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鐸絲·凡納比裡

鐸絲緊緊抓住那名衛士,令他握著手銃的手高高舉起。她說:「立刻丟掉手銃,否則我扯斷你的手臂。」

衛士覺得胸部被致命的力量箝住,幾乎令他無法呼吸。他了解自己毫無選擇,便拋下了手銃。

鐸絲・凡納比裡放開他,但衛士還未能重新站穩,便發現自己的手銃到了鐸絲手中。

鐸絲說:「我希望你的偵測器還沒有動用。別忙著報告發生了什麼,你最好等一等,先想想打算怎樣告訴你的上級。一名手無寸鐵的女子奪去你的手銃和車子,很可能使執政團再也不會重用你。」

鐸絲啟動了那輛車,開始沿著中央大道向前疾駛。由於在御苑住過十年,她很清楚自己要往哪裡去。她駕駛的這輛車——官方的地面車——並非闖入御苑的不明物體,不會有人一眼就看出不對勁。然而,她必須冒險高速行駛,因為她要儘快抵達目的地。於是,她將這輛車開到時速二百公里。

無論如何,這個速度終於引起注意。她聽到無線電傳來的吼叫,質問她為什麼開快車,但她毫不理會。不久,車內偵測器告訴她另一輛地面車緊追不捨。

她知道會有警告送到前面,會有其他的地面車等著攔住她,但誰也不會有什麼良策,除非是試圖將她轟成一縷輕煙——在作進一步調查之前,顯然沒有人願意嘗試這個辦法。

當她抵達她要去的那棟建築時,兩輛地面車正在等著她。她不急不徐地從車中爬出來,向那棟建築的入口走去。

有兩個人立刻攔住她的去路。這輛超速車輛的駕駛竟然並非衛士,而是穿著平民服裝的女子,顯然令他們十分驚訝。

「你在這裡做什麼?趕什麼趕?」

鐸絲以平靜的口吻說:「為韓德・厄拉爾上校送來重要訊息。」

「是這樣的嗎?」那名衛士粗聲道,現在共有四人站在她與入口之間,「請問識別號碼。」

鐸絲說:「別耽擱我。」

「我說,識別號碼。」

「你在浪費我的時間。」

其中一名衛士突然說:「你知道她看來像誰嗎?像前首相的夫人,凡納比裡博士,那位虎女。」

四個人莫名其妙地同時退了一步,但其中一人還是說:「你被捕了。」

「是嗎?」鐸絲說,「假如我就是虎女,那麼你們一定知道,我比你們任何人都強壯得多,而且我的反射動作也快得多。讓我提個建議,你們四人一起乖乖陪我進去,我們看看厄拉爾上校怎麼說。」

「你被捕了。」那人又重複一次,此時四柄手銃瞄準了鐸絲。

「好吧,」鐸絲說,「假如你堅持如此。」

她的動作快如閃電,兩名衛士突然間便倒地呻吟,而鐸絲則穩穩站著,雙手各持一柄手銃。

她說:「我儘量不傷害他們,但我很可能弄斷了他們的手腕。這樣一來就只剩下你們兩人,而我能比你們更快發射。假如你們哪個有一點點動作,只要一點點,我就不得不打破一生的慣例,殺掉你們兩人。那樣做會令我作嘔,我求求你們,別逼我出手。」

仍然站著的兩名衛士保持絕對的沉默,而且一動不動。

「我建議,」鐸絲說,「你們兩個先護送我去見上校,再幫你們的同袍找醫護人員。」

其實她並沒有必要這樣建議,厄拉爾上校已經從辦公室走了出來。「這裡怎麼回事?這是……」

鐸絲轉向他。「啊!讓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鐸絲・凡納比裡博士,是哈里・謝頓教授的妻子,我來見你是有重要的公事。這四個人試圖阻擋我,結果有兩個受了重傷。叫他們各忙各的去,讓我單獨和你談談,我對你絕無惡意。」

厄拉爾望了望那四名衛士,然後瞪著鐸絲。他冷靜地說:「你對我絕無惡意?雖然四名衛士沒有成功攔住你,但我隨時能召來四千名。」

「那就召他們來,」鐸絲說,「要是我決心殺你,無論他們來得多快,也來不及救你一命。叫你的衛士解散,我們來文明地談談。」

厄拉爾遣走了那些衛士,然後說:「好啦,進來吧,我們談談。不過我要警告你,凡納比裡博士,我的記性可好得很。」

「我也是。」鐸絲說完,兩人便一同走進厄拉爾的寓所。

15

厄拉爾極有禮貌地說:「告訴我,你來這裡究竟是為什麼,凡納比裡博士。」

鐸絲面帶微笑,這個笑容不具威脅性,卻也並非真正和藹可親。「首先,」她說,「我來這裡,是向你證明我能來這裡。」

「啊?」

「是的。我的丈夫被帶上官方地面車,由武裝衛士陪同前來會見將軍。我自己差不多在同一時間離開旅館,徒步而來,手無寸鐵。而此時我到了這裡,我相信我要比他更早抵達。為了見到你,我得闖過五名衛士,包括我向他借用車輛那一位。即使有五十名衛士,我也闖得過去。」

厄拉爾泰然自若地點了點頭。「我瞭解有些人稱你為虎女。」

「是有人這麼叫我。現在,既然見到你了,我的任務就是要確保我的丈夫不受任何傷害。我若能用戲劇一點的說法,那就是他正在將軍的巢穴探險。我要他出來時毫髮無損,而且未受威脅。」

「據我所知,你的丈夫絕不會因為這次會面而受到傷害。但如果你真擔心,為什麼要來找我?為什麼不直接去找將軍?」

「因為,你們兩人之中,有頭腦的是你。」

頓了一頓之後,厄拉爾說:「這可是最危險的一句評語,被人偷聽到就糟了。」

「最好確定沒人偷聽到,否則你會比我更危險。聽好,假如你以為隨便安慰我一番,就能把我打發走,而我的丈夫若遭監禁或被判處決,我根本就束手無策,那你最好趁早醒悟。」

她指了指放在面前桌上的兩柄手銃。「我進入御苑時兩手空空,我欺近你身邊時則帶著兩柄手銃。假如我沒有手銃,我或許帶了刀子,我可是用刀的行家。即使我既沒帶手銃也沒帶刀,我仍會是個可怕的人物。我們面前這張桌子顯然是金屬製品,而且很堅固。」

「沒錯。」

鐸絲舉起雙手,十指開啟,彷彿表示她手中沒有武器。然後她將雙手放到桌上,手掌向下,輕撫著桌面。

接著,鐸絲忽然舉起拳頭,猛力砸向桌面,激起的巨響幾乎像是金屬互擊的聲音。然後她微微一笑,抬起手來。

「沒有瘀傷,」鐸絲說,「也不覺得疼痛。但你將會發現,桌面受擊處出現輕微凹痕。假使同樣的一擊以同樣的力道打在人的頭部,那人的頭顱就會爆掉。我從未做過這種事;事實上,我從來沒有殺過人,不過我的確傷過幾個。縱使如此,假如謝頓教授有個三長兩短……」

「你仍是在威脅……」

「我是在作出承諾。假如謝頓教授安然無事,那我什麼也不會做。否則的話,厄拉爾上校,我將被迫讓你殘廢或把你殺掉。而且,我再向你承諾,我會以同樣的方式對付田納爾將軍。」

厄拉爾說:「不論你是個多像老虎的女人,你也無法抵抗整支軍隊。怎麼樣?」

「傳言不脛而走,」鐸絲說,「而且會添油加醋。我沒真正做過多少像老虎的舉動,但有關我的故事大多不是真的。你的衛士認出我之後就退卻了,而我如何闖到你面前這個故事,他們也會自動自發幫我宣傳,效力宏大。就算是一支軍隊,也可能對我心存顧忌,厄拉爾上校。但即使他們敢攻擊我,即使他們將我消滅,你還要小心人民的憤怒。執政團雖然維持著秩序,但僅能勉強做到,你不會希望有任何事來攪局。所以說,想想看,另一種選擇有多麼容易,只要別傷害哈里・謝頓教授就行了。」

「我們並沒有打算傷害他。」

「那麼,為什麼要見他?」

「這有什麼費解的?將軍對心理史學感到好奇。政府記錄對我們完全公開——先皇克里昂對它有興趣,丹莫刺爾當首相時對它也有興趣。現在我們為何不該有興趣呢?事實上,我們的興趣更大。」

「為什麼更大?」

「因為時間過那麼久了。根據我的瞭解,心理史學最初是謝頓教授心中的一個想法。將近三十年來,他一直在研究這個題目,越來越起勁,成員越來越多。他的研究幾乎全由政府資助,所以,就某方面而言,他的發現和技術是屬於政府的。我們打算問問他心理史學的進展,現在這個時候,它的成就必定遠超過丹莫刺爾和克里昂的時代,而我們指望他把我們想知道的告訴我們。我們想要更實際的東西,而不只是蜿蜒在半空中的方程式。你瞭解我的話嗎?」

「瞭解。」鐸絲皺著眉頭說。

「還有一件事。別以為他的危險僅僅來自政府,他若受到任何傷害你就得馬上攻擊我們。我倒認為,謝頓教授或許還有純屬私人恩怨的仇家。我對這種事一無所悉,但當然是有可能的。」

「這點我會牢記在心。現在,我要你即刻安排,讓我加入我的丈夫和將軍的會談。我要毫無疑問地知道他安然無事。」

「那將很難安排,會需要些時間。打斷他們的談話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你能等到會談結束……」

