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焦點

「為何不信?」

「在基地的歷史上,有哪個基地公民曾遭到放逐?」杜賓追問,「一個公民倘若涉嫌犯罪,他就有可能遭到逮捕;如果他真的遭到逮捕,他就有可能接受審判;如果他真的接受審判,他就有可能會被定罪;如果他真的被定罪,他會被罰款、被降級、被罷黜、被監禁,甚至被處決。可是,從來沒有人遭到放逐。」

「凡事總有頭一遭。」

「胡說八道。放逐到一艘先進的軍用航具上?哪個笨蛋看不出他是在為老太婆執行一項特殊任務?她指望能騙倒什麼人?」

「會是什麼樣的任務呢?」

「想必是要尋找蓋婭那顆行星。」

柯代爾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大半,雙眼射出異乎尋常的嚴厲目光。他說:「我知道你並不怎麼覺得應該相信我的陳述,大使先生,但是我現在要鄭重請求你,這次你無論如何要相信我。當崔維茲遭到放逐之際,不論市長或是我自己,都還沒有聽說過蓋婭。幾天前,我們兩人才頭一次聽到蓋婭這個名字。假如你相信這一點,我們才能繼續談下去。」

「雖說實在很困難,局長,但我會暫時收起凡事抱持懷疑態度的習性,試著接受這個說法。」

「的確很困難,大使先生。假如我突然採用了正式的語氣,那是因為當我說完這些話之後,你將發現自己需要回答一些問題,而這些問題並不怎麼輕鬆有趣。根據你的說法,你好像對蓋婭這個世界十分熟悉。你怎麼會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你被派駐到那個政治實體的首要職責,難道不就是讓我們知道你風聞的每件事嗎?」

杜賓以和緩的語氣答道:「蓋婭並不是賽協爾聯盟的一部分,事實上,它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難道說,賽協爾低下階層所流傳的所有神話和迷信,我都得一字不漏地傳達給端點星?他們有些人說蓋婭位於超空間,有些人則說,它一直以超自然力量在保護賽協爾,此外還有人說,當年就是它派出騾來劫掠銀河的。如果你打算告訴賽協爾政府,崔維茲的任務是要尋找蓋婭,而基地艦隊的五艘先進戰艦來到這裡,是為了支援他的探索任務,他們是絕對不會接受的。民眾也許會相信有關蓋婭的神話,政府可沒有那麼好騙,而他們也不會相信基地竟然那麼天真。他們會認為,你們想以武力迫使賽協爾加入基地聯邦。」

「假如我們真有這個打算呢?」

「那將一發不可收拾。想想看,柯代爾,在基地五個世紀的歷史中,我們何曾發動過侵略戰爭?我們打仗都是為了抵禦外侮,還敗過一次,可是沒有任何戰爭曾經為我們開拓版圖。其他世界都是通過和平協議加入聯邦的,他們之所以加盟,是因為看到了加盟的好處。」

「賽協爾就沒有可能看到這些好處嗎?」

「只要我們的戰艦停在他們的邊境,他們就永遠看不到。趕快把戰艦撤走。」

「辦不到。」

「柯代爾,賽協爾是個極佳的宣傳工具,足以顯示基地聯邦如何寬大為懷。它幾乎被我們的疆域包圍,全然無險可守,但直到目前為止,它始終安然無事,我行我素,甚至能夠肆意維持反基地的對外政策。這是多麼好的樣板,能讓全銀河都知道,我們從不以武力使人就範,我們總是伸出友誼之手。賽協爾等於是我們的囊中物,即使拿下它也是多此一舉。畢竟,我們在經濟上早已宰制他們——雖說並未公開。但是倘若動武將它拿下,我們無異於向全銀河宣傳,我們已經變成擴張主義者。」

「如果我告訴你,我們真的只是對蓋婭有興趣呢?」

「那麼,我會跟賽協爾聯盟一樣不信這種鬼話。那個叫崔維茲的人,送了一道電訊給我,說他正要前往蓋婭,並請我將那則電訊轉交端點星。我照做了,雖然我判斷這樣做並不妥當,但是我沒有選擇的餘地。結果,在超空間熱線還來不及冷卻的時候,基地艦隊就開始行動了。若不穿越賽協爾的星空,你們要怎樣抵達蓋婭?」

