,然而經過改造,它就不再產生鎮靜作用,只會產生絕望的感覺。由於它能用來控制心靈,因此早已列為法定禁藥,不過有些歷久不衰的謠言,說禁衛軍在使用這種藥物。

安多閏彷彿不難看穿芮奇的心思,他說:「它叫喪氣散,因為喪氣是代表‘絕望’的古老詞彙,我想你現在就有這種感覺。」

「絕不會。」芮奇細聲道。

「你非常堅決,但你無法和化學藥劑對抗。而你越是感到絕望,藥效就會越強。」

「休想。」

「想想看吧,普朗什。雖然你剃掉了八字鬍,納馬提還是一眼就認出你來,知道你就是芮奇・謝頓。而在我的指示下,你將殺掉你的父親。」

芮奇咕噥道:「我先殺了你。」

他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解決對方應該毫無問題,安多閏或許比較高,但他身材細瘦,而且顯然不是運動健將。芮奇用一隻手就能將他撕成兩半——但他起身時搖搖晃晃,他甩了甩頭,卻無法清醒。

安多閏也站起來,再向後退了幾步。他從左手袖口中抽出右手,手中握著一柄武器。

他得意地說:「我有備而來。我得到了情報,知道你有赫利肯角力士的功夫,我不會和你徒手搏鬥。」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武器。「這不是一柄手銃,」他說,「在你完成任務之前,我可捨不得殺掉你。這是一柄神經鞭,就某方面而言,它遠比手銃可怕。我將瞄準你的左肩,相信我,那種錐心刺骨的疼痛,世上最偉大的苦行僧也無法忍受。」

原本慢慢地、兇狠地向前進逼的芮奇,此時突然停下腳步。十二歲的時候,他曾經嘗過神經鞭的滋味,僅是淺嘗而已。只要受過一擊,不論活到多大年紀,不論人生經歷多麼豐富,沒有人忘得了那種痛楚。

安多閏說:「非但如此,我還要使用最大強度,讓你的上臂神經先受到無法忍受的痛苦,然後整個報廢,從此你的左臂再也動彈不得。我會放過你的右臂,好讓你能使用手銃。現在,如果你坐下來,乖乖認輸,這也是你唯一的選擇,你就能保住兩隻手臂。當然,你必須繼續服藥,好讓你的喪氣程度增加。你的情況只會越來越糟。」

芮奇覺得藥物所誘發的絕望深入體內,而絕望本身又加強了藥物的作用。眼前的一切一分為二,而他腦中一片空白,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芮奇只知道,自己從此必須聽從安多閏的指示。在這場遊戲中,他已徹底慘敗。

23

「不行!」哈里・謝頓近乎粗暴地說,「鐸絲,我不要你到那裡去。」

鐸絲・凡納比裡頂回他的目光,臉上的表情與他同樣堅決。「那我也不讓你去,哈里。」

「我必須到場。」

「那不是你分內的事,必須迎接這些新人的是一品園丁。」

「話是沒錯。可是葛魯柏辦不到,他現在失魂落魄。」

「他一定有個助理什麼的。不然就讓老園丁長出馬,他到年底才正式退休。」

「老園丁長身體太壞了。何況——」謝頓遲疑了一下,「那些園丁里面有冒牌貨,川陀人。他們來這裡一定有原因,我有他們每個人的名字。」

「那就把他們拘留起來,一個也別漏掉。事情很簡單,你為什麼把它弄得這麼複雜?」

「因為我們不知道他們為何而來,有件事正在醞釀。我看不出十二個園丁能做什麼,但……不,我收回剛才的話。我看得出有十來件事是他們能做的,但我不知道他們計劃的究竟是哪件。我們的確會拘留他們,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須把一切弄得更清楚。

「我們一定要知道得夠多,才能把陰謀分子從上到下全揪出來。而且我們必須對他們的所做所為知道得夠多,才能讓嚴峻的懲處站得住腳。我不要那十二名男女僅僅受到行為不檢的指控,他們會辯稱是因為走投無路,是需要一份工作。他們會抱怨排除川陀人是不公平的,他們會得到許多同情,而使我們看來像一群傻子。我們必須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犯下真正的罪行。何況——」

