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賽協爾

「這裡並非敵人的領域,詹諾夫。他們會表現得極為客氣,你別害怕,他們只是不太喜歡基地罷了。賽協爾並非基地聯邦的一部分,不過,由於他們一來對獨立的地位感到驕傲,二來又不願想到自己比基地弱小許多,保持獨立只是出於我們的默許,因此才故意極盡能事地討厭我們。」

「無論如何,我擔心還是會不太愉快。」裴洛拉特垂頭喪氣地說。

「絕對不會。」崔維茲說,「別這樣,詹諾夫,我剛才講的是賽協爾政府的官方態度。這顆行星上的居民也是人,只要我們堆滿笑容,不要表現得像銀河主宰,那麼他們也會笑臉相迎。我們不是來替基地征服賽協爾的,我們只是觀光客。我們所問的有關賽協爾的問題,任何觀光客都會那麼問。

「此外,如果情況許可,我們還能借這個機會輕鬆一下。我們大可在這裡待上幾天,體驗一下他們的待客之道。他們也許擁有引人入勝的文化、美麗的風景、可口的食物,即使這些都找不到,至少還有可愛的女人。我們的錢足可揮霍。」

裴洛拉特皺起眉頭。「喔,我親愛的兄弟。」

「得了吧。」崔維茲說,「你還沒那麼老,難道真的不感興趣?」

「我可沒說自己從不來這一套,但當然不是現在。現在我們有任務在身,我們要尋找蓋婭。我絕不反對享樂,真的,可是我們一旦開始放縱,也許就會難以自拔。」他搖了搖頭,又好言勸道:「我想你當初一定擔心,怕我一頭栽進川陀的銀河圖書館,從此無法自拔。沒錯,那個圖書館對我的吸引力,就等於一個——甚至五六個黑眼珠的美豔少女對你的吸引力。」

崔維茲說:「我並不是花花公子,詹諾夫,但我也不想做苦行僧。好吧,我答應你立刻開始查問蓋婭的下落,可是如果剛好碰到什麼豔遇,絕對沒有理由不准我作正常反應。」

「只要你把蓋婭擺在第一位……」

「我會的。不過你得記住,別對任何人說我們來自基地。其實他們都看得出來,因為我們使用基地信用點,而且帶有濃重的端點星口音,可是如果我們絕口不提,他們就會把我們當成普通遊客,友善對待我們。萬一我們表明自己是基地人,他們雖然仍會和顏悅色,卻什麼都不會告訴我們,也不會讓我們看任何資料,或是帶我們到哪裡去,我們就會變得孤獨無助。」

裴洛拉特嘆了一聲。「我永遠無法瞭解人性。」

「沒這回事。你只需要好好觀察自己,就能瞭解每一個人,因為我們彼此沒有什麼不同。姑且不論謝頓的數學多麼精妙,假如他不瞭解人性,又怎能擬出那個計劃呢?再說,假如人性並不容易瞭解,他又如何能精通呢?無論你告訴我誰不瞭解人性,我都能證明其實是他並不瞭解自己——我不是在說你。」

「沒關係。我願意承認自己欠缺這方面的經驗,我的生活相當自我中心,而且相當狹隘。或許我從未真正好好檢視過自己,所以凡是牽涉到人性之處,我都要讓你當我的嚮導和顧問。」

「好,那麼接受我的忠告,安心觀賞風景吧。我們很快就要著陸,我保證你不會有任何感覺,我和電腦會負責一切。」

「葛蘭,可別不高興。如果真有妙齡女子……」

「別提啦!讓我專心操縱太空艇。」

裴洛拉特轉身向外望,太空艇正在進行最後一圈盤旋。他即將首度踏上另一個世界,這個想法帶來一種古怪的感覺——雖說事實上,銀河中上千萬顆住人行星,最初的殖民者都不是當地土生土長的。

