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從太空站飛出來的那艘太空船,花了幾個小時才抵達遠星號附近。崔維茲覺得這幾個小時如坐針氈。
若是在正常情況下,崔維茲會試著呼叫那艘太空船,並會期待對方有所回應。假如沒有任何回應,他就會採取閃避行動。
由於他毫無武裝,又一直沒有收到迴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現在電腦對於指令的篩選極為嚴格,如果他發出移動太空艇的指令,電腦絕不會有任何反應。
不過,至少太空艇內部一切正常。維生系統維持著最佳工作狀態,因此他與裴洛拉特沒有任何生理上的不適。然而,這卻無濟於事。時間一點一滴白白溜走,等在前面的那個未知數將他磨得越來越疲倦。但他發現裴洛拉特似乎很鎮定,不禁冒起一股無名火。而裴洛拉特好像故意火上加油,偏偏在崔維茲完全沒有食慾的時候,開了一個雞丁罐頭。罐頭開啟之後立刻自動加熱,裴洛拉特已經吃將起來。
崔維茲沒好氣地說:「太空啊,詹諾夫!好臭!」
裴洛拉特好像嚇了一跳,忙將罐頭湊到鼻端聞了聞。「我覺得很香啊,葛蘭。」
崔維茲搖了搖頭。「別管我,我是在胡言亂語。但你總該用把叉子,否則你的指頭整天都有雞肉的味道。」
裴洛拉特訝異地望著自己的手指頭。「抱歉!我沒注意到,我正在想別的事。」
崔維茲用嘲諷的語氣說:「你要不要猜一猜,那艘太空船上的非人生物會是什麼模樣?」自己竟然比不上裴洛拉特鎮定,令他覺得慚愧。他曾經在艦隊服役(不過當然沒有實戰經驗),而裴洛拉特只是一名歷史學家。現在,這位旅伴卻能安然坐在那裡。
裴洛拉特答道:「在不同於地球的環境中,演化會朝什麼方向進行,實在是難以想象的。可能性或許並非無窮多,但也一定多得數不清。然而,我推測他們絕非兇殘成性,會以文明的方式對待我們。否則的話,我們現在早就死了。」
「至少你還能冷靜思考,詹諾夫,好朋友,至少你還能保持鎮靜。我的神經卻彷彿在和他們的無形鎮靜劑對抗。我有一種異常的衝動,很想站起來踱幾步。那艘該死的太空船怎麼還沒到?」
裴洛拉特說:「我是個慣於被動的人,葛蘭。我這輩子都在等待新的文獻,平常只能埋頭鑽研既有的資料。除了等待,我什麼也不能做。而你是個行動派,一旦無法採取行動,你就會痛苦莫名。」
崔維茲頓時感到輕鬆了些,喃喃說道:「我低估了你的觀察力,詹諾夫。」
「不,你沒有低估我。」裴洛拉特以平靜的口吻說,「但即使是天真的學者,也能偶爾從生活中領悟出一些道理。」
「而即使是最精明的政治人物,有時也可能執迷不悟。」
「我可沒那麼說,葛蘭。」
「你沒說,是我說的。所以我該積極一點,至少我還可以觀察。那艘太空船已經相當接近,看得出它似乎極為原始。」
「似乎?」
崔維茲說:「如果它是其他智慧生物製造的,那麼表面上的原始,實際上可能只是非人文明的特徵。」
「你也認為它可能是非人文明的產物?」裴洛拉特問道,他興奮得臉色有點泛紅。
「我不確定。但我認為,人造器物不論因為文化差異而有多大的不同,相較於另一種生物所製造的器物,頂多只能算是大同小異。」
「那只是你的猜想罷了。目前為止,我們只接觸過不同的文化,從未發現不同的智慧型物種,因此無從判斷雙方的器物會有多大差異。」
「魚類、海豚、企鵝、烏賊,乃至並非源自地球的圍韌——姑且假設其他幾種都是地球的物種——這些生物解決在粘滯介質中運動的辦法,都是將身體演化成流線型。因此,它們的基因構造雖然截然不同,外形卻沒有多大的差別。文明的產物也可能如此。」