「我親愛的杜賓,顯然你沒有注意自己講的話。僅僅幾分鐘之前,你還明明告訴我,蓋婭假如真的存在,也不是賽協爾聯盟的一部分。我想你總該知道,超空間並非任何世界的領域,誰都可以自由進出。如果我們從基地的疆域——我們的戰艦目前正在那裡待命——經由超空間進入蓋婭的疆域,從頭到尾始終不佔賽協爾一立方公分的星空,賽協爾又怎麼會抱怨呢?」

「賽協爾可不會這樣解釋,柯代爾。蓋婭假如真的存在,雖然並非賽協爾聯盟的一部分,卻被聯盟整個包圍在內。根據星際慣例,賽協爾可將它視為自己的勢力範圍,至少對敵方戰艦可以如此解釋。」

「我們不是什麼敵方戰艦,我們準備跟賽協爾和平共處。」

「我告訴你,賽協爾有可能因此宣戰。他們明白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戰爭,不會指望贏得軍事勝利,但問題是,這場戰爭足以引發泛銀河的反基地風潮。基地新近採取的擴張政策,會促使反基地的勢力驟然壯大。聯邦某些成員也會重新考慮和我們的關係,我們很可能會因為內部動亂而戰敗。五百年來,基地一直在成長茁壯,這樣一來,就註定要走回頭路了。」

「得了,得了,杜賓,」柯代爾不以為然地說,「你這種說法,好像把五百年的績業一筆勾銷,好像我們還活在塞佛・哈定的時代,正準備對抗那個袖珍王國安納克里昂。事實上,即使跟銀河帝國黃金時代的國勢相比,我們現在也比他們強大許多。我們隨便一個分遣隊,都能在戰士們不知不覺間,就擊敗整個帝國艦隊,佔領銀河任何星區。」

「我們可不是跟銀河帝國作戰,我們的敵人來自當今各個行星和星區。」

「他們都沒有像我們這麼先進的科技,我們現在就足以收服整個銀河。」

「根據謝頓計劃,五百年內,我們都還不能那麼做。」

「謝頓計劃低估了科技發展的速度。我們現在就能這麼做!請你聽清楚,我不是說我們現在‘將要’這麼做,甚至不是說現在‘應該’這麼做,我只是說我們現在‘能夠’這麼做。」

「柯代爾,你一輩子住在端點星上,完全不瞭解銀河的局勢。我們所擁有的艦隊和科技,的確能夠擊敗其他世界的軍隊,可是我們若以武力征服他們,註定會造成一個叛亂此起彼落、處處充滿敵意的局面,我們並沒有能力統治這樣的銀河。趕快撤走那些戰艦!」

「我說過辦不到,杜賓。你想想看,萬一蓋婭並非只是神話呢?」

杜賓頓了頓,趁機打量柯代爾的臉孔,彷彿急於窺知對方的心思。「位於超空間的世界還不是神話?」

「位於超空間的世界當然是迷信,但即使是迷信,核心也可能藏有真相。那個人,那個遭到放逐的崔維茲,照他的說法,蓋婭好像是普通空間中的真實世界。萬一他說對了呢?」

「荒唐,我可不相信。」

「不相信?能否請你暫且相信它是真實的世界,曾經保護賽協爾免於騾的侵略,如今又幫助它對抗基地!」

「你這樣說是自相矛盾,蓋婭如何幫助賽協爾人抵禦基地?我們不是正派出艦隊嗎?」

「艦隊的目標不是賽協爾,而是蓋婭。那個世界如此神秘莫測,又如此處心積慮地銷聲匿跡,它明明在太空某個角落,卻有辦法讓鄰近世界以為它在超空間中。甚至最精確、最完整的電腦化銀河地圖,也未能搜錄它的資料。」