停了好一陣子,鐸絲又氣呼呼地說:「好啦,這個新的‘何況’又是什麼?」

謝頓的聲音變得低沉。「芮奇在那十二個人當中,他化名為普朗什。」

「什麼?」

「你為何感到驚訝?我派他到衛荷去滲透九九派運動,而他成功滲透進去了。我對他充滿信心,如果他在其中,他就知道自己為何身在其中,而且他必定胸有成竹,足以破壞他們的好事。但我也想要到場,我想要見到他,想要盡我所能幫助他。」

「假如你想要幫助他,就命令五十名宮中侍衛,在那些園丁兩旁圍成兩堵人牆。」

「不行。同樣的道理,那樣我們將一無所獲。禁衛軍會部署在周圍,但不會是明哨。一定要讓那些假園丁認為有機可乘,足以依照他們的計劃行事。在他們的企圖暴露之後,但在真正能動手之前,我們將一舉成擒。」

「那很危險,那對芮奇會有危險。」

「危險是我們必須面對的,這裡頭有超過個人性命的價值。」

「那是鐵石心腸的說法。」

「你認為我鐵石心腸?即使如此,我關切的仍然必須是心理……」

「別說出來。」她轉過頭去,彷彿十分痛苦。

「我瞭解,」謝頓說,「可是你一定不能在場。你的出現會太不相稱,那些陰謀分子會疑心我們知道太多,因而中止他們的計劃。我可不要他們的計劃流產。」

他頓了頓,又輕聲道:「鐸絲,你說你的工作是保護我這個人。它的優先權在保護芮奇之上,你自己也明白。我不會堅持這點,但保護我等於保護心理史學及全體人類,這必須是第一優先。而心理史學告訴我的則是,我自己必須不計一切代價保護帝國的核心,那正是我現在試圖做的事。你瞭解嗎?」

鐸絲說:「我瞭解。」然後又轉過頭去。

謝頓心想:我希望我是對的。

假如他弄錯了,她永遠不會原諒他。更糟的是,他永遠不會原諒自己,不論是不是為了心理史學。

24

他們以優美的姿勢排隊站好,雙腳開啟,雙手背在背後,每一位都身穿帥氣的綠色制服,其特色是寬鬆,並有許多大口袋。兩性之間的差異非常小,只能猜測某些較矮的是女性。他們的頭髮完全被兜帽遮住,話說回來,園丁一律要將頭髮剪得相當短,男女皆然,而且不準蓄留鬍鬚。

至於為什麼要這樣,誰也說不上來。「傳統」兩字是唯一的解釋,正如它能解釋其他許多事,其中有些真的有用,有些則愚不可及。

面對他們的是曼德爾・葛魯柏,他左右兩側各站了一名助理。葛魯柏正在發抖,張大的雙眼呆滯無神。

哈里・謝頓的嘴唇緊繃。只要葛魯柏能設法說出「御用園丁向諸位請安」就夠了,然後謝頓自己便會接手。

他用目光掃描這支新隊伍,不久便發現芮奇。

他的心跳稍微加劇。剃掉鬍子的芮奇站在最前排,比其他人站得更挺,兩眼直視前方。他並未將目光轉向謝頓,未曾透出絲毫相識的眼神。

很好,謝頓心想。他本來就不該那樣,而他完全沒有暴露底細。

葛魯柏喃喃說了一聲歡迎,謝頓便趕緊下場。

他以輕快的步伐走過去,站在葛魯柏的正前方,說道:「謝謝你,一品園丁。諸位御用園丁們,你們將接下一份重要的工作。川陀,我們這個偉大的世界,銀河帝國的首都,上面唯一露天地表的美麗和健康將由你們負責。你們一定要做到的是,即使我們沒有露天世界上無盡的風光,我們這裡卻有一小顆寶石,它會比帝國其他的一切更為燦爛耀眼。

「你們都將是曼德爾・葛魯柏的手下,他即將成為園丁長。必要的時候他會向我報告,而我會向大帝報告。這就意味著,你們都看得出來,你們和聖上的距離只有三級,他的關愛眼神將始終籠罩著你們。我確定即使是現在,他也正在偏殿中遙望我們——偏殿就是你們右手邊那座建築,擁有蛋白石圓頂的那一棟,它就是大帝的家——而他會對所見到的感到高興。

「當然,在投入工作之前,你們都要接受一個訓練課程,好讓你們完全熟悉御苑和它的需要。你們將……」

此時,他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挪到芮奇的正前方。芮奇仍然一動不動,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謝頓儘量避免顯露不自然的親切,然後,他的眉頭稍微皺了一下。芮奇正後方那個人看來頗為眼熟,假使謝頓未曾仔細看過他的全息像,便有可能認不出他來。那不是衛荷的葛列布・安多閏嗎?事實上,他正是芮奇在衛荷的僱主。他到這裡來做什麼?