「烏賊的觸手和圍韌的螺旋振器,」裴洛拉特反駁道,「彼此之間有極大的不同,也跟其他幾種脊椎動物的鰭、蹼或鰭狀肢沒有相似之處。而文明的產物也可能如此。」
「無論如何,」崔維茲說,「我心情好多了。跟你胡扯了這麼一大堆,詹諾夫,我的神經不知不覺鬆弛下來。我猜,我們很快就能知道將遇見什麼。那艘太空船無法和我們接駁,所以不論上面是何方神聖,都得藉著舊式的索鏈擺盪過來——或是用什麼方法,驅策我們兩人蕩過去——因為‘自動對接鎖’派不上用場。除非上面真是什麼非人生物,擁有全然迥異的接駁系統。」
「那艘太空船有多大?」
「我不能利用遠星號的電腦和雷達來計算距離,所以無從估計它的尺度。」
一條索鏈向遠星號蜿蜒游移過來。
崔維茲說:「這有兩種可能,要麼上面是人類,要麼就是非人生物使用相同的裝置。或許除了索鏈,根本沒有第二種工具可用。」
「還可以用管子,」裴洛拉特說,「或者一個水平梯。」
「那些東西沒有韌性,用來連繫兩艘船艦會很困難。你得用一種兼具強度和韌性的東西。」
索鏈觸及遠星號那一刻,太空艇堅硬的外殼(連帶內部的空氣)震動了一下,發出一陣沉悶的鏗鏘聲。那艘太空船開始進行速度微調,好讓彼此速度一致,此時索鏈就像一條在太空中游走的長蛇。最後,索鏈終於達到相對靜止的狀態。
太空船的表面出現一個黑點,像瞳孔一樣愈變愈大。
崔維茲咕噥道:「竟然不是自動滑門,而是伸屈隔板。」
「非人文明?」
「還很難講,可是很有意思。」
畫面上出現了一個人形。
裴洛拉特緊抿著嘴唇,過了好一陣子,才用失望的口氣說:「太可惜了,是人類。」
「還是很難講。」崔維茲冷靜地說,「我們現在只能斷定,那個軀體好像具有五個突起,可能是頭部和雙手雙腳,卻也可能不是——慢著!」
「什麼?」
「它的動作比我預料中更迅速利落——啊!」
「又怎麼了?」
「它配備有某種推進裝置。我看得出不是火箭式推進器,但它絕非拉動索鏈前進。話說回來,仍然不一定就是人類。」
雖然那個人形順著索鏈迅疾而至,兩人卻覺得等了很久很久。最後,外面終於傳來一陣噪音。
崔維茲說:「不管是什麼東西,它馬上要進來了。我決定它一齣現就立刻動手。」他握緊了拳頭。
「我想我們最好放輕鬆點。」裴洛拉特說,「它也許比我們強壯,何況它能控制我們的心靈,而那艘船上一定還有它的同夥。我們最好少安毋躁,先看看面對的是什麼角色再說。」
「你倒是愈來愈深思熟慮,詹諾夫,」崔維茲說,「我反而每況愈下。」
他們又聽見氣閘開閉的聲音,最後,那個人形終於來到太空艇內。
「差不多正常尺寸,」裴洛拉特喃喃道,「這套太空衣塞得進一個人類。」
「我從未見過這種式樣的太空衣,甚至沒聽說過,可是在我看來,它仍然沒有超出人類製品的範圍,根本不算什麼線索。」
穿著太空衣的人形站到了兩人面前。太空衣上面是一個圓形罩盔,罩盔面板若是玻璃製品,也一定是單向透光玻璃,因為完全看不見裡面。
那人形將一隻上肢抬到罩盔旁邊,迅速碰了一下不知道什麼開關,崔維茲根本沒有看清楚。罩盔立刻與太空衣脫離,並被舉了起來。
呈現他們眼前的,是一張年輕嬌媚的臉蛋,它的主人無疑是一位美麗的女郎。
02
一向毫無表情的裴洛拉特,此時也稱得上目瞪口呆了。他用遲疑的口氣問道:「你是人類嗎?」
