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學

「我想不出有什麼詞彙,」崔維茲以懷疑的口氣說,「哪怕只是發音和‘機僕’稍微接近,又和‘工作’扯得上任何關係的。」

「顯然在銀河標準語中並沒有,」昆特瑟茲說,「可是的確有這種說法。」

裴洛拉特說:「這也許是倒因為果的現象,因為那種東西被拿來做工,後來這個詞彙就有了‘工作’的含意。不管了,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件事?」

「因為在賽協爾,有個歷久不衰的傳說:當地球還是唯一的世界,銀河各處尚未住人的時候,便有人發明並製造出機僕,也就是機器人。從此之後,人類就分成了兩種:血肉之軀與銅筋鐵骨、自然的與人工的、生物的與機械的、複雜的與單純的……」

昆特瑟茲突然住口,苦笑一聲,然後說:「很抱歉,一談到機器人,很難不引用《高飛錄》中的句子。總之,地球上的人曾經發明出機器人。我要說的就是這一點,這已經夠明白了。」

「他們為什麼要發明機器人呢?」崔維茲問。

昆特瑟茲聳了聳肩。「這麼遙遠的歷史,誰弄得清楚呢?也許由於他們人口稀少,因此需要幫手,尤其是像探索太空、殖民銀河這種龐大的計劃。」

崔維茲說:「這是個合理的推測。一旦人類殖民到銀河各處,機器人就功成身退。如今在銀河中,當然再也沒有人形的電腦化工具了。」

「言歸正傳,」昆特瑟茲說,「讓我儘量將內容簡化,把那些詩意的情節全部省略,老實說,我並不接受那些過分渲染的情節,不過大多數的賽協爾人卻信以為真,或者假裝相信。故事是這樣的,地球附近的一些恆星,周圍漸漸興起許多殖民世界。那些世界所擁有的機器人遠多於地球,因為在有待開發的新世界上,機器人的用途更為廣泛。事實上,地球在這方面卻走回頭路,非但不希望製造更多機器人,甚至對它們產生強烈的反感。」

「結果怎麼樣?」裴洛拉特問道。

「那些外圍世界實力愈來愈強大,他們藉著機器人的幫助,子女擊敗並控制了母親——地球。對不起,我又忍不住引經據典。不過地球上有些人逃了出去,因為他們擁有較佳的船艦,以及較為精良的超空間科技。他們逃得很遠很遠,來到比先前那批殖民世界還要遠得多的恆星系。從此興起一批新的殖民世界,人類在其中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但不見任何機器人,這便是所謂的高飛時代。而所謂的高飛紀念日,就是首批地球人抵達賽協爾星區的那一天——事實上,正是抵達這顆行星。上萬年來,每年的這一天,都還會舉行紀念活動。」

裴洛拉特說:「我親愛的兄弟,根據你現在的說法,賽協爾是由地球直接建立的。」

昆特瑟茲沉思和猶豫了好一陣子,然後才說:「這是官方版本的說法。」

「顯然,」崔維茲道,「你並不接受這個說法。」

「我認為這個說法——」昆特瑟茲開始時說得很慢,突然間變得滔滔不絕,「喔,眾星在上,我不接受!這實在太不可能了。但這是官方的教條,不論政府變得多麼開明,口頭上還是得這麼講。別扯得太遠,還是回到正題吧。從你的論文看來,詹・裴,你並不知道有關機器人和兩波殖民的故事——第一波有機器人參與但規模較小,第二波則剛好相反。」

「我的確不知道,」裴洛拉特說,「今天我才第一次聽到。親愛的索・昆,我將永遠感激你。從來沒有任何文獻提到過相關的線索,這點令我十分驚訝。」

「這就顯示,」昆特瑟茲說,「我們這個社會系統多麼有效率。這是我們賽協爾人的秘密,我們的不傳之秘。」

「或許吧。」崔維茲敷衍了一句,「然而那個第二波殖民——沒有機器人的那次——一定同時奔向四面八方,為何唯獨賽協爾保有這個大秘密?」

昆特瑟茲說:「它可能也在其他地方秘密流傳,只是外人無法知曉。我們的保守分子相信,只有賽協爾才是地球的直接殖民地,銀河其他各處都是賽協爾再殖民的結果。當然,這種說法很可能是無稽之談。」