「那就花時間去安排,別指望耍了我還能活著。」

16

田納爾將軍瞪著老大的眼睛望著哈里・謝頓,他的手指則輕敲著面前的辦公桌。

「三十年,」他說,「三十年了,你竟然告訴我說你們仍舊一事無成?」

「事實上,將軍,是二十八年。」

田納爾並未理會這一點。「而且都是用政府的經費。你知道已有多少億信用點投到你的計劃裡嗎,教授?」

「我沒算過,將軍,但我們都有記錄,我能在幾秒鐘之內,把這個問題的答案告訴你。」

「我們同樣也有記錄。政府啊,教授,可不是個無底的金庫。如今不像過去那些年頭,我們也不像克里昂那樣,對財政抱著不拘小節的舊有態度。加稅是很困難的,我們卻有許多地方需要信用點。我把你召來這裡,是希望你能用心理史學多少對我們作些貢獻。如果你做不到,那麼,我必須相當坦白地告訴你,我們就得切斷你的財源。如果沒有政府的補助,你還能繼續你的研究工作,那就請便,因為除非你能讓我看看這些花費多麼值得,否則你就只有這條路了。」

「將軍,您提出了一個我無法實現的要求,可是,如果因為這樣,您就終止政府的資助,那麼您便是拋棄了未來。給我時間,總有一天……」

「過去數十年來,好些政府都聽過你的‘總有一天’。你說你的心理史學預測執政團是不穩定的,而我的統治也是不穩定的,不久之後就會垮臺,教授,有沒有這回事?」

謝頓皺起眉頭。「我們的技術尚未那麼紮實,我還不能說這是不是心理史學所做的預測。」

「那麼我告訴你,心理史學的確做過這個預測,在你領導的計劃中,這項預測已是人盡皆知。」

「沒有,」謝頓熱切地說,「沒有這種事。或許我們當中有些人,曾將某些關係式詮釋為執政團可能是不穩定的政府形式。但是還有其他的關係式,不難詮釋為代表執政團是穩定的,而這正是我們必須繼續研究的原因。此時此刻,實在太容易利用不完整的資料和不完善的推論,達到我們所想要的任何結論。」

「但如果你們決定提出一個結論,說政府是不穩定的,並說這點有心理史學背書,即使它並未真正預測此事,難道不會增加不穩定性嗎?」

「極有可能,將軍。而如果我們宣稱政府是穩定的,也很可能增加它的穩定性。我曾經和克里昂大帝作過一模一樣的討論,前後有好幾次。我們確有可能把心理史學當成工具,用來操縱人民的情緒,並取得短期的成果。然而,長久而言,很可能證明那些預測並不完整或徹底錯誤,那時心理史學會失去所有的公信力,彷彿它從未存在過一樣。」

「夠了!直截了當告訴我!你認為心理史學對我的政府有什麼看法?」

「我們認為,它看出你的政府裡面有些不穩定的因素。但是我們並不確定,而且無法確定,究竟用什麼辦法才能使情況變得更好或更糟。」

「換句話說,心理史學告訴你們的,只是你們沒有心理史學也會知道的事,而就在這上面,政府投資了數不盡的信用點。」

「心理史學終將告訴我們好些沒有它就無法知曉的事,到了那個時候,這項投資就會回收許多許多倍的報酬。」

「那個時候還要多久才會來到?」

「我希望不會太久。過去幾年間,我們有了令人相當滿意的進展。」

田納爾再度用指甲敲打著桌面。「這還不夠,現在就告訴我些有幫助和有用的結論。」

謝頓考慮了一下,然後說:「我可以為您準備一份詳細的報告,但是需要時間。」

「當然需要時間,幾天、幾個月、幾年,結果是永遠寫不出來。你把我當傻瓜嗎?」

「不,當然沒有,將軍。然而,我也不想被當成傻瓜。今天,我能告訴您一點我本人願意負全責的事,它是我在心理史學研究中看出來的,但我可能對它作了錯誤詮釋。不過,既然您堅持……」

「我堅持。」

「您剛才提到了稅務問題,您說加稅有困難。不用說,這種事一向困難。任何政府想要運作,都必須以某種方式聚集財富。政府獲得這些信用點的方法只有兩種,第一,藉著劫掠鄰邦;第二,勸導自己的公民心甘情願而和平地繳出這些信用點。

「既然我們已經建立起一個銀河帝國,而它已經以適當的方式運作了好幾千年,我們就沒有可能劫掠鄰邦,只有鎮壓偶發的叛亂是例外。這種事不常發生,不足以支援一個政府;即使足以支援,這種政府也會太不穩定,無論如何不會持續太久。」

謝頓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繼續說:「因此,籌集信用點的方法,必須是請求公民將其財富的一部分交給政府使用。由於政府因而得以有效運作,公民想必寧願以這種方式花費信用點,也不願人人私藏那些財產,卻活在一個危險且混亂的無政府狀態。

「然而,儘管這個要求是合理的——公民靠繳稅維持一個穩定且有效的政府,日子就會過得更好——他們卻不會情願這樣做。為了消除這種心態,政府必須做得好像沒有拿走太多的信用點,而且考慮到了每位公民的權利和利益。換句話說,他們必須減少低收入者的繳付百分比,必須在估稅之前減去各種扣除額,此外不一而足。

「時間一長,隨著各個世界、每一個世界的各個行政區,以及各個經濟體系全部要求和爭取特別待遇,稅務必然變得越來越複雜。結果便是政府的稽徵部門規模越來越大,組織越來越龐雜,而逐漸變得難以控制。普通公民無法瞭解為何要繳稅,要繳多少稅,哪些可以減免,又有哪些不行。就連政府和稅務機關本身常常也是一頭霧水。

「此外,稅收中必定有越來越多的一部分,被用來運作過度精細的稅務機關,諸如儲存記錄、追查漏稅。所以說,可用於建設性用途的信用點越來越少,而我們卻束手無策。

「到了最後,稅率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並會激起不滿和叛亂。歷史書喜歡將這些事情歸咎於貪婪的商人、腐化的政客、兇殘的戰士、野心的總督。但他們都只是個人,他們只是利用稅率膨脹趁火打劫。」

將軍粗聲道:「你是在告訴我,我們的稅制過於複雜?」

謝頓說:「假使不是,那麼據我所知,它就是歷史上唯一的例外。倘若心理史學只告訴我一件必然的事,那就是稅率的膨脹。」

「那我們要怎麼辦呢?」

「這點我無法告訴您。我說希望準備一份報告,就是打算討論這個問題。但正如您所說,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準備好。」

「別管什麼報告了。稅制過於複雜,對不對?你是不是這樣說的?」

「有可能是這樣。」謝頓謹慎地答道。

「想要糾正,就必須讓稅制變得簡單些。事實上,是要儘可能簡單。」

「我還得研究……」

「廢話。極度複雜的反面就是極度簡單,我不需要什麼報告來告訴我。」

「您說得有理,將軍。」謝頓道。

這個時候,將軍突然抬起頭來,彷彿有人在叫他——其實真的有人在叫他。他緊緊握起雙拳,與此同時,厄拉爾上校與鐸絲・凡納比裡的全息影像突然出現在房間中。

謝頓嚇呆了,驚叫道:「鐸絲!你在這裡幹什麼?」

將軍什麼也沒說,但他的兩道眉皺成了一條。

17

將軍當天晚上很不好過,而由於憂心忡忡,上校同樣不好過。這時他們面面相覷,兩人都若有所失。

將軍說:「再說一遍這個女人幹了什麼。」

厄拉爾似乎雙肩承受著千斤重擔。「她就是虎女,他們就是這樣叫她的。可以說,她似乎不像個人。她是某種受過非人訓練的運動員,充滿了自信,而且,將軍,她相當嚇人。」

「她把你嚇著了?一個女人?」

「讓我告訴您她究竟做了什麼,再讓我告訴您有關她的幾件事。我不曉得那些故事都有多真實,但昨天傍晚發生的事是千真萬確的。」

他又把經過講述了一遍。將軍一面聽,一面鼓起腮幫子。

「很糟,」他說,「我們要怎麼辦?」

「我認為我們眼前的路很清楚,我們要得到心理史學……」

「是的,要得到。」將軍說,「謝頓告訴我些有關稅制的事……但別管了,那和現在的問題毫不相干,說下去。」

厄拉爾由於心事重重,竟讓臉上顯出一點不耐煩的表情。他繼續道:「正如我所說,我們要的是沒有謝頓的心理史學。無論如何,他已經是個不中用的人。我越是研究他,就越覺得他是個活在過去的老邁學者。他有將近三十年的時間來完成心理史學,結果他失敗了。如果他下臺,換個新人掌舵,心理史學的進展也許會更迅速。」

「沒錯,我同意。那個女人又怎麼樣?」

「好,您問對了。我們尚未將她列入考慮,因為她一直小心地躲在幕後。但我現在有個強烈的感覺,只要那個女人還活著,想要悄悄除掉謝頓,不將政府牽連在內,將會是一件困難的,甚至不可能的事。」

「如果她認為我們傷害了她的男人,你真相信她會把你我剁成肉醬嗎?」將軍的嘴巴扯出一個不屑的表情。

「我真認為她會,而且她還會發起一場叛亂,會像她承諾的一模一樣。」

「你成了懦夫。」

「將軍,拜託,我在試圖講理。我並沒有退縮,我們必須解決這個虎女。」他若有所思地頓了頓,「事實上,我的情報來源告訴過我這一點,我承認對這方面太大意了。」

「你認為怎樣才能除掉她?」

「我不知道。」然後,厄拉爾以更緩慢的速度說,「但也許有人曉得。」

18

謝頓當天晚上同樣很不好過,新的一天也沒有帶來什麼新氣象。謝頓不常對鐸絲生氣,可是這一次,他非常非常生氣。

他說:「這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我們通通住進穹緣旅館還不夠嗎?光是那樣做,就足以讓一個妄想成性的統治者疑心是某種陰謀。」