女郎的柳眉往上一挑,嘴唇也撅了起來。從她這個反應來看,無法判斷她究竟是聽到了一種無法理解的陌生語言,或是她雖然聽懂了,卻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將右手伸到左側一拉,整件太空衣就被開啟來,好像原本只是由一排鉸鏈拴住。當她跨出來之後,太空衣兀自佇立了一會兒,又發出一下有如人聲的輕嘆,才終於垮成一團。
一旦走出臃腫的太空衣,她看起來更年輕了。她穿著一套寬鬆而半透明的衣服,外袍剛好及膝,裡層的幾件也若隱若現。
她的胸部平平,腰肢頗細,臀部渾圓而厚實。隱約可見的大腿看來相當壯碩,但小腿從膝蓋到美麗的腳踝都十分修長。她有一頭及肩的黑色秀髮,一雙黑色的大眼睛,以及一副稍嫌不對稱的豐唇。
她低頭打量了自己一下,然後說:「我看來不像人類嗎?」這句話證明了她完全瞭解對方的語言。
她說的銀河標準語稍嫌生澀,好像她刻意要將每個字的發音都咬得很準。
裴洛拉特點了點頭,帶著淺淺笑意說:「這點我無法否認。你是百分之百的人類,而且是賞心悅目的人類。」
年輕女郎將兩臂向外伸,彷彿邀請他們看得更仔細些。「但願如此,兩位,許多男士都愛死了這副軀體。」
裴洛拉特說:「我寧願為它好好活著。」他感到有點意外,自己竟然變得如此油腔滑調。
「說得好。」女郎一本正經地說,「一旦佔有這副軀體,所有的嘆息都將轉變為讚歎。」
說完她就哈哈大笑,裴洛拉特跟著她笑了起來。
聽到這番對話,崔維茲的額頭起了好些皺褶。他突然厲聲問道:「你幾歲了?」
女郎似乎收斂了一點。「二十三,先生。」
「你來幹什麼?你到這裡來有什麼目的?」
「我是來護送你們到蓋婭去的。」她的銀河標準語突然有點不標準了,主要是把單母音轉成了雙母音。
「你一個女孩子,來護送我們?」
女郎突然現出嚴肅的神情,一副當家做主的模樣。「我,」她說,「和大家一樣,都是蓋婭。管理太空站是我當前的職責。」
「你當前的職責?太空站上只有你一個人嗎?」
她的語氣充滿驕傲。「我一個人就足夠了。」
「那麼它現在是空的了?」
「我已經不在上面,兩位。但它並不是空的,它還在那裡。」
「它?你指的是什麼?」
「是那座太空站,它是蓋婭。它不需要我,也能抓住你們的太空艇。」
「那你又在太空站裡做什麼呢?」
「那是我當前的職責。」
裴洛拉特扯了扯崔維茲的袖子,卻被甩了開來,他只好再接再厲。「葛蘭,」他用接近耳語的聲音勸道,「別對她大吼大叫,她只是個女孩,這件事交給我處理。」
崔維茲怒氣衝衝地搖了搖頭,但裴洛拉特已經開始說:「年輕小姐,你叫什麼名字?」
女郎突然露出快活的笑容,彷彿回應著裴洛拉特溫和的語調。她答道:「寶綺思。」
「寶綺思?」裴洛拉特說,「非常好聽的名字,想必不是你的全名吧。」
「當然不是。名字那麼短有什麼好處,那樣到處都會碰到同名的人,讓人沒法分辨誰是誰,男士們還會搞錯該愛死哪副軀體。我的全名是寶綺思奴比雅蕊拉。」
「這可實在拗口。」
「什麼?七八個字怎麼算拗口?我有些朋友的名字長達十五個字,卻始終打不定主意該讓朋友怎麼稱呼。我打從十五歲開始,就一直用寶綺思這個名字。我媽媽以前叫我‘奴比’,不知你們能否想象這種事情。」
「在銀河標準語中,‘寶綺思’代表‘無上歡喜’或‘快樂至極’的意思。」裴洛拉特說。
「在蓋婭的語言中也是這個意思,它跟銀河標準語沒有非常大的差別,而‘無上歡喜’正是我想帶給別人的印象。」
「我叫詹諾夫・裴洛拉特。」
「我知道。而另外這位先生,這位大嗓門,叫做葛蘭・崔維茲。我們是從賽協爾聽來的。」
崔維茲立刻眯起雙眼問道:「你是怎樣聽來的?」