裴洛拉特說:「這些衍生的歷史之謎,遲早會有答案的。既然我找到了出發點,就能在其他世界尋找相關資料。重要的是,我發現了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而一個好問題,當然可以引出無窮的答案。我是多麼幸運……」

崔維茲插嘴道:「沒錯,詹諾夫,但好心的索・昆顯然尚未把故事說完。那些較早的殖民世界,還有上面的機器人,後來的命運又如何?你們的口傳歷史有沒有提到?」

「沒有提到細節,但是有個大概。人類和人形機器顯然無法並存;擁有機器人的世界後來都死了,它們沒有長存的條件。」

「地球呢?」

「人類離開地球,移民此地。想必也有去其他行星的,雖然保守派反對這種說法。」

「不可能每個人都離開地球,地球不至於遭到遺棄吧。」

「想必沒有,但是我不知道。」

崔維茲突然冒出一句:「它是否變得充滿放射性?」

昆特瑟茲顯得大吃一驚。「放射性?」

「我問的就是這個。」

「這點我完全不知道,我從未聽說過這種事。」

崔維茲咬著手指的指節,考慮了良久,最後終於說:「索・昆,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許已經佔用你太多時間。」裴洛拉特動了一下,像是想要提出抗議,崔維茲卻使勁抓著他的膝蓋。裴洛拉特只好作罷,不安的表情兀自留在臉上。

昆特瑟茲說:「能夠幫點忙,我十分榮幸。」

「你幫了很大的忙,假如我們能為你做些什麼,請儘管說。」

昆特瑟茲輕聲笑了笑。「只要好心的詹・裴可以放我一馬,在他今後所寫的任何相關文章中,都能避擴音到我的名字,就是足夠的回報了。」

裴洛拉特用誠摯的口吻說:「假如你能造訪端點星,並設法以訪問學者的身份在我們的大學裡待一年半載,你一定會得到應有的學術地位,也許還會更加受到重視。我們應該有辦法替你安排。賽協爾或許不喜歡基地聯邦,可是他們應該不會拒絕你的申請,比方說,你要到端點星去參加一個古代史研討會。」

這位賽協爾人差點站了起來。「你的意思是,你們能幫我牽線?」

崔維茲說:「哈,這點我倒沒想到,但詹・裴完全說對了。只要我們願意嘗試,絕對是有可能的。當然啦,你讓我們愈感激,我們就會愈努力。」

昆特瑟茲愣了一下,然後皺起眉頭。「閣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只需要告訴我們有關蓋婭的一切,索・昆。」崔維茲說。

昆特瑟茲原本容光煥發的臉孔,陡然間變得一片死灰。

04

昆特瑟茲低頭望著書桌,一隻手心不在焉地拂著又短又卷的頭髮。然後他望向崔維茲,但一直緊緊撅著嘴,彷彿下定決心什麼都不說。

崔維茲揚起眉毛,等待他的回應。最後,昆特瑟茲啞著嗓子說:「實在很晚了,相當昏黃了。」

在此之前,他說的都是正統的銀河標準語,現在卻冒出一些古怪字眼。彷彿他突然忘卻了正統教育,於是賽協爾方言脫口而出。

「昏黃,索・昆?」

「天幾乎全黑了。」

崔維茲點了點頭。「抱歉我沒注意到,其實我也餓了。我們可有榮幸請你共進晚餐,索・昆?或許我們可以邊吃邊談,繼續討論蓋婭。」

昆特瑟茲遲緩地站起來。他比兩位來自端點星的客人都要高,但由於他年紀較大,而且較為肥胖,所以並未顯得特別強壯。跟剛見面的時候比起來,他現在好像疲倦得多。

他對兩位客人眨了眨眼睛,然後說:「我竟然忘了待客之道,你們兩位是外星人士,怎麼可以讓你們請客。到我家去吧,我就住在校園裡,離這兒不太遠。如果你們想繼續談下去,在家裡談我會更加輕鬆自在。唯一的遺憾,」他似乎有點不安,「是我無法招待你們一頓盛宴。內人和我都吃素,如果你們喜歡肉類,我只能表示歉意和遺憾了。」

