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學

01

裴洛拉特剛踏進遠星號,鼻子就皺了一下。

崔維茲聳了聳肩。「人體是強力的氣味散發器。空氣迴圈系統無法瞬間排出體臭,而人工除臭劑只能壓制那些氣味,並不能取而代之。」

「我猜,任何兩艘太空船的氣味都不一樣,除非待在上面的是同一批人。」

「說得很對。但你在賽協爾行星待了一個鐘頭之後,還會聞到什麼怪味嗎?」

「沒有了。」裴洛拉特承認。

「好,那麼再過一陣子,你也就聞不到這裡的味道了。事實上,假如你在某艘船上生活得夠久,一旦回到船上聞到那種味道,就會有回到家的感覺。還有一件事,如果以後你成為一位銀河遊俠,詹諾夫,那麼就得記住,批評某艘船艦或某個世界的氣味,是對當事人相當失禮的行為。當然,我們兩人說說倒無所謂。」

「說來還真有意思,崔維茲,我的確把遠星號當成自己的家,至少它是基地製造的。」裴洛拉特微微一笑,「你可知道,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愛國,總覺得自己把全人類都當成同胞。可是我得承認,如今一旦遠離基地,我心中充滿了對它的愛。」

崔維茲正在整理床鋪。「你知道嗎,其實你並沒有遠離基地。賽協爾聯盟幾乎被基地聯邦的疆域包圍,這裡有我們的大使,還有領事以下的許許多多代表。賽協爾人喜歡在口頭上跟我們唱反調,可是他們通常行事非常謹慎,不敢做出任何觸怒我們的舉動。詹諾夫,上床睡覺吧。今天我們一無所獲,明天必須加把勁。」

兩人雖然睡在不同的寢室,彼此的聲音仍舊聽得很清楚。熄燈之後,裴洛拉特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終於忍不住輕輕喊了一聲:「葛蘭?」

「嗯。」

「你還沒睡嗎?」

「你講話我當然不能睡。」

「其實我們今天有點收穫。你的朋友康普……」

「以前的朋友。」崔維茲吼道。

「不管他跟你還是不是朋友,但他提到了地球。他告訴我們一件事,是我過去在研究中從未遇到的,那就是放射性!」

崔維茲用手肘撐著床鋪,半坐了起來。「聽好,詹諾夫,就算地球真的完蛋了,也不代表我們就要打道回府。無論如何,我仍然要找到蓋婭。」

裴洛拉特用力吐出一口氣,像是在吹開一團羽毛。「我親愛的兄弟,這不在話下,我也這麼想。而且,我並不認為地球已經死了。康普告訴我們的事,或許他自己信以為真,但是銀河的每一個星區,幾乎都有自己的傳說,認為人類的發源地就是附近某個世界。他們絕大多數將那個世界稱為地球,或是某個同義的名稱。

「在人類學中,我們將這種現象稱為‘母星中心主義’。人類總有一種傾向,認為自己的世界必定比鄰近世界好,自己的文化則比其他世界的更古老、更優越。其他世界的好東西都是跟自己學來的;而別人的壞東西,則是在學習過程中遭到扭曲或誤用,或者根本是源自他處。此外人類還傾向於將優越和久遠劃上等號。如果無法自圓其說地堅稱母星就是地球,亦即人類這種生物的發源地,也總是想盡辦法把地球置於自己的星區中,即使說不出正確位置也不要緊。」

崔維茲說:「你是想告訴我,康普也犯了這個毛病,才會說地球位於天狼星區。話說回來,天狼星區的確擁有悠久的歷史,其中每個世界應該都有點名氣,即使我們不到那裡去,也不難查證這個說法。」

