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儀器

「你是指回歸大地?是嗎,菲力普?」

「不,我是指機器人這件事。迴歸大地,哈!咱地球的未來希望無窮。但我們並不需要機器人,絕不需要。」

貝萊喃喃道:「地球擁有八十億人口,但眼看鈾要用完了!有什麼好希望無窮的?」

「萬一鈾真用完了,我們可以進口啊,或者我們可能發現另一種核能。人類總是有辦法找到出路的,利亞。這方面你一定要樂觀,要對咱人類的大腦有信心。我們最偉大的資產就是足智多謀,這可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利亞。」

他相當陶醉在自己的言論中,繼續滔滔不絕:「比方說,我們可以利用太陽能,這就能夠撐上幾十億年。我們可以在水星軌道上建造太空站,當作能量收集器,然後利用定向波束把能量傳回地球。」

貝萊早就聽過這個計劃,那些紙上談兵的前衛科學家,至少已經花了一百五十年在探討這種想法。它之所以無法跳脫理論層次,乃是由於目前為止,誰也無法將波束壓縮得足夠緊緻,好讓它走過五千萬英里卻仍不會散開。貝萊根據記憶,將上述事實稍微說了說。

諾瑞斯說:「真有需要的時候,就一定做得到,何必擔心呢?」

貝萊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個能源無窮無盡的地球,人口可以不斷增加,酵母農場可以一直擴充,水耕農業也可以一直強化。既然能源不虞匱乏,礦物可以取自太陽系的無人天體;如果淡水有所短缺,則能從木星的衛星運來補給。還有,可以將地球的海洋冷凍,然後一塊塊拖到太空去,讓那些冰球像小衛星般繞著地球轉;它們會永遠待在那裡,隨時可以再取回來。一旦海床暴露在外,就等於變出許多可以開發、可以居住的陸地。甚至地球上的二氧化碳和氧氣含量,亦能藉由土衛六的甲烷大氣和天衛二的凍氧來維持和調節。

如此一來,地球上的人口便能增加到一兩兆。有何不可呢?過去曾經有人認為,如今的八十億人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甚至還曾經有人認為,十億人口就已經難以想象了。自從中古時代以來,幾乎每個世代都會出現馬爾薩斯學派的末日預言,而事實總是證明那只是杞人憂天。

可是法斯陀夫又會怎麼說呢?一個擁有一兆人口的世界?當然有可能!然而,它的空氣和淡水都需要仰賴進口,能源則需要由五千萬英里外的「倉庫」來提供,那會是個多麼不穩定的狀況。地球距離全面瓦解仍舊只有一線之隔,只要這個「泛太陽系機制」任何一環出了一丁點兒問題,就會導致地球萬劫不復。

貝萊說:「我自己認為,還是把多餘的人口運走些比較容易。」這句話,與其說是在回應諾瑞斯,不如說他是在回應自己心中所勾勒的影像。

「誰會要我們呢?」諾瑞斯酸溜溜地說。

「任何尚未住人的行星。」

諾瑞斯站了起來,拍拍貝萊的肩膀。「利亞,你的迷藥一定還沒退,多吃點雞肉,早些恢復正常吧。」他帶著咯咯的笑聲走了。

貝萊望著他的背影,冷冷地揚起嘴角。諾瑞斯會開始散佈這個訊息,接下來幾個星期,辦公室裡那些碎嘴的同事(每間辦公室都有這種人)可有的聊了。但這麼一來,至少他可以暫時擺脫文森、機器人和解僱這些話題。

他嘆了一口氣,拿起叉子刺向一塊已經冷掉而且有點硬的雞肉。

貝萊吃完最後一塊蛋糕的時候,丹尼爾剛好離開(當天早上才分發給他的)桌位,朝這個方向走過來。

貝萊不太自在地望著他。「怎麼樣?」

機・丹尼爾說:「局長不在自己的辦公室,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我已經交代機・山米,我們要借用那間辦公室,除了局長本人,不准他放任何人進來。」

「我們借用來做什麼?」

「開一次秘密會議。我們必須開始計劃下一步行動,這點你一定同意吧。畢竟,你並不打算放棄這項調查工作,對不對?」

其實,那正是貝萊夢寐以求的一件事,但他顯然不能說出口。他站了起來,帶頭向恩德比的辦公室走去。

進了辦公室,貝萊立刻說:「好吧,丹尼爾,到底怎麼回事?」

那機器人答道:「以利亞夥伴,打從昨夜起,你就魂不守舍,我發現你的精神氛圍起了明顯的變化。」

貝萊心中冒出一個極可怕的念頭,隨即大叫:「你會讀心術?」

若非此時心亂如麻,他也不會想到這種可能性。

「不,當然沒有。」機・丹尼爾說。

貝萊總算不那麼驚慌了,他又問:「那麼你所謂的精神氛圍又是什麼鬼東西?」

「我只是借用這個名詞,來描述一種你並未透露的感覺。」

「什麼感覺?」

「這並不好解釋,以利亞。但你應該記得,我原本的功能是幫助太空城的同胞研究地球人的心理。」

「對,我知道。你只是加裝了一組正義線路,就搖身一變成為警探。」貝萊並未刻意避免諷刺的口吻。

「完全正確,以利亞。但我的設計基本上保持不變,而我原本的功能是用來進行大腦分析。」

「分析人類的腦波?」

「喔,對。只要有特定的接收器,原則上就能遠距離接收,無需電極的直接接觸,而我的大腦就是這樣的接收器。難道地球人沒有使用這個原理嗎?」

貝萊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只好反守為攻,再度發問:「你在測量腦波的時候,會測到些什麼東西?」