「怎麼會?我們手無寸鐵,哈里。那是個節慶活動,是你的慶生會最後一個節目,我們沒有擺出任何威脅的架式。」

「沒錯,但你又進行了私闖御苑的計劃,那是不可原諒的事。我早就特別囑咐,而且三番兩次宣告,我不要你到那裡去,你卻還是火速跑到皇宮,阻撓我和將軍的會談。我有我自己的計劃,你該知道。」

鐸絲說:「跟你的安全比起來,你的願望和你的命令和你的計劃都排在第二位,我首要的關切是你的安全。」

「我沒有危險。」

「我不能隨隨便便做這種假設。過去兩度有人試圖取你性命,你為何認為不會有第三次?」

「那兩次行刺發生在我當首相的時候,那時我也許值得殺害。現在,誰會想要殺害一個年邁的數學家?」

鐸絲說:「那正是我要查出來的,也正是我要阻止的。首先,我必須去找謝頓計劃的成員問些問題。」

「不行。你只會讓我的手下個個人心惶惶,別去打擾他們。」

「那正是我無法做到的。哈里,我的工作是保護你,過去二十八年來,我一直在那樣做,現在你不能阻止我。」

從她激昂的目光中,透出一項明白的訊息:無論謝頓的願望或命令是什麼,鐸絲都打算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謝頓的安全是第一優先。

19

「我能打擾你一下嗎,雨果?」

「當然可以,鐸絲。」雨果・阿馬瑞爾堆滿笑容說,「你永遠不會打擾我,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

「我試圖查清幾件事,雨果,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幫我。」

「只要我做得到。」

「你們這個計劃中,有個叫元光體的玩意。我不時會聽到這個名字,哈里常提到它。所以我想,我該知道它啟動時像什麼樣子,但我從未真正看過它的操作,我希望能看看。」

雨果顯得有些為難。「實際上,元光體可說是計劃中管制最嚴的一環,而你不在有權使用的成員名單上。」

「這點我知道,但我們相識已有二十八年……」

「而且你是哈里的妻子,我想我們可以破例一次。我們只有兩個完整的元光體,一個在哈里的研究室,另一個在此地。事實上,它就在那裡。」

鐸絲望向中央書桌上那個矮胖的黑色立方體,它看起來毫不起眼。「就是那個嗎?」

「就是那個,它儲存著那些描述未來的方程式。」

「你怎樣取出那些方程式?」

雨果觸動某個開關,室內立刻暗下來,隨即充斥著千變萬化的光彩。鐸絲的四周全是各式各樣的標誌、箭頭、線條與數學符號。它們似乎在移動,在打轉,但是當她定睛注視任何一部分時,它們又好像全部固定不動。

她道:「所以說,這就是未來嗎?」

「也許是。」雨果一面說,一面關上那個儀器,「我將它擴充套件到最大幅度,好讓你能看到那些符號。如果不擴充套件,除了明暗的圖案,根本什麼都看不見。」

「而研究這些方程式,你們就能判斷等在我們前面的未來?」

「理論上是這樣。」此時室內恢復了普通的外觀,「可是有兩個困難。」

「哦?什麼困難?」

「首先,人類心智無法直接創造這些方程式。我們花了數十年時間,只是在設計更強力的電腦和程式,由它們來發明和儲存這些方程式。不過,當然,我們不知道它們是否正確、是否有意義。這完全取決於最初的程式設計多麼正確,以及多麼有意義。」

「那麼,它們可能全是錯的?」

「有這個可能。」雨果揉了揉眼睛,鐸絲忍不住想到,過去幾年之間,他似乎變得那麼蒼老,那麼疲倦。他比謝頓年輕十一二歲,但他似乎要老得多。

「當然啦,」雨果以頗為疲憊的聲音說下去,「我們希望並不是這樣,但這就牽扯出第二個困難。雖然哈里和我花了幾十年時間,測試並修改這些方程式,我們卻一直無法確定它們的意義。電腦把它們建構出來,所以想必它們一定代表某些現象。但那是什麼呢?其中有些部分,我們認為我們已經研究出來。事實上,此時此刻,我正在研究我們所謂的a23節,一組特別糾纏不清的關係式,我們還無法將它對應到真實宇宙中的任何事物。話說回來,我們每年都有些進展,我充滿信心地期待心理史學成為一個正統的科技,足以幫助我們研究未來。」

「有多少人可以使用這兩個元光體?」

「計劃中的每位數學家都有權使用,但不是隨心所欲。他們需要申請,並預先排定時間,而元光體中的方程式必須調到那位數學家希望使用的部分。如果在同一時間,每個人都想用元光體,情況便會有點複雜。現在則是淡季,或許因為我們剛為哈里辦完慶生會,大家還陶醉在喜慶的氣氛中。」

「有沒有任何製造更多元光體的計劃?」

雨果努起嘴來。「很難說。如果我們有了第三個,那會非常有幫助,但必須有人負責掌管,不能僅僅把它當成公用裝置。我曾經向哈里建議,讓泰姆外爾・林恩——我想你認識他——」

「是的,我認識。」

「讓林恩掌管第三個元光體。他所匯出的非混沌方程組,以及他發明的電子闡析器,顯然使他成為計劃中僅次於哈里和我的第三把交椅。然而,哈里卻遲疑不決。」

「為什麼?你知道嗎?」

「如果林恩也有一個,等於我們公開承認他是第三把交椅,凌駕於計劃中其他更老或更資深的數學家之上。那可能會引起一些政治問題,姑且這樣說。我認為我們不能為了擔心內部政治而浪費時間,可是哈里……唉,你也瞭解哈里。」

「是的,我瞭解哈里。假如我告訴你,厄拉爾曾經見過元光體,你會怎麼說?」

「厄拉爾?」

「執政團中的韓德・厄拉爾上校,田納爾的奴才。」

「我不相信有這種事,鐸絲。」

「他曾經提到蜿蜒的方程式,而我剛剛看見它們從元光體中冒出來。我忍不住想到他來過這裡,看過它的操作。」

雨果搖了搖頭。「我無法想象誰會帶執政團成員到哈里的研究室,或是我的研究室來。」

「告訴我,在謝頓計劃中,你認為誰能以這種方式和執政團合作?」

「誰也不能,」雨果帶著無比的信心斷然答道,「那是不可想象的事。也許厄拉爾從未見過元光體,只是聽人說過。」

「誰會把這種事告訴他?」

雨果想了一會兒,然後說:「誰也不會。」

「好吧,你剛才提到林恩若是掌管第三個元光體,就會出現內部政治問題。我想在一個像這麼大、擁有數百名成員的計劃中,時時刻刻都會有些小小的爭執,例如摩擦、口角。」

「喔,是啊,可憐的哈里三天兩頭對我提到這種事。他得想盡辦法處理這些問題,我能想象他有多麼頭痛。」

「這些爭執嚴重到了干擾計劃的運作嗎?」

「沒那麼嚴重。」

「有沒有哪個人比別人都喜歡吵架,或是哪個人特別惹人憎惡?總而言之,有沒有哪些人是被你開除之後,也許就能除掉百分之九十的摩擦,卻只損失百分之五六的人力?」

雨果揚起雙眉。「聽起來像個好主意,但我不知道該開除誰,我並未真正參與瑣碎的內部政治。根本沒辦法阻止這種事,所以我的做法只是儘量避免。」

「那就奇怪了。」鐸絲說,「你是在用這個方式,否定心理史學具有任何公信力嗎?」

「什麼方式?」

「連謝頓計劃中的人事摩擦這種自家問題,你們都還無法分析和糾正,又怎能假裝已經達到能夠預測和指導未來的程度?」

雨果咯咯輕笑幾聲。這頗不尋常,因為他並不是個詼諧且愛笑的人。「很抱歉,鐸絲,但就某個角度而言,你剛好挑了一個我們已經解決的問題。幾年前,哈里自己檢定出一組代表人事摩擦問題的方程式,而在去年,我自己作了最後一點補充。

「我發現能用好些方法改變這組方程式,以便減輕它所代表的摩擦。然而,在每個例子裡,某處摩擦減輕總意味著別處摩擦的增加。在一個封閉群體中,也就是說,一個沒有舊成員離開也沒有新成員加入的群體中,任何時候總摩擦都不會減少,同樣道理,總摩擦也不會增加。而我借用林恩的非混沌方程組所證明的,則是無論任何人採取任何可能的行動,這個結論仍然為真。哈里將它稱為‘人事問題守恆律’。