裴洛拉特呵呵笑了幾聲。「就算你能證明天狼星區每個世界都不可能是地球,那也毫無幫助。葛蘭,你低估了神秘主義將理性埋葬的深度。銀河中至少有六七個星區,其中的權威學者都再三強調當地的傳說——不論他們管地球叫什麼,反正它藏在超空間裡面,除非讓你剛巧碰著,否則誰也找不到。他們在轉述那些傳說時,全都一本正經,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那麼他們是否提到,有人剛巧碰到過呢?」

「那樣的傳說數之不盡,即使內容荒誕不經,外人從來不買賬,但是在創造那些傳說的世界上,由於本土意識作祟,人們總是拒絕否認。」

「那麼,詹諾夫,我們自己可別相信那些說法。讓我們進入夢中世界的超空間吧。」

「可是,葛蘭,我感到有興趣的,是地球具有放射性這件事。我認為這種說法似乎有道理,至少有點道理。」

「你所謂的有點道理,指的是什麼?」

「嗯,所謂具有放射性的世界,是指那個世界的放射線強度大於一般行星。因此在這種世界上,突變的機率較高,演化也就進行得較快,而且更為多樣化。如果你還記得,其實我告訴過你,幾乎所有的傳說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地球上的生物種類多得難以想象,共有數百萬各式各樣的物種。可能正是由於生命的多樣化,這種爆炸式的多樣化,智慧生物終於在地球出現,進而湧向銀河各個角落。如果地球因為某種緣故而帶有放射性——我是指有較強的放射性,也就是說,比其他行星更具有放射性——或許就能解釋地球各方面的唯一性。」

崔維茲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說:「首先,我們沒有理由相信康普講的是真話。他可能根本是隨口胡說,目的只是想誘使我們離開這個地方,然後瘋了似地趕往天狼星區。而且我相信,事實正是如此。即使他說的是實話,他的意思也是說,地球具有過量的放射性,上面不可能再有任何生命。」

裴洛拉特又做出撮嘴吹氣的動作。「地球原本不會有太強的放射性,不至於令生命無法出現。而生命一旦形成之後,即使環境變惡劣了,還是有可能延續下去。那麼假如說,地球的確出現過生命,並且不斷繁衍綿延,那麼最初的放射性就不可能太強,而隨著時光的流逝,放射性只會逐漸衰減,因為不可能自動增加。」

「核爆有沒有可能?」崔維茲舉例。

「這有何相干?」

「我的意思是,假如地球上曾經發生過核爆呢?」

「在地球表面?絕對不可能。沒有任何社會愚蠢到那種程度,竟然想用核爆作為戰爭武器,即使翻遍銀河歷史,也找不到任何記載。那樣做,會使大家同歸於盡。在三膠星叛亂事件中,當雙方几乎都彈盡糧絕之際,簡迪普魯斯・寇拉特曾經建議,引發一場核融合反應……」

「結果他被自己艦隊的戰士吊死了。我不是沒讀過銀河史,我是想或許發生了意外。」

「能將整顆行星的放射性增強許多倍的意外,歷史上從來沒有這樣的記載。」他嘆了一口氣,「我認為,當我們把手頭的問題解決之後,一定得到天狼星區去做些探勘。」

「改天也許我們會去,不過現在——」

「好,好,我這就閉嘴。」

裴洛拉特果然不再出聲。崔維茲又在黑暗中躺了將近一個小時,將情勢衡量了一番。自己是否已經吸引太多的注意力?是不是應該立刻前往天狼星區,等到所有的注意力都轉移之後,再悄悄轉往蓋婭?

