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維茲四下望了望。他們坐在一個深陷的壁凹裡,但隱密性仍然有限,好在餐廳高朋滿座,鼎沸的喧譁剛好是最佳的掩護。
他壓低聲音說:「他跟蹤我們到賽協爾,這件事難道不奇怪嗎?」
「他說他具有跟蹤的直覺。」
「沒錯,他曾在超空間競逐中拿到大學組冠軍,直到今天我才感到這也有問題。我相當清楚,如果一個人訓練有素,練成一種直覺反射,就能根據一艘船艦的準備動作,判斷它會躍遷到哪裡去。可是我無法理解,康普如何能判斷一連串的躍遷。我當初只負責首度躍遷的準備工作,後面的都交由電腦處理。康普當然能判斷我們的首度躍遷,但是他究竟有什麼魔法,能夠猜到電腦最裡頭的資料?」
「可是他做到了,葛蘭。」
「他的確做到了。」崔維茲說,「我唯一想象得到的答案,就是他事先知道我們準備去哪裡。他是預知結果,而並非靠判斷。」
裴洛拉特考慮了一下。「好孩子,這很不可能。他怎麼會知道?在我們登上遠星號之前,連我們自己都還沒決定要去哪裡。」
「這點我知道。沉思日這種說法又如何?」
「康普並沒有騙我們。剛才進餐廳的時候,我們問過侍者,他說今天的確是沉思日。」
「沒錯,他這麼說過,但他是在強調餐廳並未休業。事實上,他說的是:‘賽協爾城不是窮鄉僻壤,我們今天照常營業。’換句話說,今天的確有人閉門沉思,可是大城市不作興這一套;城裡人多少有些世故,不像鄉下人那麼虔誠。因此今天的交通繁忙依舊,或許比平常日子好一點,但仍算是夠忙的。」
「可是,葛蘭,當我們在旅遊中心的時候,並沒有任何人走進來。我注意到了,沒有一個人進來過。」
「我也注意到了,我甚至走到視窗,向外看了一下。結果我清楚看到,周圍街道上有不少行人和車輛,但就是沒有人走進來。沉思日是個很好的藉口,若非我打定主意,不再相信這個異邦人養的,我們絕不會對這個幸運時機感到懷疑。」
裴洛拉特問道:「那麼,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我認為答案很簡單,詹諾夫。這個人即使在另一艘太空艇上,仍然能在我們決定目的地之後,立刻知道我們準備去哪裡;這個人還能在一個熱鬧的地區,讓一座公共建築保持無人狀態,以便適合我們三人密談。」
「你是要我相信,他有辦法制造奇蹟?」
「正是如此。搞不好康普正是第二基地的特工,因而可以控制他人心靈;搞不好他能在另一艘太空艇中,讀取你我的心靈內容;搞不好他能迅速闖過太空海關站;搞不好他能用重力推進降落,而使邊境巡邏不加理會;搞不好他能運用心靈影響力,使得路人都不想進入旅遊中心。」
「眾星在上,」崔維茲現出憤慨的神情,繼續說,「循著這條線索,我可以一直追溯到剛畢業的時候。我並沒有跟他一起旅行,我記得是我自己不想去。這是不是他影響了我呢?一定是他必須單獨行動,他真正的目的地又是哪裡呢?」
裴洛拉特把面前的杯盤推開,好像是想騰出一點地方,以便有足夠的思考空間。沒想到這個動作卻召來了機械茶房——一個自動的小餐車,於是兩人便將杯盤與餐具移到餐車上。
等到餐車離去後,裴洛拉特才說:「這可是瘋狂的想法,別忘了,任何事都有可能自然發生。一旦你開始懷疑有人在控制一切,你就會順著這個思路解釋每一件事,從此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或任何事。別這樣,老夥伴,這些都是偶發事件,端看你如何解釋,可別陷入妄想而不能自拔。」
「我也不願過度樂觀而無法自拔。」
