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特務

01

端點星議員曼恩・李・康普向崔維茲伸出右手,表情看來有些猶豫。

崔維茲用嚴厲的目光瞪著那隻手,沒有作出任何回應。他將臉轉向一旁,對著空氣說:「我明明不該攪擾異邦行星的平靜,以免惹上一場牢獄之災,但是這個人如果再向前走一步,我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康普陡然煞住腳步,猶豫了一下,又用遲疑的目光望了裴洛拉特一眼,才終於低聲說:「能不能給我機會說幾句話?作一番解釋?你願意聽嗎?」

裴洛拉特輪流望著這兩個人,長臉稍微繃緊了一點。他說:「這是怎麼回事,葛蘭?我們來到這麼遠的世界,你竟然立刻碰到熟人?」

崔維茲雙眼緊緊盯著康普,卻故意稍微轉身,表示他是在跟裴洛拉特講話。他說:「這個人類——這點我們可以從他的外形判斷——曾經是我在端點星上的朋友。我對朋友一律以誠相待,因此毫不保留地信任他,什麼事都對他說,其中有些想法也許並不適合公開。結果,他顯然將我說的話一五一十轉述給有關當局,卻又懶得把這件事告訴我。由於這個緣故,我一步步鑽進一個圈套,害得我如今遭到放逐。而現在這個人類,竟然還希望我把他當成朋友。」

他終於轉頭面對康普,同時伸手梳了一下頭髮,結果卻是把一頭鬈髮弄得更亂。「你,給我聽好,我的確有個問題要問你。你到這裡來幹什麼?銀河那麼大,你為何剛好在這個世界上?又為何剛好在此時出現?」

康普的右手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直到崔維茲說完這番話才縮了回去,他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消失。原本幾乎是如影隨形的那股自信也不見了,使他看起來有些憂鬱,而且不像已有三十四歲的年紀。「我會解釋的,」他說,「可是得讓我從頭說起!」

崔維茲迅速四下望了望。「在這裡?你真想在這裡談嗎?在這個公共場所?你要我在聽夠了你的謊言之後,當場把你打趴下?」

康普舉起雙手,手掌貼著手掌。「請相信我,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然後,他立刻猜到對方會如何回應,趕緊補充道:「你也可以不必相信,沒有什麼關係,反正我說的是實話。我比你們早幾個小時抵達這顆行星,已經作過一番調查。在賽協爾,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不知道基於什麼傳統,今天是他們的沉思日。幾乎人人都待在家裡,或說理當如此。你可以看到這裡門可羅雀,總不至於天天這樣吧。」

裴洛拉特點了點頭,然後說:「我本來也在奇怪,這裡怎麼會如此冷清。」他湊到崔維茲耳旁,悄聲道:「為什麼不准他說話呢,葛蘭?他看起來好悽慘,可憐的傢伙,也許他只是想道歉。你不給他機會,似乎有點不公平。」

崔維茲說:「裴洛拉特博士好像很想聽聽你的說法。我願意接受他的意見,不過你最好長話短說。今天也許是我發脾氣的好日子,既然人人都關在家裡沉思,我製造的騷動可能不會引來執法者。明天我大概就不會那麼好運,為何白白浪費這個機會呢?」

康普用很不自然的聲音說:「聽著,如果你想打我一拳,那就來吧。我根本不會出手招架,懂了嗎?動手吧,打我啊,可是一定要聽我說!」

「既然這樣,你就動口吧,我會耐著性子聽一會兒。」

「首先我要告訴你,葛蘭……」

「請稱呼本人的姓氏,我跟你沒那麼熟。」

「首先我要告訴你,崔維茲,你完全說服了我,使我相信你的說法……」

「你掩飾得太好了,我當初真以為你把它當成笑話。」

「我故意裝成在聽笑話,才能掩飾心中極度的不安。聽我說,我們坐到牆邊去。即使這個地方冷冷清清,也難免會有一兩個人進來,我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於是三個人緩緩跨過大廳。此時康普又露出心虛的笑容,但仍舊跟崔維茲保持一臂之遙。