「並不是思想,以利亞。我可以測到一點情緒,但最重要的是我能夠分析性格,也就是分析一個人的潛在動機和態度。舉例來說,當初只有我能確定,在那樁謀殺案發生之際,恩德比局長處於一種無法殺人的心理狀態。」

「由於你這麼說,他們便排除了他的嫌疑。」

「是的,這樣做其實很保險。就這方面而言,我是個非常精密的儀器。」

貝萊心中又冒出一個念頭。「慢著!恩德比局長並不知道他接受了大腦分析吧?」

「沒有必要讓他心裡不舒服。」

「我的意思是,你就只是站在那裡望著他,沒有動用任何儀器,沒有任何電極,也沒有指標和圖表?」

「當然都沒有,我是個自給自足的裝置。」

貝萊緊咬下唇,感到又怒又惱。這是最後一個小小的矛盾,這個碩果僅存的漏洞本來勉強還能當作箭靶,或許仍有機會將嫌疑推到太空族身上。

機・丹尼爾曾說局長接受過大腦分析,不料一小時之後,局長自己卻光明正大地否認聽過這個名詞。照理說,任何人若是在涉嫌的情況下,接受了傳統的腦波測量,腦袋上曾貼過許多電極,應該都忘不了那種駭人的經驗,更應該記得什麼叫大腦分析。

可是現在矛盾消失了,局長的確接受過大腦分析,只是他自己並不知道。機・丹尼爾所言句句屬實,而局長也並未說謊。

「好吧,」貝萊厲聲道,「我的大腦分析又是什麼結果?」

「你心神不寧。」

「這可真是個偉大的發現,啊?我當然心神不寧。」

「不過,說得更明確些,你之所以心神不寧,是因為有兩種力量正在你心中起衝突。一方面,你為了忠於自己的專業,很想深入調查昨晚那批圍攻我們的地球陰謀分子,以及他們背後的組織,可是,另一個同樣強烈的動機,卻將你朝反方向用力推。在你的大腦細胞電場中,這個趨勢顯示得一清二楚。」

「我的大腦細胞,得了吧。」貝萊氣呼呼地說,「聽著,我來告訴你為何並無必要調查你所謂的陰謀組織,因為它和那樁謀殺案毫無關係。我承認,我曾經這樣想過;昨天在食堂,我的確以為我們身陷險境。可是後來發生了什麼呢?他們跟蹤我們出來,然後很快就被我們利用路帶擺脫了,不過如此而已。如果他們是組織嚴密、視死如歸的陰謀分子,絕對不會這麼容易善罷干休。

「我兒子輕而易舉便查到了我們的住處;他只是打電話到局裡,甚至不必表明自己的身份。那些所謂的陰謀分子若想獵殺我們,大可如法炮製。」

「難道沒有嗎?」

「顯然沒有。如果他們想引發暴動,當初在鞋店就有機會,但僅僅一個人和一柄手銃,就讓他們溫馴地撤退了。而你其實是機器人,一旦他們認出你的身份,便能確定你無法使用那柄手銃。他們只是懷古分子,只是一群沒有危險的邊緣人,你並不清楚這些事,但我應該明白。要不是這一切誤導我……誤導我一個勁兒胡思亂想,我早就該明白了。

「我告訴你,我知道什麼樣的人會變成懷古分子。他們一來個性溫和,二來愛做白日夢,由於現實生活太辛苦了,於是他們沉迷在一個從未真正存在的古代理想世界中。如果你能像對一個人那樣對一個團體進行大腦分析,你會發現他們就和朱里斯・恩德比一樣不可能殺人。」

機・丹尼爾慢慢地說:「我無法照字面上的意義接受你的說法。」

「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的看法轉變得太突然,而且其中有些矛盾。昨天,你早在晚餐前幾小時,就已經安排好和傑瑞格博士的會面。當時你還不知道我有食物袋,也就不可能懷疑我是兇手。所以說,你聯絡他是為了什麼呢?」

「其實那個時候,我已經懷疑你了。」

「還有,昨夜你一邊睡覺一邊說話。」

貝萊睜大眼睛。「我說些什麼?」

「沒什麼,就是連續喊了幾聲‘潔西’,我相信你是在叫你太太。」

貝萊儘量放鬆緊繃的肌肉,然後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做了一個惡夢,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當然欠缺親身經驗,但根據字典上的定義,惡夢就是不好的夢境。」