「那麼,它必定是個極不尋常的世界,因為它必定有辦法操控心靈。」

「而你剛才不是也說過,根據賽協爾的一則傳說,騾就是蓋婭派出來劫掠銀河的?而騾不是也會操控心靈嗎?」

「那麼,蓋婭是個住滿了騾的世界?」

「你確定不是嗎?」

「這樣說來,它又為何不能是重生的第二基地呢?」

「是啊,為何不能?難道不該好好調查嗎?」

杜賓漸漸冷靜下來。他本來一直掛著輕蔑的笑容,現在卻低下頭,揚起眉毛瞪著對方。「如果你此話當真,這樣的調查難道不危險嗎?」

「危險嗎?」

「你用其他問題來回答我的問題,表示你心中沒有合理的答案。如果敵人是一大群騾,或是第二基地,幾艘戰艦又能派上什麼用場?事實上,萬一這些推論成立,有沒有可能蓋婭正在引誘你們自取滅亡?聽好,你說雖然謝頓計劃只完成了一半,但基地如今已有能力建立一個帝國,而我也警告過你,你們這樣做會衝得太快太遠,謝頓計劃一定有辦法逼你們慢下來。假若蓋婭真的存在,而且身份正如你所料,那麼這一切或許就是個剎車的策略。現在就退兵吧,否則你們很快便會被迫撤退。現在還能以和平而不流血的方式收場,堅持下去就會演變成悲慘的敗退。我再說一次,趕快撤走那些戰艦。」

「辦不到就是辦不到。老實告訴你,杜賓,布拉諾市長打算親自登上戰艦。而且,我們的斥候艦群已經飛掠超空間,順利抵達理論上的蓋婭領域。」

杜賓的眼珠幾乎要爆出來。「我警告你,這注定會引發一場戰爭。」

「你是我們的大使,你要設法阻止。不論賽協爾人需要什麼保證,你都可以拍胸脯。同時,你要否認我方有任何不良企圖。有必要的話,你索性告訴他們,最好的對策便是隔山觀虎鬥,等著讓蓋婭收拾我們。你愛怎麼說都行,總之別讓他們輕舉妄動。」

他頓了頓,凝視著杜賓目瞪口呆的表情,然後又說:「真的,就是如此而已。據我所知,基地船艦不會登陸賽協爾聯盟任何一個世界,也不會穿越屬於聯盟的任何空間。然而,如果賽協爾船艦離開他們的疆域,也就是進入基地的勢力範圍,想要向我們挑釁,就會立刻化成一團煙塵。把這點也跟他們切實講清楚,別讓賽協爾人輕舉妄動。如果失敗了,我們會好好跟你算賬。直到目前為止,你做的都只是閒差事,杜賓,但是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未來幾周將決定一切。假如你令我們失望,那麼銀河雖大,也沒有你藏身之地。」

當通訊陡然終止,影像消失之際,柯代爾臉上早已沒有愉悅或友善的表情。

杜賓仍張大嘴巴,瞪著剛才柯代爾現身之處。

05

葛蘭・崔維茲猛扯了一陣頭髮,彷彿想借著痛覺來判斷自己的精神狀況。他突然對裴洛拉特說:「你現在的心理狀態如何?」

「心理狀態?」裴洛拉特摸不著頭腦。

「對啊。我們被逮到了,我們的太空艇遭到外力控制,被硬生生拉向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你有沒有感到驚慌?」

裴洛拉特的長臉顯露出些許憂鬱。「沒有。」他答道,「我並未感到歡喜,也的確有點擔心,可是沒有驚慌失措。」

「我也沒有,這不是很奇怪嗎?我們應該萬分慌亂,為什麼沒有這種反應呢?」

「這種不尋常的事,葛蘭,正是我們所預期的。」

崔維茲轉身面向螢幕,它始終鎖定著太空站的畫面。只不過現在太空站變得更大,代表他們更接近了。

在他看來,那座太空站外形沒什麼驚人之處,看不出有任何超人的科學。事實上,它似乎還有點原始——但它有辦法制住太空艇。

他說:「我的思緒仍然條理分明,詹諾夫,簡直怪透了!我很想相信這是因為我並非懦夫,在巨大壓力下也能有優異的表現。這令我引以為傲,我想每個人都免不了。事實上,我現在該坐立不安,還會冒出一點冷汗。我們或許預期到了會有不尋常的事,但那於事無補。我們現在仍舊一籌莫展,而且可能會慘遭殺害。」

裴洛拉特說:「我可不這麼想,葛蘭。如果蓋婭星人能從遠方接掌太空艇,難道就不能遠距離殺害我們嗎?既然我們還活著……」

「但我們並非完全安然無事,我說過我們太過冷靜。我想,他們給我們打了無形鎮靜劑。」

「為什麼?」

「為了讓我們的精神狀態完好如初吧,我這麼想。可能是希望審問我們,之後或許就會把我們殺掉。」

「假如他們想要審問我們,就代表他們有足夠的理性。因此,如果沒有什麼正當理由,他們不會無緣無故殺害我們。」

崔維茲上身往椅背用力一靠(椅背立刻向後彎曲,他們至少沒有剝奪座椅的功能),雙腳擺到書桌上,那裡原是他的雙手與電腦進行接觸的地方。他說:「他們也許相當聰明,足以羅織一個自認為正當無比的理由。話說回來,他們即使影響了我們的心靈,也沒有做得太過分。比方說,換成騾的話,他會讓我們渴望趕快走,我們會迫不及待,會血脈賁張,每一根神經都會狂喊著趕快。」他伸手指了指太空站,「你有這種感覺嗎,詹諾夫?」