崔維茲說:「詹・裴和我都樂意暫時放棄食肉的天性。但願,你的談話會比大魚大肉還要值得。」

「不論我們談些什麼,我都能保證晚餐不至於乏味。」昆特瑟茲說,「只要你們不排斥賽協爾的調味佐料就行,內人和我在這方面都很有研究。」

「我期待一頓充滿異國風味的佳餚,索・昆。」崔維茲泰然自若地說,裴洛拉特卻顯得有點緊張。

於是三人步出研究室,由昆特瑟茲帶路,順著看起來永無止境的長廊一路走下去。偶爾會有些學生或同事跟昆特瑟茲打招呼,他卻沒有把兩位同伴介紹給任何人。崔維茲發現有人好奇地打量著他的寬腰帶,不巧他今天的腰帶剛好是灰色的,令他感到很不自在。在這個校園中穿著素色服飾,顯然並非合乎禮儀的行為。

他們好不容易才走出建築群,來到露天的環境中。現在天色的確已經很暗,而且有幾分涼意。遠方隱約可以看到許多大樹,走道兩旁則是相當濃密的草坪。

裴洛拉特突然停下腳步,背對著那個建築群所發出的微弱燈光,以及校園中一排排路燈所射出的光芒,抬起頭仰望天空。

「真美!」他說,「我們那裡有一位著名的詩人,寫過一首詠歎賽協爾星空的詩,其中有一個名句:賽協爾高聳的夜空,鑲嵌著繽紛的星光。」

崔維茲抬頭欣賞了一下星空,然後低聲說:「我們是從端點星來的,索・昆,至少我的這位朋友,從未見過其他世界的夜空。在端點星上,我們只能見到迷濛的雲霧狀銀河,以及幾顆勉強可見的恆星。你如果在我們那裡住過,將更懂得欣賞自己的星空。」

昆特瑟茲以莊嚴的口氣說:「我向你保證,我們對它萬分欣賞。此地可算是銀河中相當擁擠的區域,難得的是星辰分佈得極其均勻。我想在銀河其他角落,見不到分佈如此平均而數目也不太多的一等星。我曾經到過某些世界,那裡正好位於球狀星團的外緣,他們的夜空充滿明亮的星體,因而破壞了幽暗的夜色,大大減損了壯麗的美感。」

「我很同意你的說法。」崔維茲道。

「不知道你們是否看見,」昆特瑟茲說,「那五顆差不多一樣亮、幾乎排成正五邊形的恆星,我們稱之為‘五姐妹’。在那個方向,就在那排路樹的上方,你們看見了嗎?」

「我看到了。」崔維茲說,「非常迷人。」

「沒錯。」昆特瑟茲說,「這五顆星象徵圓滿的愛情。賽協爾人寫情書的時候,一律會在後面畫出這五顆星的形狀,來表示求愛的渴盼。每一顆星代表愛情的不同階段,許多詩人競相作出著名詩句,儘可能將每個階段寫得香豔露骨。我還年輕的時候,也曾經試著作過這樣的情詩,當時從未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對五姐妹變得如此漠不關心,不過我想這大概就是人生吧。在五姐妹的中央,還有一顆黯淡的星辰,你們看到沒有?」