「這使我們有了一個想法,那就是社會動力學和物理學一樣,也有本身的守恆律。事實上,想要解決心理史學中真正棘手的問題,目前最佳的工具便是這些守恆律。」

鐸絲說:「相當精彩。但是萬一你最後發現,根本無法改變任何事物,每樣不好的事物都是守恆的,若想拯救帝國免於毀滅,只是加速另一種毀滅的過程,那該怎麼辦?」

「其實,曾經有人提出這種論點,可是我不相信。」

「很好。回到現實來,在謝頓計劃中,有沒有任何摩擦問題威脅到哈里?我的意思是,實質的傷害。」

「傷害哈里?當然沒有。你怎麼會想到這種事?」

「難道不會有人怨恨哈里,因為他太自大、太強硬、太自我中心、太喜歡霸佔成果?或者,假如這些都不成立,他們會不會僅僅因為他主持計劃過久,而心生怨恨?」

「我從未聽到任何人這樣說過哈里。」

鐸絲似乎並不滿意。「當然,我不信有誰會在你身邊說這種事。但還是要感謝你,雨果,謝謝你這麼幫忙,給了我這麼多時間。」

當她離去時,雨果望著她的背影,模模糊糊地感到有點不安。但他隨即重拾自己的工作,讓其他問題逐漸淡出腦海。

20

哈里・謝頓從工作中暫時抽身的方法之一(總共也沒有多少種)是去造訪芮奇的寓所,它就坐落在校園外。每次這樣做,總使他心中盈滿對這個養子的愛。理由不可勝數,芮奇一直相當優秀、能幹,而且忠心。但除此之外,更因為芮奇擁有一種奇異的特質,能博取他人的信任與喜愛。

芮奇還是個十二歲的野孩子時,謝頓便觀察到這一點。說不上來為什麼,芮奇就是牽動了他自己與鐸絲的心絃。他記得很清楚,芮奇還影響了當時的衛荷區長芮喜爾。謝頓也還記得久瑞南如何信任芮奇,以致走向自我毀滅之途。此外,芮奇甚至有辦法贏得美人瑪妮拉的芳心。對於芮奇所擁有的這項特質,謝頓並不完全瞭解,但無論和這個養子做任何接觸,對他而言都是一大享受。

他走進這間寓所,照常說了一句:「大家都好嗎?」

芮奇將正在研讀的全息資料放在一旁,起身歡迎謝頓。「都好,爸。」

「我沒聽到婉達的聲音。」

「原因很簡單,她和她母親購物去了。」

謝頓自己坐下來,以愉悅的目光看了看亂成一團的參考資料。「你的書進行得如何?」

「書很順利,我卻可能吃不消了。」他嘆了一口氣,「但這是第一次,我們一針見血地剖析達爾。從沒啥人針對這區寫過一本書,你信嗎?」

謝頓總是注意到,每當芮奇提到自己的母區,他的達爾口音就會更重一些。

芮奇說:「你好嗎,爸?慶祝活動結束了,你高興嗎?」

「太高興了,我每一分鐘都受不了。」

「沒人察覺得到。」

「聽好,我總得戴上所謂的面具,我不想掃大家的興。」

「媽跟在你後面進入皇宮御苑時,你一定火大了。我認識的人都在談論這件事。」

「我當然真的火大了。芮奇,你母親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她非常難應付。她有可能把我的計劃破壞了。」

「什麼樣的計劃,爸?」

謝頓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和一個自己完全信任、又對心理史學一無所知的人聊聊,總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他曾不只一次利用芮奇反彈回某些想法,再將它們組織成更有條理的形式,這要比同樣的想法在自己腦海中打轉好得多。他說:「這裡有遮蔽嗎?」

「始終都有。」

「很好。我所做的,是把田納爾將軍導向幾條奇妙的思路。」

「什麼思路?」

「這個嘛,我談了點稅制,並且指出,為了使稅制普遍受到民眾的支援,它會變得越來越龐雜、越來越浪費。這些話明顯意味著稅制必須簡化。」

「那似乎很合理。」

「在某個程度內。但是有可能,由於我們那次的簡短討論,田納爾會將它過度簡化。你懂嗎,稅制在兩個極端都會適得其反。過度複雜化,民眾便無法瞭解,又得供養過分膨脹和昂貴的稅務機關。而過度簡化,則會使民眾認為不公平,因而心生怨恨。最簡單的稅制是人頭稅,也就是每個人繳付相同的稅金,但這種貧富不分的不公平太過明顯,沒有人會看不出來。」

「而你沒有對將軍解釋這一點?」

「不巧,我沒有這個機會。」

「你認為將軍會試行人頭稅嗎?」

「我認為他會這麼計劃。如果他這樣做,必定會走漏訊息,光是這樣就足以引發暴動,並有可能顛覆這個政府。」

「而你故意這樣做,爸?」

「當然。」

芮奇搖了搖頭。「我不瞭解你,爸。在日常生活中,你和任何人一樣體貼,一樣和氣。但你能故意創造一種情況,讓它帶來暴動、鎮壓、死亡。那將造成很大的破壞,爸,你想到過嗎?」

謝頓上身靠向椅背,以悲傷的口吻說:「我心中沒想過別的事,芮奇。當我剛開始研究心理史學的時候,在我看來,它似乎是一個純學術的研究。十之八九,會是個根本研究不出結果的題目,如果真是這樣,它就不會成為能有實際應用的研究。但幾十年過去了,我們知道得越來越多,就有了讓它派上用場的強烈衝動。」

「好讓許多人死去?」

「不,好讓較少人死去。假如我們的心理史學分析是正確的,那麼執政團頂多還能維持幾年,而它垮臺的方式可以有好幾種,每一種都會相當血腥和慘烈。這個方法,這個稅制的花招,應該會比其他方法更平穩、更溫和。前提則是,我再重複一遍,我們的分析正確無誤。」

「萬一分析不正確,那該怎麼辦?」

「那樣的話,我們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話說回來,心理史學非得達到能應用的程度不可。我們花了好多年尋找一個事件,它的結果得是我們已經算出來,並有幾分把握的,而且和其他選擇比較起來,這些結果得是我們較能忍受的。就某方面而言,這個稅制花招是第一個大型的心理史學實驗。」

「我必須承認,它聽起來像個簡單的實驗。」

「不是的。你對心理史學的複雜度毫無概念,沒有任何一環是簡單的。古往今來的歷史上,不時會有政府試行人頭稅。它從來沒有普遍過,而且必定引起某種形式的阻力,但它幾乎從未導致暴力推翻政府的結果。畢竟,政府的壓制力量也許太強,或是還有其他方法,能讓民眾以和平方式表達反對意見,進而獲得改善。如果人頭稅必然會——甚至只是偶爾會導致毀滅,就不會有任何政府敢於嘗試。正由於它不具毀滅性,才會被一試再試。然而,川陀的情勢並非完全正常。根據心理史學的分析,有些不穩定性似乎很明顯,因此怨恨似乎會特別強烈,而壓抑的力量則特別薄弱。」

芮奇以半信半疑的口氣說:「我希望它成功,爸,但你難道沒有想到,將軍會說他是根據心理史學的建議行事,而把你拖下水?」

「我想,他把我們的小小會談從頭到尾都錄下了。但他若是公佈這個記錄,它將清楚地顯示我力勸他再等一等,等我能對情勢作出適切的分析,並準備一份報告再說——可是他拒絕等待。」

「媽對這一切又怎麼想?」

謝頓說:「我還沒有和她討論,她的心思完全轉到另一個方向上。」

「真的嗎?」

「是的。她正試圖嗅出深藏於謝頓計劃中的陰謀,針對我的陰謀!我能想象,她認為計劃成員中有許多人希望除掉我。」謝頓嘆了一口氣,「我想,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我希望除掉自己計劃主持人的職位,把心理史學越來越重的責任留給別人。」

芮奇說:「讓媽疑神疑鬼的是婉達的夢。你也知道媽對於保護你抱著怎樣的態度。我敢打賭,即使是一場有關你死去的夢,也足以使她聯想到謀害你的陰謀。」

「我當然希望沒有這種陰謀。」

說到這裡,兩人哈哈大笑。

21

基於某種原因,小小的「電子闡析實驗室」將溫度保持得比正常氣溫稍低。鐸絲・凡納比裡痴痴地納悶,不知道這樣做是為什麼。她正默默坐在那裡,等待實驗室的主人結束她手頭的工作。

