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地球 第十九章 放射性?

寶綺思白了他一眼。「你要講理,崔維茲。即使她具有不尋常的能力,也對我無可奈何,因為我不只是寶綺思,而且還是蓋婭,你常常忘記這一點。你可知道整個行星的精神慣性有多大嗎?你以為一個孤立體,不論多麼有天賦,能夠戰勝整個行星嗎?」

「你不是萬事通,寶綺思,所以不要過分自信。」崔維茲以陰沉的語氣說,「那個小東……她跟我們在一起沒多久,這麼短的時間,我頂多只能學到一種語言的皮毛,而她竟然已經能說流利的銀河標準語,還幾乎掌握了所有的詞彙。沒錯,我知道你一直在幫助她,但我希望你適可而止。」

「我跟你說過我在幫助她,但我也說過她聰明得嚇人,以致我希望她能成為蓋婭的一部分。假如我們能吸收她,假如她尚未超齡,我們也許就能因而瞭解索拉利人,最後將那個世界整個吸收進來,這樣做當然對我們有很大的助益。」

「你有沒有想到過,即使就我的標準而言,索拉利人也是病態的孤立體?」

「變成蓋婭的一部分,他們就會改頭換面。」

「我認為你錯了,寶綺思。我認為那個索拉利小孩是個危險人物,我們應該作個了斷。」

「怎麼做?將她從氣閘丟擲去?殺了她,把她剁碎,然後給我們加菜?」

裴洛拉特說:「喔,寶綺思。」

崔維茲則說:「真噁心,實在太過分了。」由於笛聲早已響起,他們一直以接近耳語的音量交談。崔維茲默默聽了一會兒,笛聲沒有任何破綻或猶豫。「等一切結束後,我們一定要將她送回索拉利,還要確保索拉利和銀河永遠隔離。我個人的感覺是應該將它毀滅,我對它既不信任又害怕。」

寶綺思想了一下,然後說:「崔維茲,我知道你天賦異稟,能夠作出正確的抉擇,但我也知道,你打從一開始就十分厭惡菲龍。我猜也許只是因為你在索拉利遭到過羞辱,因此對那顆行星和其上居民都懷有深切的恨意。由於我絕不能影響你的心靈,這點我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但請別忘了,假如未帶菲龍同行,我們如今仍會留在阿爾法——成了死屍,而且我想已經入土了。」

「這點我知道,寶綺思,但即使這樣……」

「她的智慧應該受到讚賞,而不是嫉妒。」

「我並不嫉妒她,我怕她。」

「怕她的智慧?」

崔維茲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唇。「不,並不盡然。」

「不然怕什麼?」

「我不知道,寶綺思。假使知道怕什麼,我也許就不必怕了,偏偏我不太清楚為什麼害怕。」他將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自言自語,「銀河中似乎充滿我不瞭解的事物。為什麼我要選擇蓋婭?為什麼我必須找到地球?心理史學有沒有一項遺漏的假設?倘若真有,那又是什麼?而最令人費解的一點,是菲龍為何令我坐立不安?」

寶綺思說:「很遺憾,我無法回答這些問題。」說完她就起身離去。

裴洛拉特望了望她的背影,然後說:「當然並非事事不如人意,葛蘭。我們離地球愈來愈近,一旦我們抵達地球,所有的謎團將迎刃而解。目前為止,似乎沒有任何力量企圖阻止我們前進。」

崔維茲對裴洛拉特猛眨眼睛,同時低聲說:「我倒希望有。」

裴洛拉特說:「是嗎?你為何這麼想?」

「坦白說,我樂意看到生命跡象。」

裴洛拉特雙眼睜得老大。「你是不是終究發現地球具有放射性了?」

「並不盡然。可是它的表面溫熱,比我預期的溫度高一點。」

「這樣很糟嗎?」

「不一定,它的溫度可能有點高,但並不代表它一定不可住人。它有很厚的雲層,成分絕對是水汽,所以說,雖然我們根據微波發射計算出的溫度偏高,但是那些雲氣,連同豐沛的‘水海洋’,仍然可以維持生命。我還不能肯定,不過——」

「怎樣,葛蘭?」

「嗯,假如地球真有放射性,就能解釋它的溫度為何比預期來得高。」

「可是這種推論不能反過來,對不對?如果它的溫度超過預期,並不表示它就一定具有放射性。」

「沒錯,沒錯,並不成立。」崔維茲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這個問題,思考是沒有用的,詹諾夫。再過一兩天,我就能得到更多資料,到時我們就能確定了。」

