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逮捕

貝萊說:「當時應該正是你的晚餐時間,前天晚上你在這裡用餐嗎?」

克勞沙遲疑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前天我腸胃不舒服,即使是酵母專家,偶爾也會給它弄得消化不良。」

「昨天晚上,威廉斯堡也差點發生暴亂,又有人看到你在那裡。」

「誰?」

「你否認自己出現在那兩個現場嗎?」

「你說得不清不楚,我想否認也無從否起。這兩件事到底發生在哪裡,看到我的又是什麼人?」

貝萊直勾勾地瞪著這位發酵學家。「我想你自己心裡再明白不過。我認為,你在一個非法的懷古組織中擔任要職。」

「我不能阻止你這麼想,警官,但你的想法並不是證據,或許你也明白這一點。」克勞沙咧嘴一笑。

「或許,」貝萊的長臉則毫無表情,「我現在就能讓你說一兩句實話。」

貝萊走到天平室門口,開啟房門,衝著一直等在外面的機・丹尼爾說:「克勞沙的晚餐送來了嗎?」

「馬上就到,以利亞。」

「請你送進來好嗎,丹尼爾?」

不久之後,機・丹尼爾端著一個金屬餐盤走進來。

貝萊說:「把它放到克勞沙先生面前,丹尼爾。」他在一排靠牆的板凳中挑了一張坐下,翹起二郎腿,一隻腳規律地晃來晃去。等到丹尼爾將餐盤放到這位發酵學家面前的板凳上,他注意到克勞沙的身體硬生生挪了一下。

「克勞沙先生,」貝萊說,「我替你介紹一下我的搭檔,丹尼爾・奧利瓦。」

丹尼爾伸出右手,並說:「你好,法蘭西斯。」

克勞沙並未開口,也沒有想要和丹尼爾握手的意思。丹尼爾卻一直維持那個姿勢,克勞沙不禁臉紅起來。

貝萊柔聲道:「你實在很沒禮貌,克勞沙先生,難道你驕傲得甚至不屑和警察握手嗎?」

克勞沙喃喃道:「不好意思,我餓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柄萬用刀,從中拉出一支叉子,然後坐了下來,目光停留在那份晚餐上。

貝萊說:「丹尼爾,我想一定是你的態度太冷淡,令我們這位朋友不滿。你該不是在生他的氣吧?」

「絕無此事,以利亞。」機・丹尼爾說。

「那就用行動證明一下,把你的手臂擱到他肩膀上。」

「十分樂意。」機・丹尼爾一面說,一面向前走去。

克勞沙放下叉子。「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想幹什麼?」

機・丹尼爾若無其事地伸出手臂。

克勞沙反手用力一揮,打偏了機・丹尼爾的臂膀。「他媽的,別碰我。」

他猛然跳開,結果餐盤因此遭殃,「噹啷」一聲掉到了地板上。

貝萊冷冷地對機・丹尼爾點了點頭,後者便開始步步進逼那位不斷後退的發酵學家。與此同時,貝萊走到了門口。

克勞沙吼道:「叫那東西離我遠點。」

「你不該這麼講話。」貝萊平心靜氣地說,「他是我的搭檔。」

「他是個該死的機器人。」克勞沙尖叫道。

「讓開吧,丹尼爾。」貝萊立刻說。

機・丹尼爾向後退去,最後退到了貝萊身後,抵住房門靜靜站著。克勞沙面對著貝萊,不但氣喘吁吁,而且雙拳緊握。

貝萊說:「好啦,天才小子,你怎麼會想到丹尼爾是機器人?」

「誰都看得出來!」

「留給法官去判斷吧。此時此刻,克勞沙,我想我們要帶你回總部去。到底你是如何知道丹尼爾是機器人,我們希望你能從實招來,此外還有很多很多事,先生,需要請你解釋清楚。丹尼爾,你出去設法聯絡局長,他現在應該在家裡。告訴他儘快趕去辦公室,並且告訴他,我手裡有個人迫不及待要接受偵訊。」

機・丹尼爾走了出去。

貝萊問:「你腦子裡在轉些什麼啊,克勞沙?」

「我要律師。」

「別擔心,你會有的。此時此刻,請你先告訴我,你們這些懷古分子究竟受到什麼力量驅動?」

克勞沙轉過頭去,顯然決心保持沉默。

貝萊說:「耶和華啊,老兄,我們對你以及你的組織已經瞭若指掌,我可不是在唬人。但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請你告訴我:你們這些懷古分子到底想要什麼?」

「迴歸大地。」克勞沙悶聲說,「很簡單,不是嗎?」

「說來簡單,」貝萊回應道,「但是做起來可就難了。我們的大地如何供養八十億人口?」

「我只說迴歸大地,有沒有說一夕之間?一年之間?或是一百年之間?一步一步來嘛,警察先生。需要多長的時間都無所謂,可是我們應該儘快走出這些鋼穴,應該儘快走進天然的環境。」