「看到了。」

「那顆星,」昆特瑟茲說,「代表單相思。根據我們的傳說,它也曾經相當明亮,後來卻黯然神傷。」說完,他繼續快步向前走。

05

晚餐吃得相當愉快,這點連崔維茲也不得不承認。各式各樣的菜餚變幻無窮,香料與調味料雖然匪夷所思,但的確滋味無窮。

崔維茲問道:「這些蔬菜都好吃極了,它們全是銀河標準食物吧,索・昆?」

「當然是啊。」

「不過我想,此地也有些原有的生物吧。」

「當然。第一批移民抵達賽協爾行星時,這裡就是個含氧的世界,因此絕對滋生著生命。你大可放心,我們仍舊儲存了一些原有的生物。我們有許多相當廣闊的自然生態公園,保育著古賽協爾土生土長的動植物。」

裴洛拉特以悲哀的口吻說:「索・昆,這點你們比我們進步。當人類初抵端點星的時候,上面並沒有什麼陸地生物,長久以來,只怕我們也未曾齊心協力儲存海洋生物。事實上,當初如果沒有那些海洋生物製造氧氣,端點星根本無法住人。如今端點星的生態,已經跟銀河其他各處沒什麼不同了。」

「賽協爾對生命的尊重,」昆特瑟茲帶著自傲的笑容說,「一向有著極佳的記錄。」

崔維茲利用這個時機,趕緊改變話題:「我記得離開你的研究室時,索・昆,你不但打算請我們到府上用餐,還準備告訴我們有關蓋婭的事。」

昆特瑟茲的妻子是個和氣的婦人,她身材豐滿,膚色黝黑,晚餐從頭到尾都很少講話。此時她猛然抬起頭來,露出驚惶的表情,然後一言不發,起身離開了餐廳。

「很抱歉,」昆特瑟茲有點不知所措,「內人就是個標準的保守分子。當她聽到有人提起……那個世界,便會感到有點不安,請兩位務必原諒。可是,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呢?」

「很抱歉,但它對詹・裴的研究工作相當重要。」

「可是你們為何要問我呢?我們剛才在討論地球、機器人,以及賽協爾的建立經過,這些題目跟……跟你現在問的事又有何相干?」

「或許沒什麼相干,但這件事透著許多古怪。為什麼我一提到蓋婭,尊夫人就顯得不安?你自己為何也會不安?但有些人對這個話題卻毫不忌諱,就在今天下午,還有人告訴我們蓋婭即是地球,由於人類作惡多端,它才會消失在超空間中。」

昆特瑟茲臉上閃過一陣痛苦的表情。「是誰跟你這樣胡說八道的?」

「我在這所大學遇到的一個人。」

「那只是迷信罷了。」

「這麼說,它並不是有關‘高飛’中心教條的一部分?」

「不,當然不是,那只是沒知識的民眾胡扯出來的寓言。」

「你肯定嗎?」崔維茲用冰冷的語氣問道。

昆特瑟茲上身靠向椅背,眼睛盯著餐桌上的殘湯剩菜。「我們到起居室去吧。」他說,「假如我們一直待在這裡討論……這個問題,內人永遠不會進來收拾餐桌。」

「你肯定那只是寓言嗎?」崔維茲再度問道。此時他們已經來到另一個房間,坐在一扇大窗戶旁邊。那扇窗戶設計成特殊的弧形,能將賽協爾美麗的夜空盡收眼底。室內的光線還故意調暗,以免掩蓋室外的夜色,昆特瑟茲的面孔因而融入昏暗的陰影中。