等到他們坐定之後,才發現椅子會隨著體重凹陷,重塑成各人臀部的形狀。裴洛拉特顯得驚訝不已,像是想要趕緊跳起來。

「別緊張,教授。」康普說,「剛才我已經領教過了。這個世界注重生活上的舒適,他們在某些方面比我們進步。」

他將一隻手臂擱在自己的椅背上,轉身面對崔維茲,改用輕鬆的口氣說:「你令我感到不安,令我相信第二基地的確存在,害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想想看,假使一切屬實,那會有什麼嚴重後果。難道他們不會設法對付你嗎?不會除去你這個心腹大患嗎?如果我表現得像是相信了你,我可能也會被一併解決。你瞭解我的意思嗎?」

「我只瞭解你是懦夫。」

「血氣之勇有什麼用?」康普的語氣十分誠摯,一對藍眼睛卻射出怒火。「那個組織有能力重塑我們的心靈和情感,你我能夠抵抗嗎?我們若想和他們對抗,首要之務就是不能讓蒐集到的情報曝光。」

「所以你深藏不露,因而安然無事?但你並沒有瞞著布拉諾市長,對吧?這樣做難道不冒險嗎?」

「沒錯!但是我認為值得這樣做。如果始終只有我們兩人私下討論,可能只會導致我們受到精神控制,或者記憶全被抹除。反之,假如我將整件事告訴市長——你也知道,她跟我父親很熟。家父和我都是來自司密爾諾的移民,而市長的祖母……」

「是啊,是啊,」崔維茲不耐煩地說,「再往前追溯幾代,你的祖先就能追溯到天狼星區,你跟每個人都講過這些事。言歸正傳吧,康普!」

「好,我終於讓她聽進去了。只要我能利用你的論證,說服市長相信危險的確存在,聯邦也許就會採取某些行動。如今,我們已經不像騾出現時那般無助。至少,這個危險的訊息可以散播出去,讓更多人知道,這樣我們兩人就不會特別危險。」

崔維茲用諷刺的口吻說:「危及基地來換取自身的安全,真是愛國的最佳表現。」

「那只是最壞的結果,而我當初指望的是最好的結果。」他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小的汗珠,對於崔維茲始終不變的冷嘲熱諷,他似乎一直咬緊牙關忍耐著。

「而你並未把這個高明的計劃告訴我,對不對?」

「對,我沒有說,我因此感到十分抱歉,崔維茲。市長命令我不要說,她說她想弄清楚你所知道的一切,可是像你這種人,一旦知道自己的意見傳到了他人耳中,就會立刻禁聲。」

「她說得可真對!」

「我不知道,也無法猜測,更沒想到她計劃要逮捕你,並將你逐出端點星。」

「她是在等待適當的時機,等我的議員身份無法保護我的時候。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我怎麼看得出來?連你自己也沒有看出來。」

「如果當初我知道她獲悉了我的看法,我就能預見這一切。」

康普突然不太客氣地頂了一句:「說得倒很容易,你這是後見之明。」

「既然你也有點後見之明,請問你到這裡來找我,又是什麼意思?」

「我想彌補這一切,彌補我的無心之失對你造成的傷害——真的是無心之失!」

「天曉得。」崔維茲冷冷地說,「你可真好心啊!可是你並未回答我原先的問題。你究竟是如何到這裡來的?怎麼剛好跟我在同一顆行星上?」

康普說:「這個問題的答案簡單之至,我是跟蹤你來的!」

「經由超空間?在我做了一連串躍遷之後?」

康普搖了搖頭。「沒什麼神秘的,我有一艘一模一樣的太空艇,配備著同型號的電腦。你知道我有一種本事,能猜中船艦在超空間躍遷後,會朝哪個方向前進。通常我不能猜得非常準,平均三次有兩次會猜錯,可是有那種電腦幫忙,我的表現就好得多。此外,你在開始的時候遲疑了一陣子,給了我很好的機會,讓我得以估算你進入超空間之際的方位和速度。我將這些資料——連同我自己的直覺式外推——一起輸進電腦,其他的工作全部由電腦負責。」