「你自己可曾走進天然的環境?」

克勞沙抓耳撓腮。「好吧,就算我也沒救了,可是孩子們還有救。每天不斷有新生兒出世,看在老天的份上,讓他們出去吧,把開放的空間、新鮮的空氣和陽光都還給他們。若有必要,我們還可以一點一點逐步減少人口。」

「換句話說,退回到一個不可逆的過去。」貝萊並不明白自己為何據理力爭,只是覺得體內燃起一股熊熊烈火,「這就好像退回到種子、退回到精卵、退回到子宮裡。為何不大步向前呢?不必減少地球的人口,只要對外輸出即可。這也算迴歸大地,但卻是其他行星的大地,我是指殖民外星!」

克勞沙發出刺耳的笑聲。「製造更多的外圍世界?更多的太空族?」

「不會的。當年那些建立外圍世界的地球人,來自一個尚未出現大城的地球,他們都是個人主義者兼物質主義者,而且將這些特質發揮到了病態的極致。現在這個社會則發展出了互助的模式,雖然或許過了頭,但無論如何,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模式去開拓外星。新環境和傳統可以碰撞出一個折中的新火花,它將和古老的地球以及外圍世界都很不一樣,不但更新,而且更好。」

他明知自己是在重複法斯陀夫博士的說法,可是竟然說得流暢無比,彷彿這個觀念已在他心中孕育了許多年。

克勞沙又說:「胡扯!放棄腳下的世界而去開拓荒蕪的外星,什麼樣的傻子會如此捨近求遠?」

「很多人都會,但他們不是傻子,他們會帶著機器人當幫手。」

「不行,」克勞沙萬分激動,「絕對不行!絕對不要機器人!」

「老天啊,為什麼呢?我也不喜歡機器人,但我不會因為偏見而自我閹割。我們到底為什麼要怕機器人?如果你問我,我會猜是因為自卑感。我們——你我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比太空族矮一截,我們痛恨這種感覺,所以必須在另一個地方,用另一種優越感來補償。如果我們連機器人都無法瞧不起,那可就活不下去了。機器人似乎比我們優秀——但事實並不然,他媽的,這是最大的諷刺。」

貝萊越說越覺得熱血沸騰。「看看這個丹尼爾,我和他已經相處兩天了。他比我高大,比我強壯,比我英俊,事實上,他的外表活脫一個太空族。他的記憶力比我好,知道的事情比我多;他既不需要睡覺,也不需要吃喝,他更不會為各種疾病或七情六慾所苦。

「但他終究是個機器,就像這裡的微量天平,我可以對他為所欲為。如果我給微量天平一巴掌,它絕不會還手,而丹尼爾也一樣。我可以命令他舉起手銃射擊自己,而他會立刻照做。

「不論在哪一方面,我們都無法制造和人類同樣優秀的機器人,更遑論優於人類了。我們造不出一個擁有審美觀、道德感或宗教情操的機器人,我們無法讓正子腦超越完美機械裝置的層次,哪怕只有一絲一毫。

「我們做不到,只要我們還不瞭解自己的腦袋如何運作,只要還有一些事物是科學所無法測量的,他媽的,我們就做不到。什麼是美,什麼是善,什麼是藝術,什麼是愛,什麼是神?我們永遠在挑戰明明不可知的事物,永遠在嘗試瞭解不可能瞭解的問題,這正是人的本性。

「機器人的腦子必須是有限的,否則製造不出來;它的結構必須計算到最後一個小數點,否則會沒完沒了。耶和華啊,你到底在怕什麼?機器人可以貌似丹尼爾,可以貌似天神,本質上卻比一堆木頭好不到哪裡去。你難道想不通嗎?」

由於貝萊連珠炮似的滔滔不絕,克勞沙幾度企圖插嘴都失敗了。現在,貝萊的情緒發洩到了一個段落,克勞沙才理不直氣不壯地說:「條子成了哲學家,你又懂得什麼呢?」

機・丹尼爾又進來了。

貝萊望著他,不禁皺起眉頭,一半是由於餘怒未消,一半是因為他有不祥的預感。

他問:「為何去那麼久?」

機・丹尼爾說:「我一直找不到恩德比局長,以利亞,最後才發現他還在辦公室。」

貝萊看了看手錶。「這個時候?為什麼?」

「臨時有個突發狀況,局裡發現了一具屍體。」

「什麼!天哪,誰的屍體?」

「那個跑腿的機・山米。」

貝萊一時說不出話來。然後,他望著這個機器人,憤憤不平地吼道:「我以為你說有一具屍體。」

機・丹尼爾隨即作了修正:「當然你也可以說,是一個完全停擺的機器人。」

克勞沙突然哈哈大笑,貝萊立刻轉向他,粗聲道:「你給我閉嘴!聽到沒有?」他還故意亮出手銃,克勞沙果然變得非常安靜。

貝萊說:「好吧,到底怎麼回事?機・山米爆了一條保險絲,有什麼大不了?」

「恩德比局長一直閃爍其詞,以利亞,不過雖然他沒直說,我卻有一種感覺,局長相信機・山米是被人刻意弄停擺的。」

正當貝萊默默咀嚼這句話的時候,機・丹尼爾又嚴肅地補充道:「或者你也可以說,他遭到了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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