昆特瑟茲回答說:「你自己不能肯定嗎?你認為有什麼世界能躲進超空間?超空間究竟是什麼東西,一般人僅有極模糊的概念,這點你一定了解。」

「事實上,」崔維茲說,「我自己對超空間也僅有極模糊的概念,而我已經出入超空間數百次了。」

「那就讓我告訴你真相吧。我向你保證,無論地球在哪裡,反正絕不會在賽協爾聯盟疆域之內,你提到的那個世界並不是地球。」

「可是,即使你不知道地球在哪裡,索・昆,你也該知道我提到的那個世界位於何處,它必定在賽協爾聯盟疆域之內。這點我們還能肯定,是嗎,裴洛拉特?」

裴洛拉特一直傻傻地當個聽眾,突然間被指名回答,不禁嚇了一跳。他說:「如果是這樣,葛蘭,我就知道它在哪裡。」

崔維茲轉頭望著他。「你什麼時候知道的,詹諾夫?」

「就在今晚稍早的時候,我親愛的葛蘭。索・昆,當我們從你的研究室走回你家時,你指給我們看五姐妹,還指出五邊形中央有顆黯淡的星星。我確定那顆星就是蓋婭。」

昆特瑟茲猶豫了好一陣子。他的臉孔隱藏在陰暗中,無法看出他的表情如何變化。最後他終於開口:「沒錯,我們的天文學家的確這麼說——私下說的。蓋婭正是圍繞那顆星的某顆行星。」

崔維茲趕緊觀察裴洛拉特的表情,但老教授的情緒並未形之於色。於是崔維茲轉向昆特瑟茲說:「那麼請說說有關那顆星的一切。你有它的座標嗎?」

「我?沒有。」他回絕得相當不客氣,「我這裡並沒有恆星座標資料。你可以向我們的天文系查詢,不過我能想象絕對不容易。從未有人獲准飛往那顆行星。」

「為什麼呢?它位於你們的疆域之內,難道不是嗎?」

「就地理位置而言,沒錯。就政治領域而言,答案卻是否定的。」

崔維茲以為他還沒有說完,等了半天不見下文之後,他站了起來。「昆特瑟茲教授,」他用正式的口吻說,「我並不是警察、軍人、外交官或殺手,我不會強迫你提供資料。但是,我會去拜訪我們的大使,雖然這有違我自己的意願。當然,你一定能夠了解,我向你詢問這些,並非出於自身的興趣。這是基地交代的公事,但我不希望因此惹出星際糾紛,我相信賽協爾聯盟也不願見到這種結果。」

昆特瑟茲用遲疑的口氣說:「基地究竟交代你什麼公事?」

「這件事恕我無法和你討論。如果你也無法和我討論蓋婭,我們就得將這個問題交到政府手上,而在那種情況下,也許會對賽協爾有更壞的影響。賽協爾一直保持獨立的地位,不願加入基地聯邦,這點我完全沒有異議。我沒有理由要為難賽協爾,也不想去找我們的大使。事實上,假如我那麼做,便會危及自己的前途,因為我接到過嚴格指示,要我以私人力量得到這個情報,不準把政府牽扯進來。所以請告訴我,是否有什麼堅實的理由,讓你不敢討論蓋婭。是不是你說了就會因此被捕,還是會受到其他懲罰?你是不是要直截了當告訴我,除了將問題提升到大使層級,我沒有其他選擇?」

「不,不。」昆特瑟茲的聲音聽來慌亂至極,「我並不知道政府有任何禁令,我們只是不願意談那個世界。」

「迷信嗎?」

「好吧!就算是迷信吧!賽協爾的蒼天啊,其實我也好不了多少,我和那個告訴你蓋婭在超空間的傻子,還有聽到蓋婭就跑開的內人一樣。我告訴你們,她甚至會嚇得跑到外面去,因為她怕我們家會遭到……」

「天打雷劈?」

「反正是來自遠方的神秘力量。而我,甚至我自己,都不敢隨便說出那個名字。蓋婭!蓋婭!這個發音並不會傷人!我仍舊毫髮無損!但我還是畏畏縮縮。可是請相信我,我真不知道蓋婭所屬恆星的座標。如果對你們有幫助,我可以幫忙找出來,但是讓我老實告訴你們,我們整個聯盟都不願討論這個世界。我們既不碰,也不想這個問題。我能告訴你一點我所知道的事——是事實,而不是臆測——我相信即使你走遍聯盟各個世界,也不可能找到更多的資料。