「而你竟然比我更早抵達這座城市?」

「是的,你沒有使用重力推進降落,可是我用了。我猜你會來到這個首府,所以我直接落下來,那時你正在——」康普用手指模仿太空艇,從半空中盤旋而下,意指對方是循著定向波束降落的。

「你冒著被賽協爾政府逮捕的危險?」

「這個嘛——」康普綻現燦爛的笑容,誰也無法否認這是個迷人的表情,連崔維茲幾乎都要對他產生好感,「我並非永遠都是懦夫。」

崔維茲不為所動。「你又是怎樣弄到一艘同型號的太空艇?」

「跟你弄到的方式一模一樣,是那個老太婆布拉諾市長撥給我的。」

「為什麼?」

「我對你完全開誠佈公,我的任務就是要跟蹤你。市長想知道你到哪裡去,還有你打算做些什麼。」

「我猜,你一路上都很忠實地向她彙報。還是你對市長也敢陽奉陰違?」

「我的確一路彙報,事實上我毫無選擇。她在我的太空艇上裝了超波中繼器,他們以為我不會發現,但還是瞞不過我。」

「所以呢?」

「不幸的是它被釘死了,如果我想取下來,太空艇一定報廢。至少,我自己不知道該如何取下。因此她始終知道我的下落,也就等於始終知道你的行蹤。」

「假如你跟不上我呢?那樣她就無法知道我身在何處。這點你有沒有想到過?」

「我當然想到過。我曾經想,乾脆向她報告說我把你跟丟了。可是她不會相信我的,對不對?而且這樣一來,我不知道會有多久無法回到端點星。我跟你不一樣,崔維茲,我不是那種無牽無掛、逍遙自在的人。端點星上有我的妻子,她懷有身孕,我希望儘快回到她身邊。你可以只為自己著想,我卻不能。此外,我來也是為了警告你。謝頓在上,我一直想要說,可是你始終不肯聽,不停地在說些別的事。」

「你突然對我如此關懷,我實在不敢相信。你又能警告我什麼呢?在我看來,你這個人似乎是唯一該提防的東西。你出賣過我,現在你又跟蹤我到這裡來,準備再出賣我一次。除了你,不會再有誰想要傷害我。」

康普一本正經地說:「老兄,省省這些戲劇性的臺詞吧。崔維茲,其實你是一根避雷針!你被送到太空,是為了要吸引第二基地的注意——如果真有第二基地的話。我的直覺並不限於超空間競逐,我肯定那就是她真正的打算。如果你試圖尋找第二基地,他們會知曉你的企圖,然後對你採取行動。假如他們這樣做,就非常有可能暴露行藏,這個時候,布拉諾市長將立刻攻打他們。」

「當初布拉諾打算逮捕我的時候,你那著名的直覺可惜卻失靈了。」

康普漲紅了臉,喃喃說道:「你也知道,直覺不是永遠靈驗的。」

「現在直覺又告訴你,她打算進攻第二基地?她才沒這個膽子呢。」

「我想她的確有。但重點並不在此,而是她現在把你當成釣餌投了出去。」

「所以呢?」

「所以看在宇宙所有黑洞的份上,千萬別去尋找第二基地。她不會在乎你是否因此喪命,可是我在乎。我覺得應該為這件事負責,所以我在乎。」

「我好感動,」崔維茲冷冰冰地說,「但是你白操心了,此時此刻,我剛巧有另一項工作。」

「另一項工作?」

「裴洛拉特和我正在尋找地球,就是某些人認為是人類故鄉的那顆行星。對不對,詹諾夫?」

裴洛拉特點了點頭。「對,這是一項純科學性的研究,也是我長久以來的興趣。」

康普露出茫然的神情,一會兒後才說:「尋找地球?可是為什麼呢?」

「為了研究啊。」裴洛拉特說,「理論上,人類是從低等生命演化來的,而地球就是演化出人類的那個世界——不像其他世界,都是演化成功的人類由天而降——這種獨特性一定很值得研究。」