當他沉沉睡去之際,心中尚未作出明確的決定。他在夢中都覺得不安穩。

02

第二天,他們直到近午時分才進城。今天旅遊中心變得相當擁擠,但他們還是設法找到參考圖書館,然後在那裡,學會了如何操作當地的資料搜尋電腦。

他們從最近的地點開始,仔細查遍所有的博物館與大學,試圖搜尋任何有關人類學家、考古學家以及古代史學家的資料。

裴洛拉特突然叫道:「啊!」

「啊?」崔維茲不太客氣地說,「啊什麼?」

「這個名字,昆特瑟茲,看來似乎有點眼熟。」

「你認識他?」

「不,當然不認識,但我可能讀過他的論文。在太空艇上,我搜集的那些參考資料……」

「我們可別回去,詹諾夫。這個名字如果眼熟,就是我們的第一條線索。他即使不能幫我們的忙,也必定能指點一二。」他站了起來,「我們想辦法到賽協爾大學去吧。不過午餐時間不會有人在,所以我們乾脆先去吃飯。」

結果下午過了一大半,他們才來到那所大學。然後又在迷宮般的校園裡摸索半天,兩人才終於找到一間接待室,請其中一位妙齡女郎代為通報。她或許會帶他們去見昆特瑟茲,也可能一去不回。

「不知道我們還得等多久,」裴洛拉特等得有點心慌,「學校一定快要下課了。」

真是無巧不成書,他剛說完這句話,離去半小時之久的女郎赫然出現,快步向他們走來。她的鞋子發出紅紫相間的閃光,而且每踏出一步,就響起一聲尖銳的樂音,音調高低隨著步伐的快慢與力道而變化。

裴洛拉特心中一凜。他想,每個世界都有折磨他人感官的獨門方法,正如同各行星的氣味各有千秋。既然他已經不再注意那種怪味,不知道對於時髦少女走路時發出的刺耳音調,自己是否也能練就充耳不聞的本事。

她走到裴洛拉特面前,停下了腳步。「教授,我能否請問你的全名?」

「小姐,我的全名是詹諾夫・裴洛拉特。」

「你的母星呢?」

崔維茲舉起右手,彷彿要讓同伴保持沉默,但裴洛拉特不知是沒看見還是沒注意到,他脫口而出:「端點星。」

妙齡女郎露出燦爛的笑容,顯得很高興。「當我告訴昆特瑟茲教授,說有一位裴洛拉特教授想要求見,他說你若是端點星的詹諾夫・裴洛拉特教授,他就樂意見你,否則一律不見。」

裴洛拉特猛眨著眼睛。「你——你的意思是,他聽說過我?」

「顯然似乎如此。」

裴洛拉特轉向崔維茲,勉強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他聽說過我,我真不敢相信。我的意思是,我只發表過幾篇論文而已,我並不認為任何一篇……」他搖了搖頭,「那些論文都不算頂重要的。」

「好了,」崔維茲暗自感到好笑,「別再陶醉於這種妄自菲薄之中了,我們走吧。」他轉過頭來,對那女郎說:「我想,小姐,應該有什麼交通工具可搭吧。」

「步行就可以,我們甚至不必離開這個建築群,我很樂意為兩位帶路。兩位都是來自端點星嗎?」說完她就邁開步伐。

兩位男士緊跟在後,崔維茲略微不悅地答道:「沒錯,但有什麼分別嗎?」

「喔,沒有,當然沒有。賽協爾上的確有些人不喜歡基地公民,你知道吧,可是在大學裡面,我們都抱持著宇宙一家的胸懷。我總喜歡說,人人都有生存的權利。我的意思是,基地人也是人,你懂我的意思嗎?」