「我們都知道蓋婭是個古老的世界,有些人甚至認為,它是本星區最古老的世界,但這點我們並不肯定。愛國心告訴我們賽協爾行星是最古老的,恐懼卻告訴我們蓋婭行星才是。統合這兩種說法的唯一方式,就是假設蓋婭即地球,因為眾所周知,賽協爾是由地球人所建立的。

「大多數歷史學家認為——只是在他們圈內流傳——蓋婭行星是個別建立的。他們認為它不是聯盟哪個世界的殖民地,反之,賽協爾聯盟也並非蓋婭向外殖民的結果。至於何者歷史較長,連專家也沒有共識,誰也不知道蓋婭的建立是在賽協爾之前,還是之後。」

崔維茲道:「目前為止,你等於什麼也沒有說,因為每一種可能性都有人相信。」

昆特瑟茲無奈地點了點頭。「似乎就是如此。我們發現蓋婭的存在,還是賽協爾歷史上相當晚近的事。悠悠歲月中,我們最初致力於建立聯盟,然後又忙著對抗銀河帝國,而在成為帝國一個星省之後,又試圖尋找自己適當的定位,並想盡辦法限制總督的權力。

「直到帝國的衰落到達相當程度,中央對此地的控制變得極微弱時,某位總督才知曉了蓋婭的存在,並且懷疑它不但獨立於賽協爾星省,甚至不算是帝國的一分子。它一直神秘地與世隔絕,所以大家對它一無所知,直到今天仍舊如此。於是那位總督決心接收蓋婭,詳細經過我們並不清楚,只知道他的遠征艦隊遭到重創,只有幾艘逃了回來。當然,那個時代的船艦已經不怎麼精良,也缺少優秀的領導。

「總督的失敗令賽協爾人興高采烈,因為他被視為帝國高壓統治的化身。這場敗仗幾乎直接導致我們恢復獨立,賽協爾聯盟從此掙脫帝國的韁索。我們將那天定為聯盟紀念日,至今每年都還舉行盛大慶典。其後將近一個世紀,主要是出於感激,我們都沒有打擾蓋婭。但是,等到我們自己變得足夠強大,也曾想要進行一點帝國主義的擴張。何不接收蓋婭呢?何不至少建立一個關稅同盟?於是我們派出自己的艦隊,不料也被打得潰不成軍。

「從此以後,我們頂多偶爾做些通商的嘗試,結果沒有一次成功。蓋婭一直維持絕對與世隔絕的狀態,從未試圖和其他世界進行貿易或主動聯絡,至少從來沒有人知道。而不論在任何方面,它也沒有主動對誰表現過敵意。後來——」

昆特瑟茲按了按座椅扶手的控制鈕,室內立時大放光明。他臉上帶著明顯的嘲諷神情,繼續說:「既然你們是基地的公民,也許還記得騾這號人物。」

崔維茲頓時面紅耳赤。在五個世紀的歷史中,基地只有一次被外人征服的紀錄。雖然歷時短暫,對於基地邁向第二帝國的步伐並未造成太大阻礙,不過凡是痛恨基地的人,若想挫挫基地自負自滿的銳氣,都一定不會忘記提到騾,因為他是基地唯一的征服者。昆特瑟茲此時突然調亮燈光,(崔維茲想)很可能是為了觀賞兩位基地人的窘態。

他答道:「對,我們基地人一直記得他。」

「騾曾經統治一個短命的帝國,」昆特瑟茲又說,「它的領域和如今基地控制的聯邦一樣大。然而他未曾統治我們,他讓我們繼續過太平日子。他曾經路過賽協爾一次,要我們簽訂一份中立宣言,並發表一篇友好宣告,除此之外,他沒有作任何要求。當騾征服銀河時,我們是唯一的幸運兒,直到病魔令他不得不終止擴張政策,等待死神來臨,我們一直都安然無事。你知道嗎,他並非不講理的人。他不會瘋狂地使用武力,他並不嗜殺,他的統治相當人道。」