「而且,」崔維茲補充道,「在那個世界上,我可能會找到更多第二基地的線索——只是可能而已。」

康普說:「可是地球並不存在啊。你們不知道嗎?」

「不存在?」裴洛拉特臉上毫無表情,這代表他又準備堅持到底,「你的意思是,人類這個物種的發源地並不存在?」

「喔,我不是這個意思。地球當然存在過,這點毫無疑問!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一顆叫作地球的行星,那個住人的地球早就消失了!」

裴洛拉特仍然毫不動搖。「有許多的傳說……」

「慢著,詹諾夫。」崔維茲說,「告訴我,康普,你又是怎樣知道的?」

「你所謂的‘怎樣’是什麼意思?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我的祖先可以上溯到天狼星區,我不得不再重複一遍,希望你不至於厭煩。那裡的人對於地球所知甚詳,因為地球就在那個星區,而這就是說它並非基地聯邦的一部分,因此端點星上的人顯然懶得過問。可是無論如何,地球的確在那裡。」

「沒錯,是有這樣的說法。」裴洛拉特說,「在帝國時代,許多人都對所謂的‘天狼假說’相當熱衷。」

康普激動地說:「那不是什麼假說,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裴洛拉特說:「假如我告訴你,我知道銀河中有許多行星,附近星空的居民都將之稱為地球——或者曾經這樣稱呼——你又怎麼說?」

「但我講的是真正的地球。」康普說,「在整個銀河中,天狼星區是最早有人居住的區域,這點人盡皆知。」

「天狼星區的人當然這麼說。」裴洛拉特仍然不為所動。

康普露出受挫的表情。「我告訴你……」

崔維茲卻插嘴道:「告訴我們地球發生了什麼變故。你說上面已經不再住人,為什麼會這樣?」

「由於放射性,整個行星表面都具有放射性。可能是由於核反應失控,或者源自一場核爆,我不太確定。如今,上面不可能有任何生命。」

三個人你瞪著我、我瞪著你,過了好一陣子,康普才感到有必要再強調一遍,於是他說:「我告訴你們,地球已經不存在了,沒有必要再去尋找。」

02

詹諾夫・裴洛拉特臉上難得出現了表情,不過那並非什麼狂熱,或者任何更不穩定的情緒。他只是將雙眼眯起來,面部每個稜角都顯得有些激動。

他的聲音也完全不像平常那樣猶疑不決:「你說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我告訴過你,」康普說,「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

「別胡扯了,年輕人。你是一位議員,這就表示你必定生在聯邦的某個世界。我記得你剛才說過,是司密爾諾。」

「沒錯。」

「很好,那麼你所謂的‘祖上傳下來’是什麼意思?莫非你是說,由於你具有天狼星區基因,所以生來就熟悉天狼星區有關地球的神話傳說?」

康普顯然吃了一驚。「不,當然不是。」

「那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康普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思緒,然後才用平靜的口吻說:「我的家族保有許多關於天狼星區歷史的古籍,我說祖上傳下來是這個意思,而不是指遺傳。這種事不宜對外張揚,尤其是對一個熱衷政治前途的人而言。崔維茲似乎認為我逢人便說,可是請相信我,我只對好朋友才提。」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憤:「理論上,基地公民人人平等,可是出身於聯邦原始成員的公民,卻比其他世界的人更平等些。至於那些跟聯邦之外的世界有淵源的人,則是所有的公民中最不平等的。但是,別提這種事了。除了那些古籍,我還曾經走訪好些古老世界。崔維茲——喂,回來啊——」

此時崔維茲離開了座位,信步走到大廳一角,透過一扇三角窗向外望去。這種窗子可以讓人飽覽天空的景色,卻不會看到多少街景——一來有助於採光,二來更加保障隱私。崔維茲在窗前踮起腳尖,向下望了望。