只有一顆行星例外,想到這裡,他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04

就基地的標準而言,此地的太空航站並不算大,但是維護得相當好。遠星號被拖到停泊區並鎖牢之後,他們便收到一張印著密碼的精緻收據。

裴洛拉特低聲說:「我們就把它留在這裡啊?」

崔維茲點了點頭,並伸手按在裴洛拉特肩上。「別擔心。」他也壓低聲音說。

他們跨進租來的地面車,崔維茲便將賽協爾城的地圖插入車內電腦。遠方的地平線上,隱隱浮現城中的一些尖塔。

「賽協爾城,」他說,「這顆行星的首府。城市、行星、恆星,都叫賽協爾。」

「我還是擔心那艘太空艇。」裴洛拉特再度強調。

「沒什麼好擔心的。」崔維茲說,「我們晚上就會回來,因為我們得睡在太空艇上,除非我們只想在此地待幾個小時。而且你也應該瞭解,太空航站必須遵循星際間的一個慣例:凡是沒有敵意的船艦,就不會遭到任何侵犯。據我所知,從來沒有人敢打破這個慣例,即使戰時也不例外。否則的話,人人的生命財產都沒有保障,星際貿易便無法維持。任何打破這個慣例的世界,都會遭到全銀河飛航員的抵制,我向你保證,沒有哪個世界敢冒這個險。何況……」

「何況什麼?」

「嗯,何況,我已經跟電腦交代過,若有任何外人試圖登上太空艇,不論男女老幼,只要容貌或聲音不像我們,一律格殺勿論。我還當面向航站指揮官解釋過;我用非常禮貌的方式告訴他,說我很想關掉這個特殊裝置,因為我敬重賽協爾城太空航站在安全和清廉這兩方面的聲譽——我還強調全銀河數一數二——問題是這艘太空艇過於新穎,我不知道怎樣關掉。」

「他不會相信的,一定不會。」

「當然不會!可是他得假裝相信,否則就等於被我羞辱了一番。由於他對我根本無可奈何,即使被我羞辱也只好認了。既然他不想白白受辱,最簡單的作法就是相信我的話。」

「這也是人性特色的另一個例子?」

「沒錯,你遲早會習以為常。」

「你又如何確定這輛地面車沒有竊聽器?」

「我的確想到這種可能,所以並未接受他們為我準備的那輛,故意隨便挑了另一輛。萬一每輛車都裝了竊聽器——嗯,我們剛才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嗎?」

裴洛拉特露出不舒服的神情。「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樣抱怨似乎相當不禮貌,但我並不喜歡這裡的氣味。有一種——怪味道。」

「車子裡面?」

「嗯,在太空航站就有了。我本來以為是航站特有的味道,不料車子帶著那種味道一起走。我們能不能開一扇車窗?」

崔維茲哈哈大笑。「我想我可以在控制盤上找到正確的開關,但不會有什麼用處,整個行星都有這種味道。真的非常難聞嗎?」

「倒不是非常強,不過聞得出來,而且令人不太舒服。難道整個世界都是這種味道嗎?」

「我總是忘記你從未到過別的世界。每個住人世界都有特殊的氣味,主要是由各種植物散發出來的,不過我猜動物應該也有貢獻,甚至人類也不例外。而且據我所知,任何人剛剛踏上別的世界,都絕對不會喜歡當地的味道。但你很快會習慣的,詹諾夫。幾小時後,我保證你就不會注意到。」

「你該不會是說,所有的世界都有這種怪味道吧。」

「不是,正如我剛才說的,每個世界都有自己特殊的味道。如果我們真的很留意,或者鼻子再靈敏一點,就像安納克里昂犬那樣,或許我們只要輕輕一聞,就能判斷站在哪個世界上。我剛進艦隊的時候,每到一個新的世界,頭一天一定吃不下東西。後來我學到了太空前輩的絕招,在降落的時候,就拿一條沾了當地氣味的手帕捂著鼻子。這樣一來,當你走出太空船的時候,就什麼也聞不到了。等你在太空中跑久了,對這種事就會麻木,能夠置之不理。事實上,最糟的反而是回家的時候。」

「為什麼?」

「難道你以為端點星上沒有怪味?」

「你的意思是說真有?」

「當然有。一旦你適應了其他世界的氣味,比方說賽協爾吧,你就會對端點星上的怪味驚訝不已。從前,每當一次長期任務結束,船艦回到端點星,當氣閘開啟的那一刻,所有人員都會大叫:‘又回到糞坑啦!’」