「他只不過是個征服者而已。」崔維茲反諷道。

「就像基地一樣。」昆特瑟茲不甘示弱。

崔維茲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沒好氣地說:「蓋婭的事究竟還有沒有下文?」

「只剩下一點,就是騾講過的一句話。當年,騾和聯盟主席卡洛舉行過一次歷史性會議,根據歷史記載,騾在簽下龍飛鳳舞的簽名之後,曾經說:‘根據這份檔案,你們甚至對蓋婭也是中立的,這是你們的運氣。就連我自己,也不願意接近蓋婭。’」

崔維茲搖了搖頭。「他有那個必要嗎?賽協爾生怕不能誓言中立,蓋婭則從來沒有惹過麻煩。當時,騾正計劃征服全銀河,何必為了微不足道的敵人浪費時間?完成征服大業之後,他再回頭收拾賽協爾和蓋婭不遲。」

「或許吧,或許吧。」昆特瑟茲說,「可是根據當時一位見證人的說法——此人信譽極佳,我們都願意相信他——騾一面放下筆,一面說:‘就連我自己,也不願意接近蓋婭。’然後他壓低聲音,自言自語了一句:‘再也不要了。’」

「你說他壓低聲音自言自語,這句話又怎麼被人聽到?」

「因為當騾放下筆的時候,那支筆剛好滾到地下,那位賽協爾人自然而然走過去,彎下腰把筆撿了起來。當騾正在說那句‘再也不要了’的時候,他的耳朵剛好貼近騾的嘴巴。直到騾死了,他才說出這件事。」

「你怎能證明這不是虛構的?」

「那人是個德高望重的人士,不是會捏造謊言的那種人。他說的話都是可信的。」

「果真如此,又如何呢?」

「除了那一次,騾從未到過賽協爾聯盟,甚至沒在鄰近星空出現過,至少在他躍上銀河舞臺之後再也沒有。如果他曾經去過蓋婭,一定是在他仍舊默默無聞的時候。」

「所以呢?」

「所以,你知道騾生在何處嗎?」

「我想誰也不曉得。」崔維茲答道。

「在賽協爾聯盟,人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認為他就生在蓋婭。」

「就憑他講的那句話?」

「並不盡然。騾能夠百戰百勝,是因為他具有奇異的精神力量,而蓋婭同樣是無敵的。」

「你只能說蓋婭至今沒打過敗仗,並不能證明它永遠無敵。」

「可是連騾都不願接近它。你去查查騾主宰銀河的那段歷史,看看除了賽協爾聯盟,他還曾經對哪個區域如此小心謹慎。此外你可知道,凡是前往蓋婭試圖通商的人,也一律有去無回。否則,你以為我們怎麼會對它知道得那麼少?」

崔維茲說:「你的態度幾乎和迷信沒有兩樣。」

「你愛怎麼講隨便你。自騾的時代開始,我們就把蓋婭從意識中抹去,更不希望它想到我們。我們唯有假裝它不存在,才能感到安全無虞。有關蓋婭消失到超空間的傳說,也許根本是政府偷偷鼓吹的,希望這樣一來,大家就漸漸忘卻真有這麼一個世界。」

「那麼,你認為蓋婭是個充滿了騾的世界?」

「很可能。為了你自己好,我勸你別到那裡去。如果你非去不可,就註定一去不返。如果基地想要招惹蓋婭,便代表基地比騾更不智。這一點,你可以轉告你們的大使。」

崔維茲說:「幫我把座標找來,我就立刻離開你們的世界。我將前往蓋婭,而且會有去有回。」

昆特瑟茲說:「我會幫你查到座標。天文系晚間當然還有人,只要辦得到,我馬上幫你找來。可是容我再勸你一句,不要試圖到蓋婭去。」

崔維茲說:「我決心要試一試。」

昆特瑟茲則以沉重的口吻說:「那麼你就是決心要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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