91

寶綺思走進艙房的時候,菲龍正坐在便床上沉思。發覺寶綺思進來,菲龍只抬頭看了一眼,立刻又低下頭去。

寶綺思平靜地說:「怎麼了,菲龍?」

菲龍答道:「崔維茲為何那麼討厭我,寶綺思?」

「你為何認為他討厭你?」

「當我接近他的時候,他會用不耐煩的目光——是不是該說不耐煩?」

「也許是。」

「他會用不耐煩的目光望著我,而且他的臉孔總是微微扭曲。」

「崔維茲承受的壓力很大,菲龍。」

「因為他在尋找地球?」

「對。」

菲龍想了一會兒,然後說:「當我想讓什麼東西動的時候,他就特別不耐煩。」

寶綺思撅了撅嘴。「喂,菲龍,難道我沒告訴你絕不能那樣做,尤其是崔維茲在場的時候?」

「嗯,可是昨天,就在這間艙房裡,他站在門口,我沒注意到,我不知道他正在盯著我。那隻不過是裴的一本影視書,我試著讓它站起來,我沒有做任何危險的事。」

「那會令他神經緊張,菲龍。我要你以後別再那樣做了,不管他有沒有看到。」

「是不是他自己做不到,所以會神經緊張?」

「大概吧。」

「你能做到嗎?」

寶綺思緩緩搖了搖頭。「不,我也不能。」

「我那樣做的時候,並不會令你感到緊張,也不會令裴感到緊張。」

「每個人都不一樣。」

「我知道。」菲龍突然改用強硬的語氣,害得寶綺思嚇一跳,還皺起了眉頭。

「你知道什麼,菲龍?」

「我就不一樣。」

「當然,我剛才說過,每個人都不一樣。」

「我的形體不一樣,而且我還能讓東西動。」

「這是事實。」

菲龍帶著叛逆的口吻說:「我一定要讓東西動,崔維茲不該生我的氣,你也不該阻止我。」

「可是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呢?」

「這是練習,是一種磨鍊——這樣說對嗎?」

「不完全對,應該說鍛鍊。」

「對,健比總是說,我必須訓練我的……我的……」

「轉換葉突?」

「對,使它愈來愈強壯。然後,等我長大了,我就能驅動所有的機器人,甚至包括健比。」

「菲龍,在你還沒有這樣做的時候,由誰來驅動所有的機器人?」

「班德。」菲龍答得非常順。

「你認識班德?」

「當然,我跟他見過許多面。我是下一任的屬地領主,班德屬地將來會變成菲龍屬地,健比這樣告訴我的。」

「你是說班德來找你……」

菲龍吃了一驚,嘴巴張成一個完美的橢圓。她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樣,吃力地說:「班德從來不會來——」說到這裡,小傢伙肺部的空氣用完了。她喘了幾口氣,繼續說:「我看到的是班德的影像。」

寶綺思以遲疑的口吻問道:「班德待你如何?」

菲龍用稍帶困惑的目光望著寶綺思。「班德總是問我是否需要什麼,是否感到舒適。可是健比一直在我身邊,所以我從來不需要任何東西,也始終感到很舒適。」

她垂下頭來,凝視著地板,然後用雙手矇住眼睛,又說:「可是健比不動了,我想那是因為班德——也不動了。」

寶綺思問道:「你為何這樣說?」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班德負責驅動所有的機器人,如果健比不動了,而其他的機器人也都不動了,那一定是因為班德不動了。是不是這樣?」

寶綺思啞口無言。

菲龍說:「不過等你帶我回到索拉利後,我就會驅動健比和其他所有的機器人,到時我又會快樂了。」

說完她哭了起來。

寶綺思說:「你跟我們在一起不快樂嗎,菲龍?哪怕只是一點點?偶爾一下子?」

菲龍抬起頭,沾滿淚水的臉孔正對著寶綺思。她一面搖頭,一面以顫抖的聲音說:「我要健比。」

寶綺思心中頓時生出一股強烈的同情,她伸出雙臂將孩子抱在懷中。「喔,菲龍,我多麼希望能讓你和健比團圓。」她突然發覺自己也在流淚。

92

裴洛拉特走進來,看到兩人哭成一團。他猛然停下腳步,問道:「怎麼回事?」

寶綺思輕輕推開菲龍,想要摸出一張面紙擦乾眼淚。她剛搖了搖頭,裴洛拉特立刻以加倍關切的語氣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寶綺思說:「菲龍,稍微休息一下,我會想想辦法,讓你覺得好過一點。記住,我和健比一樣愛你。」