裴洛拉特現出噁心的表情。

他們已經可以清楚看到城中的尖塔,裴洛拉特卻凝視著周遭的環境。路上有不少來來往往的地面車,偶爾還有飛車從頭頂呼嘯而過,但裴洛拉特只是專心望著路旁的樹木。

他說:「這些植物似乎很奇怪,你猜其中可有原生品種?」

「我猜應該沒有。」崔維茲心不在焉地說,他正忙著研究地圖,同時試著調整車上的電腦。「凡是有人類居住的行星,固有生物都不太可能還有生存空間。銀河殖民者總是引進他們自己的動植物,即使不是在殖民之初,也會在不久之後開始進行。」

「不過,這好像有點奇怪。」

「你總不會認為每個世界的生物品種都一樣吧,詹諾夫。我曾經聽說,那些編纂《銀河百科全書》的學者,出版過一套生物品種地圖集,全部資料佔了八十七張厚厚的電腦磁碟,但還是不算完整——何況做好的那一刻,就已經過時了。」

地面車繼續前進,不久就被城市外環所吞沒。裴洛拉特打了個冷戰:「我並不太欣賞這個城市的建築。」

「人人都只欣賞自己的故鄉。」崔維茲隨口答道,他有豐富的太空旅行經驗,早已明白這個道理。

「對了,我們要去哪裡?」

「嗯,」崔維茲的聲音帶著幾分懊惱,「我試著讓電腦操縱車子,把我們送到旅遊中心。我希望電腦懂得交通規則,知道哪些路是單行道,因為我沒有任何概念。」

「我們去那裡幹嗎,葛蘭?」

「第一,我們既然是觀光客,自然會去那種地方,而且我們希望做得儘量自然,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第二,你又打算到哪兒去詢問蓋婭的資料?」

裴洛拉特說:「到某個大學,或是某個人類學會,或者某個博物館,總之我不會去旅遊中心。」

「哈,那你就錯了。到了旅遊中心,我們裝作是那種很有求知慾的觀光客,想要取得一份文化重鎮清單,包括城中所有的大學和博物館等等。然後我們再決定去哪裡,而在那裡,我們就能找到合適的人,可以詢問有關古代史、銀河地理、神話學、人類學,或是你想象得到的任何問題。可是,旅遊中心必須是第一站。」

裴洛拉特終於閉上嘴,此時車子已經加入市區的車流,跟著其他地面車一起蜿蜒前進。不久他們轉到一條小路,一路上有許多可能是指示方向或交通的標誌,不過由於上面的字型風格特殊,兩人幾乎都看不懂。

幸好車子彷彿自己認識路,最後停進一個停車場。入口處有一個招牌,上面用同樣古怪的字型寫著:賽協爾外星處。下面還有一行字:賽協爾旅遊中心,是用淺顯易讀的銀河標準字型寫成。

他們走進那棟建築物,發現它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宏偉,而且顯然生意冷清。

大廳中有一排排供旅客使用的小隔間,其中一間坐著一個男子,正在閱讀傳訊機吐出的新聞報表。另一間被兩位女士佔據,兩人似乎在玩一種複雜的牌戲,桌上擺滿紙牌與籌碼。此外,有位職員坐在一個稍嫌過大的櫃檯後面,旁邊有個對他而言似乎太過複雜的電腦控制台。這位賽協爾籍職員一臉無聊的表情,身上的花衣服看起來像是五彩棋盤。

裴洛拉特瞪大眼睛,悄聲說:「這個世界的衣著顯然很誇張。」

「沒錯,」崔維茲說,「我也注意到了。話說回來,每個世界的時裝都各有特色,而且在某些世界上,不同的地區甚至也會各有不同。此外流行還會隨著時間改變,說不定五十年前,賽協爾上人人都穿黑色呢。別大驚小怪,詹諾夫。」

「我想我必須剋制些。」裴洛拉特說,「但我還是比較喜歡我們的服裝,至少不會騷擾別人的視神經。」

「因為我們大多數人,身上除了灰色還是灰色嗎?其實有些人很討厭這種流行,我就聽過有人形容為‘穿了一身塵土’。而且,也許正是因為基地流行無色的服裝,這些人才故意穿得五顏六色,用以強調他們的獨立地位。反正,這些你都得學著適應。來吧,詹諾夫。」

當兩人向櫃檯走去時,原先在隔間裡看新聞報表的男子突然起立,向他們迎面走來。他臉上堆滿笑容,身上的衣服剛好也是灰色系的。

崔維茲起初並未望向那人,沒想到他一轉頭,整個人就僵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銀河在上——詹諾夫,是那個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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