「好吧,那就讓我們用邏輯來推理一番。假設他是第二基地的特務,他為何要冒著讓我們起疑的危險,而把旅遊中心騰空呢?他究竟說了什麼重要的事,即使附近有幾個人——而且大家一定各忙各的——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相當簡單,詹諾夫。他得將我們的心靈置於嚴密觀察之下,不希望有其他的心靈造成干擾。也就是說不要有雜訊,不要有造成紊亂的機會。」
「這又是你自己的解釋。他跟我們的那番對話,到底又有什麼重要性?我們大可認為,正如他自己堅稱的那樣,他來找我們,只是為了解釋他的作為,並且向你道歉,同時警告我們可能出現的麻煩。除此之外,他還可能有什麼其他目的?」
此時,位於餐桌一側的小型刷卡機發出柔和的閃光,並顯示出這一餐的費用。崔維茲伸手從寬腰帶中摸出信用卡,這種具有基地印記的信用卡全銀河通用,基地公民不論走到哪裡,只要一卡在手便能通行無阻。他順手將信用卡插入槽孔,不一會兒就結清了賬。崔維茲(出於天生的謹慎作風)檢查了一下餘額,才將信用卡放回口袋。
他又轉頭四處看了看,確定了其他客人都沒有露出可疑的神色,這才繼續說:「還可能有什麼其他目的?還有什麼目的?他跟我們談的可不只這些,他還談到了地球。他告訴我們地球已經死了,並且極力慫恿我們去康普隆。你說我們該不該去?」
「我也正在想這件事,葛蘭。」裴洛拉特坦然承認。
「就這樣子走掉?」
「等我們把天狼星區調查完畢,還可以再回來。」
「難道你沒有想到,他來找我們的真正目的,就是要轉移我們對賽協爾的注意,讓我們自動離開此地?不論我們去哪裡都好?」
「為什麼?」
「我不知道。聽我說,他們原本希望我們去川陀,那是你原先的目的地,也許他們的確指望我們這樣做。我卻從中攪局,堅持我們應該來賽協爾,這一定是他們最不願意見到的結果,所以必須設法使我們離去。」
裴洛拉特顯得十分不悅。「可是,葛蘭,你是在妄下斷語。他們為何不希望我們留在賽協爾?」
「我不知道,詹諾夫,但我知道他們想讓我們走就夠了。我偏要留下來,我絕不打算離開。」
「可是……可是……你聽我說,葛蘭,第二基地若想要我們離開,何不直接影響我們的心靈,讓我們自動上路呢?何必花這麼大的工夫,派人來跟我們講道理?」
「既然你提到這一點,教授,他們難道沒有對你動手腳嗎?」崔維茲眯起雙眼,露出狐疑的神色。「難道你不想離開這裡嗎?」
裴洛拉特吃驚地望著崔維茲。「我只是認為這樣做頗為合理。」
「倘若你受到影響,當然會這麼認為。」
「可是我並沒有……」
「如果你真的受到影響,當然會發誓絕對沒這回事。」
裴洛拉特說:「如果你用這種方式把我套牢,我根本無法反駁你的武斷指控。你打算怎麼做?」
「我要留在賽協爾,而你也得留下來。你自己無法駕駛太空艇,所以如果康普影響了你,他就是選錯了物件。」
「好吧,葛蘭,我們就留在賽協爾。等到發現其他該走的理由,那時再走不遲。畢竟,我們無論如何不該吵架,或去或留都比起內訌來得好。好啦,老弟,如果我真的受到影響,難道會這麼輕易改變心意,像我現在打算做的這樣,高高興興依著你嗎?」
崔維茲考慮了一會兒,突然彷彿福至心靈,不但露出笑容,並且伸出手來。「我同意,詹諾夫。我們回太空艇去吧,明天再從另一個管道著手——希望我們想得到其他管道。」
05
曼恩・李・康普不記得自己是何時被吸收的。原因之一是他當時年紀還小;原因之二,是第二基地的特工行事極為謹慎,一向儘可能湮滅行跡。
康普是第二基地的「觀察員」,第二基地分子若遇到他,都能立刻認出他這個身份。