「當然沒有。」

「你看,我也沒有什麼變化,仍然可以盡情地冷靜分析和推理。實在太奇怪了!可是我能肯定嗎?我是不是處於一種驚惶、慌亂、瘋狂的狀態,卻產生了一種幻覺,以為自己正在盡情地冷靜分析和推理?」

裴洛拉特聳了聳肩。「我覺得你的精神很正常。或許,是因為我的精神跟你一樣不正常,處於同樣的幻覺中,可是這種論證無濟於事。也許所有的人類全部精神不正常,通通陷在一個集體幻覺中,而宇宙則是一片混沌。這種說法同樣是無法反證的,可是我們除了相信自己的理智,根本沒有其他的選擇。」然後,他突然改變話題說:「事實上,我自己也在作一項推論。」

「是什麼?」

「嗯,我們曾經猜想蓋婭也許是騾的故鄉,或是死灰復燃的第二基地。但是你有沒有想到過,還有更合理的第三種可能性?」

「什麼第三種可能性?」

裴洛拉特沒有望著崔維茲,他的眼睛似乎在凝視自己的內心,他的聲音則變得低沉而意味深長。「不知道從多久以前開始,蓋婭這個世界就在全力保持絕對的隔絕狀態。它從未試圖和其他世界接觸,連它的近鄰賽協爾聯盟也不例外。如果他們擊毀艦隊的傳說屬實,它某一方面的科學必定極為先進,而他們現在有能力控制我們,當然更是一項明證。但他們卻未曾試圖擴張勢力,唯一的要求只是不要受到打擾。」

崔維茲眯起眼睛。「所以呢?」

「這都不像人類的行徑。人類兩萬多年的太空發展史,就是一部連續不斷的擴張史。如今,能夠住人的已知世界差不多都住了人。在殖民銀河的過程中,幾乎每顆行星都曾遭到你爭我奪,幾乎每個世界都跟鄰邦搶過地盤。如果蓋婭在這方面如此異於常人,或許因為它真是——非人的世界。」

崔維茲搖了搖頭。「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裴洛拉特用急切的口吻說,「我曾經告訴你,人類是銀河中唯一演化成功的智慧生物,而這是一個大謎。萬一事實並非如此呢?難道就不可能在某顆行星上,還有另一種不像人類那樣具有擴張傾向的智慧生物?事實上,」裴洛拉特愈說愈激動,「銀河中搞不好有百萬種智慧生物,卻只有一種是擴張主義者,那就是我們。其他的都安分守己地待在母星,隱藏起來……」

「簡直荒謬!」崔維茲說,「果真如此,我們早就遇到他們了,因為我們早已登陸那些世界。他們會發展出各式各樣和各種階段的科技,大多數都無法阻止我們。但是,我們從來沒有遇到任何一種。太空啊!我們甚至從未發現非人文明的遺蹟或遺址,對不對?你是歷史學家,請你告訴我,到底有沒有?」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的確沒有發現過。可是葛蘭,眼前也許就有一個!就是這個!」

「我可不相信。你說它叫做蓋婭,那是源自一種古代方言,意思就是地球。怎麼可能是非人文明呢?」

「蓋婭這個名字是人類幫它取的,誰知道又是為什麼?至於和地球的古稱相似,也許只是巧合罷了。你好好想一想,我們被引誘到蓋婭來——這點你曾經仔細分析過——現在又被硬生生吸過去,這都是蓋婭星人並非人類的佐證。」

「為什麼?這跟他們是不是人類又有什麼關係?」

「因為他們對我們——也就是對人類好奇。」

崔維茲說:「詹諾夫,你已經語無倫次。數千年來,蓋婭周圍的星空滿是人類,他們為何現在才感到好奇?為什麼以前沒有好奇心?即使現在才好奇,又為何會選上我們?如果他們想要研究人類與其文化,何不利用賽協爾各個世界?為何大老遠把我們從端點星引到這裡來?」