「懂,我懂你的意思。我們有許多同胞,也常說賽協爾人一樣是人。」

「本來就應該這樣。我從來沒有見過端點星,它一定是個大都會。」

「事實並不盡然,」崔維茲以實事求是的態度說,「我懷疑它比賽協爾城還小。」

「你在故意尋我開心。」她說,「它是基地聯邦的首都吧?我的意思是,沒有另一個端點星吧?」

「當然沒有,據我所知,端點星只有一個,而我們就是打那兒來的,它的確是基地聯邦的首都。」

「那麼,它就一定是個大都會。你們竟然大老遠飛到這裡,專程來拜訪教授。你知道嗎,他是我們引以為傲的人物。大家都認為,他是全銀河的首席權威。」

「真的?」崔維茲應了一聲,「哪一方面?」

她的雙眼又睜得好大。「你真會戲弄人。他對古代史的瞭解,超過……超過我對自己家人的瞭解。」她繼續踏出伴著音樂的步伐。

她一再拿「尋開心」「戲弄人」這種字眼扣在崔維茲身上,倒也不算冤枉了他。崔維茲微微一笑,又問:「我猜,教授對於地球應該瞭若指掌吧?」

「地球?」她在某間研究室門前停下腳步,對他們露出茫然的目光。

「你知道的,就是那個誕生人類的世界。」

「喔,你是說‘最早的行星’。我想是吧,我想他應該十分清楚。畢竟,它就在賽協爾星區,這點人人都知道!這就是他的研究室,我來按訊號鈕。」

「不,且慢。」崔維茲說,「再等一下,先告訴我一些有關地球的事。」

「其實,我從未聽過有人這樣稱呼它,我想這應該是基地的用詞。在此地,我們都管它叫蓋婭。」

崔維茲迅速瞥了裴洛拉特一眼。「哦?那麼它在哪裡?」

「哪裡都不在,它在超空間裡面,誰也無法找到。當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祖母曾經跟我講,蓋婭原本在普通空間中,可是由於厭惡——」

「人類的罪惡和愚昧。」裴洛拉特喃喃道,「對於自己散播到銀河各處的人類,它感到羞愧,於是它離開了普通空間,拒絕再和人類有任何牽扯。」

「這麼說,你也知道這個故事?我有一位女友還說這是迷信。好,我會告訴她。如果連基地的教授都相信……」

研究室門上有一扇灰暗的玻璃窗,映著兩行閃閃發光的字型。上面一行印著:索塔茵・昆特瑟茲・亞博,下面一行則是:古代歷史學系,兩行字都是用難懂的賽協爾字型寫成。

女郎在一個光滑的金屬圓片上按了按,並沒有任何聲音響起,但灰暗的玻璃曾短暫變成乳白色。同時,傳出一個輕柔的聲音,用心不在焉的口氣說:「請表明自己的身份。」

「來自端點星的詹諾夫・裴洛拉特,」裴洛拉特答道,「以及來自同一個世界的葛蘭・崔維茲。」大門馬上轉開。

03

昆特瑟茲教授是個年過半百的高個子,有著一身淡棕色的皮膚,一頭鐵灰色的鬈髮。當門開啟後,他立刻從書桌後面站起來,繞到門口迎接客人。他伸出手來表示歡迎,並以柔和而低沉的聲音說:「我就是索・昆。教授,非常高興見到你。」

崔維茲說:「我沒有什麼學術頭銜,只是陪同裴洛拉特教授前來,你稱呼我崔維茲就行了。很榮幸見到你,亞博教授。」

昆特瑟茲連忙舉起手來,神情顯得相當尷尬。「不,不,亞博只是一種愚蠢的頭銜,在別的世界上毫無意義。請別管它,叫我索・昆就行了。在賽協爾,一般社交場合都習慣用簡稱。我本來以為只有一位客人,很高興能多見到一位。」