這代表康普熟悉精神力學,能和第二基地分子用他們的方式溝通到某種程度,可是在第二基地成員中,他處於最低的階層。他也能窺視他人的心靈,但無法進行調整,他所接受的訓練從未達到那個境界。他只是觀察員,並非一名執行者。
因此,他頂多只能算第二基地的二等成員,但他並不在意——並不很在意。他曉得自己在一個大計劃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
第二基地在建立之初,低估了任務的困難度,認為以其為數不多的成員就足以監控整個銀河;只需要偶爾在某些地方作最輕微的調整,就能維護謝頓計劃的正常運作。
騾的出現,打破了他們這種錯覺。這個不知何處冒出來的突變異種,發動的攻勢令第二基地措手不及,因而束手無策(第一基地當然也一樣,不過這點並不重要)。足足過了五年,第二基地才策劃出反擊行動,並犧牲了許多性命,才終於遏止騾的攻勢。
在帕佛的領導下,又花了令人痛心的代價,謝頓計劃才完全回到正軌。痛定思痛之餘,帕佛終於決心採取適當措施。在避免暴露蹤跡的前提下,他決定大舉擴張第二基地的活動,因此成立了「觀察團」。
康普不曉得銀河中總共有多少位觀察員,就連端點星上有多少也不知道,因為這並非他應該知道的事。在理想狀況下,任何兩名觀察員都不能有明顯的聯絡,如此才能避免互相株連。第二基地的每一位觀察員,都是直接與位於川陀的高層聯絡。
康普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有朝一日能踏上川陀。雖然他明白這種機會極小,卻也知道的確有觀察員調升到川陀,只不過極為罕見。一位優秀的觀察員所具備的條件,絕不足以將他送上圓桌會議。
就以堅迪柏為例,他比康普年輕四歲,想必跟康普一樣,自小即被第二基地吸收。不同的是,他直接被帶往川陀,如今已成為一名發言者。對於這個事實,康普從未懷疑有什麼不公平。從兩人近來的頻繁接觸中,康普體會到了這個年輕人的心靈力量。面對如此強大的力量,康普連一秒鐘也無法抵擋。
對於自己的低下地位,康普並未常常察覺,更沒有什麼機會感到自卑。無論如何,那只是就第二基地的標準而言(他想,其他觀察員的情況一定也差不多)。在川陀以外的世界上,在不受精神力量主導的社會中,觀察員都很容易獲得極高的社會地位。
以康普自己來說,他求學的過程一帆風順,而且始終有許多優秀的朋友。他也能輕易挪用精神力學的技巧,來增強自己與生俱來的直覺(他十分肯定,自己當初會被吸收,正是由於這種天生的直覺)。藉著這種能力的幫助,他成了超空間競逐賽的明星,進而成為大學中的英雄人物,這就等於在政治生涯中邁開第一步。一旦渡過目前這個危機,他的政治前途更是難以限量。
假如這個危機獲得圓滿解決——這點他可以肯定——誰會忘記是康普首先發現崔維茲異於常人呢?(這是指崔維茲的心靈,並非他的外表,後者誰都看得出來。)
他是在大學時代認識崔維茲的,起初,只是將他當做一個樂觀活潑、心思敏捷的好朋友。然而有一天早上,康普從昏睡中醒來,在半睡半醒的無我境界中,他的意識之流激盪出一個古怪的念頭:崔維茲未被第二基地吸收,是何等令人遺憾的事。
當然,崔維茲根本不可能被第二基地吸收。他是端點星土生土長的居民,不像康普,是來自其他世界的移民。即使不考慮這個因素,如今也為時已晚。唯有十幾歲的少年才有足夠的塑性,能夠接受精神力學的傳授。過去,第二基地的確曾將這門技藝(它並非僅僅是「科學」)強行灌輸到成年人僵固的大腦中,不過僅限於謝頓之後的第一和第二代。
既然崔維茲不具備成為第二基地一員的資格,而且早已過了被吸收的年齡,康普為何會關心這個問題呢?