寶綺思轉身望著他,以平靜的口氣說:「不是我,是蓋婭聽來的。」
裴洛拉特說:「寶綺思小姐,我能否跟我的同伴私下說幾句話?」
「當然可以,不過你該知道,我們還有正事要辦。」
「我不會耽擱太久的。」裴洛拉特一面說,一面猛扯崔維茲的手肘,硬把他拖進隔壁艙房。
崔維茲悄聲說:「這樣做是幹什麼?我確定她仍然能夠聽到我們講話,或許還能讀取我們的心思,這該死的東西。」
「不管她能不能,我們暫時需要一點隔絕的感覺。聽好,老弟,別再難為她了。我們根本無計可施,拿她出氣絕不是辦法。她只是個負責傳話的女孩,可能跟我們一樣身不由己。其實,只要她在太空艇上,我們大概就不會有危險;他們若是打算摧毀遠星號,就不會讓她上來了。你要是一直這麼兇,他們或許就會把她撤走,然後摧毀這艘太空艇——當然包括我們在內。」
「我可不喜歡任人擺佈。」崔維茲氣急敗壞地說。
「誰又喜歡呢?可是凶神惡煞的態度卻無濟於事,只能讓你變成一個任人擺佈的凶神惡煞。喔,我親愛的兄弟,我不是故意要對你這般兇巴巴,如果我過分苛責你,你也一定要原諒我,但是無論如何別責怪那個女孩。」
「詹諾夫,以她的年紀,足以當你的么女了。」
裴洛拉特板起臉孔。「所以我們更應該對她和顏悅色,但我不知道你這句話可有什麼言外之意。」
崔維茲想了一下,臉上的陰霾便一掃而空。「很好,你說得對,是我錯了。不過他們派一個女孩來,也未免太氣人了。比如說,至少也該派個軍官來,讓我們多少感到有點,嗯,分量。只派一個女孩?她還一直說這都是蓋婭的意思?」
「她也許是指某位以蓋婭當榮銜的領導者,或是指這個行星的議會。我們遲早會查出真相,但也許不是直接問出來。」
「男人愛死了她那副軀體!」崔維茲說,「呸!因為她屁股大!」
「沒有人要你去愛死它,葛蘭。」裴洛拉特好言相勸:「好啦!就容許她這麼自我解嘲吧。我自己認為這樣很有意思,而且很友善。」
兩人走到艙門口,發現寶綺思站在電腦旁邊,俯身打量著電腦的元件。她的雙手一直背在背後,彷彿生怕不小心會碰到電腦。
當他們低下頭,鑽過矮小的艙門時,寶綺思抬起頭來。「真是一艘了不起的太空艇。」她說,「眼前的東西,我至少有一半毫無概念。但你們如果要送我一份見面禮,它當然最合適。它好漂亮,讓我的太空船相形見絀。」
她臉上突然顯現強烈的好奇。「你們真是從基地來的?」
「你又是如何聽說基地的?」裴洛拉特反問。
「我們在學校學到的,主要是由於騾。」
「為什麼是由於騾呢,寶綺思?」
「他是我們的一分子啊,先……你的名字可以用哪個字當簡稱,先生?」
裴洛拉特說:「詹或裴都可以,你喜歡哪一個?」
「他是我們的一分子啊,裴。」寶綺思露出老友般的笑容,「他生於蓋婭,可是似乎誰也不知道確實地點。」
崔維茲介面道:「我想他一定是蓋婭的英雄,寶綺思,對嗎?」他的態度突然變得過分友善,幾乎令人無法招架。他一面說,一面朝裴洛拉特遞了一個眼色,意思是要他放心。「你可以稱我崔。」他補充道。
「喔,不對。」她立刻答道,「他是一名罪犯,未經許可就離開蓋婭,誰都不該那麼做。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溜走的,反正他就是溜了,我猜這就是他沒有好下場的原因。基地最後把他打敗了。」
「你是說第二基地嗎?」崔維茲問。