他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才伸出右手,但在伸出去之前,還在褲子上擦了擦。

崔維茲握著對方的手,卻不知道賽協爾的正統禮節該怎麼做。

昆特瑟茲說:「請坐吧,只怕兩位會發現我的椅子不是活的。可是,我這個人就是不喜歡被椅子擁抱。這年頭流行擁抱人的椅子,我卻希望擁抱都能有點意義,嗯?」

崔維茲微微一笑,隨口答道:「誰不這麼想呢?索・昆,你的名字似乎沒有賽協爾的味道,有點像是外環世界的名字。如果我這麼說很失禮,請你務必原諒。」

「我不會介意的。我的家族可以追溯到阿斯康,五代以前,由於基地的勢力愈來愈深入,我的高祖父母才決定移民。」

裴洛拉特說:「而我們正是基地人,實在很抱歉。」

昆特瑟茲親切地揮了揮手。「我不會為五代以前的事記仇。遺憾的是,這種事情還真不少。你們想不想吃點什麼?或是喝點什麼?要不要來點背景音樂?」

「如果你不介意,我倒希望直接進入正題。」裴洛拉特說,「除非賽協爾的禮節不允許。」

「賽協爾的禮節並沒有這方面的限制,我向兩位保證。裴洛拉特博士,你不知道有多麼巧,大約兩週前,我才在《考古評論》期刊上,讀到你寫的那篇討論起源神話的文章。我認為那實在是一篇了不起的綜論,只可惜太短了。」

裴洛拉特興奮得漲紅了臉。「你竟然讀過那篇文章,真是令我欣喜若狂。我當然得濃縮,因為《考古評論》不願意刊登全文。我正打算就這個題目,寫一篇詳細的專論。」

「我希望你趕快寫。總之,我讀過那篇文章後,就有了想見你一面的願望。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甚至想要親訪端點星,不過那很難安排……」

「為什麼呢?」崔維茲問。

昆特瑟茲又現出尷尬的神情。「很遺憾,我必須這麼說,賽協爾並沒有興趣加入基地聯邦,因而民間若想跟基地進行任何交流,政府都會橫加阻撓。你知道吧,我們一向抱持中立主義。當年連騾都沒有侵犯我們,只不過硬要我們發表一篇中立宣告。因此之故,任何人想要造訪基地領域,尤其是去端點星,政府都會認為動機可疑。不過像我這樣的學者,以學術訪問的名義提出申請,也許最後還是能領到護照。不過這些都不需要了,你現在就在我面前。我幾乎不敢相信這個事實,我問自己:為什麼呢?難道不只我聽說過你,你也聽說過我嗎?」

裴洛拉特答道:「我知道你的研究工作,索・昆,而且蒐集了你每篇論文的摘要,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我的研究涵蓋兩大主題,第一個是地球,也就是所謂的人類起源行星;第二個主題,則是銀河早期的探險史和殖民史。我來到這裡,是想向你請教賽協爾的建立經過。」

「從你的那篇論文看來,」昆特瑟茲說,「我以為你的興趣是在神話和傳說。」

「我更感興趣的,其實是真實的歷史。但如果找不到,就只好藉助於神話和傳說。」

昆特瑟茲站了起來,在研究室裡快步踱來踱去,半途停下瞪了裴洛拉特一眼,然後又繼續踱步。

崔維茲不耐煩地說:「教授,怎麼樣?」

昆特瑟茲說:「絕了!真是絕了!剛好就是昨天……」

裴洛拉特問道:「剛好昨天怎麼樣?」

昆特瑟茲說:「我剛才說過,裴洛拉特博士——對了,我能不能叫你詹・裴?我覺得稱呼全名相當彆扭。」

「請便。」

「我剛才說過,詹・裴,我很欽佩你寫的那篇論文,因此想要見你一面。我想要見你的目的是這樣的,你顯然廣泛蒐集了許多世界的早期傳說,偏偏欠缺我們賽協爾的,所以我想為你補充這方面的資料。換句話說,我想見你的原因,和你想見我的原因完全一樣。」

「可是這跟昨天又有什麼關係呢,索・昆?」崔維茲問道。

「我們擁有許多傳說。其中有一則,對我們的社會非常重要,因為它已經成為我們的不傳之秘。」

「不傳之秘?」崔維茲毫無概念。

「我的意思不是神秘或懸疑的事件。我想,在銀河標準語中,‘秘’這個字通常是那個意思。在此卻是一個特殊的用法,意味著某種秘密的事物,某種只有少數人才能全盤明瞭的事物,某種不足為外人道的事物——而昨天恰好就是這一天。」