再度碰面時,康普鑽入崔維茲的心靈深處,終於發現令他不安的真正原因。崔維茲的心靈結構極其特殊,許多方面都和他所學的規則牴觸。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它考倒。當他觀察這個心靈的運作時,他又看到許多空隙。不,不是真正的空隙,不是一無所有的真空,而是崔維茲心靈中深不見底的部分。
康普無法判斷他的發現有何意義,可是從此以後,他就循著這條線索觀察崔維茲的言行舉止。不久他就懷疑,崔維茲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能力,能夠根據看似不充分的資料,做出正確的結論。
這點是否跟他心靈中的空隙有關?當然,這是精神力學上的深奧問題,絕對超出康普的能力範圍,或許只有圓桌會議的成員能夠解答。事實上,崔維茲自己對這種能力也並不十分明瞭,這使得康普產生一種焦慮,並想到自己也許可以……
可以做什麼?康普本身的知識無法提供正確答案。對於崔維茲擁有的這種能力,他幾乎能看出其中的意義,但並非完全清楚。他僅僅得到一個直覺式的結論,或許只能說是猜測:崔維茲有可能成為極其重要的人物。
既然有此可能,就要把握機會,於是康普冒險從事似乎超越自己許可權的行動。反正,只要自己猜得正確……
如今回想起來,當初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使他能夠堅持到底。起初,他的報告根本無法送達圓桌會議,總是在半途便遭到擱置。後來他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只好(自暴自棄地)去找圓桌會議中最資淺的成員。最後,史陀・堅迪柏終於有了回應。
堅迪柏耐心地聽取他的報告,而且從那時候開始,兩人就建立起一種特殊的關係。康普之所以和崔維茲維持友誼,就是為了替堅迪柏蒐集情報。而在堅迪柏的指示下,康普誘使崔維茲一步步走入陷阱,終於令他遭到放逐。唯有透過堅迪柏,康普才有可能實現自己的夢想(他感到有希望了),在有生之年調升到川陀。
然而,他們所作的一切準備,都是為了把崔維茲送到川陀。如今崔維茲擅自改變行程,著實令康普大吃一驚,而且(康普認為)堅迪柏也未曾預見這件事。
總之,堅迪柏已匆匆趕來此地與康普會合,這使得危機感更濃了。
康普送出了超波訊號。
06
堅迪柏在睡夢中,心靈突然感到一下輕觸。由於它直接影響「喚覺中心」,因此效率極高,而且不會使人有任何不適。下一瞬間,堅迪柏便已清醒。
他在床上坐起來,被單隨即從身上滑落,露出健壯而肌肉飽滿的軀體。他認得出那是誰發出的輕觸,因為對一位精神學家而言,每個人的精神力量各有特徵,正如主要藉著聲波溝通的普通人,能夠根據聲音分辨出是誰在說話。
堅迪柏送出一道標準訊號,詢問對方能否稍等一會兒,結果收到「無緊急狀況」的回訊。
於是,堅迪柏不慌不忙地開始晨間的梳洗工作。而再度進行接觸時,他尚未離開太空船的淋浴室,洗澡水正在排入回收系統。
「康普嗎?」
「是的,發言者。」
「你跟崔維茲還有另外那個人談過了嗎?」
「那個人叫裴洛拉特;詹諾夫・裴洛拉特。我跟他們談過了,發言者。」
「很好。再給我五分鐘,我來安排視覺接觸。」
他向駕駛艙走去,半途碰到了蘇拉・諾微。她一臉困惑地望著他,好像有話要說,他卻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中央,使她立刻打消那個念頭。堅迪柏對於她心靈中強烈的愛慕/崇敬情緒仍舊感到有點不自在,可是說來奇怪,它卻漸漸成為一種令人欣慰的正常氛圍。