鐸絲仔細打量這名女子。她身材纖細,有一張長臉;薄唇與後縮的下顎不怎麼吸引人,但一雙深褐色眼睛透出智慧的光彩。她的書桌上有個閃閃發光的名牌,上面印著:欣妲・蒙內。

她終於轉向鐸絲,開口道:「十分抱歉,凡納比裡博士,但即使是計劃主持人的夫人到場,有些實驗步驟還是無法中斷。」

「假使你因為我而疏忽實驗,我會對你失望的。我聽說了一些你的傑出表現。」

「這總是好訊息。是誰在讚美我?」

「不少人。」鐸絲說,「我猜你是謝頓計劃中最突出的非數學家之一。」

蒙內心頭一凜。「這裡有些把數學貴族和我們其他人區分開來的傾向。我自己的感覺是,如果我的確突出,那我就是謝頓計劃中突出的一員,和我是不是數學家毫無關係。」

「在我聽來這當然有道理。你加入謝頓計劃多久了?」

「兩年半。在此之前,我是斯璀璘大學輻射物理系的研究生,那段時間,我在謝頓計劃中當了幾年的實習生。」

「據我瞭解,你表現得十分優異。」

「我晉升了兩次,凡納比裡博士。」

「你在這裡遇到過任何困難嗎,蒙內博士?你說的任何話我都會保密。」

「當然,工作是困難的。但如果您的意思是,我有沒有碰到任何人際上的困難,答案則是否定的。即使有,我想也頂多是任何龐大複雜的計劃中都會存在的問題。」

「你所謂的問題是指?」

「偶爾發生的口角和爭執,畢竟我們都是人。」

「但沒有什麼嚴重的問題?」

蒙內搖了搖頭。「沒有什麼嚴重的問題。」

「根據我的瞭解,蒙內博士,」鐸絲說,「你負責發展一種輔助元光體的重要裝置,由於它的問世,才能將更多得多的資料塞進元光體。」

蒙內突然露出燦爛的笑容。「您知道這件事嗎?是的,那就是電子闡析器。在它發展出來之後,謝頓教授成立了這間小型實驗室,要我負責這方面的後續研究。」

「這麼重要的進展,竟然沒有把你帶到計劃的更高層,令我很驚訝。」

「這個嘛,」蒙內顯得有點困窘,「我不想獨佔所有的功勞。實際上,我做的只是技術員的工作——一個非常能幹且有創意的技術員,我喜歡這麼想,但也只是這樣了。」

「誰和你合作?」

「您不知道嗎?就是泰姆外爾・林恩。他先研究出這項裝置的工作理論,再由我實際設計並製造這個儀器。」

「這意味著功勞給他佔了嗎,蒙內博士?」

「不不,您絕不能那麼想。林恩博士不是那種人,他把我應得的功勞全給了我。事實上,當初他打算用我們的名字——我們兩人的名字——為這項裝置命名,可是他辦不到。」

「為什麼?」

「嗯,那是謝頓教授的規定,您知道的。所有的裝置和方程式都要以功能命名,不得冠以人名,以免引起反感,所以這項裝置只能叫電子闡析器。然而,當我們一起工作時,他就用我們的名字稱呼這項裝置。我跟您講,凡納比裡博士,聽起來可真棒。說不定有一天,計劃中所有的成員都會使用這個暱稱,我希望如此。」

「我也希望如此。」鐸絲客氣地說,「聽你這麼講,林恩像是一個非常高尚的人。」

「他是的,他是的。」蒙內一本正經地說,「在他手下工作十分愉快。現在,我正在為這項裝置發展一個新版,它的功能更強,而我自己也不太瞭解。我的意思是,不瞭解它要用來做什麼。然而,他一直在指導我。」

「你有些進展嗎?」

「的確有。事實上,我已經交給林恩博士一個原型,他已準備開始測試。如果它成功了,我們就能繼續發展下去。」

「聽來很不錯。」鐸絲表示同意,「假如謝頓教授辭去計劃主持人一職,假如他退休了,你認為會有什麼結果?」

蒙內顯得有些訝異。「教授打算退休嗎?」

「據我所知沒有,我只是提出一個假設性問題。假定他退休了,你認為誰是當然的接班人?從你剛才的談話中,我想你會支援林恩教授接任主持人。」

「是的,我會的。」蒙內稍加遲疑之後答道,「他是新一代中最最出色的一位,我認為他能以最佳的方式領導這個計劃。話說回來,他相當年輕。這裡有為數眾多的老古董——嗯,您知道我的意思——給一個少年得志的人騎在頭上,他們會懷恨在心的。」

「你有沒有特別想到哪個老古董?記住,一切都會保密。」

「還真不少,但尤其是阿馬瑞爾博士,他是當然的繼承人。」

「對,我懂你的意思了。」鐸絲站了起來,「好啦,非常感謝你的協助,現在我要讓你回到工作崗位了。」

她一面離去,一面想著電子闡析器與雨果。

22

雨果・阿馬瑞爾說:「你又來了,鐸絲。」

「抱歉,雨果,這星期我兩度打擾你。實際上,你不太常見任何人,對不對?」

雨果說:「是的,我不鼓勵外人拜訪我。他們容易干擾我,打斷我的思路。你不算,鐸絲。你完全不同,你和哈里都是例外,我沒有一天忘記你們兩人對我的恩情。」

鐸絲揮了揮手。「忘了吧,雨果。你一直努力為哈里工作,即使我們對你有任何微薄的恩惠,你也早已加倍奉還了。計劃進行得如何?哈里從沒提過,反正從沒對我提過。」

雨果立刻容光煥發,整個身子似乎注滿生氣。「非常好,非常好。談論這個而不提數學會有些困難,但這兩年間,我們的進展相當驚人,超越過去任何時期。就好像我們敲呀敲、錘呀錘了這麼多年,這座山終於開始鬆動了。」

「我一直聽人說,林恩博士發展的新方程式很有幫助。」

「非混沌方程組?是的,幫助極大。」

「而電子闡析器同樣有幫助,我和它的設計者談過。」

「欣妲・蒙內?」

「是的,就是她。」

「非常聰明的女子,她是我們的運氣。」

「告訴我,雨果,你幾乎無時無刻不在使用元光體,對不對?」

「沒錯,我差不多是不間斷地在研究。」

「而你是利用電子闡析器在進行研究。」

「當然。」

「你有沒有想過休個假,雨果?」

雨果面容嚴肅地望著她,同時緩緩眨著眼睛。「休假?」

「是的。你當然聽過這兩個字,知道休假是什麼意思。」

「我為什麼要休假?」

「因為在我看來,你似乎疲倦得可怕。」

「偶爾有一點,可是我不想離開工作。」

「你感到比以前更疲倦嗎?」

「有一點。我漸漸老了,鐸絲。」

「你只有四十九歲。」

「還是比我以前更老。」

「好吧,算了。告訴我,雨果,只是為了換個話題,哈里的工作做得怎麼樣?你和他在一起那麼久,誰也不可能比你更瞭解他。甚至我也比不上,至少,就他的工作而言。」

「他做得非常好,鐸絲。我看不出他有任何改變,他仍擁有我們這裡最快速、最靈光的頭腦。年齡對他毫無影響,至少目前還沒有。」

「這是好訊息。只怕他對自己的看法不像你那麼樂觀,他不太能接受上年紀這件事,我們花了好大力氣才說動他慶祝最近那個生日。對了,你參加了那個慶祝活動嗎?我沒有看到你。」

「我參加了一下子。但是,你也知道,那樣的宴會並不是令我感到自在的事。」

「你認為哈里正逐漸衰竭嗎?我不是指他的聰明才智,我是指他的體能和體力。在你看來,他是不是越來越疲倦,疲倦到了無法承擔那些責任的地步?」

雨果看來相當驚訝。「我從沒想過這種事,我無法想象他會越來越疲倦。」

「無論如何,他還是有可能。我想他不時會有一種衝動,想要放棄他的職位,把工作交給某個較年輕的人。」

雨果上身靠向椅背,放下打從鐸絲進來就在把玩的那支製圖尖筆。「什麼!那簡直荒唐!不可能!」

「你確定嗎?」

「絕對確定。他絕不會沒和我討論就考慮這種事,而他的確沒和我討論過。」

「理智點,雨果。哈里累壞了,他盡力不表現出來,但事實如此。萬一他的確決定退休了呢?謝頓計劃會變成什麼樣子?心理史學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雨果眯起眼睛。「你在開玩笑嗎,鐸絲?」

「不,我只是在試圖窺探未來。」

「不用說,如果哈里退休,我就接任那個職位。在任何人加入我們之前,他和我便在這個計劃上投注了多年的心力。就他和我,沒有別人。除了他,沒有人比我更瞭解謝頓計劃。我很驚訝你不把我視為理所當然的接班人,鐸絲。」

鐸絲說:「不論在我或在任何人心中,你都毫無疑問是當然的接班人。可是你要接嗎?你或許對心理史學瞭若指掌,但你想要一頭栽進一個大型計劃的政治和複雜事務中,為此放棄你大部分的研究嗎?實際上,就是為了保持一切運作順利,才累得哈里精疲力竭。你能承擔那份工作嗎?」

「是的,我能承擔,但這不是我打算討論的事。聽好,鐸絲,你來這裡是要向我透露哈里打算請我走嗎?」

鐸絲說:「當然不是!你怎能對哈里有那種想法!你曾經見過他遺棄哪個朋友嗎?」

「那就好,我們結束這個話題吧。真的,鐸絲,如果你不介意,我還必須做些事。」他突然轉過身去,再度埋首研究工作。

「當然,我無意佔用你這麼多的時間。」

鐸絲皺著眉頭離去。

23

芮奇說:「進來吧,媽。清過場了,我已經把瑪妮拉和婉達送到別處去了。」

鐸絲走了進來,純習慣性地東張西望了一番,才坐在最近的一張椅子上。

「謝謝。」有那麼一會兒,鐸絲只是坐在那裡,看來好像整個帝國壓在她肩上。

芮奇等了一下,然後說:「那趟皇宮御苑的瘋狂之旅如何,我一直找不到機會問問你。不是每個哥兒們的媽都做得到這種事。」

「今天我們別談那件事,芮奇。」

「好吧,那麼告訴我——你不是那種會讓表情洩露任何秘密的人,但你看起來有那麼點消沉,為什麼呢?」

「因為我感到,正如你所說,有那麼點消沉。事實上,我的心情很壞,因為我心頭有些極重要的事,但和你父親談根本沒用。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他非常難應付,他對戲劇性的事絕不會關心。我擔心他的安危,他卻不理不睬,將一切視為我的非理性恐懼。對於我保護他的嘗試,他也嗤之以鼻。」