「他們或許對基地有興趣。」

「胡說八道。」崔維茲激憤地說,「詹諾夫,你若一心想見非人智慧生物,那麼終將如願以償。此時此刻,我猜如果你認為將要遇見非人生物,你就不會擔心已經被捕,不會擔心束手無策,甚至不會擔心遭到殺害——只會擔心他們不給你時間,滿足你的好奇心。」

裴洛拉特氣得結結巴巴,反駁了一大串,這才深深吸了一大口氣,然後又說:「好吧,也許你對,葛蘭,但我暫時還不想放棄這個信念。我想要不了多久,我們就能知道誰對誰錯——你看!」他突然指向螢幕。

崔維茲由於爭辯得太過激動,視線早已離開螢幕,現在才回過頭來。「什麼東西?」他說。

「是不是一艘剛從太空站起飛的船艦?」

「是有個東西。」崔維茲回答得很勉強,「但我還看不清楚,也無法再將畫面放大。放大率已經到了極限。」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它似乎朝我們飛過來,我猜是一艘太空船。我們要不要打個賭?」

「什麼樣的賭?」

崔維茲用嘲諷的語氣說:「如果還能回到端點星,我們就去大吃一頓,彼此還能請幾個陪客,最多不超過,嗯,四個人吧。假如那艘太空船上載的不是人類,就由我請客,反之就記你的賬。」

「我願意賭。」裴洛拉特說。

「一言為定。」崔維茲又開始盯著螢幕,試圖把那艘太空船看得更清楚。但他自己也不禁懷疑,究竟會有什麼特徵,能讓他百分之百確定裡面載的是不是人類。

06

布拉諾的鐵灰色頭髮梳得整齊光潔,看她這般氣定神閒的模樣,好像仍舊待在市長官邸,一點也看不出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二次深入太空。(第一次幾乎不能算數,那只是她跟著父母去卡爾根度假,當時她只有三歲。)

她用帶著些許厭倦的口氣,對柯代爾說:「畢竟,杜賓的職責就是提供意見,並且適時警告我。很好,他的確很盡責,我不會怪他。」

柯代爾跟市長在同一艘戰艦上,這是為了方便與她面對面交談,以避免影像溝通的心理障礙。他說:「他在那個職位上待得太久,想法已經快被賽協爾人同化了。」

「那是大使這一行的職業風險之一,里奧諾。等這件事解決之後,我們讓他休個長假,然後把他調到別的地方去。他算得上是個能幹的人,至少,他還有點警覺性,曉得及時回報崔維茲的訊息。」

柯代爾淺淺一笑。「沒錯,他告訴我,雖然他判斷這樣做並不妥當,‘但是我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就是這麼說的。你看,市長女士,即使他判斷這樣做並不妥當,他也不得不做。因為當初崔維茲剛進入賽協爾聯盟的星空,我就通知了這位杜賓大使,要他即刻把關於那小子的訊息通通轉來。」

「哦?」布拉諾市長換了一下坐姿,好把柯代爾的臉看得更清楚。「你又為何那麼做?」

「其實,只是基於最簡單的考量。崔維茲駕著一艘新型的基地軍用航具,這點賽協爾人必定會注意到。他又是個不具外交身份的小傻瓜,這點他們必定也會注意到。因此,他有可能遇上麻煩,而基地人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不論在銀河何處遇到麻煩,都能求助於最近的基地駐外代表。老實說,我個人並不在乎崔維茲遇到什麼麻煩,那也許還能幫助他早點長大,對他有莫大的助益。可是你送他出去,是要他當你的避雷針,所以我要確保他發揮功能,當閃電擊下時,能讓你估算出閃電的源頭。因此我特別叮嚀最近處的基地代表,好好注意崔維茲的動向,如此而已。」

「我懂了!嗯,現在我才明白杜賓的反應為何如此強烈,因為我也送了一道類似的訓令給他。既然他從我們兩人這裡分別接到指示,難怪只不過幾艘基地戰艦接近,他就以為會發生什麼了不得的事。可是,里奧諾,你怎麼事先沒有跟我商量,就送出這樣的訓令呢?」

柯代爾泰然自若地答道:「如果我做的每件事都把你扯進去,你就沒時間當市長了。可是,你又為什麼不先知會我一聲呢?」

布拉諾以尖酸的口氣說:「如果我把每一件事都告訴你,里奧諾,你就未免知道得太多了。不過這不重要,杜賓的警告同樣沒什麼大不了的,就連賽協爾人的大驚小怪也是小事一樁。我最關心的還是崔維茲。」