「什麼樣的一天,索・昆?」崔維茲問道,語氣中刻意帶著些微不耐煩的情緒。

「昨天正是高飛紀念日。」

「啊,」崔維茲說,「一個沉思與沉默的日子,人人都應該待在家裡。」

「理論上來說是這樣的,只不過在較大的城市中、在比較現實的社會里,很少有人再奉行這種古老的風俗了。但現在我知道,你們至少聽說過。」

由於崔維茲的語氣愈來愈不客氣,裴洛拉特相當不安,趕緊搶著說:「我們是昨天到的,多少聽說了一點。」

「哪天還不是一樣。」崔維茲用諷刺的口吻說,「聽好,索・昆,我剛才說過,我並不是學者,但我還是要問一個問題。你說那個傳說是不傳之秘,這就代表不可以向外人透露,那麼,你又為何要告訴我們呢?我們正是外人。」

「你們的確是。但我不把這個節日當一回事,而且我對這種事的迷信,頂多只有一點點。我很早就有一種想法,而詹・裴的論文增強了我的信心,那就是神話也好,傳說也罷,都不可能憑空杜撰。任何事都不會無中生有,不論神話傳說如何背離事實,必定隱藏著一個真實的核心。因此我很想知道,高飛紀念日這個傳說背後的真相是什麼。」

崔維茲說:「討論這個問題安全嗎?」

昆特瑟茲聳了聳肩。「我想,並非絕對安全,會嚇到這個世界上的保守分子。然而,過去這一個世紀,他們已經無法控制政府。開明人士的勢力很強,而且會愈來愈強,除非保守派濫用我們的反基地情結——請原諒我這麼說。此外,我是出於對古代史的興趣,把它當成學術問題來討論,萬一有必要,學者同盟一定會全力支援我。」

「既然如此,」裴洛拉特說,「索・昆,你願意告訴我們那個不傳之秘嗎?」

「願意,不過我得先確定我們不會受到打擾,也不會有人無意間聽到我們的談話。正如俗諺所云:即使必須捋虎鬚,也不必順便拔虎牙。」

他在桌面某個裝置的工作介面上按了幾下,然後說:「我切斷了和外界的聯絡。」

「你確定這個房間沒有被動過手腳?」崔維茲問道。

「手腳?」

「被竊聽!被監視!在這個房間偷偷裝上一個小儀器,讓你的言行舉止無所遁形。」

昆特瑟茲顯得很震驚。「賽協爾上絕沒有這種事!」

崔維茲聳了聳肩。「有你這句話就好。」

「請繼續說下去,索・昆。」裴洛拉特說。

昆特瑟茲撅著嘴,上身往後仰(椅背隨即稍微彎曲),並將兩手的指尖靠在一起,像是在考慮如何從頭說起。

最後他終於說:「你們曉得機僕是什麼嗎?」

「機僕?」裴洛拉特道,「沒聽說過。」

昆特瑟茲轉頭望向崔維茲,後者緩緩搖了搖頭。

「然而,你們總該曉得電腦是什麼吧。」

「那當然。」崔維茲用不耐煩的口氣答道。

「好的,那麼,一個可動的電腦化工具——」

「就是一個可動的電腦化工具。」崔維茲益發顯得不耐煩,「這種玩意種類繁多,除了‘可動的電腦化工具’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一般性的名稱。」

「——如果外表跟人類一模一樣,就叫做機僕。」昆特瑟茲氣定神閒地將定義說完。「機僕最大的特色,就在於具有人形,因此也稱為機器人。」

「為什麼要做成人形呢?」裴洛拉特驚訝不已地問道。

「我也不清楚。人形工具極端缺乏效率,這點我同意,但我只是在轉述傳說的內容。‘機僕’是個古老的詞彙,源自一種如今已經無人能懂的語言,不過我們的學者認為,它具有‘工作’的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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