「算了吧,媽,和爸有關的事,你的確似乎有非理性的恐懼。你心中若有什麼戲劇性的想法,說不定全是錯的。」

「謝謝你。你的口氣聽來和他一模一樣,你讓我有挫折感,百分之百的挫折感。」

「好吧,那就一吐為快,媽,把你的心事告訴我,從頭說起。」

「一切都從婉達的夢開始。」

「婉達的夢!媽!也許你最好現在就停止。如果你用這個開頭,我知道爸絕不會想聽。我的意思是,算了吧,一個小孩做了一場夢,你就拿來小題大做,那實在是滑稽。」

「我認為那不是一場夢,芮奇。我認為她心目中的那場夢,真的是兩個人在談論一件事,而她認為那件事和她祖父的死有關。」

「那是你自己的瘋狂猜測,有任何可能會是真的嗎?」

「姑且假設它是真的。她還記得的幾個字是‘檸檬水之死’,她為什麼要夢到這個呢?加倍可能的情況,是她聽到些什麼,而她把聽到的扭曲成那幾個字。這樣的話,原來那幾個字是什麼呢?」

「我沒法告訴你。」芮奇以懷疑的口吻說。

鐸絲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認為那只是我的病態妄想。話說回來,假如我剛好是對的,我就有可能正要揭發一件自己人對付哈里的陰謀。」

「謝頓計劃中有什麼陰謀嗎?在我聽來,這和尋找一場夢的意義同樣不可能。」

「每個大型計劃都充滿著各種的憤怒、摩擦、嫉妒。」

「當然,當然。我們說的是惡言相向、怒目相視、做鬼臉,以及背後說壞話。這些根本不算什麼陰謀,根本和殺掉爸扯不上關係。」

「那只是程度上的差異,或許只是很小的差異而已。」

「你永遠無法讓爸相信這一點。同理,你也永遠無法讓我相信。」芮奇急步在房中來回走了一趟,「而你一直試圖挖出這個所謂的陰謀,對不對?」

鐸絲點了點頭。

「結果你失敗了。」

鐸絲又點了點頭。

「難道你沒有想到,你會失敗正是因為根本沒有什麼陰謀,媽?」

鐸絲搖了搖頭。「目前為止我是失敗了,但這並未動搖我的信心。陰謀還是存在的,我有那種感覺。」

芮奇哈哈大笑。「你的口氣非常平淡,媽,我以為你要說的不只是‘我有那種感覺’而已。」

「我想到有一句話,能被扭曲成‘檸檬水之死’,那就是‘零墨水致死’。」

「零墨水之死?那是什麼?」

「是致死,不是之死。零墨水代表沒學問,是謝頓計劃中的數學家對非數學家的戲稱。」

「那又怎樣?」

「假設,」鐸絲以堅定的口吻說,「有人提到‘零墨水致死’,意思是說能找到某種殺死哈里的方法,其中會有一個或幾個非數學家扮演重要角色。婉達和你一樣從未聽過‘零墨水’這個稱呼,而她又非常喜愛檸檬水,那麼在她聽來,難道不像是‘檸檬水之死’嗎?」

「你是試圖告訴我,當時竟然有人藏在爸的個人研究室。對了,共有多少人?」

「婉達說她夢見兩個人。我自己的感覺是,其中之一不是別人,正是執政團的韓德・厄拉爾上校,當時他正在觀看元光體的示範,而他們必定討論到要消滅哈里。」

「你變得越來越瘋狂了,媽。厄拉爾上校和另一個人在爸的研究室討論謀殺,卻不知道有個小女孩躲在椅子裡,正在偷聽他們的談話?是不是這樣?」

「差不多。」

「這樣的話,如果他們提到零墨水,那麼其中一人,不是厄拉爾的那個人,一定是個數學家。」

「似乎正是如此。」

「似乎完全不可能。但即使是真的,你認為會是哪個數學家呢?謝頓計劃中至少有五十名數學家。」

「我還沒有全部問過話。我問了幾個,此外還包括一些非數學家,但我未曾發現任何線索。當然啦,我的問話不能做得太公開。」

「總而言之,你面談過的那些人,誰也沒給你有關任何陰謀的任何線索。」

「沒錯。」

「我並不驚訝。他們沒有線索,是因為……」

「我知道你的‘因為’是什麼,芮奇。你以為在溫和的盤問下,人們就那麼容易崩潰,就會把陰謀洩露出來?我沒有資格對任何人逼供,假如我驚擾了某位寶貝數學家,你能想象你父親會說什麼嗎?」

接著,她突然以截然不同的聲調問道:「芮奇,你最近有沒有和雨果・阿馬瑞爾聊過?」

「沒有,近來沒有。你知道的,他不是那種社交動物。如果你把心理史學從他身上抽走,他便會垮成一小堆乾屍。」

想到這種意象,鐸絲不禁做個鬼臉。「最近我和他談過兩次,在我的感覺中,他似乎有點茫茫然。我不是指疲倦,而是他彷彿對這個世界渾然不覺。」

「沒錯,那就是雨果。」

「他最近情況越來越糟嗎?」

芮奇想了一會兒。「有可能,他年紀漸漸大了,你也知道。我們都一樣,只有你例外,媽。」

「你說雨果會不會超越了這個界線,變得有點不穩定,芮奇?」

「誰?雨果?他沒什麼好不穩定,或是值得不穩定的。只要讓他繼續研究心理史學,他就會低聲喃喃自語一輩子。」

「我可不這麼想。有一件事他有興趣,而且興趣非常強烈,那就是接班。」

「接什麼班?」

「有一天我提到,你父親也許想要退休,結果雨果堅信——絕對堅信他會是接班人。」

「我並不驚訝。我想每個人都會同意雨果是當然的接班人,我確定爸也這麼想。」

「但在我看來,他似乎表現得不太正常。他以為我去找他,是要向他透露哈里已經將他推到一邊,而中意另外的人選。你能想象有誰會這麼懷疑哈里嗎?」

「這倒很奇怪……」芮奇打斷自己的話,向母親投以一個深長的目光,然後又說:「媽,你是不是準備告訴我,雨果可能就是你口中那個陰謀的核心人物?他想除掉爸取而代之?」

「完全沒有可能嗎?」

「沒錯,媽,完全沒有。如果雨果有什麼不對勁,那就是工作過度,沒什麼別的。整個白天再加半個晚上,不停地瞪著那些方程式,或者不管那是什麼東西,任何人終究都會發瘋的。」

鐸絲一躍而起。「你說得對。」

芮奇嚇了一跳。「怎麼回事?」

「你剛剛說的,給了我一個嶄新的想法。我想,還是個關鍵性的想法。」她沒有再說什麼,便轉身離去。

24

鐸絲・凡納比裡以非難的口氣對哈里・謝頓說:「你竟然在帝國圖書館待了四天,音訊全無。而且又是設法擺脫了我單獨前往。」

夫妻兩人在全息螢幕上望著對方的影像。謝頓為了研究工作,去了一趟皇區的帝國圖書館,今天才剛回來。他正從研究室用全息電話與鐸絲聯絡,讓她知道他已經回到斯璀璘。即使在盛怒中,謝頓心想,鐸絲仍是那麼美麗。他好希望能伸出手,去撫摸她的臉頰。

「鐸絲,」他開了口,聲音中帶著安撫的語氣,「我不是單獨去的,有好幾個人陪著我。即使如今是個動盪的時代,對學者而言,帝國圖書館仍舊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想從今以後,我得越來越常造訪那座圖書館。」

「你要繼續揹著我這樣做嗎?」

「鐸絲,在你眼中到處都是死亡陷阱,我不能根據你這種觀點過活。我也不要你跟在我後面,驚擾那些圖書館員。他們不是執政團,我需要他們的協助,我不希望惹他們生氣。但我的確認為我——我們應該在附近找一棟住宅。」

鐸絲看來一臉不高興,她搖了搖頭,隨即改變話題。「你可知道最近我和雨果聊了兩回?」

「很好。我很高興你這樣做,他需要和外界接觸。」

「沒錯,他需要,因為他有些不對勁。他不再是我們認識多年的雨果,他變得曖昧,變得疏遠,而且奇怪得很,根據我的觀察,他只熱衷一件事,就是決心在你退休之後接替你的職位。」

「那是自然的事,只要他活得比我久。」

「你不指望他活得比你久嗎?」

「這個嘛,他比我年輕十一歲,可是滄海桑田,世事難料……」

「你真正的意思是,你察覺到雨果的情況不妙。雖然他比你年輕那麼多歲,他的外表和行動卻顯得比你老,而這似乎是最近才發生的變化。他是不是病了?」

「生理上?我不這麼想,他定期接受身體檢查。不過,我承認他似乎精疲力盡。我曾試圖勸他休幾個月的假,只要他願意,甚至可以休一年的長假。我還建議他索性離開川陀,好讓他能有一陣子儘可能遠離計劃。我們絕對可以資助他待在葛託潤,那是沒幾光年遠的一個怡人的度假世界。」

鐸絲不耐煩地搖了搖頭。「不用說,他當然不肯。我建議他休個假,他表現得像是根本不知道那個字的意義,他完全拒絕。」

「所以說,我們能怎麼辦呢?」謝頓道。

鐸絲說:「我們可以想一想。雨果為這個計劃工作了四分之一世紀,似乎一直保持他的體力,一點也沒有問題。現在突然之間,他卻變得虛弱了。這不可能是上了年紀,他還不滿五十歲。」