安多閏必定注意到謝頓突然注視自己,他微微張嘴咕噥了一聲,芮奇的右手便從背後伸出來,從綠色上身的寬大口袋中拔出一柄手銃,而安多閏的動作也如出一轍。

謝頓覺得自己快要嚇呆了。怎會允許有人把手銃帶進御苑?由於極度困惑,他幾乎沒有聽見「叛變!」的吶喊聲,以及突如其來的狂奔與尖叫。

真正佔據謝頓腦海的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芮奇的手銃正瞄準自己,而芮奇望著他的眼神竟形同陌路。謝頓了解他的兒子就要發射,自己距離死亡只有幾秒鐘,內心頓時充滿恐懼。

25

手銃雖然叫做手銃,其實並不是轟擊式武器。它的作用是使目標氣化,使其內部爆裂,充其量不過是導致一場內爆。然後,會響起一下輕嘆聲,發自看似受到轟擊的目標。

哈里・謝頓並未期待聽到那個聲音,他只是期待死亡的降臨。因此,聽到那種獨特的輕嘆聲令他十分驚訝。他猛眨眼睛,目瞪口呆地低頭望著自己。

他還活著?(他想到的是個疑問句,而不是直述句。)

芮奇仍然站在那裡,他的手銃指著前方,他的雙眼茫然呆滯。他百分之百紋風不動,彷彿體內的動力中斷了。

在他身後是安多閏的屍體,癱倒在一灘血泊中。而站在他身邊、手中握著手銃的,則是另一名園丁。這名園丁早已扯脫兜帽,顯然是個剛剪短頭髮的女性。

她抽空瞥了謝頓一眼,然後說:「令公子口中的瑪妮拉・杜邦誇就是我。我是一名保安官,您要知道我的識別號碼嗎,首相?」

「不用了。」謝頓無力地說,此時禁衛軍已趕到現場,「我兒子!我兒子怎麼回事?」

「中了喪氣吧,我想。」瑪妮拉說,「那是清得掉的。」她伸出手來,取走芮奇手中的手銃,「很抱歉我沒有及早出手,我得等待一個明顯的行動,但當它發生時,我卻幾乎措手不及。」

「我遇到同樣的問題。我們必須把芮奇送到宮中醫院。」

偏殿突然傳來一陣不明的喧囂。謝頓突然想到,大帝想必正在觀看整個經過,果真如此,他一定會勃然大怒。

「幫我照顧我兒子,杜邦誇小姐。」謝頓說,「我必須去見大帝。」

他開始狼狽地拔腿飛奔,穿過大草坪上混亂的人群,不顧禮數地一口氣衝進偏殿。克里昂一定會氣死了。

而在偏殿內,一群驚慌失措的人正茫然地瞪大眼睛——在半圓形樓梯上,躺著大帝陛下克里昂一世的屍體,血肉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認,華麗的皇袍現在成了一件壽衣。而靠著牆壁縮成一團、以痴呆的目光望著周圍一張張受驚臉孔的,則是曼德爾・葛魯柏。

謝頓覺得快要崩潰了。他撿起掉在葛魯柏腳旁的手銃,那原本是安多閏的,他可以確定。「葛魯柏,你做了什麼?」他輕聲問道。

葛魯柏望著他,含糊不清地說:「大家都在尖叫和吶喊。我想,誰會知道呢?他們會以為是別人殺了大帝。不料,後來我就跑不動了。」

「可是,葛魯柏,到底為了什麼?」

「這樣我就不必當園丁長了。」說完他便垮成一團。

謝頓望著不省人事的葛魯柏,心中震撼不已。

一切都在間不容髮的驚險狀況下圓滿解決。他自己還活著,芮奇還活著;安多閏死了,而九九派陰謀分子則一個也逃不掉。

帝國的核心將會保住,正如心理史學所要求的。

然後,一個小人物,為了一個分析不出來的微小理由,竟然就殺了大帝。

現在,謝頓絕望地想,我們要怎麼辦?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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