她抓住裴洛拉特的手肘,將他拉到起居艙中。「沒事,裴,真的沒事。」她說。

「不過菲龍卻有事,對不對?她仍舊想念健比。」

「想念得厲害,而我們根本幫不上忙。我可以告訴她我愛她——天地良心,我真的愛她。這麼聰明、這麼乖順的孩子誰能不愛?而且聰明得嚇人,崔維茲甚至認為她聰明過了頭。她曾經見過班德,你知道嗎——或者應該說,見過班德的全息像。然而,她對那些記憶沒什麼感情,她提到這件事的時候非常冷漠,好像跟她毫不相干,而我曉得這是為什麼。除了班德是那塊屬地原來的主人,菲龍是下一任主人之外,兩人之間根本沒有其他關係。」

「菲龍瞭解班德是她的父親嗎?」

「應該說是她的母親。既然我們同意將菲龍當作女性,那麼班德也是。」

「都一樣,寶綺思吾愛。菲龍是否明瞭這重親子關係?」

「我不知道她對這點了解多少。她當然有可能知道,但她未曾表露出來。然而,裴,她推論出班德已經死了,因為她終於明白了健比停擺是停電的結果,而負責提供電力的正是班德——這實在令我害怕。」

裴洛拉特體貼地說:「為什麼害怕呢,寶綺思?這畢竟只是邏輯推論罷了。」

「從班德的死亡,就能作出另一個邏輯推論。索拉利上住的是長壽且孤立的太空族,死亡必定是罕見而且遙遠的事件。他們目睹自然死亡的經驗一定極其有限,而對菲龍這種年紀的索拉利兒童而言,則或許完全是一片空白。假如菲龍繼續思索班德的死,她就會開始懷疑死因為何。而我們這幾個陌生人當時在那裡,這個事實必定會讓她匯出一個明顯的因果關係。」

「那就是我們殺了班德?」

「不是我們殺了班德,裴,班德是我殺的。」

「她不可能猜到。」

「可是我必須告訴她實情。她原本就對崔維茲很惱火,而崔維茲顯然是我們的領隊,她自然會認為班德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我怎能讓崔維茲背這個黑鍋?」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寶綺思?那孩子對她的父……母親毫無感情,她愛的只是她的機器人健比。」

「可是她母親的死導致那機器人的死。我差點就要自己招認了,有股強烈的力量在驅策我。」

「為什麼?」

「那樣一來,我就可以用我的方式解釋,可以在她自己發現真相之前安慰她。否則,如果她藉著推理得到答案,就會令我們對整件事百口莫辯。」

「但我們有義正詞嚴的理由啊,那是一種自衛行為。當時你若不採取行動,下一刻我們就是死人了。」

「我的確該那樣解釋,但我無法對她說,我怕她不相信我。」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又嘆了一口氣。「你認為如果我們沒帶她走會比較好嗎?現在這種情形令你很不快樂。」

「不,」寶綺思氣呼呼地說,「不要那樣講。假如我現在坐在這裡,想到我們曾經遺棄一個無辜的幼童,而且由於我們的所作所為,令她慘遭無情的屠殺,那會使我更不快樂無數倍。」

「在菲龍的世界,那就是解決之道。」

「好了,裴,別陷入崔維茲的思考模式。孤立體有辦法接受這種事,不會加以深思,然而,蓋婭的行為準則是拯救生命,而不是毀滅生命,或坐視生命遭到毀滅。我們都知道,各種生命都必須不斷死亡,好讓繼起的生命有存活的機會,可是絕不該無緣無故、毫無意義地死去。班德的死雖然無可避免,仍令我難以承受,菲龍要是也死了,那我絕對會受不了。」

「啊,」裴洛拉特說,「我想你說得沒錯。但無論如何,我找你不是因為菲龍的問題,而是為了崔維茲。」

「崔維茲怎麼了?」

「寶綺思,我很擔心他。他正等著揭開地球的真面目,我不確定他是否受得了這個壓力。」

「這點我可不怕,我相信他有一顆強健堅固的心。」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極限。聽我說,地球那顆行星的溫度比他預期來得高,這是他告訴我的。我懷疑他認為地球溫度也許過高,不可能有生命存在,不過他顯然試圖說服自己,讓自己相信並非如此。」

「或許他是對的,或許溫度沒有高到那種程度。」

「此外他還承認,這種高溫有可能是放射性地殼造成的結果,但是他也拒絕相信這點。一兩天內,我們就會足夠接近地球,到時便會真相大白。假如地球果真具有放射性呢?」

「那麼他就得面對現實。」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說,或是該用哪個精神力學術語。萬一他的心靈——」