他伸出一條精神觸鬚勾住她的心靈,這樣一來,若有任何外力入侵他的心靈,她一定同時受到影響。由於她的心靈單純無比(堅迪柏忍不住想,凝視著那種樸實的勻稱美感,總是給人帶來無窮的喜悅),附近倘若出現任何異類心靈場,保證可以偵測出來。當初,他們兩人站在大學門口時,她表現出令他感動的謙恭態度;正是由於她對學者的崇拜,才使她在自己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適時出現。堅迪柏想到這裡,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他呼叫道:「康普?」
「我在這裡,發言者。」
「請你放鬆,我必須檢視你的心靈,希望你千萬別介意。」
「請便,發言者。我能否請問目的是什麼?」
「要確定你並未遭受外力侵擾。」
康普說:「我知道你在圓桌會議中有政敵,發言者,可是他們絕對不會……」
「別亂猜,康普,放輕鬆。很好,你沒有受到侵擾。現在,請你跟我合作,我們馬上建立視覺接觸。」
接下來發生的事,若用普通文字描述,就是兩人同時產生幻象。這種影像普通人絕對看不到,也沒有任何儀器能偵測出來。唯有訓練有素的第二基地分子,才能憑藉精神力量,幫助對方捕捉這種影像。
所謂的視覺接觸,就是將對方的面容投射到自己的心靈幕上,但即使是最高明的精神學家,也只能產生一個模糊不清的輪廓。此時,堅迪柏彷彿透過一層晃動的薄紗,看到康普的臉孔映在半空中,而他很清楚,如今在康普面前,自己的臉孔看起來也是這個樣子。
物理科學發展出的超波,能將清晰的影像送到遙遠的地方,雙方即使相隔一千秒差距,通訊時也有面對面的感覺。在堅迪柏的太空船上,當然也有這種裝置。
然而,精神視覺自有優點。最主要的是,第一基地所擁有的任何裝置都無法截收,甚至第二基地分子彼此之間也截收不到。雖然心靈活動或許會被他人察覺,但是沒有什麼關係,因為精神視覺通訊的精髓,全在於面部表情的細微變化。
至於那些反騾,嗯,只要諾微的心靈保持澄淨,就足以保證他們不在附近。
堅迪柏說:「康普,把你跟崔維茲以及裴洛拉特的談話經過,精確地告訴我,要精確到心靈深處的程度。」
「當然沒問題,發言者。」康普說。
他的轉述雖然達到心靈深處的精確度,遠比鸚鵡學舌內容豐富得多,整個過程卻沒有花太多時間。因為利用語音、表情與精神力場的組合,可將訊息的密度壓縮許多倍。
堅迪柏專心望著面前的影像,因為在精神視覺中,幾乎沒有冗餘的訊息。在普通的肉眼視覺中,甚至在跨越數秒差距的超波影像中,都包含大量的光學資訊,遠超過辨識上的需要,即使漏失一大部分,也不會有什麼嚴重損失。
然而,如同霧裡看花的精神視覺,雖然具有絕對安全的優點,代價則是不能忽視任何訊息。每一個位元,都具有重大的意義。
在位於川陀的第二基地上,流傳著許多駭人的故事,導師總是喜歡藉著這些故事,對弟子強調全神貫注的重要性。其中最常被轉述,也是最不可靠的一則故事,內容是說在騾尚未攻佔卡爾根之前,第二基地駐外人員已經注意到騾的動向,並利用精神視覺向川陀回報。可是負責通訊的低層工作人員,卻以為那是一種像馬的動物。因為其中有一個微小訊號,註明那是一個「人名」,但他或是沒注意到,或是根本沒有看懂。所以他認為整件事毫不重要,不值得將這個訊息轉給高層。等到下一個報告送來,第二基地已經來不及立即採取行動,只好展開為期五年的艱苦奮戰。