「還有另一個嗎?我相信如果好好想一想,我應該就會知道,但是我對歷史沒興趣,真的。我的想法是,只有蓋婭認為最有用的東西,我才會感興趣。如果我對歷史毫不在意,那是因為歷史學家夠多了,或者我天生就不適合。我可能正在接受太空技師的訓練,我一直被指派從事這類工作,而且我好像也很喜歡。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假如我不喜歡……」
她說得愈來愈快,幾乎沒有換過氣,崔維茲好不容易才插進一句話:「到底誰是蓋婭?」
寶綺思露出困惑的表情。「蓋婭就是蓋婭。拜託,裴,崔,讓我們辦正事吧,我們得趕緊著陸。」
「我們不是正在降落嗎?」
「沒錯,可是太慢了。蓋婭覺得,如果你們讓這艘太空艇發揮潛力,速度能比現在快得多。你們願意這麼做嗎?」
「我們可以這麼做。」崔維茲繃著臉說,「但如果把控制權交還給我,我不是很可能朝反方向飛走嗎?」
寶綺思哈哈大笑。「你這個人真逗。蓋婭不想讓你走的方向,你當然沒辦法走。可是蓋婭想要你走的方向,你就能走得比現在更快。懂了嗎?」
「懂了。」崔維茲說,「我會試著控制自己的幽默感。我應該在哪裡著陸?」
「用不著操心。你只管往下降,就會在正確的地點著陸,蓋婭會確保這一點。」
裴洛拉特說:「而你會一直陪著我們,寶綺思,以確保我們受到良好的待遇?」
「我想應該沒問題。讓我想想看,通常本人的服務費——我是指這種服務——可由本人的收支卡入賬。」
「而另外的服務呢?」
寶綺思吃吃笑了起來。「你真是個老可愛。」
裴洛拉特心頭一凜。
03
當太空艇朝蓋婭高速俯衝時,寶綺思興奮得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她說:「根本沒有加速的感覺嘛。」
「它是由重力驅動的。」裴洛拉特說,「每樣東西都同時被加速,包括我們在內,所以我們什麼也感覺不到。」
「但這是怎麼做到的呢,裴?」
裴洛拉特聳了聳肩。「我想崔該知道,」他說,「但我想他目前沒心情談這個。」
崔維茲正操縱著太空艇,順著蓋婭的重力阱猛然下衝。正如寶綺思剛才所說,對於他所下達的指令,電腦只能接受一部分。當他試圖斜向跨越重力線時,電腦雖然有些遲疑,最後還是接受了。但每當他試圖攀升,電腦則完全不理會。
他仍舊不是太空艇的主人。
裴洛拉特好言勸道:「你降落的速度是不是快了些,葛蘭?」
崔維茲儘量避免發火(主要還是為了裴洛拉特著想),他用單調平板的語氣說:「那位小姐講過,蓋婭會照顧我們。」
寶綺思說:「是啊,裴,蓋婭不會讓這艘船做任何危險的事。你們有沒有什麼吃的?」
「當然有。」裴洛拉特說,「你想吃些什麼?」
「不要肉類,裴。」寶綺思頗有定見地說,「但我能吃魚或蛋類,此外有任何蔬菜都好。」
「我們有些食物是在賽協爾添購的,寶綺思。」裴洛拉特說,「我不太確定裡面是些什麼,但你或許會喜歡。」
「好啊,那我就嚐嚐看。」寶綺思的語氣聽來不大有信心。
「蓋婭上的人都是素食者嗎?」裴洛拉特問道。
「很多都是。」寶綺思使勁點著頭,「不過,主要還是取決於身體需要何種養分。我最近對肉類沒胃口,所以我想自己目前並不需要。我現在也不想吃任何甜食,卻認為乾酪很好吃,還有蝦米也是。我猜我也許需要減肥了。」她拍了拍右半邊屁股,響起「啪」的一聲。「這裡就需要減掉五六磅。」
「我倒不這麼想。」裴洛拉特說,「這樣子你坐著比較舒服。」
寶綺思儘量扭頭以便望向臀部。「算啦,沒什麼關係。體重會順其自然增減,我自己不該操心。」