不久他又跨過冷清的大廳,回到了原地。「窗子的設計挺有意思。」他說,「議員先生,你在叫我嗎?」

「是的,還記得我大學畢業後的那趟旅行嗎?」

「剛畢業的時候?我記得非常清楚。我們是哥兒們,永遠的哥兒們;義結金蘭,兩人聯手天下無敵。你去做你的長途旅行,我懷著滿腔熱血加入艦隊。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就是不想跟你一塊去——有一種直覺叫我別去,但願那種直覺一直跟著我。」

康普沒有上鉤,他徑自說下去:「我造訪了康普隆,根據家族口耳相傳,我的祖先就是來自那裡,至少父系祖先可以確定。很久以前,該處尚未併入帝國的時候,我們那個家族還是統治階級,我的姓氏便是源自那個世界,起碼先人是這麼說的。康普隆所環繞的那顆恆星,有個古老而充滿詩意的名字:天苑肆。」

「那是什麼意思?」裴洛拉特問道。

康普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它有什麼意思,反正這就是傳統。那是個古老的世界,人們活在無數的傳統中。他們擁有許多關於地球歷史的詳盡記錄,但沒有人願意多提。他們對地球有著迷信式的恐懼,每當提到這個名字,他們都會舉起雙手,食指和中指交叉,藉此祛除黴運。」

「你回來之後,有沒有向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當然沒有,誰會感興趣呢?我也不想強迫任何人聽這個故事。得了吧!我有我的政治前途,我最不願意做的一件事,就是強調我的異邦出身。」

「那顆衛星又如何?描述一下地球的衛星。」裴洛拉特緊緊逼問。

康普似乎十分驚訝。「我沒聽說過有什麼衛星。」

「它究竟有沒有一顆衛星?」

「我不記得曾經讀到或聽說過。但我可以確定,如果你去查詢康普隆的記載,一定能找到正確答案。」

「可是你一無所知?」

「我對那顆衛星毫無概念,一點印象也沒有。」

「唉!地球又是如何變得充滿放射性?」

康普只是搖頭,一個字也沒有回答。

裴洛拉特說:「好好想一想!你一定聽過些什麼。」

「那是七年前的事,教授,當時我不知道今天會被你這樣逼問。的確有某種傳說,被他們視為歷史……」

「什麼傳說?」

「地球出現放射性……受到帝國的排斥和蹂躪,因而人口銳減……地球設法摧毀帝國……」

「一個垂死的世界,打算摧毀整個帝國?」崔維茲忍不住插嘴。

康普為自己辯護道:「我說過那只是傳說,細節我並不清楚。但我知道在這個傳說中,貝爾・艾伐丹佔了一席之地。」

「他是誰?」崔維茲問。

「是個歷史人物,我考查過他的事蹟。他生於帝國早期,是一位聞名銀河的正牌考古學家,堅決主張地球位於天狼星區。」

「我聽過這個名字。」裴洛拉特說。

「他是康普隆的民族英雄。聽我說,如果你們想知道詳情,就該到康普隆去,在這裡窮逛毫無用處。」

裴洛拉特問道:「根據他們的說法,地球計劃如何摧毀帝國?」

「我不知道。」康普的聲音中透出幾分不悅。

「放射性跟這件事有關嗎?」

「我不清楚。在某些傳說中,提到地球曾發展出什麼心靈擴張器,叫作神經元突觸放大器,或是諸如此類的東西。」

「他們造出了超心靈嗎?」裴洛拉特用絕對難以置信的口氣問道。

「我認為沒有。我只記得那玩意並不靈光,它能使人變聰明,但會因此短命。」

崔維茲說:「這可能只是個道德寓言。如果你追根究底,反倒會把原有的線索搞混了。」

這句話惹惱了裴洛拉特,他轉向崔維茲說:「你又懂得什麼是道德寓言?」

崔維茲揚了揚眉。「你我的專業領域或許不同,詹諾夫,但這並不代表我完全不懂。」

「康普議員,關於所謂的神經元突觸放大器,你還記得些什麼別的嗎?」裴洛拉特繼續追問。

「沒有了,而且我拒絕再接受任何盤問。聽好,我奉市長之命跟蹤你們,她可沒有指示我和你們直接接觸。我現在這樣做,只是為了警告你們被人跟蹤這件事實,同時還要告訴你們,姑且不論市長有何目的,你們都只是她的工具。除此之外,我不該跟你們多作討論,可是你們突然提到地球,令我吃了一驚。好啦,讓我再重複一遍:不論過去存在過什麼——貝爾・艾伐丹也好,突觸放大器也好,任何東西都好——都和現在的一切毫不相干。我再強調一次:地球是個已經死去的世界。我鄭重建議你們到康普隆去,你們在那裡會找到想知道的一切,總之趕快離開這裡吧。」

