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時候,以利亞・貝萊等待已久的「那句話」總算出現了,原先擋在眼前的重重迷霧也終於開始消散。
當機・丹尼爾說到一半的時候,貝萊已經張開嘴巴,然後一直沒有闔上。
這並不能說是一種頓悟,過程絕對沒有那麼簡單。在他的潛意識深處,他謹慎地、周詳地建立了一個理論,可惜其中卻有一個自相矛盾之處。那個矛盾極其頑強,既不能忽略也不能避開,只要有它存在,那個理論便會繼續深埋腦海,不會浮現到他的意識層面來。
但如今那句話出現了,矛盾隨之消失,他終於掌握了那個理論。
這股靈光看來帶給貝萊極強的激勵,至少他突然想通機・丹尼爾的弱點何在了,那是所有思想機器共同的弱點。他興奮不已、滿懷希望地想:我吃定了你這死腦筋的東西。
他說:「太空城計劃今天就要結束,而薩頓案的調查亦將同時終止,對不對?」
「這是我們太空城同胞的決定。」機・丹尼爾冷靜地回應。
「可是今天還沒有過完。」貝萊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二十二點三十分,「距離子夜還有一個半小時。」
機・丹尼爾並未搭腔,似乎是在思索這句話。
貝萊迅速說道:「所以說,這個計劃將持續到子夜時分,而調查也要進行到那時候。」他越說越快,速度直逼連珠炮,「你是我的搭檔,咱們要有始有終。讓我放手去做,我向你保證,這樣對你的同胞非但沒害處,還會有極大的好處。如果你斷定我言行不一,隨時可以阻止我,我只要求再給我一個半小時。」
機・丹尼爾說:「你說得對,今天還沒過完。我並未想到這一點,以利亞夥伴。」
貝萊再度成為「以利亞夥伴」了。
他咧嘴一笑,然後說:「當我在太空城的時候,法斯陀夫博士是不是提到一部關於兇案現場的影片?」
「是的。」機・丹尼爾說。
貝萊問:「你能弄到一份嗎?」
「可以,以利亞夥伴。」
「我是指現在!立刻!」
「如果我能借用警局的發射機,只需要十分鐘。」
結果要不了十分鐘,貝萊已經用顫抖的雙手握著一個小鋁塊,而從太空城傳來的微妙力場,已在其中建立了一個特定的原子型樣。
就在這個時候,朱里斯・恩德比局長出現在餐廳門口。他一看到貝萊,那張圓臉便閃過一絲焦慮,隨之而起的是越來越惱怒的表情。
他帶著猶豫的口吻說:「你呀你,利亞,你這頓飯可吃得真慢啊。」
「我實在太累了,局長,抱歉讓你久等。」
「我倒無所謂,不過……你最好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
貝萊對機・丹尼爾使了一個眼色,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兩人隨即雙雙走出便餐廳。
朱里斯・恩德比在辦公桌前不停踱步,來來回回,來來回回。貝萊靜靜望著他,自己其實同樣心神不寧,不時低頭看看手錶。
二十二點四十五分。
局長將近視眼鏡推到額頭上,用拇指和食指按摩雙眼,直到眼眶四周都揉紅了,他才重新戴上眼鏡,再對貝萊眨了眨眼。
「利亞,」他突然開口,「你到威廉斯堡發電廠,是什麼時候的事?」
貝萊答道:「昨天,我離開辦公室之後。據我估計,大約是十八時或更晚一點。」
局長搖了搖頭。「你為何不早說?」
「我是打算要說,但一直沒機會正式做個報告。」
「你去那裡做什麼?」
「沒什麼,前往臨時宿舍的半途剛好路過罷了。」
局長突然停下腳步,站到了貝萊面前,然後說:「這個答案很糟,利亞,一個人不論要去哪裡,都不會剛好路過發電廠。」
貝萊聳了聳肩。時機未到,那段被懷古分子追蹤、在路帶上狂奔的經過,目前還沒必要講出來。
於是他說:「如果你是想暗示,我有機會取得那個毀掉機・山米的阿爾法噴射器,那麼我要提醒你,丹尼爾當時和我在一起,他可以替我作證,當天我直接穿過發電廠,沒作任何停留,離去時也沒有帶著任何噴射器。」
局長慢慢坐下來,他並未望向機・丹尼爾,也並未打算和他交談。他只是將一雙肥嫩的手掌擱在辦公桌上,帶著一副愁苦的表情,仔細凝視著這雙手。
他終於開口道:「利亞,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或相信什麼,總之,你不能用你的……你的搭檔當證人,他根本不能作證。」
「總之,我否認拿過阿爾法噴射器。」
局長的十根手指纏扭在一起。「利亞,今天下午潔西來找你做什麼?」他問。
「你曾經問過我,局長,我的答案照舊,一點家務事。」
「我從法蘭西斯・克勞沙那裡取得一些口供,利亞。」
「什麼口供?」
「他供出有個要以武力推翻政府的懷古組織,其中一名成員叫做耶洗別・貝萊。」
「你確定他講的不是別人?姓貝萊的可多得是。」
「耶洗別・貝萊可就不多了。」
「他指名道姓了,是嗎?」
「他說了耶洗別這個名字,是我親耳聽到的,利亞,我不會提供二手報告給你。」
「好吧,潔西的確加入一個近乎瘋狂可是無害的組織,但是她除了偶爾開開會、過過乾癮,其他什麼也沒做。」
「評議會可不會這麼想,利亞。」
「你的意思是我要被停職了,因為我涉有毀損機・山米這項政府財產的重嫌?」
「我希望不會,利亞,可是看來情況很兇險。大家都知道你不喜歡機・山米,而且今天下午有人看到你太太和他在說話。她一面說一面哭,旁人或多或少聽進去了。這些事本身都沒什麼,但加在一起就難說了,利亞。或許你覺得為了保密必須殺他滅口,何況你又有機會取得兇器。」
貝萊插嘴道:「如果我想消滅不利於潔西的一切證據,為何還要把法蘭西斯・克勞沙抓來?關於潔西的事,他知道的似乎比機・山米要多得多。另一方面,我經過那家發電廠的時間,比機・山米碰到潔西早了十八個小時,難道說我有超感應,能夠預知我要毀掉他,所以順手拿了一個阿爾法噴射器?」
局長道:「這些說辭對你有利,我會盡力而為。其實我也很遺憾,利亞。」
「是嗎?你真的相信我是無辜的,局長?」
恩德比慢吞吞地說:「坦白告訴你,利亞,我也不知道該相信什麼。」
「那麼我來告訴你該相信什麼吧,局長,整起事件是個精密策劃的嫁禍行動。」
局長突然強硬起來。「慢著慢著,利亞,別像瘋狗那樣亂咬。你想用這種方式自衛,是不會得到任何同情的,太多壞蛋用過這個伎倆了。」
「我不是要博取同情,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有人為了不讓我查到薩頓案的真相,想盡辦法要把我趕出去。可是算他倒霉,這傢伙出手太遲了。」
「什麼!」
貝萊又看了看錶,現在是二十三點整。
他說:「我已經知道是誰在陷害我,也已經知道薩頓博士是如何遇害的,甚至知道兇手是誰。我還有一小時的時間,可以把這一切告訴你,然後抓住兇手,圓滿結束這起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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