「你在建議別的可能性嗎?」

「是的。你和雨果在元光體上加裝那個電子闡析器有多久了?」

「大約兩年,也許更久一點。」

「我推測不論是誰使用元光體,都會用到電子闡析器。」

「正是這樣。」

「這意味著主要是雨果和你在用?」

「是的。」

「而雨果又用得比你多?」

「是的,雨果將全副心神集中於元光體和它的方程式。我可沒有那麼幸運,我必須把大部分時間花在行政事務上。」

「電子闡析器對人體有什麼作用?」

謝頓顯得有些訝異。「據我所知,沒有任何重大影響。」

「這樣的話,為我解釋一件事,哈里。電子闡析器運作了兩年多,這期間,你變得遠比過去疲倦和心神不寧,而且有點——魂不守舍。這是為什麼?」

「我年紀漸漸大了,鐸絲。」

「胡說。誰告訴你六十歲就老得不像話了?你是在利用你的年紀做藉口,做擋箭牌,我要你停止這樣做。雨果雖然比你年輕,但比你更常暴露在電子闡析器前,結果是他變得比你更疲倦,更心神不寧,而且在我看來,比你更加不切實際得多。他還相當孩子氣地熱衷於接班,你難道看不出有問題嗎?」

「上了年紀和工作過度,那就是問題所在。」

「不,是那個電子闡析器,它在你們兩人身上產生了慢性效應。」

頓了一頓之後,謝頓說:「我無法反證這件事,鐸絲,但我看不出這怎麼可能。電子闡析器這項裝置能產生特殊的電磁場,但人類原本就恆常處於這類電磁場中,所以它不會造成任何特殊的傷害。無論如何,我們不能棄之不用。要是沒有它,謝頓計劃就無法繼續進展。」

「聽好,哈里,我必須要求你一件事,而你必須和我合作。待在計劃建築群中,別再揹著我到別處去,也別再揹著我做任何不尋常的事。瞭解嗎?」

「鐸絲,我怎能同意這樣做?你在試圖給我穿上瘋人束身衣。」

「只是暫時性的。只有幾天,頂多一週。」

「幾天或一週內會發生什麼事?」

鐸絲說:「相信我,我會把一切弄清楚。」

25

哈里・謝頓輕輕敲出老式的密碼,雨果・阿馬瑞爾抬起頭來。「哈里,難得你還想到來看我。」

「我應該常常來的。以前那些日子,我們成天都在一起。現在則有好幾百人需要操心——這裡是人,那裡是人,到處都是人,通通擋在我們之間。你聽到訊息了嗎?」

「什麼訊息?」

「執政團準備開徵人頭稅,好大一筆,明天便要在川陀全視上宣佈。目前只會在川陀上實施,外圍世界還得等一等,這有點令人失望。我原本希望一下子就是全國性的,但我顯然低估了將軍的謹慎程度。」

雨果說:「川陀就夠了,外圍世界會知道不久便將輪到他們。」

「現在我們得等著看結果了。」

「結果就是宣佈之後,人民立刻高聲吶喊,甚至在新稅制實施之前,暴動便會爆發。」

「你確定嗎?」

雨果立即啟動他的元光體,並將相關段落放大。「你自己看吧,哈里。那便是在目前這個特殊狀況下所做的預測,我看不出怎麼會產生誤解。如果它不會發生,就代表我們在心理史學上的成果全部錯誤,我拒絕相信這種事。」

「我會試著勇敢一點。」謝頓微微一笑,又說,「你近來感覺如何,雨果?」

「還算好,夠好了。對了,你好嗎?我聽到傳聞,說你考慮要辭職,連鐸絲也提過這件事。」

「別理會鐸絲,這些天來她什麼事都提過。她在疑神疑鬼,認為謝頓計劃中充斥著某種危險。」

「什麼樣的危險?」

「最好別問。她只是脫軌了,朝她自己的方向一意孤行。如同往常一樣,那使她變得無法駕馭。」

「看到我做單身漢的好處了?」雨果又壓低聲音說,「如果你真要辭職,哈里,你對未來有什麼計劃?」

謝頓說:「當然由你接班。我怎麼可能還有別的計劃?」

雨果露出了笑容。

26

在主樓的小會議室內,泰姆外爾・林恩聽著鐸絲・凡納比裡的敘述,臉上逐漸浮現困惑與憤怒的表情。最後,他終於冒出一句:「不可能!」

他搓了搓下巴,然後謹慎地說下去:「我無意冒犯你,凡納比裡博士,但你的說法是荒……不可能是對的。在這個心理史學計劃中,誰也想不出來有什麼深仇大恨能支援你的懷疑。假使有的話,我當然會知道,但我向你保證根本沒有,你不要這麼想。」

「我的確這麼想,」鐸絲倔強地說,「我還能找到證據。」

林恩說:「我不知道怎麼說才不至於冒犯你,凡納比裡博士,但一個人若是足夠聰明,又足夠熱衷於證明某件事,便能找到他想要找的一切證據,或者,至少,找到些他自認為是證據的東西。」

「你認為我有妄想症嗎?」

「我認為你對大師的關切——這點我始終和你站在一條線上——或許我們可以說,你是熱過了頭。」

鐸絲頓了一頓,思量著林恩這番話。「至少你說對一件事,一個足夠聰明的人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證據。比如說,我就能指控你一個案子。」

林恩張大眼睛,萬分驚愕地望著她。「指控我?我倒想聽聽你可能指控我什麼案子。」

「很好,你會聽到的。生日宴會是你的主意,對不對?」

林恩說:「沒錯,我是想到這個主意,但我確定別人也想到了。大師最近經常感嘆上了年紀,那似乎是個逗他開心的好辦法。」

「我確信即使別人也想到了,卻是你在實際鼓吹這件事,讓我的兒媳一頭栽進去,接下一切的籌備細節。而且你使她相信,有可能聯合舉辦一個真正大型的慶生會。是不是這樣?」

「我不知道我對她有沒有任何影響,但即使真有,又有什麼不對勁?」

「本身並沒有,但是舉辦一場規模這麼大、分佈這麼廣、時間這麼長的慶生會,難道不是向那些性情反覆無常而且疑神疑鬼的執政團成員,公開宣揚哈里太受歡迎,可能會對他們構成威脅?」

「誰也不可能相信我心裡有這種想法。」

鐸絲說:「我只是指出這個可能性。在籌劃慶生會的過程中,你堅持要把幾間核心研究室搬空——」

「暫時性的,理由很明顯。」

「——並堅持這陣子完全不使用那些研究室。那段時期,除了雨果・阿馬瑞爾,沒有人在那裡工作。」

「我認為大師事前若能休息一下,絕不會有什麼害處,你當然不能為這件事怪我。」

「但這代表你能在被搬空的研究室和其他人商量事情,而且絕對隱密,那些研究室當然有良好的遮蔽。」

「我的確曾在那裡商量事情,和你的兒媳,和宴會承包商,和食品供應商,以及其他的生意人。那有絕對的必要,你不這麼想嗎?」

「若說和你商量的人裡面,有一個是執政團的成員呢?」

林恩像是捱了鐸絲一拳。「我不喜歡這種事,凡納比裡博士,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鐸絲並未直接回答,她又說:「接著,你又去找謝頓博士,討論他即將和將軍舉行的會談,並且相當懇切地力勸他,讓你替他走這一趟,由你來承擔可能發生的危險。當然,結果是謝頓博士相當激烈地堅持自己去見將軍。而我們可以辯稱,那正是你希望他去做的事。」

林恩發出一下神經質的笑聲。「請恕我直言,但這聽來的確像是妄想,博士。」

鐸絲繼續進逼。「然後,在宴會結束後,是你首先提議我們一群人前往穹緣旅館,對不對?」

「是的,我記得你還說那是個好主意。」

「難道這種建議沒有可能是為了使執政團感到不安嗎?因為這是哈里多麼有聲望的另一個例證。難道這就沒有可能是誘我侵入御苑的一種安排嗎?」

「我能阻止你嗎?」林恩的疑心已被憤怒所取代,「你早已下定決心那樣做。」

鐸絲不理會他說些什麼。「而且,當然啦,你希望我闖進御苑後會惹出足夠的麻煩,好讓執政團對哈里更加敵視。」

「可是為什麼呢,凡納比裡博士?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也許可以說是為了除掉謝頓博士,以便繼他之後出任計劃主持人。」

「你怎麼可能認為我有這種企圖?我無法相信你不是在開玩笑。你只是在做你一開始就說過的事,只是在向我證明,一個聰明的、熱衷於找出所謂證據的頭腦能做到些什麼。」

「讓我們來討論另一件事。我說過,你當時有辦法用那些空房間進行私下交談,而你也許和一名執政團成員這樣做過。」

「這種指控甚至是不值得否認的。」

「但有人偷聽到你們的談話。一個小女孩晃盪到那個房間,蜷曲在一張椅子裡,你們看不到她,她卻聽到了你們的談話。」

林恩皺起眉頭。「她聽到些什麼?」

「她說有兩個男的在談論死亡。她只是個孩子,無法轉述任何細節,但有幾個字令她印象深刻,那就是‘檸檬水之死’。」

「現在你似乎又從奇想轉變成——請你恕罪——轉變成瘋狂。‘檸檬水之死’能有什麼意思?它和我又會有什麼關係?」

「我的第一個想法是照字面解釋。那個小女孩非常喜愛檸檬水,而宴會準備了大量這種飲料,不過並沒有人在裡面下毒。」

「感謝你至少沒把我當成瘋子。」

「後來我才醒悟,那女孩聽到的是別的字眼,由於她對語言還一知半解,又對那種飲料情有獨鍾,才把那幾個字曲解成‘檸檬水’。」

「你想出了她曲解的是什麼嗎?」林恩嗤之以鼻。

「曾有一陣子,我的確以為她可能聽到的是‘零墨水致死’。」

「那又是什麼意思?」

「由零墨水,也就是非數學家進行的一次暗殺行動。」

鐸絲住了口,她皺起眉頭,一隻手緊抓前胸。

林恩突然以關切的口吻說:「有什麼不對勁嗎,凡納比裡博士?」

「沒有。」鐸絲似乎晃晃悠悠。

有好一會兒,她沒有再說什麼,林恩則清了清喉嚨。當他開口時,臉上不再有一絲愉悅的神情。「你說的這些,凡納比裡博士,一步步越來越荒謬了。而且——好吧,我不在乎是否會冒犯你,但我對這些話已經感到厭煩。我們是不是該結束了?」