「而你,當然會盡職地向市長報告,說我們轉往康普隆去了,而且你會繼續跟蹤,以確定我們沒有開溜。或許,市長早就知道這一切。我能想象,你剛才對我們說的每一個字,可能都是市長授意的,她還仔細幫你排練過呢,因為根據她的計劃,我們必須到康普隆去。對不對?」

康普的臉色煞白,他猛然站起來,盡力控制住激動的情緒,幾乎連話都說不清楚。「我試圖向你解釋,我試圖幫助你,現在我真後悔。你去跳你的黑洞吧,崔維茲。」

說完他立刻轉身,頭也不回地迅速離去。

裴洛拉特似乎有點震驚。「你這樣做是不智之舉,葛蘭,老夥伴,我本來可以從他口中得到更多的資料。」

「不,你辦不到。」崔維茲用嚴肅的口氣說,「凡是他不準備讓你知道的事,你休想從他嘴裡套出來。詹諾夫,你不瞭解這個人。連我也是直到今天,才認清他的真面目。」

03

崔維茲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陷入了沉思。

裴洛拉特一直不敢打擾他,最後還是忍不住說:「我們要在這裡坐一夜嗎,葛蘭?」

崔維茲嚇了一跳。「不,你說得對,我們還是到人多的地方比較好。走吧!」

裴洛拉特馬上站起來,又說:「不可能有人多的地方,康普說今天是什麼沉思日。」

「他是這麼說的嗎?我們剛才來的時候,路上難道沒有車子嗎?」

「對啊,是有一些。」

「我看還真不少哩。此外,當我們進入市區時,它難道是一座空城嗎?」

「那倒也不像。話說回來,你必須承認此地幾乎沒有人跡。」

「是的,沒錯,這點我特別注意到了。但還是走吧,詹諾夫,我肚子餓了。附近一定有吃飯的地方,而且我們吃得起好東西。我們總該有辦法找到一家好餐廳,嘗一嘗賽協爾的新奇口味,但如果我們沒勇氣嘗試,還是可以吃些銀河標準菜餚。來吧,等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對你說說我認為剛才究竟是怎麼回事。」

04

崔維茲靠回椅背上,感覺渾身舒暢,好像元氣都恢復了。就端點星的標準而言,這家餐廳不算豪奢,但各方面都顯得新奇。在餐廳的一角,有個烹飪用的明火爐,整個餐廳都被烤得暖融融的。肉類都切成小塊,剛好可以一口一塊,並且配有各種辛辣調味醬。肉塊包在一片片又溼又涼又光滑、還有淡淡薄荷香的綠葉裡,可以直接用手抓著吃,不必擔心被燙到,也不會沾得滿手油膩。

侍者特別向他們解釋,要連肉帶葉一口吃下去。那位侍者顯然常常招待外星客人,當崔維茲與裴洛拉特拿著湯匙,小心翼翼地盛取冒著熱氣的肉塊時,他在一旁露出慈父般的笑容。而當他們發現綠葉不但可以中和肉塊的溫度,又能保護手指頭的時候,侍者顯然覺得十分欣慰。

崔維茲讚歎道:「太可口了!」吃完後決定再叫一客,而裴洛拉特也不例外。

接著他們又吃了一客鬆軟微甜的點心,侍者便端來咖啡。兩人發現咖啡竟帶有焦糖味,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又不約而同地加了些糖漿,這個舉動令一旁的侍者大搖其頭。

然後,裴洛拉特問道:「好啦,剛才在旅遊中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是指康普那件事?」

「難道我們還有別的事該討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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