崔維茲忙著跟遠星號奮戰,所以一直沒有說話。剛才他猶豫了稍微久一點,太空艇無法再做繞軌飛行,正從外氣層底緣呼嘯而過。崔維茲發現,太空艇愈來愈不受自己控制,好像那個外力已經學會如何操縱重力引擎。此時遠星號顯然一切自動,它沿著一條弧形軌跡升到稀薄的大氣中,然後急遽減速。接著它又自行選擇一條路徑,一路划著優美的弧線緩緩落下。
寶綺思毫不理會空氣阻力造成的尖銳噪音,專心聞著罐頭冒出的蒸氣。她說:「這一定很適合我,裴,否則聞起來不會那麼香,我也就會毫無胃口。」她將一根纖細的手指伸進罐頭,再用舌頭舔了舔。「你猜得果然沒錯,裴。正是蝦米之類的東西,太好了!」
崔維茲氣呼呼地舉起雙手,向電腦投降。
「小姐。」聽他的口氣,好像是頭一次跟她說話。
「我的名字叫寶綺思。」她堅決地說。
「好吧,寶綺思!你原本就知道我們的名字。」
「是的,崔。」
「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很重要,我必須知道才能順利執行任務,所以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曼恩・李・康普是誰嗎?」
「如果他對我很重要,那我就會知道。既然我不知道他是誰,康普先生就不會到這裡來。這一回,」她頓了一會兒,「除了你們兩位,不會再有其他人來。」
「等著瞧吧。」
他向下俯瞰,發現這是一顆多雲的行星。但云層不是厚實的一整塊,而是一片片散佈得極為均勻,以致整個行星表面沒有一處看得清楚。
他將掃描器調到微波頻帶,雷達幕隨即亮了起來,看得出地表幾乎是天空的倒影。蓋婭似乎是個由群島構成的世界,有些類似端點星,不過島嶼數目更多,而且更為平均。其中沒有任何太大或是太過孤立的島嶼,簡直就是行星級的愛琴海。雖然太空艇的軌道與赤道面夾著很大的角度,崔維茲卻沒有看到冰冠的蹤跡。
通常每個世界都有些人口集中地帶,例如能從夜面的照明分佈看出來,但在這裡,他看不出任何顯著的人口分佈趨勢。
「我會降落在首都附近嗎,寶綺思?」崔維茲問。
寶綺思輕描淡寫地答道:「蓋婭會讓你降落在適當的地點。」
「我比較喜歡大城市。」
「你是指擠著一大群人的地方?」
「對。」
「這得由蓋婭決定。」
太空艇繼續向下降,崔維茲開始猜測它將落在哪個島上,藉此打發無聊的時間。
不管目的地是哪一個島,顯然一小時內就要著陸了。
04
太空艇像羽毛般輕巧地落到地面,沒有產生一點衝擊,也沒有任何異常的重力效應。他們三人魚貫地走出來,寶綺思走在前面,接著是裴洛拉特,最後才是崔維茲。
天氣跟端點市的初夏相仿。不時襲來陣陣和風,而多雲的天空透出明亮的陽光,像是近午時分的光景。腳下是一大片綠地,一側密植著一排又一排的樹木,顯然是個果樹園,另一側則是綿長的海岸線。
他們聽到一些低沉的嗡嗡聲,可能是昆蟲類發出來的。頭上還掠過一隻飛鳥,或是某種會飛的小型生物。遠處又傳來一連串「咔啦咔啦」的聲響,似乎是農機發出的噪音。
第一個開口的是裴洛拉特,但他所說的和眼見耳聞都沒有關係。他先猛力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啊,好香,像是剛做好的蘋果醬。」
崔維茲說:「我們眼前可能就是個蘋果園,看來他們正在做蘋果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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