寶綺思等不到下文,便以挖苦的口氣說:「保險絲燒斷了?」

「對,保險絲燒斷了。你現在不該幫他做點什麼嗎?比如說,讓他保持心理平衡,不至於失去控制?」

「不行,裴。我不相信他那麼脆弱,而且蓋婭早已決定,無論如何不去影響他的心靈。」

「但這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他擁有一種罕見的‘正確性’,或者不論你要如何稱呼它。在眼看就要成功的時候,萬一他發現整個計劃化為泡影,必定會受到很大的打擊,雖然不一定損壞他的腦子,卻有可能毀了他的‘正確性’。那是一種極不尋常的特質,難道不會同樣異常脆弱嗎?」

寶綺思沉思了一下,然後聳了聳肩。「嗯,或許我該看著他一點。」

93

接下來的三十六小時,崔維茲隱約感到寶綺思一直尾隨著自己,而裴洛拉特也有這種傾向。話說回來,在一艘如此袖珍的太空艇中,這並不是什麼特殊的現象,何況他還有其他事情需要操心,因此沒有放在心上。

現在,他坐在電腦前,發覺另外兩人正站在門邊。他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們。

「怎麼樣?」他以很小的聲音說。

裴洛拉特掩飾得很拙劣,他說:「你好嗎,葛蘭?」

崔維茲說:「問寶綺思,她緊盯著我好幾個鐘頭了,她一定在刺探我的心靈。有沒有,寶綺思?」

「我沒有。」寶綺思以平靜的語氣說,「但你若是覺得需要我的幫助,我倒可以試試看——你要我幫你嗎?」

「不用了,我為何需要?請便吧,兩位。」

裴洛拉特說:「請告訴我們到底怎麼回事。」

「猜吧!」

「是不是地球——」

「沒錯,正是。人人堅持要我們相信的那件事,竟然千真萬確。」崔維茲指了指顯像螢幕,畫面上呈現的是地球的夜面,後方的太陽完全被遮住。在佈滿繁星的天空中,地球看來像個實心的黑色圓盤,邊緣圍繞著一條斷斷續續的橙色曲線。

裴洛拉特說:「那些橙色光芒就是放射線嗎?」

「不,那只是經過大氣折射的陽光。假如大氣層中沒有那麼多雲氣,看起來就該是橙色實線構成的圓形。我們根本看不見放射線,各種放射線都被大氣吸收了,連伽瑪線也不例外。然而,它們的確會造成次級輻射,相較之下雖然十分微弱,但電腦還是有辦法偵測出來。肉眼仍舊無法看見那些輻射,可是電腦每次接收到其中的粒子或波動,都能產生一個可見光的光子,再將地球影像以假色顯示。看!」

黑色圓盤各處都出現了黯淡的藍色光點。

「上面的放射性有多強?」寶綺思低聲問道,「足以代表沒有人類生命嗎?」

「任何種類的生命都沒有。」崔維茲說,「這顆行星絕對不可住人,連最後一隻細菌、最後一個病毒都早已絕跡。」

「我們可以去探索一番嗎?」裴洛拉特說,「我的意思是穿著太空衣。」

「不出幾個小時,我們就會受到無藥可救的放射線傷害。」

「那我們該怎麼辦,葛蘭?」

「怎麼辦?」崔維茲依然面無表情地望著裴洛拉特,「你知道我想怎麼辦嗎?我想帶你和寶綺思——還有那孩子——回到蓋婭,讓你們永遠留在那裡。然後我準備回端點星去,將太空艇交還;然後我準備向議會辭職,那應該會使布拉諾市長非常高興;然後我準備靠退休金過活,讓銀河自求多福。我再也不會過問謝頓計劃、基地、第二基地或蓋婭。銀河自會選擇自己的前途,在我有生之年絕不會毀滅,我又何必關心身後會發生什麼事呢?」

「你絕沒有當真,葛蘭。」裴洛拉特趕緊說。

崔維茲瞪了他一會兒,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沒錯,我沒有當真。可是,喔,我多麼希望一切都能照我剛才說的去做。」

「別再提那些了,你真正打算怎麼做?」

「讓太空艇繼續繞著地球軌道飛行,休息一下,從這些震驚中恢復過來,再來想想下一步該做什麼。只不過——」

「不過什麼?」

崔維茲突然一口氣說:「下一步還能做什麼?還剩下什麼可找?還剩下什麼可尋?」


作者「艾薩克·阿西莫夫」的其他小說

基地》《復仇女神》《星空暗流》《我,機器人》《神們自己》《基地與地球》《銀河帝國10:裸陽》《日暮》《第二基地》《基地與帝國》《曙光中的機器人》《你知道嗎--現代科學中的100個問題》《奇妙的航程》《機器人與銀河帝國》《基地邊緣》《邁向基地》《基地前奏》《繁星若塵》《阿西莫夫短篇小說集》《基地與帝國-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