「你知道什麼是做夢嗎?」

「我同樣只知道字典上的定義。當意識層面暫時中止思考,也就是在所謂的睡眠之際,如果出現類似真實的幻覺,那就是做夢。」

「幻覺,好吧,我可以接受。有些時候,幻覺還真他媽的足以亂真。嗯,我夢見我太太身陷險境,人們常常會做這種夢。於是在這種情形下,我大喊她的名字,這種事也並不罕見,你大可相信我。」

「我萬分樂意相信你。但這讓我聯想到另一個問題,潔西怎麼會發現我是機器人?」

貝萊感到自己的額頭又溼了。「我們別再捲入這個問題,好不好?傳聞……」

「抱歉我打個岔,以利亞夥伴,其實並沒有什麼傳聞。如果真有的話,整個大城早已動盪不安了。送進局裡的報告,我一一檢查過了,沒有一則提到這件事。這項傳聞根本不存在,於是問題來了,你太太是怎麼發現的?」

「耶和華啊!你到底想說什麼?你認為我太太是一名……一名……」

「是的,以利亞。」

貝萊雙手緊緊互握。「聽好,她不是,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這並不像你的作風,以利亞。在辦案過程中,你曾兩度指控我是兇手。」

「所以你用這種方式報復我?」

「我不確定是否瞭解你所謂的報復是什麼意思。不用說,我贊成你對我採取懷疑的態度,你自有你的理由。這些理由很可能是對的,雖說事實不然。現在,我用來指證你太太的證據,也同樣強而有力。」

「指證她涉嫌謀殺?他媽的,潔西不會傷害任何人,哪怕是她的死敵;她也不可能走出大城,更不可能……唉,如果你是血肉之軀,我就……」

「我只是說,她是陰謀集團的一分子,我認為應該偵訊她一次。」

「休想,這輩子你都休想。你給我聽好,懷古分子並不想取我們性命,那不是他們的行事風格,但他們的確想把你趕出大城,這個企圖顯而易見。而他們用的是心理戰,他們設法讓你我的日子不好過,因為我倆已經綁在一起。他們很容易就查出潔西是我太太,於是,理所當然的下一步就是把訊息洩漏給她。她和所有的地球人一樣不喜歡機器人,她絕不希望我和一個機器人合作,尤其是當她以為這是個危險任務,而他們一定會這樣暗示她。我告訴你,這招有效,她求了我一個晚上,要我放棄這個案子,或是設法把你趕出大城。」

「想必,」機・丹尼爾說,「你有非常強烈的動機要保護你太太,避免她遭到偵訊。所以在我看來,你顯然在編造些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論證。」

「你以為自己是他媽的何方神聖?」貝萊咬牙切齒,「你根本不是警探,你只是個大腦分析器,和我們這兒的腦波儀差不了多少。你雖然有頭有手有腳,能說話能吃飯,但這並不代表你比大腦分析器高明一丁點兒。多插入一組什麼正義線路,並不能讓你成為真正的警探,所以你又知道些什麼呢?你給我閉嘴,讓我來作些設想。」

機器人心平氣和地說:「我想你最好還是放低音量,以利亞。就算我並非像你一樣是個貨真價實的警探,我還是希望提醒你注意一件小事。」

「我沒興趣聽。」

「拜託你聽聽,如果我說錯了,你可以指正我,這對你我都沒有害處。是這樣的,昨晚當你正要離開我們的宿舍,到走廊上打電話給潔西,我曾建議由你兒子代替你去,但你告訴我,在你們地球上,父親通常不會派自己的兒子去冒險,如此說來,是否母親通常就會這樣做呢?」

「不,當然……」貝萊這句話只說到一半。

「你懂我的意思了。」機・丹尼爾說,「照常理來講,如果潔西擔心你的安危,希望能夠警告你,她會寧可拿自己的生命冒險,也不會讓兒子代勞。她派班特萊出馬這件事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她覺得班的安全無虞,而她自己則剛好相反。如果陰謀集團的人和潔西並不相識,上述情形就不會成立,起碼她毫無理由作這樣的設想。另一方面,如果她是陰謀集團的一分子,那麼她就會知道——以利亞,她就會知道——自己受到了監視,會被人認出來,而班特萊的行動則能神不知鬼不覺。」

「慢著,」貝萊心裡很不好受,「這種推論太薄弱了。」

其實他沒有必要叫停,因為就在這個時候,局長辦公桌上的訊號燈忽然大閃特閃。機・丹尼爾等著貝萊接聽,他卻只是茫然無助地望著閃光,最後還是由機器人按下了通話鍵。

「什麼事?」

只聽機・山米的聲音含含糊糊地說:「有一位女士想見利亞,我說他很忙,但她不肯走,她說她叫潔西。」

「讓她進來。」機・丹尼爾冷靜地說,同時揚了揚眉,那雙棕色眼珠隨即接觸到了貝萊驚慌失措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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