這件事幾乎肯定是子虛烏有,但這並不重要。它本來就是個戲劇性的故事,目的只是要鼓勵弟子養成專心一意的好習慣。堅迪柏記得自己在求學過程中,曾在接收精神視覺訊息時犯了一個小錯,他自認一點都不重要,也不至產生任何誤會。但是他的師父老肯達斯特——一個徹頭徹尾的暴君,立刻發出一陣冷笑,並說:「一種像馬的動物,堅迪柏學員?」這麼一句話,便足以令他羞愧得無地自容。
康普轉述完了。
堅迪柏說:「請你估算一下崔維茲的反應。你比我,也比任何人都更瞭解他。」
康普說:「目前的情勢已足夠明顯,精神指標顯示得一清二楚。他認為我的言行代表我亟欲勸他們離開,無論去川陀也好,去天狼星區也好,去任何地方都好,就是不要他們前往原來的目的地。根據我的推測,這就代表他會堅決留在原地。簡言之,我一再強調他應該離去,促使他認為這點極為重要,由於他自認立場和我有一百八十度的差別,凡是他以為我希望他做的事,他都會故意反其道而行。」
「你有把握嗎?」
「相當有把握。」
堅迪柏考慮了一下,斷定康普的看法的確沒錯。他又說:「我很滿意,你做得很好。那個地球毀於放射性的故事,你選得極為恰當,不必直接操控心靈,便能使對方產生適當的反應。值得讚賞!」
康普似乎自我掙扎了一下子。「發言者,」他說,「我無法接受你的稱讚。這個故事並不是我捏造的,而是千真萬確的。在天狼星區,真有一顆叫做地球的行星,而且大家的確認為它就是人類的故鄉。它很早就帶有放射性,不知道是原本就有,還是後來才發生的變故。由於情況愈來愈惡劣,這顆行星最後終告滅亡。當年也真有人發明出心靈強化裝置,只是一直無用武之地。在我祖先的母星上,這些都被視為歷史。」
「真的嗎?實在有趣!」堅迪柏顯然並非十分相信,「這樣更好。知道真話何時派得上用場,也是可佩的本事,因為假話總是無法說得那麼真誠。帕佛曾經說過:‘謊言愈接近真話愈好,而真話本身若運用得當,則是最佳的謊言。’」
康普說:「我還有一件事報告,由於你曾經指示,在你抵達賽協爾星區之前,要不計任何代價讓崔維茲留在此地,我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因此,他顯然已經懷疑我受到第二基地的影響。」
堅迪柏點了點頭。「我想,在如今這種情況下,這是無法避免的。他的偏執狂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即使沒有第二基地蹤跡之處,他也能夠無中生有。我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發言者,假如崔維茲絕對有必要留在此地,以便你親自處理,不如讓我前去與你會合,用我的太空船帶你回來。這樣一天之內就能……」
「萬萬不可,觀察員。」堅迪柏厲聲答道,「你絕不能這樣做。端點星曉得你的下落,你的太空艇上有個無法拆卸的超波中繼器,對不對?」
「沒錯,發言者。」
「既然端點星知道你登陸了賽協爾,他們一定已經通知駐賽協爾大使,而那位大使也一定知道崔維茲亦在此地。假使你來接我,超波中繼器就會洩露你的行蹤,讓端點星知道你曾經離開,前往幾百秒差距之外,然後又迅速折返。可是那位大使卻會向端點星迴報,崔維茲始終留在原地。根據這些情報,端點星上的人會怎麼想?不管怎麼說,端點市長總是個精明的女人,我們最不願意犯的錯誤,就是做出令她起疑的舉動,讓她因而提高警覺。我們絕不希望她率領艦隊遠征此地,無論如何,這個可能性高得令人擔心。」
康普說:「對不起,發言者,既然我們能控制艦隊司令的心靈,又何必怕什麼艦隊呢?」
「不論我們多麼有恃無恐,沒有艦隊出現總能再減一分顧慮。你就留在原地,觀察員,我抵達後立刻與你會合。我會登上你的太空艇,然後……」
「然後怎樣,發言者?」