「我們的斥候艦已經發現了康普。他正在跟蹤崔維茲,兩艘太空艇都萬分謹慎地向蓋婭挺進。」

「我有那些斥候艦的完整報告,里奧諾,崔維茲和康普顯然都沒把蓋婭當神話。」

「大家都對有關蓋婭的迷信嗤之以鼻,市長女士,不過大家也都在想:‘可是萬一……’就連杜賓大使都對它有點忌憚。這可能是賽協爾人的高明策略,是他們的一種保護色。他們捏造出一個神秘而無敵的世界,並將這些故事散播出去,那麼外人不但會對那個世界敬而遠之,同時也會避開附近的世界,例如賽協爾聯盟。」

「你認為這就是騾未曾招惹賽協爾的原因?」

「有可能。」

「基地也從未碰過賽協爾,你不至於認為也是由於蓋婭吧?沒有任何記錄顯示,我們曾經聽說那個世界。」

「我承認我們的檔案中,找不到半條有關蓋婭的資料。可是我們對賽協爾聯盟一向十分客氣,這點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那麼,希望賽協爾政府的確相信蓋婭的可怕力量,即使相信一點點也好,雖然杜賓認為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呢?」

「因為這樣的話,賽協爾聯盟就不會反對我們接近蓋婭。他們對這個行動愈是反感,就愈會確信應該袖手旁觀,好讓蓋婭把我們吞噬。他們會想到,這將是個很好的教訓,未來的侵略者都會引以為戒。」

「萬一這一切都是真的呢,市長?萬一蓋婭真那麼可怕呢?」

布拉諾微微一笑。「你自己怎麼也提出‘萬一怎麼樣’的問題呢,里奧諾?」

「我必須提出各種可能性,市長,這是我的職責。」

「假如蓋婭真那麼可怕,既然崔維茲是我的避雷針,他理所當然會首當其衝。康普可能也會倒霉,而我正希望如此。」

「你希望如此?為什麼?」

「因為這樣一來,蓋婭便會過度自信,情勢就對我們非常有利。他們會低估我們的實力,因而變得比較容易對付。」

「可是,萬一過度自信的是我們自己呢?」

「我們可沒有。」布拉諾說得斬釘截鐵。

「這些蓋婭星人——不論他們是何方神聖——有可能是我們前所未見的敵人,因而無法準確估算危險的程度。我只是提醒你,市長,因為即使是可能性,也應該加以權衡。」

「是嗎?你的腦袋裡怎麼會有這種念頭呢,里奧諾?」

「因為我覺得,你認為蓋婭充其量不過是第二基地。我甚至懷疑,你認為它正是第二基地。然而,早在帝國時代,賽協爾就有一段很特殊的歷史。當時,唯獨賽協爾擁有相當的自治權;在某些‘壞皇帝’的統治下,唯獨賽協爾能奇蹟般地免除一些苛捐雜稅。簡言之,即使早在帝政時期,賽協爾似乎已經受到蓋婭的保護。」

「所以呢?」

「第二基地卻是哈里・謝頓親手建立的,是和我們這個基地同時誕生的。第二基地在帝政時期並不存在,蓋婭卻已經在那裡。因此,蓋婭絕不會是第二基地。它是另一個組織,而且還有可能,是一個更可怕的組織。」

「我可不打算給未知的事物嚇倒,里奧諾。潛在的威脅來源總共有兩類:有形的武器和精神的武器,對於這兩者,我們都有萬全準備。回到你的戰艦去,叫艦隊通通守在賽協爾外圍。我的這艘戰艦要單獨向蓋婭推進,但會隨時和你們保持聯絡,必要的時候,你們要在一躍之後就能和我們會合。去吧,里奧諾,還有,把你臉上那種愁容給我抹掉。」

「最後一個問題好嗎?你確定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我確定。」她繃著臉說,「我也研究過賽協爾的歷史,也看出蓋婭不可能是第二基地。可是,我剛才說過,我收到了斥候艦的完整報告,從這些報告中……」

「怎麼樣?」

「嗯,我知道了第二基地的真正位置。我們要一舉解決這兩個敵人,里奧諾。我們先來收拾蓋婭,然後再去收拾川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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