「我們就快結束了,林恩博士。正如你所說,零墨水也許的確荒謬,我自己也已經這麼判定。不過,電子闡析器的發展,你負責其中一部分,對不對?」

林恩似乎站得較挺,並帶著點驕傲說:「全部由我負責。」

「當然不是全部。據我瞭解,它是欣妲・蒙內設計的。」

「她只是個設計者,一切遵循我的指導。」

「她就是零墨水!電子闡析器是零墨水設計的裝置。」

林恩以經過壓抑的粗暴口氣說:「我可不想再聽到這幾個字。再說一遍,我們是不是該結束了?」

鐸絲繼續說下去,彷彿未曾聽到他的請求。「雖然你現在說她毫無功勞,你在欣妲面前卻不是這樣說。我想,那是為了讓她繼續熱心工作。她說你承認她有功勞,而她因此非常感激。她還說,你甚至用你們兩人的名字稱呼這項裝置,只不過那並非正式名稱。」

「當然不是,它叫做電子闡析器。」

「而且她說,她正在設計一個改良型,一種增強器之類的東西。而你已經拿到這個先進型號的一個原型,準備進行測試了。」

「這一切又和什麼事有關呢?」

「自從謝頓博士和阿馬瑞爾博士利用電子闡析器工作,兩人在某些方面都大不如前。雨果用得比較多,受的傷害也比較大。」

「電子闡析器絕不會造成那種傷害。」

鐸絲舉手按住額頭,怔了片刻,又說:「現在你有了一個更強力的電子闡析器,或許可以造成更大的傷害,或許可以立刻置人於死地,而不必是慢性謀殺。」

「完全是胡說八道。」

「現在我們來考慮一下這項裝置的名稱。根據它的設計者告訴我,它有個名字只有你一個人用,我推測你稱它為‘林恩─蒙內闡析器’。」

「我根本不記得用過這個名稱。」林恩不安地說。

「你當然用過。而這個強化的新型林恩─蒙內闡析器,則能殺人於無形,沒有任何人需要負責,只是一個新型、未經試驗的裝置所造成的意外悲劇。那將會是‘林恩─蒙內致死’,而那個小女孩把它聽成了‘檸檬水之死’。」

鐸絲伸手摸向自己的身側。

林恩輕聲道:「你身體不太舒服,凡納比裡博士。」

「我好得很。我說得不對嗎?」

「聽好,你能把什麼字眼扭曲成檸檬水並不重要。誰知道那小女孩究竟聽到些什麼?總而言之,一切都能歸咎於電子闡析器的致命威力。那就把我帶上法庭,或是交給一個科學調查委員會,然後你愛找多少專家都行,讓他們來檢查電子闡析器對人體的效應,甚至包括那個新的增強型。他們將會發現,根本沒有測得出來的效應。」

「我可不相信。」鐸絲喃喃道,現在她雙手擺在前額,雙眼閉了起來,身子還在輕微搖擺。

林恩說:「你顯然很不舒服,凡納比裡博士。或許這就代表該輪到我說話了,可以嗎?」

鐸絲睜開雙眼,只是定睛瞪著前方。

「我把你的沉默當成同意,博士。我若想當上主持人,試圖除掉謝頓博士和阿馬瑞爾博士又有什麼用?你會阻止我的任何暗殺企圖,正如此時你自以為在做的事。即使我萬分僥倖接下這個計劃,並且除掉了那兩位偉大人物,你也會在事後將我撕成碎片。你是個很不尋常的女人,強壯迅速得令人難以置信,只要你活著,大師就能安然無事。」

「沒錯。」鐸絲以兇狠的目光瞪著對方。

「我把這點告訴了執政團的人——他們難道不該向我諮詢謝頓計劃的進展嗎?他們對心理史學非常有興趣,這是當然的事。在你侵入皇宮御苑之前,他們原本難以相信我對你的描述。你的行動說服了他們,這點你不必懷疑,於是他們決定採用我的計劃。」

「啊哈,現在我們說到正題了。」鐸絲以虛弱的聲音說。

「我告訴過你電子闡析器無法傷害人類,這是事實。阿馬瑞爾和你珍愛的哈里只不過是老了,雖然你拒絕承認。所以說呢?他們沒事,這是人類的正常反應,那個電磁場對有機物質不會有任何重大影響。當然,對於敏感的電磁機械,它就可能產生有害的作用。我們若能想象一個由金屬和電子零件製成的人類,那個電磁場對它或許就有作用。傳說告訴我們,這種人造人曾經存在。麥麴生人的信仰便建立在它們身上,他們將這些人造人稱為‘機僕’。假使真有機僕這種東西,那麼我們不難想象,它會遠比任何普通人更強壯,更迅速;事實上,它會具有類似你的一些特色,凡納比裡博士。而這樣的一個機僕,強化型電子闡析器的確能阻止它,傷害它,甚至摧毀它。我這裡就有個這樣的裝置,自從我們開始交談,它就一直以低功率運作,這就是你感到不舒服的原因,凡納比裡博士。我敢說,自出廠以來,你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鐸絲沒有說什麼,只是瞪著面前這個人,然後緩緩倒在一張椅子裡。

林恩微微一笑,繼續說:「當然,把你解決之後,大師和阿馬瑞爾便不成問題。事實上,大師失去了你,可能立刻萬念俱灰,在悲痛中辭職下臺,而在他心目中,阿馬瑞爾只是個孩子。十之八九,這兩個人都不必殺。這麼多年之後,你的真面目終於被揭穿,凡納比裡博士,感覺如何啊?我必須向你承認,你將真面目隱藏得非常好。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任何人發現真相,似乎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而我,我是個傑出的數學家,善於觀察,善於思考,善於推理。可是,若非你對大師的狂熱奉獻,以及當他有危險時,你便爆發出彷彿隨心所欲的超人能力,那就連我也想象不出真相。

「說再見吧,凡納比裡博士。我現在只要將這項裝置轉到全額功率,你便會成為歷史。」

鐸絲似乎打起了精神,從椅子上慢慢起身,喃喃道:「我的遮蔽也許比你想象中更好。」然後,她發出一下輕哼,向林恩撲了過去。

林恩睜大眼睛,尖叫一聲,踉蹌向後猛退。

鐸絲隨即來到他面前,右手閃電般擊出,掌緣砍在林恩的頸部,震碎了脊椎,打爛了神經索,令他當場倒地身亡。

鐸絲勉力站直身子,朝門口蹣跚走去。她必須找到謝頓,必須讓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27

哈里・謝頓在萬分驚怖中站起來。他從未見過鐸絲這個樣子,她的臉孔扭曲,身子傾斜,像是喝醉了一樣搖搖晃晃。

「鐸絲!怎麼回事!有什麼不對勁!」

他跑到她身邊,剛摟住她的腰,她的身子便垮成一團,癱倒在他的臂彎中。他抱起她來(她比一般相同身材的女子都要重,但謝頓此時並未察覺這一點),將她放到長沙發上。

「怎麼回事?」他問。

她一五一十告訴了他,一面說一面喘氣,聲音時斷時續。而他一直摟著她的頭,試圖強迫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林恩死了。」她說,「我終於殺了一個人……第一次……這使得情況更糟。」

「你損傷得多嚴重,鐸絲?」

「很嚴重。當我衝向他時……林恩開啟了他的裝置……全額功率。」

「可以重新調整你。」

「怎麼做?在川陀……沒有任何人……知道怎麼做,我需要丹尼爾。」

丹尼爾,丹莫刺爾。在內心深處,謝頓其實一直都知道。他的朋友(一個機器人)為他找來一位保護者(另一個機器人),以確保心理史學與基地的種子有生根的機會。唯一的問題是,謝頓愛上了他的保護者,一個機器人。如今一切真相大白,所有擾人的疑問都有了答案。可是,現在這些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鐸絲的安危。

「我們不能放棄。」

「必須放棄。」鐸絲的眼瞼來回拍動,雙眼凝望著謝頓,「必須放棄。我試圖救你,但失敗了……最重要的一點……現在誰來保護你?」

謝頓已經看不清楚她,他的視線一片模糊。「別擔心我,鐸絲。該擔心的是你……是你……」

「不,是你,哈里。告訴瑪妮拉……瑪妮拉……我原諒她了,她做得比我好。對婉達解釋……你和芮奇……互相照顧。」

「不不不,」謝頓一面說,一面來回搖晃她,「你不能這樣做。撐住,鐸絲。拜託,拜託,吾愛。」

鐸絲孱弱地搖了搖頭,又更加孱弱地微微一笑。「別了,哈里,吾愛。我永遠記得……你為我做的一切。」

「我沒有為你做過什麼。」

「你愛我,你的愛使我成了……人類。」

鐸絲的眼睛仍然張著,但她已經停止運作。

此時,雨果・阿馬瑞爾如暴風般捲進謝頓的研究室。「哈里,暴動開始了,比預期的更快更猛……」

然後他瞪著謝頓與鐸絲,悄聲問道:「怎麼回事?」

謝頓在無比哀慟中抬起頭來。「暴動!我現在還在乎什麼暴動?我現在還在乎任何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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