「然後,就由我來接掌一切。」
07
關上精神視覺之後,堅迪柏並沒有離開座位。他坐在那裡,沉思了良久。
相較於第一基地的先進科技,他的太空船顯得相當原始,因此前往賽協爾的旅程不免十分漫長。他剛好利用這段時間,閱讀了有關崔維茲的每一份報告,這些報告幾乎涵蓋前後十年的時間。
不論是根據崔維茲的條件,或是最近發生的諸多事件,堅迪柏都百分之百確定,崔維茲可以成為第二基地的優秀成員。可惜自從帕佛時代,就傳下一個嚴格規定,不準吸收端點星出生的人。
其實幾世紀以來,第二基地不知錯失多少絕佳的人才。銀河總共有數千兆的人口,不可能一一加以評估。然而,不會有任何人比崔維茲更具潛力,更沒有任何人曾經處於比他更敏感的地位。
堅迪柏微微搖了搖頭。無論崔維茲是不是端點星土生土長的,他都絕對不該遭到忽視。好在康普觀察員獨具慧眼,實在功不可沒,更何況當時崔維茲早已成年。
當然,如今崔維茲對他們毫無用處。他的年紀已經太大,早就沒有可塑性。可是他仍然具有天生的直覺,能夠根據相當有限的資料,猜測出正確的答案。此外……此外……
老桑帝斯雖然步入晚年,但終究是第一發言者,而且整體而言,他還是相當優秀的一位。當時,他手頭沒有相關資料,也沒有預見堅迪柏在這趟旅程中才作出的推論,但桑帝斯卻看出了那個「此外」,認為崔維茲正是這個危機的關鍵。
崔維茲為什麼來到賽協爾?他到底有什麼打算?他究竟在幹什麼?
絕對不能輕易動他!這點堅迪柏極為肯定。在弄清楚崔維茲的確實角色之前,任何企圖改造他的嘗試都是天大的錯誤。那些反騾——不論他們是何方神聖——正在一旁虎視眈眈,假如對崔維茲(尤其是崔維茲)採取了錯誤的行動,很可能等於在自己面前,引爆了一顆威力無窮的「微太陽」。
他突然感到另一個心靈在附近徘徊,想也不想就隨便一揮,像是揮走那些川陀特產的蚊蟲,只不過他用的不是手勁,而是發自心靈的力量。幾乎在同一瞬間,他感到一股外來的痛覺,於是抬起頭來。
蘇拉・諾微用手掌捂著皺起的額頭。「對不起,師傅,我的頭忽然感覺痛苦。」
堅迪柏馬上後悔不已。「很抱歉,諾微,我沒有注意,或者應該說太專注了。」他以迅速而溫柔的動作,撫平了被他攪亂的精神纖維。
諾微隨即展現快活的笑容。「忽然就消失沒有了,師傅,你說話的聲音可以幫我治病。」
堅迪柏說:「好極了!有什麼問題嗎?你怎麼會在這裡?」他並沒有自行找出答案,因為他愈來愈不願意侵犯她的隱私,所以禁止自己進入她的心靈深處。
諾微顯得猶豫,微微俯身湊向他。「我在擔心。你的眼睛沒有在看哪裡,嘴巴發出聲音,臉孔還扭曲。我待在這裡,嚇得不敢亂動,驚怕你係身體虛弱——生病了——不明白該怎麼做。」
「我沒事,諾微,你不用害怕。」他輕拍著她的手背,「根本沒有什麼好怕的,你瞭解嗎?」
恐懼,或是任何強烈的情緒,多少都會扭曲或攪亂她心靈的勻稱狀態。堅迪柏希望她的心靈永保平靜、安詳、愉悅,卻又不願靠外力達到這個目的。他剛才對她做的微調,她還以為是言語造成的效果,他相信這就是最好的方式。
他說:「諾微,何不讓我叫你蘇拉呢?」
她抬頭望向他,現出苦惱的神色。「喔,師傅,請不要這樣做。」
「可是我們認識的那一天,魯菲南就是這麼叫你的。何況現在我跟你很熟了……」
「我很明白他系這樣子叫我,師傅。一個女孩還沒有男人,還沒有訂親,還系……單獨一個人,男人系這樣叫她沒錯。如果你叫我諾微,我會更加光榮,我會感覺驕傲。雖然說我現在沒有男人,但我有師傅,所以我快樂。我讓你叫我諾微,希望你不會感覺生氣。」
「當然不會,諾微。」
她的心靈立時顯得光潤美麗,堅迪柏因此很高興,簡直是太高興了。他應該感到那麼高興嗎?
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因為他想到,當年的騾應該就是如此受到影響,被那個第一基地女子貝泰・達瑞爾吸引,因而導致他的失敗。
自己的情形當然不同。這個阿姆女子是他抵禦異類心靈的武器,他自然希望她能發揮最高的效率。
不,這並非真正原因!如果他不再瞭解自己的心靈,甚至故意欺騙自己而回避現實,他就不配做一位發言者。他覺得欣慰的真正原因,是她在沒有受到自己的影響下,就能顯現出內生的平靜、安詳與愉悅。換句話說,他之所以欣慰,純粹是由於她的表現,而這(堅迪柏在心中辯解)根本沒有什麼不對。
他說:「坐下來吧,諾微。」
她依言坐下,卻坐在離堅迪柏最遠的地方,而且只坐在椅子的最外緣。她心中盈溢著崇敬之情。
他開始解釋:「當你看到我發出聲音的時候,諾微,我正在用學者的方式,跟很遠的人在講話。」
諾微突然難過起來,雙眼凝視著地板。「我懂了,師傅。邪者的方式我有太多不瞭解,而且想象不到,那系像山一樣高的技藝。我卻來找你想要成為邪者,我感覺羞愧。師傅,為什麼你不要嘲笑我?」
堅迪柏答道:「企望一些自己能力範圍之外的事物,並沒有什麼好慚愧的。想要成為像我這樣的學者,你現在已經來不及了,但你永遠可以多學點新東西,多學點以前不會做的事。我將教你一些有關太空船的知識,等到我們抵達目的地,你就會對它瞭解不少。」
他感到心情愉快。這又有何不可?他有意要拋棄對阿姆人的成見。無論如何,多元化的第二基地成員,究竟有什麼權利抱持如此成見?他們的下一代,只有少數適合擔任重要職位;而發言者的子女,則幾乎無人具備發言者的資格。三個世紀前,據說有祖孫三代皆為發言者的例子,但始終有人懷疑中間那位並非真正的發言者。果真如此的話,這些一直關在大學校園裡、把自己擺到神壇上的人,到底算什麼呢?
他看到諾微眼中閃出光芒,又因而感到欣慰。
她說:「我會努力學習你教我的全部,師傅。」
「我相信你一定會的。」他說——然後猶豫起來,因為他突然想到,剛才和康普交談的時候,始終沒有提到自己並非單獨行動,也未曾暗示自己另有同伴。
帶著一名女子同行,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至少康普絕對不會大驚小怪。可是,一個阿姆女子?
雖然堅迪柏早就想通了,既有的成見卻再度主宰他的心靈。一時之間,他發覺自己竟然感到慶幸,康普從來沒有到過川陀,因此不會認出諾微是阿姆人。
他隨即揮掉這個念頭。康普知不知道並沒有關係,任何人知道了都沒有關係。自己是第二基地的發言者,只要行事不違背謝頓計劃,他愛怎麼做都行,沒有任何人能干涉。
諾微突然問道:「師傅,等我們到了目的地,我們會分離嗎?」
堅迪柏雙眼盯著她,他的語氣或許比自己的預期更重了些。「我們不會分開的,諾微。」
這位阿姆女子露出羞答答的笑容,看起來跟銀河中任何一個女人沒有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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